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作者：阿泉来堂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序章

版本不明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图档/录入/制作：伤蓝

画面突然转变，一张巨大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了画面中央。从她口中吐出的白雾渐渐消融于身后的黑暗中。

虽然被光线照射着的女性脸上涕泪横流，但她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副模样，只是不断瞪着眼睛环视着四周。突然，她好像在寂静的森林中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始不停地急促喘息，喉咙中还时不时地挤出哽咽声。她似乎己经将擦拭自己那张满是涕泪的脸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我……亲眼看到了。那个人……被……那样……真的太……”她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喘着粗气说话。因为胆战心惊，她说了好几遍都没能把事情的重点表达出来。不过，能够确认的是她确实是被吓坏了。

“为什么会这样……果然……不该做那种事……”

野鸟在寂静的黑暗中突然一同振翅起飞，发出的声音把这位女性吓得毛骨悚然。她本能地想要大声叫喊，但又凭借自己的意志力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地压制住自己想要大叫的冲动。

此时，四周又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周围的每一棵树都屏住了呼吸。在这异乎寻常的黑夜中只剩下颤抖的呼吸声。

“没错。肯定是这样的。她已经……肯定就不该做那种事的啊!”

女人的表情很扭曲。那是一种好像一边在感叹着什么，一边又已经放弃一切的样子。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都变成了尖叫。

女人像是在宣泄自己情绪似的哭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露出那张怛然失色的脸，用慌乱又颤抖的声音说道:

“真的……拜托你，把我们的事情忘了吧……绝对……不能来……这个村子。”

那张令人恐惧的女性脸庞凑近了镜头，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画面。她的双眼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的眼球在不断剧烈地晃动着。

“不要靠近这个村子。这里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存在……已经无法阻止了。那东西已经无法阻止了……为什么我们会做出那种事情啊。明明根本就没那个打算……就好像我们是被什么东西给……啊……啊……啊哇啊啊！”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摄像机被调转了方向。画面中的森林里漂浮着无数的光点，其中几个光点一边剧烈摇晃着一边飞快地朝她的方向飞了过来。那情景就宛如漆黑夜晩中漂浮着无数人魂 1 正穿过树丛的间隙不断向她逼近一样。看到这一幕的人不禁不寒而栗起来。

“不要啊!救命!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啊！”

女性发出撕破喉咙般的悲惨尖叫。那声音仿佛预示着这个世界的终结。在阴森的黑暗中，来路不明的野兽发出了低沉的宛如婴儿哭啼般的呻吟声，与女性的尖叫声重叠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深渊里的黑暗撕裂开一般。

“放开我!不要！啊啊啊！杀人犯!杀人……呀啊啊……”

画面在剧烈晃动之后突然静止。掉落在地面上的摄像机面朝向了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能拍到的只有剧烈交错运动的无数光点。

过了一会儿，女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就像是被关掉的电视机一样，突然中断。

最后只留下冷到令人汗毛直立的寂静黑暗。

1： 人魂是指出窍的人的灵魂。传说人在临死前的两三天，或是即将咽气的时候，灵魂会变成一个火球从身体中飞出来。虽然时常与鬼火、狐火混为一谈，但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一章

1

“仓坂尚人先生?”

门突然被推开，再加上如此大声地喊话，正在专心致志收拾房间的我被吓得险些跳了起来。

“啊，那个……”

惊慌失色的我一时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语无伦次地答着话，并与眼前的这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她看起来应该和我年纪相仿，也是二十多岁吧。她身上点状花纹的连衣裙很适合其苗条修长的身材，脸就像模特一样小巧，且出乎寻常地白皙透亮。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吧，脸颊上微微泛着的红晕非常惹人怜爱。但她却用那如同猫咪一样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问道：

“是仓坂尚人先生吧?我有认错人吗?”

她好像对迟迟得不到答复这件事很不耐烦。面对如此逼问的女性，我只得连忙点头道:

“是、是的……不过……”

虽然被她的气势所压制，但我最终还是给出了答复。女性此时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并愉快地说道: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来之前还在担心跑到这里要是找不到你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女性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仿佛是在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然后又略带夸张地叹了口气。然而，站在她面前的我内心的困惑仍然丝毫并未减退。我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并毫无顾忌地用很不客气的眼神凝视着这张陌生的女性脸庞，大脑不断地回忆着与之相符的面容。当然，最终我也还是没能从记忆中挖掘出与她相符的人。

“那个……你是……？”

“你好，我叫有川弥生，初次见面。”

她在报上姓名的同时居然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对此行为，我也条件反射地向她回了一礼。即便如此，我内心的疑问依旧尚未解除，仍然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好！那么，有川小姐为什么会到这里找我呢?我之前有认识你吗?”

对于我的提问，弥生露出了忧伤的表情。她稍稍放低了视线，沉默片刻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将目光抬了起来。

“实际上，我是希望你能帮忙和我一起寻找小夜子。”

“小夜子……”

我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然后下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像是被闪电突然击中，电流贯穿全身般的剧烈冲击。

“你说的小夜子难道是苇原小夜子吗?”

我试探性地确认，弥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并点了点头。

“苇原小夜子”一一这个名字在我人生中己消失了好几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这是我一直以来努力想要忘记却始终无法忘记的名字。就像是某种诅咒般，我的灵魂被紧紧束缚在了这个女性的名字上。

这可是我打心底里深深爱着的女人的名字啊!

“一一喂，你没事吧?”

听到弥生诧异的声音，我恍然回过神来。我那慢慢陷入回忆沼泽的意识被突然拉了回来。我重新看向愁眉紧锁的弥生。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些事情，所以有点被惊到了。小夜子她是怎么了呢?不见了吗?”

为了不让对方看透自己内心的想法，我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并向她问道。弥生脸上再次露出了沉重的表情，其视线一直摇摆不定，像是在组织语言似的。从她这个反应看来，应该是个比较沉重的话题。是不是应该先把她请进来，给她倒杯水平复一下心情呢?

我思考的同时看了眼放在玄关旁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一个年轻女性，而且还是孤身一人，在这么晚的时间来到陌生男性的家里，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大概是小夜子遇到了危险吧。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不禁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一想到小夜子正处于危险之中，我就坐立难安。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

“对不起！”

弥生突然低下了头。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弥生此时就像是做恶作剧被人当场抓到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她咬着嘴唇，相互交叉的双手指尖扭扭捏捏地转个不停，又慌乱地相互磨蹭着。感觉她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说出来，但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一样。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是不是该把她请进客厅给她倒杯茶呢？正当我这样想着并扭头朝房间里看的时候，弥生突然看向我，毅然决然地用坚定眼神对我说道：

“我不是来和你慢慢品茶的。我就在这里说好了。”

她好像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抵触似的。当然，对于年轻貌美的女性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更何况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行吧。我就在这里听你说。不过在此之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什么人？和小夜子又是什么关系？”

弥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不停地点着头。

“对对对。我不介绍下自己的话，确实会让你觉得我很可疑。”她自嘲般笑了出来，同时挺直了腰板。

“你好！我是小夜子的室友，我们住在离这两站远的公寓里。我们算是情投意合吧，因为我和小夜子都是独自从农村出来的，在

这里无依无靠。机缘巧合之下，我们相互认识了对方，又非常合得来，所以就干脆住在了一起，日子过得非常开心。”

“等、等一下。小夜子就住在这个镇上？”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对于她这出乎意料的反问，我条件反射性地选择了沉默。

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像是为了逃离什么东西似的逃到了这个镇上。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和老家的朋友联系过，就算是父母也很少打电话。我逃离与小夜子邂逅的老家，是因为在那里我们曾一同短暂地生活过，有着太多太多令我无法忘记的回忆。为了忘记小夜子，我觉得首先要切断与她所有的交集。因此高中毕业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对小夜子的事情一概不知。

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离我这么近……

我在感到惊讶的同时，只感觉内心深处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就像寒冬里的温泉般贯穿了我的全身。我一边享受着这样的感觉一边倾听着弥生所说的话。

“三周前，小夜子申请到了休假然后回老家探亲。”

“回老家，你指的是回岩美泽市？”

那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距离札幌市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虽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观光景点和特产，但有着广阔的游乐园和室外音乐厅。每当有什么音乐活动的时候，全国各地的音乐爱好者就会聚集于此。小夜子的父母应该也住在那边。

然而，对于我的问题，弥生摇了摇头。

“小夜子的父母在两年前因为交通事故意外去世了，好像就是在那个时侯，她卖掉了老家的房产，并离开了三里远走生乡。”

“去世了……这样存……”

小夜子没有兄弟姐妹。一想到她在毫无预先的情况下失去了父母，孤身一人面对这样的经历，我的心不禁疼了起来。

“小夜子回去的老家是比岩美泽市更远的地方，听说是个要茬过两座山峰才能到达的小村庄。听说她的姑妈一家和祖父还住在那里。”

“原来如此。”我顺口附和了一句，但其实还没搞明白才是什么地方。本来我还以为小夜子无故失踪了，但听的这么说，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吧。那她到底怎么了呢？

而弥生好像是看透了我内心的疑惑似的，维续小声说了下去。

“刚开始她说她只回去一个星期。但两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没见她回来。期间我也打过电话给她。她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于是我开始越来越担心她。我向她的单位也再三确认过了，也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倍感焦虑地又再等了一个星期，她还是没有回来。然后我整个人就坐立难安了……”

“也就是说，小夜子现在应该还在那个村子里，只是因为联系不上，所以你才担心得不得了。虽然你不想往坏的方面去想，但你还是担心她可能在路上遭遇了事故。”

弥生听到这立马揺了摇脑袋。

“不是的，虽然那个村子一一也就是稻守村一一似乎是个很偏僻的村庄，遭遇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不能说是没有，毕竟那边应该都是些崎岖狭窄的山路——”

“怎么会……”

汽车撞上了护栏，前保险杠被撞瘪，安全气囊被撞开，坐在驾驶室的小夜子被撞得满头是血昏迷在那里。

一想到这样的画面，我心里瞬间一惊。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低。虽说是个很偏僻的小村庄，但车子也是能开进去的。真要是发生交通事故的话，只要马上报警，警察或者消防局应该都能很快赶到。而且发生了交通事故的话，新闻也会报道的。但目前为止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那就说明并没有发生交通事故。”

“那小夜子为什么不回来呢？”

听到这个很合理的问题时，弥生故弄玄虚地点了点头。

“这事很简单。小夜子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己的原因没办法出村。小夜子现在肯定还在那个村子里。”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沉甸甸的话。

小夜子去村子里拜访姑妈和祖父，平安无事地到了那里，然后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不得己的事情，导致她陷入困境无法回来。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那个“什么”到底是指什么呢?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开。弥生应该也是困扰于此吧。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来找我？”

“这不是废话吗?我要去找小夜子并把她带回来。但我害怕自己一介弱女子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希望你能陪我去。”

“我陪你去?”

对于这个唐突的提议，我忍不住惊讶地反问了回去。然而弥生的表情却十分诚恳且认真。

“小夜子每次晚回的时候都会提前告知我，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但是这次她不仅没有提前告知我，而且我联系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反应，更何况这样的情况还持续了三周之久。所以我当然就会觉得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啊。肯定是卷进了什么不得己的事件当中一一虽然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如果是那样的话，警察也肯定会联系我的吧。但是连那样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就说明那个村子里肯定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你既然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我怎么知道啊！”

弥生的语气变得急躁且强硬，声音在寂静的公寓走廊上回响着。她好像对自己突然这样大声回答也吓了一跳，于是清了清嗓子又尴尬地叹了口气。

“总之，我希望你能来帮我。帮我一起去找小夜子。要是能求其他人的话我早就去求了，但是我根本找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或许现在小夜子也是这样的情况吧。”

弥生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手按着额头。她似乎已经很疲惫的样子。可以看出来，她光是找到我就已经花费了不少精力。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找到我的，但她肯定是拼了命地去寻找和小夜子有关系的人，最终才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吧。

“说起来，你高中的时候还和小夜子谈过恋爱吧。”

弥生用试探性的语气问我。我猛地抬起了头。

“姑且……”

面对突如其来如此直接的提问，我内心产生了动摇，只能这样糊弄了一句回去。或许她是从小夜子那里知道了我们的事吧。虽然不知道她对我们的事情到底了解了多少，但她至少是知道我们高中时候是谈过恋爱的，这就说明她俩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另一方面，学生时代结束之后的日子里，小夜子应该并没有结识到值得信赖的男性朋友吧。所以才会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忙的对象时，不得已来寻求高中时代“前男友”的帮助。

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弥生会来找我了，不过被突然出现的女性请求说“小夜子有危险，我要去帮她，所以希望你能陪我去”，实在是有些抵触情绪。

我不是那种单纯到可以信任任何人的人，况且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我还有工作要忙。作为已经进入社会的人来说，这也是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即便是对于我这个既没有亲友也没有恋人的单身人士来说，生活中也还是有一两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就在我准备拒绝的时候，弥生突然说出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小夜子她，直到现在还依然喜欢着你！”

2

我和苇原小夜子的邂逅是在高中的开学典礼上。

从小就不擅长学习，运动神经也只是中等水平，这让我在莘莘学子中看起来毫不起眼。和班上其他不起眼的同学保持适当的交流再建立适当的友情，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那些爱出风头的校霸欺负，平静地度过中学时光。初中时我就是这样过来的。进入高中之后，我打算再重复一次三年前的生活。当然，我也不会因此而哀叹。

要说有所期待的话，我真诚地更希望高中生活能不出事就好。一边想着这种消极的事情，一边被崭新的校服包裹着，我站在开学典礼的操场上，无聊地听着校长的寄语、PTA 1 会长的过场话、还有根据入学考试成绩所选出来的学生代表的发言。就在我昏昏欲睡，正在与睡魔战斗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冥冥之中感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为了简单地放松下颈部，真就只是不经意地转了下头，就在目光撇到斜后方的那一瞬间，我和一位少女的眼神对上了。

纤细的身材，端庄的五官，血色漂亮的嘴唇。漆黑又有光泽的中长发仿佛用直尺拉出来的一般，笔直地垂在脑后。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受到了惊吓般瞪得大大的，就这样与转过头的我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我莫名地心跳加速、心慌手抖，就好像一股电流穿透我头部直击了心脏。

我对她一见钟情了，就像是心被人挖去一样。在我记忆中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当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时，我急忙移开了视线，把头扭正若无其事地看向了前方。但她的表情和容貌都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眼睑上。我仿佛置身梦中一般呆到了开学典礼结束并回到教室。当我发现自己和她居然是同一个班级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到了天堂。“苇原小夜子”——这个名字的发音和文字似乎都有了一种神圣感。

自那天起，漫长的单相思日子便开始了。在和小夜子面对面说上话之前，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准备，但我认为那些都是必须要花费的时间。我对她的思念日益高涨。多到溢出的爱意令我万分焦急。原本迷蒙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明朗，就好像自己时时刻刻都承受着来自全世界的祝福，令我的心情十分舒畅。

如此这般纯粹喜欢他人的日子，对于当时低调消极的我来说，就是无可取代的幸福。只要小夜子存在，我就是幸福的。

对我来说，苇原小夜子就是幸福的源泉。

有川弥生见我迟迟未给答复，她便直接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了便条上，并强行硬塞到了我的手中，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她希望我能帮她把小夜子带回来。她好像也清楚这个请求是很不寻常且任性的，所以才让我自己做出决定。

如果我拒绝她的请求，她应该会独自前去寻找小夜子吧。那样的话，她还会告诉我小夜子是否安全吗?肯定不会。在我拒绝她请求的那一刻，弥生会这样做就很理所当然了。而且这样也意味着我和小夜子之间的关系将彻底消失。不管小夜子究竟有没有事，我都不可能再次见到她，更加不可能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曾经和小夜子的分手完全是她单方面提出来的，那时我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即便是过了六年之久，这件事给我造成的伤害直到今日依旧没有愈合，未来也不可能愈合得了吧。越是想拼命忘记的东西，就越是无法忘记，只能靠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忘。尽管如此，我还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想起她，甚至还会梦到她。无数次醒来后，发现那是幻象，我都会潸然泪下。小夜子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然而我却无法确认她身在何处。我就在这般失意的状态下度过了好几年的光阴。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甚至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

然而今天，机会降临到了我的面前。只要我能稍微鼓起那么一丝丝的勇气，就能将曾经的幻影变为现实，就又能再一次见到现实存在的小夜子，还能和她说话，甚至或许可以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再次回到那个甜蜜难忘的日子里。

没错!可能性绝对不是零。但要是因为胆怯老是犹豫不决的话，这种可能性就会消失殆尽。可能性归零之后就将永远是零了。既然如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难道不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试一试吗?虽然最终可能会被拒绝，可能对方根本就不会搭理我，甚至她可能都已经将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然而我还是决定赌上一把。这都是因为弥生离开时所说的那句话——

“小夜子她，直到现在还依然喜欢着你！”

无论这句话是不是为了让我陪她行动而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又或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都足以唤起我对小夜子那份坚定不移的情感。

一一我想再见小夜子一面！

这是我最终给出的答案。

弥生回去之后，我又重新开始收拾房间。擦掉地板上的污垢，用吸尘器打扫了一遍，然后把桌子上散乱的餐具清洗干净。在一心一意忙事情的时候，我的心情也跟着慢慢地平复下来。最后，我将大量的垃圾分类装到几个袋子中，再将这些袋子放进了一辆不怎么干净的小面包车里，送到了规定的地点处理。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回到家里，虽然此时的自己浑身上下到处疼痛不已，但心情却出奇愉悦。此时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当人找到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时，心情原来会如此舒畅。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浴室，冲了个澡，将污垢与疲劳都一同冲走。躺在床上小憩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瞅准时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虽然不知道到底要花多久时间，但我姑且还是提出了要请四天的假。对于我如此唐突的请假，领导本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我却毫不在意地挂断了电话。就算把我炒了也无所谓。

因为这件事足以促使我放下眼前所有要做的事情。

我联系了弥生。可以听出她打心底为我的决定开心。她提高嗓音兴奋地说道:“事不宜迟，马上出发。”于是我迅速收拾好行李，离开公寓前往了约定地点。

3

即便此时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但车站前还是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西装的男人们目不斜视地快步走着，穿着运动服的女高中生们叽叽喳喳一脸开心地一边交谈一边并排走着。明明是已经见惯了的场景，却好像距离自己十分遥远。会有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现在要去的地方跟以往的世界相比非同寻常吧。我一边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外国游客涌进土特产店，一边将车停在路边，不久便看到了弥生的身影。她今天穿得很轻便。白底带花朵图案的无袖上衣和过膝牛仔裤，脚上穿的是运动鞋，肩上背着一个稍微有点大的旅行包。我放下窗户朝着她呼喊，弥生注意到了我，轻轻地挥了挥手并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谢谢你愿意来陪我。”

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弥生安下心愉悦地说道。

“小夜子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好人。”

“小夜子是这样评价我的?”

因为对我会突然这样问感到意外，弥生一边直截了当地回答“对啊”一边伸手去拉安全带。她好像不愿意现在在这里详谈这件事。虽然这让我感到一丝遗憾，但得到这样的答案也已经很满足了。

“知道怎么去稻守村吗?”

“只知道怎么去岩美泽市，再之后就要靠导航带路了。”

“行吧。就交给导航。我们出发吧。”

弥生掲出手机打开导航应用。我开着车缓缓地离开了停靠的路边，向目的地驶去。

去稻守村的话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而其中有大约一个小时是花在去岩美泽市的路上。到岩美泽市一路行驶的都是路况良好的国道，但离开岩美泽市越过两座山之后就是延绵不绝被茂密草木包围的山路了。虽然这条道勉强算是铺好了，但路面十分狭窄，如果遇到对面行驶的车辆就会有几乎都要撞上了的感觉，所以驾驶的时候必须要专注且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虽然我平时通勤都是开车，但上一次像这样消耗精力的驾驶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单论距离其实倒还不长，但快到稻守村的时候，我的疲惫感已经飙升到了顶点。

“就快到了，你要是开累了的话，就换我来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不过这路还真难开啊!”

虽然我只是看着前方险峻的山路摇了摇头，但自己确实感到很疲倦，所以喃喃自语也就变成了抱怨声。

“即便是这样的道路，市里营运的公共巴士也都会每天早晚各跑一趟。不过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坐这个巴士。而且刚刚在路上也遇到了好几次其他车辆，所以这里的物资应该是正常流通的。”

“看来这里并不是内陆孤村啊。”

尽管如此，这里的人应该也不经常出去吧。毕竟通往稻守村的道路是那么的险峻。虽然没有什么岔路不用担心迷路，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重复急转的弯道就是陡峭的斜坡，仿佛眼前随时会突然蹦出羚羊和狐狸。要是在这种地方真撞上羚羊的话可就麻烦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山里过夜。

就在我想象着这些不吉利的事情给自己徒增疲劳之时，弥生将手机塞进包里，靠在座位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这种路况下，哪怕只是在旁边坐着也会感到疲惫吧。

“要是累了的话，就稍微睡一会儿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的神经可没那么大条。”

明明是在关心，却反而被她轻轻瞪了一眼。于是我赶紧把视线放回前方。随着越来越接近目的地，感觉弥生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强硬。担心小夜子倒是很正常，难道我还有其他事惹她不高兴了吗？

“对不起，是我惹你生气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弥生停顿了一下反问道。

“没什么，就是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听见我这么直接的回答，弥生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接着缩起了肩膀低下了脑袋。

“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但怎么说呢，我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着没落的，让人感到心慌……”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最后还说得吞吞吐吐。

“你是在想小夜子的事情吗？”

“当然是小夜子的事情，不过不止这个……”

弥生此时欲言又止，从她侧脸可以看出她此刻非常紧张。

“之前小夜子给我说过一些关于稻守村的事，那村子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这既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小声嘀咕，而是故意压低声音。此时弥生那僵硬的表情扎扎实实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小夜子曾经提起过，在她小时候，每到假期几乎都会随同父母回到稻守村。村子群山环绕，小河里面全都是鱼，自然风景也很优美。她还说她小时候甚至一直都期盼着回去看表妹们，因此全家每年都必定会回老家。”

我第一次听说此事。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小夜子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关于稻守村的事情。如果在稻守村真的有那么开心的话，她应该会和我说吧。她没有和我提起过这些，也就是说我在她心里的地位也就只是一般而已。虽然自己本不该这样去想，但还是不经意地让这种消极的想法占据了脑袋。

“但不知为何，小夜子上了中学之后，父母就再也没有带她回村里了。小夜子也不知道原因，她询问过父母，得到的也只是十分敷衍的回答。她还因此和父母闹过矛盾。但有一次，她听到她的父亲发牢骚说‘不可能让你去当巫女的’。”

“巫女……？”

我一边随口敷衍地反问，一边在脑子里面琢磨着。

提到巫女这个词，首先就会联想到穿着白衣和红色裙裤的形象。不过巫女和刚刚的对话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我实在搞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的父母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提及相关的事了。而那时候她也开始忙于学习和社团活动，自然而然也就没了回村子的想法。不过在两年前，她父母因事故而去世在葬礼上，她和她姑妈以及祖父又见面了。从那以后她就经常休假回村里。刚开始我以为小夜子的姑妈及祖父担心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所以经常让她回去探望。”

“难道不是这样吗?”

“也不全是这样吧！因为小夜子这次回村子之前跟我说过，村里有个时隔二十三年才举办的仪式，想要回去看看。”

“时隔二十三年……仪式……？”

我鹦鹉学舌似的把弥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光是听到这个就感觉背脊发凉。

“那个仪式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这和他父母所说的巫女有没有关系。小夜子自己肯定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回村子里的。所以说，有可能……”

“因为那个仪式的原因，小夜子才没有办法跟你联系以及出村……？”

之后我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然而弥生都只是一味地沉默不语。

轮胎行驶在干燥地面上所发出的声音回响在车内。不知何时，车内已经接收不到广播信号了。过了很久，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两人陷入沉默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心想，只要到了稻守村一定就能解答这些疑惑吧。小夜子就在那里，这可是从高中毕业以后六年来，我们第一次相见啊。如果我们能够互相向对方倾诉这六年间发生的事情该有多好啊。不过，我总感觉等找到小夜子的时候，情况应该不会允许我们说这些的。我有点心神不宁，内心很是压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已经湿漉漉的了。我的内心仿佛被一种无法言语的不安情绪给扰乱一般。

小夜子为什么会去稻守村呢？那里到底有什么？又为什么没有回来呢?这些事情和她所说的“仪式”有关系吗?如果有关系，那么让她失踪三周之久的“仪式”究竟是什么呢？“仪式”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是听不到的，但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焦虑氛围。我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了，于是将车窗稍微放下来了一些。温热的风吹了进来，轻抚着我的脸颊。

“……对不起!把你吓到了吧。现在才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在欺负你一样。”

弥生垂下眉梢，脸上出现了为了掩盖自己心虚的假笑。

“不过，希望是我想太多了。我们这样担心地急匆匆跑过来，可能反而会把小夜子给吓了一跳呢，出来迎接我们的时候还会反问我们‘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当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肯定会朝她大发雷霆。好好质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她说完后故意鼓起了脸颊。我的心情好像被她影响，也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个瞬间，我对这个才刚相识不久的女性有了亲近感。

“把你带过来也算是个挺不错的整蛊吧，也不知道小夜子突然看到你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弥生一边说着自己想象的画面一边露出如恶作剧一般笑嘻嘻的表情。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什么?”

沉闷的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了下来，我鼓起勇气提出我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小夜子说，那个，还喜欢着我是不是真的？……也就是说，小夜子还有那样的想法?”

明明不是和当事人确认，但我的声音还是因为内心紧张而提高了分贝。这样的不知所措，就像是十几岁的少年把初恋搞砸很没出息的样子。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自己也是将错就错。

对于我来说，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管我多少岁，只要一提到小夜子，我都永远是那个把初恋搞砸了的少年。因为小夜子的一举一动而影响到自己的喜怒哀乐，每时每刻都因为她而心跳加速。

“嗯——”

弥生露出了成熟且妖艳的表情，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问题还是请你自己去确认吧！只要见到小夜子，不就明白了吗？”

弥生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毫无退让之意。随后她便靠在座椅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好像是在对我宣告：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我对她这样的态度有点吃惊，不过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虽然心里堵得慌，但开车的时候不能分心。我注视着前方，暂时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

接着开了大约十五分钟，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平坦的马路。一眼望去都是田园风光。道路两旁竖立着的破旧交通指示牌上，不仅有指向前方的箭头，还画有不知道是松鼠还是狸猫的动物，上面写着“欢迎来到稻守村”的标语。

“这前面就是稻守村了。我们到了。”

弥生低沉着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丝毫听不出有任何的兴奋之感。感受到这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内心紧张情绪，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向村中驶去。

2：学校、家长联合会。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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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坂尚人。我至今还时常会想起这个隐藏在我内心深处多年的名字。

我和他是高中认识的，我们俩是同班同学，我们大概在一起恋爱有一年半的时间，在此之前因为一直畏惧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我默默地将自己对他的情感埋藏在心底。因此，我们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不过到了高二分班的时候，我感觉到如果我再不向他表白的话，以后将永远都没有机会了。经过许久的思想斗争，我终于鼓起勇气约他单独见面并直截了当地把自己对他的情感想法说了出来。当我知道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升上天堂一般无比的轻松且兴奋。

从那天起到毕业前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无比的幸福。在这一年半里，与他度过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老天的恩赐，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我想一辈子都拥有这个宝物。午间的时候一起吃便当，放学后一起回家，在路过的公园里聊上好几个小时，互相去对方的家中，在本市有名的樱花步道上手牵手漫步，在夏日的祭典上一起穿着浴衣看烟花……

虽然只是生活在同一年代的高中生都能描绘出的非常平凡又普通的交往，但对我而言却是无上的幸福。即使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像这样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都能不断浮现出那时与他在一起的光景。他那无比坚定的眼神，稍微有点粗的眉毛，厚厚的嘴唇，每次发笑时其中一边脸颊上露出的酒窝……他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惹人怜爱，令人怀念。他的一切，我都……

拉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不起，小夜子姐。你醒着啊。”

看到跪坐在书桌前的我，表妹久美惊讶地叫了一声。她一脸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我对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没关系哟。你也是担心把我给吵醒了，不是吗?”

“平时这个时间，你不都是在休息吗?今天却起来了，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久美口中的“这个时间”指的是下午“神事”结束之后。

从苇原家到神社的路上，有一条分岔小路通向一块静谧的河滩。河滩是由当地人自古以来所敬仰的稻守山山顶流下的清流所形成，村里人对此地很是敬重，没有重大事情不会轻易来到此地。但这几周我每天都会到那里去小河中沐浴——好像是叫做祓禊吧。据说这是为神圣的仪式所做的准备，寓意是要和过去的一切行为分割，将身体中的污秽刷洗干净。我们将其称之为神事。

冰冷刺骨的水没过了肩膀，我在嘴里吟唱着祖父教会我的《禊祓词》。我每天都例行在上午和下午做这个，除此以外的时间也是被关在房间里咏唱着祝词，以此让自己的身心尽可能地接近于无。

每隔二十三年才举办的祭礼将在下个新月之夜举行。在祭礼举行之前，我必须一直做这样的事情。

“不过，巫女的职责真是比想象中还辛苦呢。”

虽然一直都提醒自己不要说这样抱怨的话，但我还是在不经意间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一直在旁边跪着的久美很愧疚似的低下了头。

“对不起啊，小夜子姐。按理来说，今年的祭礼应该是由我来担任巫女的。”

“你说这些干什么呀。我不是都给你说了吗，我既然已经决定好了，你就别在意了。而且，久美你现在一直在身边帮我，我感到非常高兴和欣慰。”

久美好像感受到了我的真心，表情舒缓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会觉得太苛刻了点吗?在祭礼结束之前的这段时间还要求巫女避免和外界有任何接触，这规矩实在是太过分了吧。不仅不能和外面的人见面，甚至连打电话、发邮件都不行，简直和监禁没什么区别。”久美忍不住为我打抱不平吐槽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毕竟是很久以前就定下来的规矩.而且不允许破坏。”

“不过，至少应该让上网吧?像这样每天只做有关祭礼的事，其他什么也不让干，简直让人无聊到死。外公和爸爸他们真是老古董。完全被旧习给洗脑了，不是吗?搞得就像是《犬神家族》或是《八墓村》那样。”

“久美妹妹，你知道规矩怎么还说这种话？这样会很不吉利哦——”

说着说着，我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而久美慢慢地向我身子凑了过来。

“不过，能和这么多年都没有见面的小夜子姐一起生活几个星期，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感谢这个仪式的。”久美毫无顾忌地看着我笑了起来。她的眼睛依旧像年幼时期那般清澈。

“以前我们两个经常单独一起玩呢。因为那些男生既野蛮又无聊。”

“没那种事吧!小时候大家不都是一起玩的吗?大家不是很快乐吗?”

“是吗?”久美略带不满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好像无话可说似的陷入沉默。

“久美妹妹?怎么了？”

“……小夜子姐，应该没问题吧?”

在我诧异地询问之后，久美自言自语似的低声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稻守祭，应该能顺利举行吧?大家应该都能平安无事地度过稻守祭吧?”

从她那像是在寻求认同的语气中，我可以感觉出她并不是真的在寻求答案，只是迫切地在寻求安心而已。她只是希望我能对她说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没事的哟。稻守祭从最开始到现在不都已经办过无数次了吗?每次不是都很顺利吗？”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实际上，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尽管如此，久美在听完我说这句话后，心底像是放下了沉重的包袱一样，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肯定没有注意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能够佐证我那句话的东西，我只是在自我鼓励而已。即使背负着巫女的职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够圆满完成任务。每一天，我过得都像是要被内心的不安和恐惧给压垮似的。

“对了。等稻守祭结束之后，就换我去小夜子姐家里玩，可以吗?”

久美飞快地恢复了心情之后，兴奋地问我。

“来我家?”

“求你啦，就让我去吧！我这辈子还没有好好地出过远门旅行呢。高中虽然是在山脚下的岩美泽市就读的，但毕业后也只是在村里的公所上班。要是在这块狭窄的土地上度过一生的话，那我这辈子也太空虚了吧。不偶尔出去看看的话，我不就废了吗？而且是去小夜子姐那里，爸妈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为久美感到同情，要是素不相识的人知道一个年过二十的成年人离开村子还必须要征得父母的同意，说不定会笑出声来吧。

苇原家世世代代都负责管理稻守村中祈求安宁与丰收的神社。但我作为长子的父亲因为拒绝从祖父那里接过这项工作而跑去了外面，所以姑妈就找了个愿意入赘的人来接替这个位置。但姑妈和姑父并没有如愿生下男孩，而是生下了久美。因此，下一个继承人只能是让久美像她母亲一样找个愿意入赘的男人了。

所以别说是她父母了，就连祖父也都把她看得死死的，最终把她养成了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我也不知道久美对于自己的处境接受到了哪种程度，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还没有外出的自由，她会积累出这么多怨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久美所说的“被旧习给洗脑了”，的确没有说错。

“你要去我那玩，我倒是无所谓，不过……”

出于对久美的同情，我顺势答应了下来。于是她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那天真烂漫的笑容还是与以前我们一起在山林中奔跑时脸上的笑容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整天和久美待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仿佛回到了童年一样。我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作为巫女的立场。

“对了，到时候让我见见你的男朋友吧。”

“……男朋友?”

“你之前不是有跟我说起高中时代男朋友的事情吗?”

最开始我还没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我的大脑明显短路了几秒。

我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假笑。

“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的男朋友了，分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支支吾吾了起来。

高中毕业之后，我得知尚人君去了札幌大学，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在大约一年前，我曾偶然从遇见的高中同学那里听说他现在就职于某著名企业。尚人君已经成为一位优秀的成年人了。一想到这，我的胸口就感觉热热的，觉得自己也应该更加努力才行。

“那就直接借这个机会再和他联系不就好了?说不定你俩还能复合呢。”

久美压根就没顾及我的想法，自顾自地在那表述着她的意思，从她放光的两眼可以看出她很激动，但这反而让我胆怯。不过她所说的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我的心脏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呼吸也开始加快。

“真是很值得期待啊。要是真这样发展的话，那就太好了。”久美在一旁仿佛幻想着美好画面似的激动地说道。

我看着久美天真烂漫的侧脸，沉默地回了个微笑，此时，我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但我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如果事情真的能如她所说那样发展，该有多好啊!哪怕没有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即使自己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幻想，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去想象。

等再见到他时，我会跟他说什么呢？

还是和当初一样，我的想法从未改变。

2

行驶在稻守村延绵不绝的街道上，随处可见超市和便利店，这比我想象中的村子要繁华很多。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鳞次栉比:政府办事处、邮局、小学以及类似大众餐厅的店铺整齐地排列着。

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前行驶，汽车的引擎声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或许是突然来了陌生人吧，田里干活的老人以及刚从小店里走出来的人都投来了注视的目光。他们用那种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眼神看着我们，这让我很不自在但又无可奈何。弥生好像也和我一样，虽然她没有说出来，但从她十分僵硬的表情不难看出。为缓解这一处境，弥生故意将视线固定在了正前方。我们很顺利就找到了小夜子的祖父家。在道路的尽头有一块写着“苇原神社”的老旧花岗岩，石头旁边是一条没有铺路的坡道，再前面就是一堵围墙。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了土石路边，然后就看到茂密的草木之中隐藏着一栋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

下了车之后，我们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狠狠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的空气。走向房前时，我看到坡道的上方出现了鸟居，不禁盯着看了许久，那前方应该就是神社了吧。

“小夜子他们家好像就是世世代代守护这座神社的家族。在小夜子很小的时候，她的祖父就已将神社交给了她姑妈的丈夫一一也就是她的姑父管理。”

发现我在看着鸟居，弥生亲切地向我说明到。

“我都不知道小夜子是守护神社家族的成员。”

我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弥生顿时一脸惊讶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你从未听小夜子提及过这些吗?”

“没，一点都没有听她说过。”

对于我的回答，弥生感到不可思议地长叹了一声，然后说道:“据她所说，那时候她的父母和祖父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好，那段时间她父母一直都没有带她回过村子，所以没有提及也很正常。”

她自圆其说地点了点头，稍微伸了伸懒腰，接着就把目光投向了那栋房子。

从四周郁郁葱葱的树丛里传来的蝉鸣声震耳欲聋。这个地方好像处于一个小山丘之上，在这里可以将稻守村那悠闲的田园风光尽收眼底。每天都像这样俯视下面的话，会不会产生这个村子就是自己私有财产的感觉呢？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自己的视线再次转向坡道上。即便夹杂着泥土以及树叶的颜色，那鲜红色的鸟居在这茂密的树丛中依然格外显眼。仰望着前方的稻守山，我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就是人类再怎么折腾也无法匹敌的大自然吗？虽然在平常的生活中完全体会不到大自然的强大，但此刻我感觉眼前的山好像随时都会崩塌下来似的，这感觉让我有点压抑。

等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就好像扎根在这地上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呆站在原地。

——仿佛被大山镇压住了一般……

我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在幻觉中的状态持续了多久。

“……仓坂先生?喂，仓坂先生!我在叫你啊。”

意识到这声音是在呼唤自己后，我才清醒了过来。此时，正站在苇原家门前的弥生疑惑地皱着眉。

“没事吧？看你好像在发呆。”

“啊、这个……”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所以我就暧昧地点了下头，然后再次将视线投向了鸟居的方向。这回没有了之前那种感觉，树木、山峦，全都只是普普通通的风景。

“没、没什么。”

“这样啊，那我们就赶快进去吧。”

弥生并没有在意我的事情，而是直接转身按下了厚重大门旁的那个对讲机。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奇怪女性的声音。弥生告知了来意之后，对方一言不发就直接挂断了。过了没多久，一位中年女性出现在了玄关处。

女人上下打量着我们。弥生重新自我介绍之后，对方的态度突然为之一变，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哎呀，小夜子的朋友居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那孩子要是知道你们来了，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她摇晃着自己那有两个弥生并排站在一起宽度的身体，用沉稳的语调介绍了自己叫做苇原秀美之后，就爽朗地大笑了起来。看来这个人应该就是小夜子的姑妈。

“没有事先联系就这样突然登门拜访，实在是不好意思。”

秀美对着如此客气的弥生夸张地摇了摇头。

“没事啦。小夜子她是完全没有和你们联系吗?那孩子也真是的，从小时候就这样，看起来好像很靠谱，实际上老是掉链子。”对方“哦呵呵”地捂嘴笑着，我和弥生都被她的这股气势消去了一半陌生感。

“那个，那么小夜子她现在……？”

弥生重新整理好心情问了问，秀美的表情“嘲”地一下子就变了。

“关于这个呢，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真的很不好意思……”秀美意味深长地把手放在了脸颊上，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当我正要问出为何不好意思的前一瞬间，秀美推开了玄关大门，邀请我们进到屋内。

“总之请先进屋吧。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们也累了吧？行李就让我来提。”

她不容分说地把我们拉了进去。我们在水泥地上脱下鞋子之后便走上了宽敞的走廊。苇原家不仅从外部看是传统的日本家屋风格，甚至内部的装饰也让人感受到日本独特的历史和韵味。从玄关往里看去，前方的右侧是个楼梯，左侧是个挂有帘子的木门。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右转，是一个能供大约10人稍微休息的房间。只见房间的墙上挂有卷轴和水墨画，还有不知道是鹰还是鹫的猛禽标本，气势上一下子就震住了我们。此时感觉有淡淡的木香袭来，我们战战兢兢地踏入房间，坐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坐垫上。

“我去给你们倒茶，你们在这里随便放松一下吧。”

向踩着轻盈步伐离开房间的秀美打了声招呼之后，我再次环视室内四周是用灰浆涂抹的墙，天花板上还有裸露出来的房梁。缘侧 1 外是一个漂亮的庭院，那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坪以及用高级质感的鹅卵石所铺成的小径，甚至还有一个池塘。

“太厉害了。这么豪华的庭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我这句话，弥生在一旁苦笑道:

“是吗?不就单纯地多了一块土地吗?”

弥生毫不在意地说出了可能会引起秀美及附近居民不满的话语。她话音刚落，秀美就打开了拉门，.端着盛着茶和点心的盘子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因为担心刚刚说的话被秀美听见，我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但从秀美的样子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听见那段对话。于是我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正当我伸手准备去拿放在矮桌上的点心时，一位老人突然走进了房间里。

“父亲，这两位就是小夜子的朋友。他们因为担心小夜子所以赶了过来。”

被秀美称之为父亲的老人——对于小夜子来说就是祖父了，他收了收肩膀，脸上露出慈祥的表情，“是吗”说着垂下了眉毛。

“原来是小夜子的朋友啊。你们居然会到这么偏僻的乡下来。”

老人在矮桌的对面坐了下来——这位名叫苇原辰吉的老人这样感慨着。将盘子抱在胸口的秀美也不住地点着头。面对这样的两个人，我和坐在旁边的弥生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总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无法释怀。

能被小夜子的家人欢迎倒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来的路上，我和弥生就提过，担心对方会不会不给我们好好说话的机会就直接让我们吃闭门羹。然而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客气，这还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坐在我面前的这位老人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我看。他根本就不看弥生一眼，只是注视着我一一不，可以说是叫凝视。他的眼神并不只是单纯地对因担心孙女而赶来的青年抱有善意，而是让人感觉还蕴含着别的意图。

“一一那么，小夜子去哪儿了?”

当我鼓起勇气强行问出心里的问题之后，辰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影。这与之前秀美的表情很像。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才好，但还是挑明了吧。我不能让你们去见小夜子。”

“等、等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弥生略带激动地提出了异议。而辰吉很冷静地张开那满是皱纹的手，制止住了双手已撑在矮桌上探出身体的弥生。

“不必担心。小夜子就在家里。你们看，那边不是有个小独屋吗?”

辰吉指向缘侧那边。类似游廊的道路前方有一个小小的建筑物。

“明明这么近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呢？”

我内心也有相同的疑惑。面对弥生如此尖锐的提问，辰吉显得有些吞吞吐吐。甚至连刚才还口齿伶俐的秀美现在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难道，是和‘仪式‘有关系吗？”

听见弥生的质问，苇原家两人的脸上毫无掩饰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样啊！原来已经从小夜子那里听说过了啊。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辰吉清了清嗓子。

“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在三天之后的稻守祭上，小夜子将会担任非常重要的‘巫女’一职。根据习俗，被选为巫女的人要在祭典举办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祓禊清洁身体，并且还要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不仅仅是你们，就连我们族里人都绝不允许打破这个禁忌。”

“也就是说，小夜子在稻守祭礼结束之前都必须一个人待在独屋里吗?"

听到我的提问，辰吉再次将视线放到我的身上，然后用力地点了下头。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人在旁边照顾她的。那孩子的表妹也就是秀美的女儿久美负责此事。她们二人现在都在独屋里，在下一个新月之夜前需要一直祓禊。”

辰吉最后总结道，在巫女的职责当中，这一项最为重要。秀美补充道，饭菜之类的都是准备好后由她亲自送过去的。说是在她过去之后，只要叫一声，她的女儿久美就会出来，直接把饭菜端进去。因为需要祓禊的只是作为巫女的小夜子，所以并没有禁止久美和家人接触。

“也就是说，小夜子已经被关在那个独屋里面三个星期了?”

弥生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态度明显不太好，所以言语中带着责备的语气。

辰吉或许是搞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于是摇了摇头说道:

“选小夜子当巫女确实是我们村里人决定的，但我们也从来没有强迫过她。正因为小夜子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主动站出来承担了巫女的职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诚恳认真。从表情上来看，弥生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但对方都已经说是小夜子本人的意愿了，我们也不好继续再质疑下去。毕竟当下也没有佐证对方所言是真是假的证据，所以也就只能相信辰吉所说的话了。

“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结果告诉我们什么事都做不了?”

弥生用闪着泪花的眼睛注视着我。然而此时我也无话可说，只能失落地咬住嘴唇。

虽然目前还没有亲眼确认小夜子是否安全，但至少知道她在哪里。她既没有遭遇交通事故也没有卷入什么麻烦之中。她只是时隔数年再次回到这个村子里，然后被赋予了村里祭典仪式上的重要角色，为了做准备才与外界断绝了联系。能够确定小夜子现在很安全，那么这一趟就没有白来。但弥生好像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说法，脸上依然乌云密布，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任何不满。说实话，我还是很希望能再次亲眼见到小夜子的，哪怕听听她的声音也行。不过，既然被关在独屋里是她本人的决定，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得出结论的我瞟了一眼弥生，她还在犹豫不决。

“突然来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那，我们就此……”

就在我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请等一下。不要急嘛。难得来一趟，干脆趁此机会参加我们的祭典如何?”

辰吉漫不经心地说道，秀美听到后兴奋地双手合十，大叫道这是个好主意。

“对啊。这提议不错。这样的话你们就能见到小夜子，小夜子本人也会很高兴的。”

对于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我和弥生面面相觑。

“可是，这样合适吗？我们又不是村子里的人。”

“当然可以啦。又没有规定不准外人参加祭典。而且来参观的人越多越热闹的话，娜岐美大人 2 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娜岐美大人……？”

“就是本村苇原神社所供奉的神明。今年的稻守祭除了会有每年都会举行的‘前祭’以外，还会加上二十三年才举办一次的‘本祭’。本祭也就是清洁御神体，祈求村子安泰与丰收的仪式，村里人都称这个为‘娜岐美大人的仪式’。"

“娜岐美大人的仪式……”

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让我浑身颤抖。

无论是繁荣昌盛还是五谷丰登，日本人自古以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拜祭身边的神明，通过供奉来祈求平安康泰。这个村子所流传下来的仪式也没有跳出这个圈，终究还是一个自然且古老的活动。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个仪式会让我背脊发凉呢?仿佛有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在地底下蠕动似的，一种难以言表令人不快的感觉正沿着我的脚边慢慢爬上来。

此时我想起了在进苇原家之前，那仿佛要被山压倒的感觉，不过现在比那时的感觉更磨得慌，于是我呻吟般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这样决定了吧，这样今晚一定会很热闹呢。”

秀美响亮的话语将我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本祭是在三天之后的夜里举行。你们直接住在这里好了。虽然全村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祭典，不过你们随意就好。”辰吉这样邀请。

这本应是个很让人感激的提议，但听着总感觉不太舒服。在莫名的焦躁感的驱使之下，我下意识地想要回绝掉这个提议——

“小夜子肯定也很期待这样。”

辰吉紧随而来的这句话让我停止了思考。只要一听到小夜子的名字，我心里的乌云就会瞬间消散。

“但是，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弥生并没有在意哑口无言的我，而是战战兢兢地提出了这个问题。秀美在听到这句话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们这个地方很少有客人来，能热闹点不是很好吗?而且，这样也有了喝酒的借口，是吧？父亲！”

辰吉像被戳中要害似的，“哼”了一声，然后把头扭向另一边。弥生这时候才用征求同意的眼神看向我。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于是我和弥生决定在稻守祭之前住在苇原家。

3

当天晩上，苇原家举办了招待宴会。

端上来的饭菜都是美味佳肴，长久以来都渴望着家的味道的我，看到这些便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看到我和弥生吃得那么香，秀美笑着说“这顿饭做得真值啊”，辰吉心情自始至终都很愉悦，不断地往自己杯子里倒日本酒，一杯接着一杯地下肚。

“你是叫仓坂君吧?哎呀，你的酒量还真不错呢。”

一手拿着酒瓶，一脸通红地不停向我劝酒的是秀美的丈夫，也就是现任苇原神社的宫司 3 ——苇原达久。

宴会除了苇原家的人以外，还有本村的村长及小学校长为首的许多村民参加。从各个人的年龄来看，现场所聚集的应该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个人好像都很欢迎我和弥生的到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给我倒酒，让我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秀美看我有点醉意，打算趁此机会深度了解我和小夜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我对于这样隐私的问题面露难色时，秀美说道:

“小夜子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你用不看见外。”

然后又开始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继续追问下去。对此我实在是亳无办法，只能不断地喝酒，借此来躲避秀美的追问。但也因为如此，在宴会结朿后我已经酩酊大醉了。

而弥生却好像千杯不醉似的，不仅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把喝得酩酊大醉完全找不着北的我送回了早已为我准备好的房间。

被送进被窝后，在醉意朦胧的状态下，我本来是打算和弥生说句“露出那样的丑态实在不好意思”，但她却在离开房间时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骂出了这样一句话:

“居然趁着醉意向女孩子问那种事情，仓坂先生你真是人渣。”我到底说了什么呢……？

睡着睡着，我莫名感到呼吸困难，睁开双眼发现房间完全被黑暗笼罩着。摸索着找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一坐起身，剧烈的头痛感就向我袭来，没想到自己不自量力被劝酒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我勉强按着太阳穴站了起来。尿意突然袭来，于是我打开门扇，跌跌撞撞地走在同样被黑暗笼罩的走廊上。北方的夏天昼夜温差极大，此时的夜风出人意料的寒冷。寂静的走廊上温度也很低，脚底能明显感受到地板的冰冷。虽然苇原家看起来就像古画里的日本旧式房屋，但厕所却是现代化的抽水马桶。我原本想象这里的厕所应该是那种旱厕，对于屋内外的不协调感不由苦笑了一下。把事情办完，我又再次回到走廊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这时，我那已经完全适应黑暗的眼睛隐约看到了一个正在上浮的白色物体。定睛一眼，那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人影。见状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然后便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我只顾着凝视着眼前的黑暗，甚至连呼吸都抛在了脑后。在这条笔直延伸出去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打开了的防雨窗，朦胧的月光就从这个窗户照了进来。其中一部分光映在了台阶上，我分明看到那个白色影子沿着台阶走进了院子里。虽然无法确定那人的年龄，但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位女性。

那人到底是谁呢？从她苗条的身材来看绝对不可能是秀美，而久美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外出。我心里一边抱持着疑问一边呆立在那里。最终我像是收到邀请似的往前迈出了步子。借着月光朝院子里看去，发现院子的后门居然是开着的。

打开的后门对面，果然站着一位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小夜子？”

我脱口而出的软弱话音很快消散在黑暗中。

我并不能证明刚刚所见到的人影是小夜子。也可能那只是我内心的思念所导致的幻觉。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我把脚塞进摆在台阶下的拖鞋里，走进庭院朝后门走去。我从门口探出脑袋朝外面看去，感觉外面的夜色更为黑暗。

我吞了吞口水，下定决心走出后门。此时我突然想起在宴席结束的时候，秀美和我说的一件事情。

“在这宅子里，你们可以随意走动，但绝对不能靠近独屋，更不可以向独屋内搭话。还有就是在日出之前绝对不要离开这个宅子。请务必遵守这条规矩。”

虽然秀美平时的语气都很温柔，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冷得像寒冰一般，语气也非常强硬，似乎这是对我们单方面的警告，毫无商量的余地。

但现在我却要打破这个禁忌。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刚刚就是小夜子从这里走了出去。马上追上去的话，或许还能赶上她。光是想到这点，我的心脏就紧张得“砰砰”跳了起来。我的脑中闪过六年前的某天，小夜子与我最后一次见面后离开的背影。这个画面已经过去六年，六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夜子，而且她还离我这么近，这足以令我将秀美的警告抛在脑后了。

满怀着期待与兴奋的心情，我悄悄地走出了后门。位于宅邸西侧的后门正对着树丛茂密的森林，裸露出干燥土壤的道路沿着墙壁向左右两侧延伸。我定睛望去，并没有发现穿着白色和服的人。

我琢磨着人到底去了哪里，然而却没有找到任何痕迹。走投无路之下，我凭着直觉选择了左边那条道路。在走过一段平坦的道路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上坡。偶尔拂过的晚风凉飕飕的让人很是舒服，不过这里还是有些潮湿，我总是感觉身上黏糊糊的。不知在这泥泞的道路上走了多久，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的面前是一堵胸口高的石墙，再前面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建筑物，在这个带有三角形屋顶的纯日式风格建筑物的正面，不远处便是鸟居的所在，所以我初步判断这里应该就是苇原神社了，原来从后门庭上坡道就能走到神社的后面。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这个时候去神社是要干什么呢？

如果刚才那个穿白色和服的是小夜子，那这个行动肯定跟巫女的职责有关。我一边若有若无地想着，一边慢慢登上石阶，然后走在了铺着碎石的路上。在这片仿佛能令人产生耳鸣的寂静中，我的脚踩在石子上发出了奇妙的声响。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

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前殿。这里好像并没有类似后门的入口，不绕到正面似乎便无法进入。我轻轻抚摸了一下神社的扶手，那触感好像是摸到了一棵古树。

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正在里面进行祈祷吗?为了能进去一探究竟，我在外面绕了起来，这时，我发现旁边有个小屋样的建筑物。它好像只有一个入口，双开的门扇关得十分严实。绕到旁边，我发现了一扇格子窗，借着这扇窗户往内窥探，只见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虽然等天亮之后或许能够看清，但现在手中没有手电筒的我对屋内的黑暗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并没有过分执着于这件事，而是直接离开了那里，绕过前殿来到了神社的正面，从这里可以看见高耸的神社和铺满碎石子的道路，以及孤零零并排着的石灯笼。这看起来就是个十分常见的神社庭院 4 此时，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小时候手捏零花钱去参加家附近的神社所举办的祭典的画面。

“娜岐美大人的仪式”将会在这里举行吧。想到这，我开始思考起仪式的具体内容。我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便是在燃着火堆的祭坛前，打扮成祈祷师模样的宫司大声地念着祝词。我在脑中描绘着曾经在电视上所看到的场景，然后尝试着套用在这个地方。

在村民们的注视下，被篝火所照耀着的舞台上，巫女的扮演者小夜子出现了，在那里表演着梦幻且华丽的舞蹈。大山的守护神和神圣的光芒仿佛被她的舞蹈所吸引般现身于此，然后村民们赶忙低下了头。这便是二十三年二度的山神大人与村民们的接见仪式。村民们祭拜至高无上的神明，祈求着五谷丰登与村子的安泰。山神大人承载了众人的寄托之后便回到了山中。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这样不也是很有神秘感吗?我想象着完成巫女使命的小夜子那美丽而又神秘的身影，感觉整个人都情绪高涨了起来。据辰吉所言，巫女是十分重要的职位。也就是说，举行仪式的地方就是小夜子亮相的舞台，而这个场景作为时隔六年再次相见的地方，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距离本祭举行还有两天。虽然我十分希望现在就能立马见到她，不过只要再熬上两天便能见到巫女打扮的小夜子，其实也挺不错的。

好的，我说服了自己。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再继续尾随下去了。

而且，她正在进行重要的禊祓活动。毕竟已经明令禁止和外部人员接触了，那我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宅子好了。正当我这样想着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

“仓坂先生……？”

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扭过头去，只见弥生从鸟居的后面探出身子看着我。

“怎么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一边惊讶地问我，一边将她手里的手电筒照向我。

“你才是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擅自溜出宅子的内疚感吧，所以我略微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条件反射般地反问了回去。

“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仓坂先生进了庭院，心里想着怎么回事，然后就看见你从后门走了出去，所以我才……”

“你是担心我才来的吗?”

“或许吧……”

对于我的提问，她好像有点害羞似的挠了挠脑袋以作掩饰。

“因为秀美阿姨不是说过吗，晚上不要离开宅子，但仓坂先生你却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我肯定会担心你啊。”

“话虽如此……”

因为被戳到痛处，这次换我变得口齿不清了。

“不过，秀美阿姨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哪种话?”

走到我身边的弥生用手电筒顶着下巴，歪着脑袋。

“就是晚上不要出宅子这话啊。虽然随便离开别人家不太合适，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有必要单独提一嘴吗?”

“那不是因为担心走夜路发生意外吗?”

“嗯一一是吗?我本来还以为真的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呢，但这条路上既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异常。”

我轻轻地张开双手，环顾四周说道。弥生对此也点了点头。

“确实。像这种乡下也不太可能会遇到坏人。不过，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她才会那样说吧。或许是和祭典的仪式有关?”

“和仪式有关?”我的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影。我感觉弥生可能也有看见什么，本想问问她，但仔细想想还是就此作罢。在这里说那种话，应该只会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吧。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早点回去吧。虽然我们明天没什么事情要做，但住在别人家里总不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吧。”

弥生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我们决定回到宅子去。

然而，就在我准备迈出第一步的那个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像是用力划玻璃的怪声。

我们两人一下子就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面相觑之后，我们扫视着四周，本能地寻找着刚刚叫声的来源。

即便眼睛再怎么习惯了黑暗，也还是完全不清楚前方的状况，只能依靠手电筒所发出的光亮。那小小的光圈外全是漆黑一片。即使发出怪声的是只凶猛野兽，现在我们也很难看清那东西的模样。要是随便靠过去，被咬了的话就不得了了。

不过，除此之外，我更加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惧。刚才那个叫声完全不像是野兽发出来的，反而像是悲痛欲绝且刺耳的哭声。无论野狗或是熊再怎么叫，也不可能发得出那么可怕的声音。

“刚刚那个，是什么……”

或许弥生现在根本没办法回答我好不容易从牙缝挤出的问题，因为此时的她半张着嘴，表情完全低住了。她纤细的肩膀正在发抖，呼吸也变得短而急促。

“不会吧……怎么办……”

弥生下意识地这样嘀咕着，声音充满颤抖，听起来很是可怜。

“总之，在这里发呆也不是个办法。先回宅子吧。快一一”

我一边说一边抓住她的手准备动身，但她却是一动也不动，呆站在那里。

此时那个叫声又再次袭来。而且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要近得多。

“不要……不要!在往这边靠近!就在……旁边了!”

弥生此时就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全身剧烈颤抖，而且还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她甩开了我的手，用双手捂住了脸，像是在抗拒什么一样不停摇着头。

“在靠近?你指什么?"

“你不也有听到吗？那个声音啊!”

弥生的声音颤抖得让我怀疑这不是她所发出的声音。她不断扫视着四周，仿佛拼命地想要从这黑暗中找岀什么东西似的。

“肯定就是野狗之类的野兽。你不要慌，我们先回宅子。如果我们就这样站着，不是很容易被那东西袭击吗?”

刚说完，就听到从某处传来了“嘎叽”的声音。

是谁？不对，是什么东西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不行，已经晚了啊!已经……到我身边了……已经来了啊!”话还没说完，弥生就抓起我的胳膊，直接把我硬拉到了前殿那边，然后钻到了地板下方。这个空间十分狭窄，头顶上就是地板，两个人一起挤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吃力。

“你等一下……为什么把我拉到这一一”

“闭嘴!”

惊慌失措的弥生像是在吼我似的打断了我的话语，她甚至都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我正想伸手替她把手电筒拿回来——

“不行!”

她压低声音并把我压在了板壁上。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我们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背后是坚硬的墙壁，旁边是弥生的身体，我一边感受着从耳畔传来的呼吸，一边为了不胡思乱想而将注意力放在周围的黑暗上。我一边想象着其实是有只蜘蛛在我肩上爬，一边屏住了呼吸。

这样一来，我才终于捕捉到了某种声响。“嘎叽、嘎叽”一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是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这略微夹杂着潮湿声响的沉重脚步声以一定的间隔一步一步地朝这边靠近。此时我终于明白了弥生的那股恐惧感。

那个融入黑暗的东西正一步一步向我们靠近。应该是野狗或者鹿，要不然就是熊之类的动物吧。不过要是这样，之前的那个叫声就说不通了。那绝对不是野兽的嚎叫。那是邪恶到会污染听者内心的诅咒之声。

——不会是野兽，那究竟是……

在我思来想去的时候，“嘎叽、嘎叽”，脚步声靠近了过来。与其说是踩，不如说是拖着过来的，现在那个夹杂着潮湿声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我们身边。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唔——"

我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弥生的手给堵住了。我想甩开她的手，但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我们的鼻尖甚至都要碰到一起了。和我零距离的弥生疯狂地摇着头，泪汪汪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弥生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疯了似的不停摇着脑袋。这样的弥生被滚落在地的手电筒照射着，看起来宛如从黑暗中漂出的鬼气怪脸。

过了一会儿，这个“嘎叽、嘎叽”向我们靠近的脚步声在我们旁边停了下来。我想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伸手去捡起手电筒，但弥生仍旧阻止了我。她拼命地摇头，眼神中写满了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我慢慢把手缩了回来。由于蹲在地板下面，视线被遮挡的缘故，我看不清那东西的全貌，但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凶恶得令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就在我的身旁。只要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响，肯定就立马会被发现。

真那样了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整个人都被难以想象的恐惧所包围，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疯掉了。正因为无法看见，所以反而会去胡思乱想。那个人影到底是什么?到底长什么样？然而我却无论如何都不敢探出身子去确认。

如果我看到的不是人类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直视了这个不该看的东西，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呢?

我整个人都在恐惧中挣扎。我将视线往上抬了抬。在一片漆黑中，通过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我看见了一双从不怎么干净的和服下摆中露出的惨白的脚。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臭味向我袭来。面对眼前这人所散发出的恶臭，我眼含泪水用手捂住了嘴。

那人一只脚穿着不知道是被泥还是什么东西给弄脏了的足袋 5 另一只脚则是光着的。那感觉不到丝毫生气的惨白脚上到处都是溃烂和辍裂，甚至还有血在往外渗出。

这明显不正常。

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这样的情况哪怕再持续一秒，我都会发疯似的嚎啕大哭，然后干脆地将弥生抛下自己一个人逃走吧。而我之所以并未这样做，是因为我眼前的这个人在此时又再次发出了怪叫声。

虽然我和弥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这个人此刻就在我们眼前，所以那惨烈的尖叫声还是无情地剌激着我们的耳膜。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这个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我闭上双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感觉这段时间持续了万年之久。然后又像最开始那样，那声音没有任何征兆地中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又听到了“嘎叽、嘎叽”的脚步声。虽然想要睁眼确认一下，但我的内心始终抗拒着再见到那双腐烂的脚。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工作，根本无法思考。在我空荡荡的脑袋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这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安心感。

“嘎叽、嘎叽、嘎叽、嘎叽……”

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但我和弥生还是在原地互相依假着

对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3：“缘侧”，是在日本房屋面向院子的外侧部分建造的铺着木板的走廊。​​​​​

4：即本书的书名ナキメサマ，发音为nakimesama，可音译为“娜岐美大人”。​​​​​

5：侍奉神社的人员统一称为‘神主’，官司特指其中地位最高的那个。​​​​​

6：指神社前的那一大块空地。​​​​​

7：穿和服的时候专用的袜子。​​​​​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三章

1

早餐只吃了一半，我就放下了碗筷。久美见状，一脸担心地看向我问道:“是没有胃口吗？”

“没事。不用担心我。”

“你别客气啊!其实我今天也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想的，大清早把饭菜做得这么油腻。”

久美用筷子把剩在盘子里的鱼天妇罗夹了起来，然后眯起眼睛说道:

“我说，这个好像是昨天晚饭剩下来的吧。偷懒偷得太夸张了吧。真是的，把重要的巫女大人当成什么了啊。”

她表面上是在替我说话，但其实她自己也不喜欢这饭菜吧。于是我一边苦笑着安抚她，一边转移了话题。

“昨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好像是有客人来了。是一男一女。因为没有旅馆，所以就让他们住在我们家了。”

“客人……？”

我不经意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虽然我不想说家乡的坏话，但这里的确不是什么供人观光游玩的地方。既没有特产也没有什么独特的景观，只不过是日本北方面积最大的小村落而己。我很清楚，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外人几乎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所以我很在意那个“客人”到底是谁，为何而来，而且还住在宅子里。我问出这些问题后一一

“我也不清楚，说是来看稻守祭的。说不定是来采访的记者。”久美开心得两眼放光。不过应该不是电视台的采访吧。对这么偏僻的村子里的古老仪式采访，会令人感兴趣吗?虽说世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人，但想要了解这种仪式并对此感兴趣的只有一些作家吧。一想到类似这样的家伙跑到这里来游山玩水参观稻守祭，回去之后就随心所欲地写点东西发到网上，我就十分不爽。“身处现代却有着根深蒂固的旧习传统的村子”，这种话自己说说倒还好，但由外人来说就特别令人反感了。

但我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有什么用啊。于是我决定不再多想，把自己的碗筷收拾了起来。与此同时，用餐完毕的久美站起来将我们二人的碗筷放在了外面，然后又折返了回来。

我正打算开始为早上的神事做准备，抬起头来时发现久美的表情和之前截然不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嗯、没什么……”

接着，含含糊糊的久美突然抬起了头，抓住我的肩膀说道：“小夜子姐，要放弃的话就要趁现在哟。”

我们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了一起，于是我不自主地弓起了背。

“你在说什么啊？放弃什么?是在说巫女的位置吗？”

“当然啊!如果现在放弃的话，爸爸和妈妈应该是会同意的。

虽然不知道祖父会说些什么，但对那老糊涂，到时候总归会有办法的。”

从不会无故说家人坏话的久美，突然灵光一闪似的探出身子对我说了这句话。

“不能那样做吧。既然都已经答应了，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呢?这样也会给大家带来很大的麻烦。”

“可是这也太不正常了啊!明明是预备让我来当巫女的。然而小夜子姐一到村里就把巫女的职责交给了你，你不觉得这样太自作主张了吗?”

“但那也不是祖父所决定的啊。”

“这个我知道。说到底都是柄干家那傻儿子自作主张。”

看着久美嘟着嘴毫不留情地放着狠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得没错，柄干君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因为我本来也不太喜欢他，所以不自觉地和久美统一了战线。

“所以说啊，都已经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任性呢?听说这次也是，他像个小鬼头一样哭着求他爹把巫女换成小夜子姐。”稻守村的村长柄干耕造的独生子柄干秦辅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柄干家每一代都负责担任这个村的村长一职。柄干家与负责稻守祭的苇原家关系一直交好。柄干家的继承人秦辅因为母亲早逝，从小便是在父亲的溺爱中长大，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待人傲慢。小时候其实倒还好，但长大后就越发放肆了，他身为下一任村长，在村里可以说是为所欲为。听说许多人都被他压迫，大家对他已经积怨很久了。

“小夜子姐你也知道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吧。在这件事上，他的目的肯定不只是让小夜子姐当巫女那么简单。那家伙肯定——”

“我说，久美妹妹。”

没等久美说完，我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对着她正襟危坐道: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没有关系。我接下巫女这职位都是为了这个村子。和柄千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毫无关系。而且……”

“而且?而且什么……？”

久美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大大的眼睛里略带着湿润，好像是在担心我为什么没有把话说完。我看到久美这副紧张表情的瞬间，已彻底按捺不住忐忑的心情了。

“……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只要我还能被需要就已经很高兴了。而且在久美妹妹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只要再坚持两天就好了，好好把事情干完吧。”

我故意用轻松开朗的语气说岀了这句话，对着久美露出了微笑。这样一来，在我内心深处积攒沉淀下来的负面情绪应该也会慢慢消散掉吧。

“说得没错，肯定不会有事的。”

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久美不停地点着头。而我像是在给她鼓劲似的，装出一副笑脸看向了她。

“遭了，都已经这个点了。我们赶快去做早上的神事吧。”

打开独屋的拉门，湛蓝的天空和炫目的阳光洒满了院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我们离开了独屋。

2

昨天晚上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我一边将饭菜往嘴里送，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蔬菜全都是从田里刚采摘下来的，都很新鲜。玉米也还有很多。年轻人必须得多吃点才行。”

“好……”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秀美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她对弥生说着同样的话，然后将盛满米饭的饭碗递了过去。弥生面带苦笑地微微点了点头，在劝说之下接过了第二碗米饭。但她此时的表情和我一模一样，甚至眼神更为空洞，表情也更加僵硬。

那个奇怪的人影离开神社庭院之后，我和弥生还依旧紧张地待在那里。过了很久，我们才慢慢从前殿的地板下爬了出来，在回宅子的路上，我们几乎都没有说话。等我们各自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当然，在那种状态下，即使闭上眼睛也不可能睡得着。我反复回想着刚才所遇到的那件事，时而怀疑那是我的梦境或幻觉，时而又对这种想法进行否定。不知不觉，就听到秀美叫我们起床吃早餐了。当和弥生再次见面时，我们彼此都没有去提及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没有和苇原家的人说什么。

即使我们说出来也会被他们嘲笑说是在做梦或是酒喝多了出现的幻觉吧，而且如果他们这样说的话，我也没办法打包票说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明明是听到了可怕的惨叫声，也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但只要想着要向别人说明此事，整件事就好像突然失去了真实感。就仿佛自己刚刚梦中所见的情景瞬间从脑海中消失了一般，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在折磨着我。

不过吃完早饭之后，我的心情好转了不少。据同样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的弥生提议，我们决定在村子里转一转。昨天只是开车走了大马路，我很赞成趁现在这个机会好好地逛一逛稻守村。而且我们现在也需要找点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避免再去回想那件事情。

我们从苇原家徒步出发。在这夏日的早晨，阳光已经十分耀眼。蝉鸣声此起彼伏，看起来今天的气温仍旧会很炎热。

我和弥生并排着沿着道路往南走。接着，一间与民家融为一体的小商店出现在了我们眼前。遗憾的是这个小商店的卷帘门是关着的，好像并没有开始营业。但店门口有个正在打扫房檐的老婆婆，于是我友善地和她打了声招呼。老婆婆用那无精打采且满是皱纹的眼睑看向我们。她不可思议似的歪着脑袋，然后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就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接着便慌慌张张地像逃命般跑进了侧门。

“搞什么嘛。这不明显是在躲着我们吗?”

弥生一边抱怨一边苦笑着。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村里唯一的一间小学前。这个学校占地面积很大，校舍也很大，但学生的数量好像并没有多少。

“真是令人怀念啊。”

“怀念?”

对于我的反问，弥生解释道：

“我指的是学校本身啦。虽然细节有着诸多不同，但学校的构造大致都是相同的吧。我很怀念学校的那种氛围。”

弥生的语气像是在说服我似的。或许真是如她所说那样，我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里虽然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但仅仅靠“学校”二字，就勾起了我的乡愁。坚固的校门、操场上的球门、校舍上的大钟、教室里的鞋柜、体育馆的饮水机，还有那听得让人讨厌的上课铃声，这些都一起浮现在了我脑海里。还有穿着水手服露出灿烂笑容的小夜子，她用那端庄的容貌摆出一副稚气未脱、惹人怜爱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沉浸于这梦境一般的场景中。

“——哎呀，你们是……”

忽然，身后有人向我们搭话。转身一看，是一位头发花白且蓬乱，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士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光头青年。

“是仓坂先生和有川小姐吧。”

中年男子在轻轻地点头打招呼之后，便抬起头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弥生就已经点着头回答道：”啊，你是昨天的——“

此时我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中年男子是谁。

“记得是菊野先生……没错吧?”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听到后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真是太好了。昨晚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能记得我的名字，实在是荣幸之至。”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他只是昨晩来参加苇原家家宴中的一人。

据说这个叫菊野的人担任着小学校长一职，有关照过小时候经常来村里玩的小夜子。小夜子也会称呼他为“老师”。所以即便是从小就对教师没什么好印象的我。也自然而然地对他有了好感。他不仅看起来文质彬彬，而且言语间也流露出善解人意的品格。

“今天是有什么计划吗？需要我帮忙吗？”

“没什么，只是打算在村子里转转。”

“打发时间。”

弥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微妙的话。对此，菊野嘴里说着“原来如此"，同时用手扶了扶眼镜。然后他看了看周围，露出了一副自嘲的笑容。

“没有看到什么珍奇的东西很失望吧？我们也时常觉得这个村子无趣得很。”

“没这样的事。这里的空气很清新，就光是散散步，心情都会舒畅很多。而且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接触过学校这种地方了，仅仅是在近处观察都会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那个，老师您对小夜子的事情知道多少呢？”

我这样问了菊野之后，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将手心朝下放到了腰附近开始比划。

“我大概是在她这么高的时候认识她的。以前她放假时就会回村子来，经常和我的学生们一起玩。”

菊野凝视着远方，语气听起来好像是在怀念那段时光。

“现在她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看到她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毕竟成长为了一位那么漂亮的女性，能够担负起巫女的重任也是合情合理。”

听到小夜子被如此夸奖，我就像是听到有人在夸我似的打心底感到高兴。然而，我却又因为到现在还没能见到她而倍感焦虑。我的内心有点妒忌这些知道小夜子现状的村民们。

“可恶!为什么像这种家伙会……”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个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敌意的光头突然瞪了我一眼，然后粗俗地吐出了这么一句狠话。他那从短袖衬衫中伸出来的手臂看起来肌肉很是发达，我要是和他打起来的话，不出几下我就会败下阵来。

“这位是刚清。你真是太没礼貌了。快给我闭嘴！”

菊野突然训话，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敛了态度。

“对不起。他叫隅田刚清，是我以前的学生。因为没有被选中参加稻守祭的工作，所以心里不太服气。”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不要想当然地乱说啊。我只是没办法接受，我为什么就不能是那个‘婿‘啊。不只是这次，之前也……”

因为被菊野给打断，我没能听到刚清这句话的后半部分。

“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这件事情关系到整个村子，不能凭着你一个人的性子胡来。”

“这种事情我当然清楚!”

刚清的怒吼声震耳欲聋。在我身旁的弥生甚至被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我才是最关心小夜子的人。不管是柄干家那个傻儿子还是这个男人，都比不过我!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刚清悲痛欲绝的声音在颤抖着。他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不知为何，他将愤怒的矛头直接指向了我。

“我说你啊，从刚开始就在那里搞什么啊！你是吃了火药了吗?莫名其妙的！”

“女人闭嘴！我现在在和这个家伙说话！”

因为被刚清来势汹汹的气势给压倒，弥生不情不愿地选择了沉默。

“喂！小子，你是怎么看待小夜子的?真的爱她吗?我话可先说在前面，我到现在还爱着她，比任何人都要爱她。”他内心满是骄傲似的挺起了胸膛，大声宣告着这件事。

在第三者看来，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吧。

“我……那个……”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感到很困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仅仅是因为刚刚收到了来自刚清的恐吓，还因为我打心底就不太愿意将我对小夜子的感情直接表达出来。

“……哼!不过如此嘛，都吓得不会说话了，真是可悲!”

现场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我被他的气势给压倒了，所以才无法反驳。刚清自顾自地宣告了胜利，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一边看着他盛气凌人地走向校舍的背影，一边打心底讨厌那个只知道沉默的自己。

为什么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不是我喜不喜欢小夜子的问题，而是小夜子会不会接受我。

六年前的那天，小夜子突然选择离开我，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小夜子会怎样看待如今的我呢?会像那时一样接受我吗?还是说会拒绝我呢?

一想到会被拒绝，我心里就害怕了起来。

“对不起啊!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平日里还是个挺不错的家伙。不过在涉及到小夜子的事情时，就会不管周围的情况。希望你们能原谅他。”

菊野对着我们鞠了好几次躬，然后朝着刚清追了过去。即使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很久之后，我仍然呆呆地眺望着校舍。突然，感到旁边有一股针扎般的视线。扭头一看，弥生正死死地盯着我。

“仓坂先生，意外的没有什么骨气呢。”

然后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3

离开小学之后，我们随心所欲地在村子里散着步，快要到正午的时候才回到苇原家。一直生着闷气的弥生在见到了宅子之后便立马冲了过去，狠狠地将我甩在了身后。我慢悠悠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爬坡。在走到苇原家门前的时候，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大门前停着一辆我没有见过的车。记得昨天晚上也是如此。如果是村子里的人过来的话，他们都清楚这段距离其实没几步路，所以不会特意开车过来。从车牌上写着的“札幌”来看，也足以说明这不是附近的车辆。

正当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神社那边有两个人影走了过来。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出头的男性，一个穿着西装，另一个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衫。两人在装束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在看到伫立于苇原家门前的我时的反应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穿着西装的男性只是微微地歪了下脑袋，而穿着牛仔裤的那人表情却突然变得开朗了起来，还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你好啊!难道你就是这宅子的主人吗?”

他用和蔼可亲的声音问我。

“不，你搞错了。我是……”

“啊！不是吗？你也是观光客或是其他什么人吗？难道说你是那辆车的车主吗?”

他指向了我的那辆车，我点了下头。穿着牛仔裤的男性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们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才好不容易到了这里，然而到了才知道这村子里好像没有可以提供住宿的地方。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哦……”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个村子的?昨天?难道这家人让你住下来了吗？“

“的确是你说的那样……”

我被他炮语连珠的问题给彻底压制住了，只知道一味地点头。穿着牛仔裤的男子此时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们也想在这里待几天。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帮我们向这里的人说说情呢？毕竟这么大的宅子，再住两个人应该也不成问题吧。不然和你住在一个房间里也行啊!”

他倒是觉得无所谓，但我是很有所谓啊。

“请等一下。你们到底是?”

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打断了他的发言。穿牛仔裤的男性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道:

“真是失礼了。其实我们是干这个的。”

我装模作样地接过他呈递过来的名片，上面写着的“梵天社《MIST》编辑部佐沼佳佑”。

“您是编辑吗?”

“更切准确地说，应该是写手吧。我们这个编辑部从企划、执笔、编辑到采访全都是由我来完成的。”

“哦，这样啊……”

我一边附和着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从未接触过的词汇的佐沼，一边再次将视线放在名片上。虽然我对梵天社这个公司名没有什么印象，但却有听说过《MIST》这个杂志的名字。记得应该是一本面对特定人群的有关超自然现象的杂志吧，除了介绍些灵异现象之外，还会介绍UFO、UMA、只要听到就会被诅咒的怪谈、挂在家里就会招来死亡的画作以及读过之后就会遭遇怪物袭击的小说之类的东西。喜欢这方面的人应该对这杂志爱不释手，但我对这些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对这杂志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这位是那那木悠志郎先生，也是位有名的恐怖小说家哟

佐沼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想法，直接大叫了起来，然后往旁边撤了一步，用夸张的动作介绍起旁边穿西装的男性。那位被称作那那木的人仿佛脸上戴着面具一样，面无表情且脸色也显得苍白。他的五官倒是挺端正的，身材也很高挑。乍一看给人的印象就是挺能吸引女性的那种类型。

“初次见面，我叫那那木悠志郎。”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向我点头打了个招呼，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那个……我叫仓坂。”

我也点头介绍了自己作为回应。对此，那那木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他用更正式的语气再次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为什么要报两次自己的姓名啊?他是为什么要再重复一次呢？正当我对此感到困惑的时候，那那木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阴影。

“难道说，您不知道我吗?”

他一脸不爽地将眉毛挤成了一团，用带着愤怒的语气向我确认。

“额……嗯……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

由于被他的气势给震住了，我不自觉地向他道了歉。然而那那木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我的道歉似的，表情彻底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写满了惊愕。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居然会有这种事。”

那那木抱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往后退着。加上他那惨白的脸色，我不禁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贫血而当场晕倒。然而佐沼却根本不顾一脸困惑的我，只是在一旁捂着嘴，似乎是在憋笑。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直不可理喻！”

面对我率直的提问，那那木突然这样大喊了出来，然后慌慌张张地摸着口袋，拿出了一本书。

“来，这个给你!”

“诶？埃……?”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了几乎碰到我鼻尖上的书。在全黑的封面上用像是滴落的鲜血般的红字写着这本书的标题。然后在那下方写着那那木悠志郎。

“那个，这是……？”

“如你所见，这是上个月刚出版的我的新作。其实我是希望你能自己去书店里买这本书的，不过现在情况特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作家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没办法的事啊?难道是希望我当场买下这本书吗?我心里揣测着他的真实想法，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在此时，那那木突然“啊”了一声，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把将书抢了回去。

“本来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但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嗯，这样就行了。”

他从怀中飞快地摸出一支笔来，在第一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又将书塞到了我手中。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本我根本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恐怖小说作家所签名的新书。

那那木此时像是完成了一件大工程似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或许是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太过滑稽了吧，一直在旁边的佐沼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悄悄在我耳边说道:

“这位老师很不正常吧！看起来他好像遇到不认识他作家身份的人时，心里就会备受打击一样。因为很不甘心遇到这种事，所以为了让别人认识他，他就会将随身携带的作品强塞给别人。在来这

里的途中，我也被他做过相同的事。”为了不让当事人听到这话，佐沼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看”，与此同时，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和我刚刚得到的相同的书。

“说实话，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和这位老师见面。那那木悠志郎这个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是这样啊!”

“我听说这个村子有个每二十三年才会举办一次的密祭，所以就在附近的镇上收集情报。然后这位老师便主动与我交流。因为我们的目的一致，所以就一同过来了。”

佐沼“喂”的一声朝那那木使了个眼色。那那木赞同地点了下头。

“这个村子的祭礼真的有那么稀奇吗?”

我无意间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佐沼瞬间愣了一下。

“说起来，你是因为什么来这里的呢?”

他无视了我的问题，反而向我提问。我简单地把事情和他们说明了一下。两人在听我说完后，表情越发地严肃起来。

“——原来是这样，你的前任担任了巫女一职。还真是有趣。”佐沼像是彻底理解了我所说的事情般不住地点着头，同时最后还一脸骄傲地嘀咕着。他那满不在乎的笑容甚至让我感到有点恶心。而那那木此时依旧沉默不语，他抱着胳肿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看来，还真是不枉我来这一趟。”

佐沼发岀了这样一声感慨，那那木也好像满足了似的点了点头。

两人似乎都对稻守祭有着异乎寻常的想法。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即便到了现在依旧还照常举行着二十三年一次的密祭，那对“那路上”的人而言，的确是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那么，这个祭典是什么时候举行呢?是今晩?还是明晚呢?”

“听说是两天后的深夜。白天会举行前祭，本祭就在这之后举行。”

佐沼稍稍握紧了拳头喊了声“好样的”。

“也就是说，时间还很充裕啊。”

他这话里充满了力量。而我还没弄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这里除了仪式之外，其实还有别的事情。我有不少东西想要调查。”

佐沼挠着脑袋，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笑了出来。

“你对仪式本身好像并不怎么感兴趣啊，只是为了看你的恋人打扮成巫女祭祀的样子吗?”

我暧昧的点了下头，纠正是“前任”之后继续说到。

“的确，我只是因为担心小夜子才来的这里，我对稻守祭本身并没有任何兴趣。我只希望她平安无事就好。”

在此基础之上，如果能再看一眼巫女打扮的她就再好不过了。

“呵呵，真是了不起啊。现如今像你这样专情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

佐沼开玩笑似的说着这话，并得意地笑了出来。

“不过啊，既然前任是巫女的话，不应该对稻守祭知道得更详细吗?”

“这里确实会让人浮想联翩。我也是头一次来这么偏僻的地方，看到类似巫术这种东西。”

在表达自己的意见之后，那那木歪着脑袋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听到‘巫术’这个词，的确可能会让人联想到那些稀奇古怪的古老习俗。但这种东西时至今日也与我们的生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是、这样的吗……？”

当我还正在揣测他这话意思的时候，那那木的手离开了他的下巴，指向天空。

“比方说吧，你知道在东北那边青森县里的佞武多节吗?那虽然是作为整个祭典中的一个环节，但究其根源，其实就是小范围流传的巫术那一类的东西。虽然其起源还没有定论，但据说佞武多节是七夕放灯笼这一习俗的演变，是奈良世道从中国传进来的七夕节与津轻当地的精灵送行结合而形成的。因为时代的变化，灯笼变成了人形，最终成为了佞武多人形灯笼。在七夕的夜里佞武多人形灯笼就作为污秽之物放进河流当中作为禊祓的仪式。以此来祈求人们的健康安泰。”

那那木这突如其来的解说让我感到困惑，然而佐沼此时却两眼放出了光芒。

“说起东北的话，秋田县的生剥鬼节也是如此吧。应该算是妖怪信仰吧。在旁人看都只是些吓小孩的玩意儿，然而大人却使出浑身解数化妆打扮，想让小孩被吓哭。对于小孩而言那纯粹就是给他们制造困扰。”

那那木此时也和刚才的佐沼一样，瞪大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据说生剥鬼节是由‘剥红疹’而来的。红疹也就是‘火斑’在方言中的说法，在围炉里面待久了的话，手脚就会出现高温烫伤，然后结出类似红色疮痂的东西。所以身上的红疹就是懒惰的证据，为了惩戒懒惰之人，就有了鬼会去剥下红疹的传说。长此以往，‘剥红疹'(namomihagi)就变成了，生剥鬼节'(namahage)。生剥鬼节时会带着菜刀和木桶，就是因为菜刀是用来剥除红疹的，木桶是用来装剥除下来的红疹的。”

“本来这个风俗意在惩戒懒惰之人。家人们身着正装前来迎接被认为会带来福气的生剥鬼，然后再用美酒将生剥鬼毕恭毕敬地送走。但现在却形成了吓唬孩子，让孩子听话的功能性习俗。我想这或许是因为了解这个节日历史由来的人越来越少了吧。”

面对这两人的对话，我是哑口无言。或许是因为我从来就对这些历史和故事不感兴趣，而且我也根本没有接触这些东西的机会。其实世间大部分人都不会对这个感兴趣吧。

这两个在我眼前讨论奇怪话题的人就好像在说异国语言似的，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此外，生活在有水神信仰的土地上的人们心中，水神几乎是与龙划上等号的。时而给予恩惠，时而化身为狂暴的灾害，是如同传说中的龙那样令人敬畏的存在。”

“有一种说法是:被须佐之男所退治的八歧大蛇其实只是人们把一条被分流成无数河流的大河看成了一条龙。”

我感到些许不安，这两个人的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像“生剥鬼节”、“水神大人”这些一般人即使曾经有所耳闻，也绝对不会留下什么印象的词一一被他们列举出来。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倾听他们的谈话，想要跟上他们的节奏，但大脑里却已经是一团乱麻了。之后，这两人又完全不带停地聊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才终于注意到了我没能跟上他们的节奏。那那木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总之，全国各个地扎根于当地所发展出来的独立的风俗可谓数不胜数，时至今日仍还有许多未见天日。稻守村的仪式也是其中之一。在像你以及我们这样的外来人看来，那些只是异样的风俗与习惯，然而对于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人来说，那是扎根于他们生活当中，已然成为习惯之一的十分重要的活动。”

像这样做了结朿语后，那那木稍微换了口气，骄仿地挺起了胸膛。

“本来，我的毕生事业就是收集各种怪谈，所以从某处得到了有关这个村子仪式的情报之后，这件事就彻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将视线转移到手中的书上。这个叫做那那木的作家，是为了给自己的作品寻找素材才来到这里的吗?我抬起头来，只见那那木好像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收集各种各样的怪谈来作为我创作的素材。去探索散布在全国各地至今仍然存在的怪异事件，亲身体会其中的可怕之处。如此一来就能描写出被怪异所玩弄的人类的行为了。”

“哦……"

话题又再次朝着复杂的方向发展。而且或许是因为谈及自己作品的缘故，感觉他比刚才还要激动。

“虽然很不幸，你还没有读过我的作品，但听了我刚才的一席话，你肯定会对我的作品产生浓厚的兴趣吧。实际上，对于接触到的那些怪异事件，我是不会将其在作品中公开的，因为读者只会单纯地认为那是我创作出来的。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在旅途中与我邂逅、听我讲解，实在是仓坂君你的一大幸事呢。”

那那木带着激动的语气向我步步逼近，他抓住我的肩膀不愿松开，我们俩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了一起。在如此近距离的压迫之下，我惊恐不已，甚至忘记了呼吸。

“所以，请务必看一看我的作品，然后给我一些你的感想好吗？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期待着你的真实意见哟。”

抓在我双肩上的手更加用力了。看来我光收下这本书还不够，还要在看完之后发表感想才行，而且还要尽快。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不知所措，我回了他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时，佐沼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叫起来。

“可是光从神社上看，我完全看不出这个村子到底是祭拜什么的?”

继佐沼之后，那那木也转过身去，望向耸立在坡道前的鸟居。

“既然这里是山区，按理来说应该祭拜这片森林和大山，但看样子并非如此。那个神社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这个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那木意味深长的发言勾起了我的兴趣。我问了他一句，而他略带沉思地歪着脑袋用诧异的口吻说道:

“神社中少了本来应该有的东西。”

“本来应该有的东西?”

“就是御神体噢!”

御神体?这个我没怎么听过的词汇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样的呢?虽然我对此一窍不通，但隐隐约约有点印象。那东西好像是仪式时所使用的圣物。当下最关键的是：那那木似乎对神社中没有供奉御神体这事抱有疑问。

“御神体有各种各样的类型:神木、神石、神刀之类的……由于形式多种多样，所以对于御神体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定。毕竟还有神社是供奉河童的干尸以及人鱼的干尸的。然而这个神社却没有那种东西，这就……”

“我猜，大概是因为要为祭典做准备，所以收起来了吧。”

疑问的后半段由佐沼进行了补充，而那那木只是用眼神表示了认同。

既然现在还不清楚本祭的内容，也无从推测。

“至少能知道御神体是什么也好啊!”

佐沼一脸疑问地扭过头来看向了我。虽然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我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将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说起来……苇原家的老爷子倒是说过，村里的人们都将这个二十三年一次的本祭称作‘娜岐美大人的仪式‘。"

“娜岐美大人……？"

那那木满是惊讶地重复着这句话。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御神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既然这样称呼仪式，那么神社所供奉的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娜岐美大人了吧?"

对他们来说，知道这个名字就已经是莫大的收获了。

我话音刚落，只见两人眼里熠熠发光。

“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找村里人问问关于‘娜岐美大人’的事情吧!是吧老师?"

佐沼激动地提出了建议，那那木也强烈地表示了赞同。

“哎呀！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自顾自地聊得太起劲了。不好意思啊！仓坂君。”

佐沼言不由衷地这样说了一声，然后像很熟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我挥了挥手。然后他就和那那木两人潇洒地朝着村子方向走去了。然而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叫了一声并了停下。

“对了，可以帮我们跟这家人说一说情吗?容我们进去住几天。”

他这话说得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哦！我知道了。”

“谢了！下次见。”

随便地挥了挥手后，佐沼又再次迈开了步伐。我在恍惚中目送二人的背影离开，然后像是得到解放似的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仓坂先生，你怎么了?在这里干什么呢?”

转过身去，只见弥生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大概是奇怪我为什么还不进宅子所以过来查看吧。

“不好意思，刚刚在和别人说话。”

“别人——是指?”

弥生歪着脑袋俯瞰着坡道。看到两个正在远去的男性背影之后，她惊讶得眉毛挤成了一团。

“那两个是什么人?”

“是杂志社的编辑和恐怖小说作家。你看这个。”

我把手上的东西——那那木悠志郎的新作小说和佐沼的名片拿给她看。不出我所料，弥生对这东西完全没什么兴趣，只瞥了一眼就马上移开了视线。

“编辑和作家?那种人来这里干什么?”

“和我们一样想要参观仪式，难道这个村子的仪式很有名吗?”我微笑着看向弥生，突然心里一惊。只见弥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表情十分严肃，直直地在瞪着什么东西。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边只不过有着佐沼和那那木的背影。

“有川小姐！你怎么了?"

弥生一时对我的问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此时从她的侧脸上，我感受到了某种十分强烈的情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一一没什么，我们赶紧吧!好像都已经为我们准备好午饭了。”

弥生脸上已失去了表情，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像是努力要让她听清似的说道:

“那两个人好像没有住的地方，所以想要住进来。可以去和秀美阿姨商量一下这件事吗?我想她应该会同意的。”

就在我问完话的一瞬间，弥生突然停下了脚步。接着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只见她脸上又再次浮现岀了十分不快的表情。

“……是吗？那不挺好吗?”

弥生好像完全不想搭理这件事一样，扔下这句话就直接回宅子去了。被丢在玄关处的我内心满是疑惑。难道是我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吗？然而我却怎么都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招惹了她。因为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我的心里更加着急了。

“到底是怎么了啊……”

4

这天来吃晚饭的人多了新来的佐沼与那那木两人。他们两人似乎都已经饿得不行了。秀美做的饭菜都被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吃了个精光，然后又被劝着喝了酒。从表面上看，苇原家的人们和昨天接待我们一样，十分欢迎这二人，脸上没有得出丝毫的不快。但唯有一人一一也就是弥生，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昨天如同交际花一般的她今天却彷佛浑身带刺，不仅仅是我，连秀美和达久都好像在照顾着她的情绪。

她的愤怒明显是冲着佐沼和那那木去的。无论那两人做自我介绍还是谈论着什么话题的时候，弥生都是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直接扭过头撅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敏锐地察觉到她态度的佐沼也显得不知所措，但那那木却是一点也不慌张，喝酒喝得正起劲。

说起来，弥生到底是为何如此不高兴呢?她也不像是会认生的人啊，对方也没有做过什么冒犯她的事。说起来，他们还根木没有和弥生说过一句话啊!那她为何单方面对他们表现出如此的厌恶呢?看起来和任何人都能说上几句的弥生为什么偏偏对这两人是这种态度呢?我始终想不明白。

在这种情况下，我曾几次丢给她话题，但换来的是被她用冰冷的眼神瞪着。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已经彻底束手无策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该去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直接保持沉默就好了。

“说起来，这个村子的环境如此静谧，空气也如此清新，对于创作来说是再适合不过了。我说得没错吧?那那木老师！”

“我也是这么觉得。这地方与大城市的喧嚣彻底无缘，实在是太妙了!而且好像也不用担心什么邻里间的矛盾，如果居住条件再好一点的话，搬到这里来也挺不错的。”

原来他和邻居间的关系不太好啊!

“哎呀，我们这个偏远的乡下能让著名作家老师如此夸赞，实在是荣幸之至。是吧，父亲?”

正在细细品味着日本酒的辰吉低声“嗯嗯”了一下。

“这么好的环境应该多宣传宣传让大家都来看看。可以搞乡村振兴来吸引游客啊。”

佐沼得意洋洋地往前探出身子希望得到赞同。然而秀美却面露难色道：“游客啊。”

“太热闹了的话，我们也……”

“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和周边城市的旅行社合作一下，提供接送巴士和住宿就好了。村里人也用不着出太大的力气，也不用搞什么俗套的主题公园。只是招揽游客让这里发展起来而已。如此气派的神社，参拜者也是越多越好嘛。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些靠谱的旅行社。”

“哎呀!真的啊?我说父亲啊!听起来还真是不错呢。和柄干商量下这件事如何?”

“嗯……”

辰吉只是“嗯”了一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把刚才的话听进去。佐沼趁势又继续将身子往前探，激动地加上身体语言继续说道:

“到时候再搞个活动，请几个明星过来，或者举办个音乐节什么的。如此一来肯定能吸引众人的关注。”

“哎呀！还要请明星啊！我觉得韩国明星不错，你觉得如何?”

“嗯……我也不了解……”

与一无所知的丈夫和父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秀美，她好像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合适，甚至脸颊都因此激动得有点泛红了。我虽然没有多嘴，但作为外人也觉得他们家男性的反应挺合理的。张口就是什么音乐节之类的活动，但怎么想都会觉得压根没必要跑到这种山间农村来搞这些活动吧。这种事情大概也就是想想罢了。搞乡村振兴不仅要花费人力，还需要大量财力做支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这个村子的交通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明明这种事情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佐沼为什么要提这个话题呢？

我心里的疑问很快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消除了。

“对了!可以把‘娜岐美大人的仪式’作为特色打造出来。别管什么二十三年才举办一次的规矩，干脆每年都举办算了。当然，这东西肯定是要为乡村振兴而服务的。”

佐沼说到这里时，秀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而她旁边的达久也像是看见幽灵一般，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情……"

秀美稍稍提高了音调，然后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没想到达久也和自己一样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辰吉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死死地盯着佐沼。

“应该让村子里的风俗和传统更加开放，向世界传播和推广这些东西。让大家看到和认识这些东西，不也能提高神社的收益吗?”

就在厚颜无耻的佐沼说得正起劲的那一刻，“咚”的一声，有拳头打在了桌子上。

“外人不要随便谈论这件事。”

辰吉压低声音警告性地说了一句之后，便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佐沼。

“唉!这真是失礼了。是不能随便谈论仪式，还是说不能提起娜岐美大人呢？”

佐沼丝毫没有因为辰吉的愤怒而胆怯，这个问题似乎更像是在挑衅。每当从他嘴里蹦出“娜岐美大人”这个词时，现场的空气似乎就会更加紧张一分。仿佛从外人的嘴里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禁忌。

佐沼嘴上一直说着振兴乡村的话题，其实就是为了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或许是考虑到没头没脑地直接扯到仪式上会显得太露骨了，也可能是想着通过顺其自然的对话让苇原家的成员在不经意间说漏嘴吧。

总之，正如佐沼所计划的那样，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沉重，空气中好像弥漫着某种异样的分子，让人感到非常压抑。苇原家的成员现在也已经无法无视佐沼所说的话了。

“其实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在村子里打探到了很多事情。虽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热情好客，但不知道为何，只要我一提到‘娜岐美大人’，他们就会突然陷入沉默甚至惶恐。如此忌讳提及村里的神明大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是因为……”

秀美这时想说点什么，但好像没能找到合适的说法，便又再次选择了沉默。佐沼瞥了她一眼，又继续说道:

“没有任何人回避谈论今年的稻守祭仪式。甚至可以说大家都很期待这二十三年才举办一次的活动。年轻人说是因为第一次能亲眼目睹这个仪式，所以非常期待。但是，没有一个人提起仪式中最重要的内容。我向他们询问，也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佐沼仔细注视着苇原家的每一个人，似乎连他们的微表情都没有放过。

“我实在很想知道那个‘娜岐美大人’到底是什么啊?"

“这和外人没有关系！"

辰吉当即吼了出来，虽然能从中听出毅然决然以及愤怒的态度，但也能听出其中微微的颤抖。这颤抖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神社那边我已经看过了，前殿里面是空的，正殿也找不到供奉的御神体。也就是说，神社里面并没有御神体。这种事情可不常见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那那木突然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你们，擅自跑进去了啊！”

达久愤怒地大喊道。此时达久已经被气得眼睛瞪到最大，脸色也变得通红。为了平息达久的怒火，佐沼淡然地举起了双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只是稍微瞥了一眼而已。别那么生气嘛!”

但佐沼的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达久气得浑身颤抖，已经是箭在弦上的状态了，而秀美则拼命抓住了他。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那那木还是一如既往地用他那淡定的语调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传说曾经有个神圣的神灵住在山上。我猜想那会不会是苇原神社所供奉的山神，但谁都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相反，大家听到‘娜岐美大人’这个名字时，都表现出了强烈的畏惧感。”

那那木喘了一口气，表情冷淡地直视着辰吉。而辰吉也没有避开那那木的视线。

“好像娜岐美大人的确就是苇原神社所供奉神灵。众所周知，神社里供奉的肯定都是某种神吧!自古以来，日本就有八百万种神明的说法，全国各地的神社都供奉着自己的神。但人们信仰的对象未必从一开始就是神。日光东照宫的东照大权现就是由德川家光神格化之后而来的，京都的建勋神社供奉的则是织田信长，同样的，京都的丰国神社供奉的就是丰臣秀吉。

“而且还不仅限于人类，比如京都御翎社里的雷石和群马县榛名神社的御姿岩就是将岩石神格化的情况。还有供奉着号称日本第一瀑布一一‘那智瀑布’的和歌山县飞浚神社。除此之外，男性生殖器、女性的乳房、铁路轨道、蘑菇和头发，甚至连空气都有被神格化。虽然其中也有很多让人觉得是在恶作剧，但它们的神格化都是有明确渊源与演变的，而且人们也一直抱持着一颗敬畏之心供奉着它们。”

说个滔滔不绝的那那木为了喘口气终于停顿了一下，并展开双手放到胸口。

“以收集怪谈作为毕生事业的我在全国各地竭尽所能地去观察并了解它们各自的来历，我很自信自己在这方面具有丰富的知识储备。但我依然搞不清楚‘娜岐美大人’的真身是什么，它是由什么发展而来的?"

辰吉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那木所说的这些话，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并不打算说明什么。仿佛是在害怕着说出答案这个行为本身。

“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将自然当作神明来供奉的时候，就说明这个东西与当地独特的自然灾害有着紧密的联系。比如海边的小镇就会因为害怕海啸而供奉海神大人，害怕河流泛滥的地方就会供奉水神大人，害怕沙石滑坡和雪崩的地方就会供奉山神大人。在人类受到自然灾害威胁的时候，就会为它献上贡品或活祭，以此来平息它的愤怒，以求得安宁。像这样的风俗也不在少数，所以我推测‘娜岐美大人’会不会也是类似于这种性质的。”

“你差不多得了！那和你们想象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因为按捺不住情绪而发出怒吼的辰吉顶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愤怒地站了起来。他瞪大了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嘴角气得微微地颤抖。初见他时那幅给人慈祥老人般的印象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此时的他和那时候相比完全判若两人。在这骇人的气势面前，在座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佐沼此时也彻底傻了眼，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仅有一人仍然不为所动。只见那那木反而往前探出身子盯着辰吉。他的瞳孔中透露着异乎寻常的执拗。

“可以请您告诉我吗?‘娜岐美大人’到底是谁?你们要举行的仪式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那木的话莫名其妙地中断了，他的视线依次扫过秀美和达久，然后又再次注视着辰吉，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你们这些人，供奉的到底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的辰吉额头上渗出了汗水，秀美和达久则时不时地瞟一眼家主，然后仍旧一言不发。

在这漫长的沉默之后，辰吉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了口。

“我说过无数次了，这个与外人没有关系。要是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有悖常理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辰吉坚持拒绝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秀美战战兢兢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而达久则已经自暴自弃地喝起了日本酒。到了这个时候，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我久违地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刚刚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关于“娜岐美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现在依旧没有得到答案。这个疑问一直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而另一方面，一个不太吉利的疑问突然从我的脑海中蹦了出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被黑暗所笼罩的神社庭院里，我在那里所听到的异常叫声，那充满恶意的惨叫声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上所发出来的。

——如果就是“那个”的话？

在我的脑海中，“娜岐美大人”与我在黑暗中所看到的那个穿着沾满污泥的足袋，来路不明的存在重叠在了一起。那“东西”和所谓的守护神及带来好运的神灵明显不一样，那“东西”甚至邪恶得让人头皮发麻不敢直视。

——难道说那个就是……不……不可能是这样的，这绝对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弥生注意到了我的异样，问了声“没事吧?”而此时的我光是拒绝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个想法就已经耗尽全力了，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回应弥生的关心。

——不可能会供奉“那种东西”。这不符合常理。那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会是“娜岐美大人”……。

我缓缓地抬起视线，看向一旁的弥生。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情僵硬的她，在心里暗自问道:

——这个村子到底供奉的是“什么”呢……?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四章

1

在收拾完晚饭餐具回来之后，久美很不高兴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今天真是一言难尽啊!今天那边又有宴会。爸爸和祖父真的很喜欢喝酒，所以总会编些理由来找机会大喝特喝。”

因为生气而鼓着脸颊的久美看起来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毕竟是来了客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他们也老是惦记着本祭的事情，所以心里始终觉得不怎么踏实吧。”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久美好像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她嘟着嘴伸直了她那大白腿，不停地上下拍打着榻榻米。

“真是的，像这种事情别二十三年就搞一次了，干脆直接五十年一次算了。这样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了。”

久美一边不负责任地说着丧气话，一边将双手抱在脑后仰面躺下。雪白的大腿从她和服的下摆露了出来。

“久美你也真是的，这么不注意形象。”

“有什么关系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再说了，要求穿成这样才是真奇怪呢。至少睡衣应该按照自己喜欢的来吧!."

因为她才二十出头，思想是真的很开放。

久美从小就是那种假小子性格，即使是和附近的男孩闹了矛盾，也绝不会先哭出来。她是个不服输且要强的孩子。她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性格，应该是因为苇原家的家规以及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要继承神社而一直承受着很大压力的缘故吧。而且她肯定不止一次被父亲和祖父念叨过“你要是男孩子的话”这种无情的言语。久美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也难怪会整天抱怨着家里的事情。对她而言，这个家的传统和规矩都是束缚她的枷锁。对于祭典和仪式，别说是尊崇之心了，她甚至都带有抵触的情绪。

所以我必须得认真点才行。无法继承神社的我唯一能为久美和苇原家所做的事，就是完成巫女的使命。

“我说，小夜子姐啊。”

久美就这样躺着将身体转了个方向，仰望着我，表情一反常态地冷冰冰的。

“关于我之前所说的那个事情啊……”

“是让我不耍当巫女的那个事情吗？”

久美“嗯”了一声，同时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不安地垂下了视线。

“我听妈妈她们说，柄干家那个傻儿子好像想要在稻守祭后把小夜子姐你留在这里。”

“诶？”

听到这件意料之外的事，我失控地发出了声音。久美见到我的这个反应，“嗖”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很奇怪对吧？那个仪式说到底也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并不能真正代表什么吧?”

“听说以前真就是那样的，但那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种习俗放到现代也太过时了吧，首先不是应该考虑当事人的想法吗?”

久美的情绪好像越来越激动，似乎把这当成是自己的事在生气。当然，我现在的心情和久美是一样的。柄干秦辅的提议完全是他单方面的自作主张。

“小夜子姐应该没有那个打算吧?稻守祭结束之后应该是要离开村子的吧?”

“这是当然，但……”

我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弱。虽然我的想法是想直截了当地拒绝留在村子里，但我眼前浮现出了祖父、姑父、姑妈的面庞。毕竟对方是村里最厉害的大户人家，而且对方家族世世代代都作为村长治理着这个村子，这样拒绝对方的请求，就等于破坏了两家之间的联系。

“祖父他是怎么说的呢?”

“和他怎么说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小夜子姐你的想法。还是说小夜子姐想和那家伙一起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我当然不想啦！但我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

我不经意间表现出了自己内心柔弱的一面。久美的眉毛当即就挤成了V字型。

“我说小夜子姐你啊，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嘛!要是不果断拒绝的话，就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嗯，这道理我也懂，只是……”

面对强行挤出一丝微笑的我，久美略带吃惊地说了一句:

“你心里难道还没有放下吗?”

“——埃?”

“你还无法忘掉前男友吧！是叫仓坂，对吧?”

我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像条金鱼一样开合着嘴。原来被戳中要害会说不出话来是真的啊。

“既然如此那你就赶快回去啊!可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

“可是，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再和他取得联系不就好了。我不是都说过好多次了吗?人心都是会变的。即使分手时两人闹僵了，等过段时间又会和好如初的。”

久美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摇晃了起来。我透过和服感受到了久美那股强大的力量，自然而然地被这股力量所鼓舞，内心不由自主地雀跃了起来。

“仓坂尚人”——光是在脑海中想起这个名字，我心里就会觉得暖暖的。虽然我们己经分手六年了，但我对他的感情却丝毫没有褪色。为了治愈跟他分别的伤痛，我也曾试着谈了好几个男朋友，但是都没有办法持续下去。无论和谁走在一起，我脑中都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尚人君的脸。

虽然曾经无数次地想要和他取得联系——只要我真心想做，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一一但我就是没有志气，下不了决心，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情感，妄图蒙混过关。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在回到这个村子担任巫女一职后，每天在净身冥想时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无法忘掉他，而且这份思念反而越来越强烈。

——想再见尚人君一面。

我的这份感情至今仍在不停地外溢着，从内心深处强烈地撩动着我的心绪。

“我……”

我小声地嘟嚷了一句，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此时，我放在胸口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我抬起头，然后和久美的视线相交。久美像是了然于胸般用她的手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在这个独屋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似乎已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我能再次确认自己对尚人君的感情，说到底也是因为有久美相助。

——谢谢你！久美。

我故意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这样默念着。

“一切都会变好的。毕竟你和他的分手不就是因为误会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啊！”

“有什么嘛！就讲给我听吧。”

久美抓着我的手摇晃起来，语气也像是小孩儿在撒娇似的。

“那事之前应该已经讲过了吧。那东西听再多遍也不会有什么乐趣的。”

“快讲给我听啦！记得是一个跟踪狂一直缠着小夜子姐吧。那个人名字?嗯……是叫什么来着?”

久美吐了吐舌头，我对此也只能面带苦笑地轻轻叹了口气。

“‘狭间征次’——我和那个人是高中同学。不过也就是高一的时候在同一个班上而已，这两件事其实也没什么联系。”

虽然这句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但此刻我已经后悔不已。因为这句话又让我想起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名字。就像是在白色床单上滴上一滴墨水一样，我心里的那团黑色浓雾转眼间就已经扩散开来了。

“就是因为那个人才让坂仓误会的吗？”

“对，他肯定是认为我和那个狭间之间有什么猫腻。我和他解释过很多遍，但他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紧紧咬住了嘴唇。突然“噗”的一下，我感受到了一阵剧痛，随后血腥的味道便在我口中弥漫开来。

“你们分手不是因为讨厌对方而是误会所导致的吧?都是那个跟踪狂的锅咯?”

“正是如此。”

我话音还未落，久美就兴奋地探出了身子。她那双白皙剔透且纤细的双手，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抓住了我的肩膀然后剧烈地摇晃着我。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不好好谈谈啊?”

“有好好地谈过哟。但是，那时候我已经受不了了……”

“那个跟踪狂做的事情有那么过分吗?”

我对此点了点头。在我将手放在记忆的大门上的瞬间，当年的场景就开始飞速地在我的脑海中闪回。当时所见到的光景，当时所感受到的情绪、悲痛与苦难。每一帧画面都接二连三不断在我脑海中翻腾，胃里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小夜子姐，你没事吧?”

久美扶着我的身体。我用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弓着背，止不住地咳嗽着。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反上来的胃液让我的嘴里感到酸酸的。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眼泪己经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了。

我是打心底对那个男人的行为感到厌恶。不管我丢掉多少次，他还是会不停地往我教室的储物柜里放礼物。他会透过我家窗户偷拍下我的照片，会定期寄来放着我已经扔掉的衣服和内衣的包裹，那上面甚至还有精液残留……

自那以后，我就不敢再走夜路了。无论到哪都感觉有人在盯着我。即使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是洗澡的时候，都总感觉有人在偷窥我。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就算有人陪在我的身边，我的心依旧静不下来。而我孤身一人的时候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每天夜里，我都辗转难眠。

虽然我也和尚人君商量过这件事，但是为了不让他卷进这件麻烦事中，我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我就是不希望他受到牵连。我想在他感到不安之前，自己先把这事解决掉。不希望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光被那种男人摧毁。

但结果却是，我这种自私的想法反而招致了祸端。

“……对不起啊，久美妹妹。我不太想去回忆那段往事。”

我咳了好久才终于停了下来，这时我才断断续续地挤出了这句话。我强行挤出了点笑容，想令久美不要那么内疚，然而久美却一脸尴尬地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时候的经历已经被我封印在了记忆深处。我本以为早就已经淡忘，但其实内心的伤痕根本没有消失。此刻回想起那个可憎的男人对我所做的种种恶行，让我明白那些记忆一丁点儿也没有消失。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像扯线团一样扯出一大堆来。时至今日，那些事情还依旧让我痛苦不堪。

我己经不想回忆那些事情了。那种非人类的行为，我这辈子碰到一次就够了。那个嘴上说着爱我，实际上却毫不留情地折磨着我，对我穷追不舍，把我的精神逼到近乎崩溃边缘的男人一一狭间征次。

真的只有这个人，我是绝对不想再见到他。像这样回忆起他的事也是最后一次了。想到他与想到尚人君时的心情完全相反，我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厌恶感在不断膨胀。这时我叹了口气道:

“——已经这么晩了啊，我们差不多该休息了。”

“是……是啊。明天晚上过了零点，正戏就要开始了。一想到在独屋里的生活就快结束，我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落寞呢。不过，就是最后的一点时间了，彼此都加油吧!”

我强行挤出笑容目送久美离开房间后，便钻进了被窝里。

此时，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今晚似乎是很难入睡了。或许吹吹夜风能够让我的内心平静下来吧。如果没办法将埋藏在大脑深处的凄惨记忆丢掉的话，明天的神事搞不好就会出岔子。

于是我轻轻地站起身来，小心谨慎地拉开了拉门，离开了独屋。

2

能在陌生的土地上和陌生人接触是一种很珍贵的体验。不仅能成为不错的人生经历，而且还能从中感受到许多平日生活中无法获得的刺激感。在来到村子的第二个夜里，因为白天遭遇了好几件事情，我身心都感到十分疲惫。

然而不知为何，我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却完全无法入眠。明明很有睡意且感觉身体很沉重，像这样一躺就感觉整个人都陷入了被褥之中，但就是莫名地睡不着。我睁开眼睛，看到微弱的月光照进了房间，依稀可见房间里家具和日用品的轮廓。通过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我确认了一下时间一一现在是凌晨一点多。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喝那么多酒，也没有因为吃太多饭菜而感到肚子撑得慌，而且还泡过澡，柔软的被褥也很是舒服。妨碍我入睡的因素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但尽管如此，我为什么就是这样的清醒呢?我现在也已经过了因为远足就会在前一天兴奋得睡不着觉的那个年纪了吧。

我一边想着一些事情，一边把身体换成了仰躺的姿势。透过拉开窗帘的窗户，我看着悬在空中的明月。月亮的周围没有星星。在这深邃漆黑的夜里，只有这轮明月像是被遗忘在那里似的悬在夜空中。

昨晩，我就在苇原家的走廊上亲眼见到了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抱着那或许是小夜子的期待，我跟了上去，最后走到苇原神社遭遇了那个身份不明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只要一有空就会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如果要猜一个最简单且最有可能的答案的话，那大概就是村子里的某个人偶然在那里游荡吧。这村子一眼看去半数以上都是老人，或许其中就有患老年痴呆症的，深夜从家里溜出来到处乱走。这种事也很寻常。这样一想，有村民深夜独自一人在没有光亮的无人神社附近游荡，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一件事了。

应该说我只能这样想吗?不然怎么解释有人连鞋子也不穿就在夜晚的神社附近游荡呢？

最奇怪的其实是那发狂似的尖叫声。光是想起这个——不……那可怖的尖叫声光想要回想，大脑就会本能地产生抗拒。光是听到那惨叫声，我的身体就好像被五马分尸了一般痛苦不堪。那个声音如果真的是从某人的嘴里发出来的话，那么，那个人到底是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呢？又是对着什么发出了那样的叫声呢？

那人绝对不是正常人。那肮脏的足袋以及像蜡烛一样惨白且到处溃烂的脚一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自主地甩了甩脑袋，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忘掉昨晚的事情。

还有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事。就是这个村子所供奉的“娜岐美大人”和我们所遭遇的那个“东西”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联系。

如果这个村子里的众人所信奉的并不是类似山神大人那样的神灵，而是那个可怖的“东西”呢?

村里的仪式如果是为了镇压那个“东西”的话？

会不会彻底颠覆我们对“娜岐美大人的仪式”的看法呢?

更进一步说，担任巫女这一重要职位的小夜子会不会遇到危险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十分忐忑。真想现在就直接到独屋里去确认一下小夜子是否平安无事。而且，如果一旦确认到仪式真的存在危险，那我就直接带她离开这里好了。

想到这里，我就更精神了，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于是我在被褥上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就这样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动作。接着我开始在房间里面踱步，甚至嘴里还发出了像是被高烧烧糊涂似的哼哼声。

也不知道这种状态到底持续了多久，最后我因为感觉到尿意才停了下来。去厕所解决完之后，我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在这一成不变的寂静无声的走廊尽头，是一条在月光映照下的长长的通向独屋的游廊。

我带着一半害怕一半好奇的心情向那边靠近，窥视着游廊和庭院那边，但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看到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身影。

那个穿白色和服的女性真的是小夜子吗?就在我思考着这个无论回忆多少遍都无法得出答案的疑问时，我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昨晩我跟在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身后离开了宅子，然而在我出去后，却没有看到与之相似的身影。跟着我追过来的弥生好像也没有看到她。在我们两人被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给吓得躲起来的时候，以及我们返回宅子的时候，都完全没有看到那人的身影。

她是趁我们躲在前殿下而的时候返回了宅子吗？是这样的话，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有见到我们所遭遇的那个“东西”吗?就算没有见到，应该也有听到那阵叫声吧。如果她是在那东西发出惨叫声之后便逃回了宅子，那我和弥生不可能没注意到她。后门到神社之间根本没有岔路，而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应该是从神社的正面一一也就是鸟居那个方向过来的。这也代表着，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不可能在没遇到任何人的情况下返回宅子。

她究竟是在哪里消失的呢？

或者换个角度来思考。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会不会就是那个出现在我和弥生身旁，穿着肮脏足袋的人呢?把我引出宅子的人影的真身会不会就是那个发出让人毛骨悚然声音的“东西”呢……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将身子缩成了一团。一阵冷风“呼”地吹过，让我打了个寒颤，吓得我急急忙忙地转身往回走。正当我原路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独屋的反方向，也就是在东侧的走廊上突然拐了个弯。

“那是……？”

我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声，然后赶紧追了过去。和昨晩一样，我又神魂颠倒地被那个东西吸引住了。我急匆匆地朝着走廊尽头那边赶了过去。此时，我的内心夹杂着恐惧与好奇，这种感觉简直无法言表。虽然或许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但我还是无法压抑住想要知道那东西真身的欲望。然后当我拐过走廊尽头，在下一个转角左转的时候，突然“啊”的一声停下了脚步。我那即将揭开谜团的兴奋情绪在那一瞬间突然消失殆尽。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居然是死路。左右两边都是墙壁，根本看不到能离开这里的门。在前一个拐角的地方虽然有扇像是通往储物间的木门，但那扇门是被挂锁锁着的，完全不像是有人进出过的样子。没有人能在我走这几步路的时间里打开门锁进到里面，况且如果真有人进去的话，外面的挂锁也不可能还是上锁的状态。

我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接着又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正前方的墙壁。我摸了摸灰浆墙壁并仔细察看，又把天花板和地板也仔细检查了一番，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这就是一条死路啊。

“刚才那个白色东西是……？”

难道是我出现了幻觉吗？还是说确实存在着某种像一团烟雾般消失的东西呢?我已经完全无法判断到底哪一种情况才符合逻辑。这大概就是被迷惑的感觉吧。我半是惊愕半是呆滞地站在原地，直到有人叫我，我才意识到身后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仓坂君?”

我转过身来，然后被一道亮光晃得看不清东西。原来是拿着手电筒的佐沼和依旧穿着闷热西装的那那木。

“怎么了啊，这么晚了还在这个地方杵着?”

“啊！不是……那个……”

虽然没有被对方追问，但我还是莫名其妙地语无伦次起来。看来想要简洁明了地说明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还真是非常不容易啊。

“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那那木关心了我一句。佐沼也跟着说道：“是啊!你这脸色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怎……怎么可能……别开这种玩笑了……”

两人见到我这样极其狼狈的反应，互看一眼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我说“我刚才明明在追一个人，追到这里发现是死路，而我追的那个人好像一股烟一样消失了”这样的话，他们肯定会感到更加困惑的。

而且我也无法保证刚才的自己是否处于现实中。毕竟，这些很可能都只是我在梦中所见的幻觉。要是真交代出来的话，我肯定会被他们当怪物看吧，甚至会觉得我是个危险人物，然后刻意与我保持距离。这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我出来上个厕所，结果搞错了回房间的路。这个宅子太大了!”

“嗯！这样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自己也清楚这个借口太假了。佐沼听到后非常诧异。他那狠狠打量着我的眼神让我倍感不适，于是我赶紧岔开了话题。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都这么晚了，难道你们还打算找地方出去吗?”

“啊！我们其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佐沼爽快地点了点头。

“我们想再去神社那边一趟。白天就瞥了一眼所以没有看清，前殿的背面好像有个类似仓库的地方，我想去那边调查一下。”

我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想起确实在神社庭院里有见过类似的建筑。

“那里说不定隐藏着许多秘密。正常去拜托他们带路肯定没用，所以不得不这么晩悄悄过去。”

佐沼把食指抵在嘴角上，开玩笑似的笑了出来。

的确如他所言，就算诚心诚意去拜托，这家人也不可能会同意的。从晚饭餐桌上发生的事情以及辰吉的反应来看，他们肯定会特别提防这两个人，闹不好还可能会在稻守祭之前将他俩赶出村子。我一边思考着此事，另一边也倍感困惑，为什么他俩会如此执着于这个村子的风俗呢?就算不偷偷溜出去，只要再耐心等上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仪式不就开始了吗？

或许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来参观仪式。他们还没有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所以才会想着去找寻其他的情报。而这个情报可能会对仪式带来影响。

虽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但总感觉这个想法真的很可能就是真相。本来很想直接向这两人确认一下，但因为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只好作罢，对此继续保持沉默。

“但不是有规定说太阳出来之前不准外出的吗?”

我把秀美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对于自己这个完全将自己昨晩的行动抛诸脑后的行为，我内心不由得暗自苦笑。然后我就看到佐沼和那那木两人面面相觑的样子。

“是……是这样吗?”

“所谓的规定，是指这个村制定的规定吗?”

两人都同时作出了这样的反应。我也因为他俩的话而感到困惑。从二人的反应来看，他们绝对不是在装糊涂，好像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规定。在我向他们说明了昨晚秀美对我和弥生所说的话之后，两人不但没有对此表示理解，反而表现得更加惊讶与疑惑。

“真的很奇怪耶，又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说这种话啊。”

佐沼笑着说。我确实也无法否认他的说法，但另一方面又令我很是困惑。

昨天晚上，秀美的确很严肃地告诉我和弥生“晚上不能出去”。但为什么却没有跟佐沼和那那木说这个呢？难道是认为我们会和他俩说明吗？还是只是单纯地忘记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代表这个规定并不是那么重要。我回想起昨晩秀美提醒我们这件事的模样，那表情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当时我确实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也有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她只把这项规定告诉了我们，却并没有告诉后来的这两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和他们间又有着怎样不同的地方呢?

佐沼和那那木互相看着对方，好像和我思考着同一件事。正如他们所言，秀美的警告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对于晚上不让外出的这个规定，根本没有进行说明。不能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做，至少应该给个解释吧。

“总之，我们出去这件事还希望你为我们保密。”

佐沼似乎并没有太重视这件事，所以打算无视这个规矩。在我还在犹豫是要制止他还是不去管他的时候，他一挥手就转身离开了。那那木同样在看了我一眼之后便转身背向了我。

“请等一下。”

我像是要追赶这两人似的，在他们背后大声喊道。

佐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点耍帅似的耸了耸肩膀。

“不好意思!就算你想挽留我们也是没用的。放心吧，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所以也拜托你不要再和我们说什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要跟你们一起去。”

我的语气十分坚定。佐沼听到我这话，不禁一下子瞪大了双眼，然后再次与那那木面面相觑。

两人犹豫了一小会儿，似乎在考虑我这个提议。

“也行吧!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总归是更安心一些。”

他俩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我同行的请求，于是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深夜探索。

虽然没有人巡查，但我们也不敢大大咧咧地从玄关正门出去，因此我们打算走院子那边的后门。我们先到玄关拿各自的鞋，然后通过游廊下到院子里。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所以我们一直都弓着腰走路。从后门走到外面之后，就是那条从宅子门口朝东西两个方向延伸的小路了。

“神社是在山坡的上面，那就应该是走这边吧。”

佐沼说着就把手电筒的光往朝西的小路上照了过去。

正当我们准备往前走的时候，那东西毫无征兆地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从哪边传来了尖叫声。

那怪声如同要撕破这夜幕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在茂密的树丛间穿梭着，刺激着我们的耳膜。那声音所带来的魔力，或者说是类似于恐惧感的东西瞬间向我们袭来。我此时全身就像被冻僵了一样。

“什……什么……这是什么?”

佐沼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双脚也像是打摆子似的不停颤抖。仅有一人，也就是那那木依然保持着平静一一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一一他的视线正在四处游走，好像在试图找出这声响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就在这时第二次尖叫声传了过来。这次的声音就像是在用指甲挠黑板一样令人不快。那声音无情地向我们这边涌了过来，光是听着就令人犯恶心到想吐。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世上还存在着这种声音，简直光是听到就令人作呕到会削减寿命。

我条件反射地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瘴气般缠绕着我，并封印住了我所有的行动。我一边忍受着像是被无形锁链束缚住的感觉，一边肯定着我心中的想法一一昨晚出现在我和弥生身边的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佐沼手中的手电筒掉落下来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被吓得脸上渗出了汗珠。那那木则无时无刻不在用他那双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情况，然后仅仅是这样好像都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果然他的身体也动弹不得了啊。他的眉间刻出了深深的皱纹，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肯定是在尽力维持着理智，不让自己被这声音左右而崩溃。

令人崩溃的叫声持续了足足十秒之后便突然中断了。在其中断的瞬间，封印就好像被解除了一般，我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了，窒息的感觉也消失了。

我膝盖一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肩膀也因喘着粗气而剧烈地上下晃动。要是再多听一会儿那个声音，我说不定就直接瘫倒在地上了。

“刚才那个是什么啊?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佐沼揉着额头凶狠地问着。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出了很多汗，于是抬起胳膊用衬衫擦了擦，那样子反而显得更加狼狈了。

“是那边……走吧……”

那那木迈着略带摇晃的步伐，沿着小路朝东边走去。我和佐沼也以差不多的动作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走过苇原家的地盘后再继续下坡，便看到马路前方有一家小商店。在路灯的照射下，商店的轮廓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破败不堪像废墟般的印象。

“喂！看那个。”

虽然佐沼第一个开口，但其实不只是我，恐怕连那那木也同样已经注意到了异样。

这间住家与门面兼顾的建筑物上挂着“川沿商店”的招牌。入口处的卷帘门已经被拉下，店门口有一块小小的可供停车的地方。通过路灯的灯光和摆放在店门前的自动售货机所发出的光亮，即便是不依靠手电筒，也能清楚地看到停车的那块地方明显被弄湿了。

“这个……难道是血吗？”

佐沼的声音又再次颤抖起来。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然而步伐却是越来越沉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弄湿那个地方的是大量飞散的血液。地上留有一个像是装了水的气球爆开般的血泊，还有物体被某种东西从血泊中拖走留下的痕迹。这个像是被巨大蛞蝓爬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店门口。最后，我们视线捕捉到了那个坐靠在卷帘门上的人影。我第一反应是认为这就是刚才惨叫声的来源，但马上又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是这家店里的孩子吧。”

说这话的是那那木。在这句话的提示之下，佐沼从远处看了一眼这人后喊道：

“没错，白天的时候还问过他话，我不会认错的。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佐沼呻吟般的话语突然中断了，他小心翼翼地朝这个坐在地上略有点胖的男性靠了过去。那男性向左右展开双臂，双腿伸直瘫坐在地上，就像个人体模型似的一动也不动。他脖子以上的部分向右倾倒，从张大的嘴中流出的鲜血浸湿了T恤的领口。

“太惨了……眼睛……眼睛都被挖出来了!”

佐沼大叫着。这个男性本应存在的两只眼睛都不见了。

被强行挖出来的两个类似眼球的物体被随意地抛到了远处。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男性的眼窝被撑得异常之大，原本应该是两只眼睛的地方现在是两个大大的空洞，他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充竟是如何把这人变成这副模样的？男性那扭曲的脸让我忍不住在此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疑问。

“为什么，会这……”

我好不容易刚挤出几个字，就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嘴。我差点把胃里的东西都给吐了出来。我已经崩溃了。我甚至在问自己，他生前真的是人类吗？虽然脑海中的一个自己在叫喊着“别去看”，但另一个自己又在引诱着我“仔细看看”。我感觉要是顺着这意思和那东西对视的话，我肯定会无比后悔。在这左右为难的困境中，我的情绪已经崩溃了。

任谁看到这场景都知道没必要去确认了，但那那木还是走到男性身边蹲下，将手指贴到了男性的脖子上。当然，不可能还有脉搏。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根据血液飞溅的方向来看，应该是被马路旁的什么东西给袭击了。他生前应该是拼了命地打算逃走的，因为他的身体各处都有细小的防御性创伤，好像是拼命地抵抗过，但最终还是没有逃掉。大量的出血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正如那那木所说的那样，男性不只是脸上，全身各处都有出血。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衬衫都被染成了红白相间的斑纹样式。

“那眼睛……为什么……脸居然会变成那样……”

佐沼似乎已经完全失控了，牙齿直打哆嗦。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从伤痕来看应该不是用的刃器或其他工具。”

“你……你在说什么啊，那那木老师。要是按你的说法那这是怎么……”

正在急促喘气的佐沼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虽然不想问出来，但好奇心又让他不得不问下去。这种纠结的心理已经写在了佐沼的脸上。当然，我的想法也和他是一样的。

那那木站起身转了过来。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

“是用手直接插进眼窝里，再用力地向外扯。就是像这样拉扯皮肤，几乎都要把他的面部骨头给弄变形了，如此这般粗暴地把两颗眼珠给挖了出来。”

3

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被主屋那边嘈杂的声音给吵醒了。

我听到车轮胎压过石子路面然后停下来以及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声音。走廊上传来了无数不停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时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在大声嚷嚷。

虽然周围的气氛让我明显感到情况似乎不太对劲，但我依然没有被允许离开这个房间，所以不能出去确认情况，更不能在禊祓期间和苇原家以外的人扯上联系。要是违背了这个规定，之前花费在禊祓上的时间都将化为泡影。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姑妈和姑父才会下令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个独屋。

以前，在姑妈还是小孩儿的时候，有一位不了解情况的客人进了独屋，与当时的巫女发生了接触，结果在下一次新月到来之前又重新进行了禊祓。我绝对不要让这种事发生。虽然我想好好尽巫女之责，但要我再在这个独屋里被关上一个月，那我是真的待不下去。

话说如此，但我还是很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稍稍地拉开拉门向外窥视，游廊对面朝东西延伸的走廊上全都是人来人往的声音。应该是姑妈和姑父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正当我焦躁不安地拉上拉门靠坐在地上时，祖父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赶来。

“久美、久美!”

“怎么了？外公!外面在吵什么?”

久美拉开了独屋旁的那个房间的拉门，把头探了出去。与之相对的，我把头缩了回来，保持安静竖起耳朵打算听听是什么事。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最坏的情况是……”

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祖父的话。祖父本来话就少，平时说话的时候也都很小声，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

“不会吧。发生了那种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个……等之后再说……总之你是……最……”

“我知道的。不过真的没问题吗?本祭该怎么办啊？难道要中止吗?”

“中止什么……柄干家的人也不……就这样了。”

祖父的语气很强硬，他只是单方面地通知还无法接受这结果的久美。接着，在我感觉祖父将离开的那一瞬间，我猛地拉开了拉门。

两人同时满脸惊讶地转过头来。

“祖父。”

“小夜子……你……”

祖父尴尬地咂了下嘴。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事你用不着操心。你不要想这些多余的事，去做你的神事准备就行了。”

平时一直都很慈祥的祖父现在用起了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这让我有点被吓到了。

“给我等一下。你这话说出来，小夜子不还是一样会感到不安吗?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安心地去准备神事。”

“哎！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老身都说了不要在意这件事了。要是内心有了动摇反而会更麻烦的，只会徒增烦恼。为了顺利完成该做的事情，这些事小夜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等一下。你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是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久美像是生气了似的顶撞起祖父来。

“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我就是听你这么说才去拜托小夜子的。内心产生动摇是怎么一回事啊？你是打算让小夜子陷入危险之中吗?”

“叽叽喳喳地吵死了！你老老实实待在小夜子身边照顾她就完了!之后的事都交给老身们来做。”

这直截了当的威吓让久美吓了一跳。她肩膀一震，然后怯生生地往后退。

“等一下，祖父！”

我刚想要阻止转身离开的他，就感觉一股锐利的眼神越过久美的肩膀击中了我。

“本祭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出村了吧?无论柄干他们家说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了吧？”

祖父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瞥了久美一眼，仿佛在说“是你多嘴的吧”。

久美低下了头，仿佛在躲避那苛责的眼神。接着祖父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此次稻守祭上，提出让你当巫女的就是柄干家。仅凭这一点就能知道，对方很中意你，他们很想要你。你就坦然接受这份好意就行了。”

他带着些不耐烦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能这样……！”

因为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不，其实我在某种程度上也预料到了这个事实。但是，我内心里并不愿意去相信这会是真的。我希望这只是我多虑了。我信任着祖父、信任着这个家族，但如今我的内心却涌动着厌恶。因为这份信任被无情地践踏，我生出了强烈的愤怒。

“小夜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吗？对方可是柄干，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不都是你们自作主张吗?我根本就没有……”

“不要说耍性子的话了!”

即便被祖父这样大声地吼，我也没有退让。

“姑妈和姑父也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吗?你们觉得把我卖给柄干家不算是什么事吗?”

“这事已经定好了。你既然已经作为村子的一员担任起了巫女的职责，那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啊。”

“不要这么随便就替我做决定。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还有エ作……”

“管它呢，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能替代你做那工作的人一抓一大把。”

“你们太过分了……”

听到我悲痛的声音，祖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从小对我温柔的那个祖父此刻已经不存在了。他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他眼里只有这个村庄、仪式以及这家人的面子而己。我要是接受了他的安排，那我就再也出不了这个村子半步了，也再也见不到尚人君了。

“还是说，外面有男人在等你?”

“……诶?”

我吓得猛地抬头。祖父俯视着我，眼神之中充满了猜疑。或许我自己也不打算相信我想要说出的话吧。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很不甘心，明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来的名字已经到了嗓子眼，但却始终没能从嘴里说出来。

尚人君怎么可能会等着我啊，全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这只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忘不掉他的我可悲的妄想而已。

“……才没有那种人呢。”

“小夜子姐!”

久美抓着我的手腕剧烈地摇晃着。

“哼!没有就最好了。本祭就在今晩，不要被无关的事情影响了注意力。自己做好万全的准备。”

祖父这样叮嘱一句后就离开了。即使祖父已经在游廊尽头拐弯消失不见，但我还依旧伫立在原地。

“小夜子姐……”

久美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似乎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但我没顾虑那么多，直接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等、小夜——"

我没有扭头去看要追上来的久美，直接顺手关上了拉门。虽然隔了一层纸，但站在拉门对面的久美好像还是有话要说，不过在我关上门之后她还是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主屋那边依旧还是那么吵闹，甚至隔着院子都能听到从玄关处传来了某人的怒吼声。我把头埋进被子里，闭上双眼呜咽了起来。我自己也不清楚，会这样是因为对什么东西感到愤怒？还是因为感到不甘?

我发出无声的呐喊，直到一大口气结束，然后我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像是爬行般把手伸了出去。白色和服的下摆露了出来，内衣也露了出来，但我丝毫没有在意这些事。接着我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两个带有吉祥物的钥匙圈。

那是两只表情温和的毛绒狗，其中一只的耳朵是淡蓝色的，另一只的耳朵是粉色的。它们两是作为一套一起售卖的。淡蓝色耳朵那只的链子已经断了，所以只好强行系在粉色那只的链子上。或许是因为太旧了的缘故，毛绒狗全身上下不少地方都被弄脏成了黑色，原本可爱的样子也被破坏掉了。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只是两只破旧又可怜的狗狗布偶，但对我来说却是无比重要的东西。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把它们放进包里。每当我遇到什么难受的事情，心里感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像这样把它们放在手心里看着，然后就会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从身体里涌上来。

布偶当然不具备这种功能，无论是谁都会这样想吧。但对于我来说这不仅仅只是布偶，这是连接着我与尚人君之间美满回忆的宝物，是我们两人共同度过那段时间的证明。现在，它们已经成为唯一能够证明我们羁绊的证据。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在购物中心买的。当时明明并不是想要纪念什么，却还是买下了这一对充满回忆的东西。无论再怎么脏，我都绝对不会丢掉。

只是这样注视着布偶，脑海里就会开始闪现与他一起的那段回忆。伴随着这些回忆，我将小布偶放在了胸前。

“尚人君……”

回过神来，我的眼泪正止不住地往下流。

“求求你……救救我……”

4

发现遗体的我们回过神后就迅速原路返回了苇原家，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达久。本来还以为他会觉得我们是在开玩笑，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怀疑我们所说的话。他把秀美阿姨叫了起来，然后给派出所打了电话。之后，他和我们一起到了案发现场。看到已经面目全非的死者模样后，他不禁发出了惊呼，再之后便沉默着从店后的仓库中拿了张塑料布出来，轻轻盖在了遗体上。这时候，川沿商店的店主一一川沿春江刚好起来，在我们这了解到事情的情况后，她立马悲痛欲绝地哭喊了起来，死死地抱住自己独生子的尸体。

就在这时.，以村长柄干浩市为首的几个村民也赶到现场并一起掀开塑料布看了看。在见到死者惨状之后，他也皱起了眉头。

我和弥生虽然没有与死者见过面，但那那木和佐沼在收集情报的时候好像来过这家店。根据他们得到的情报，被害者名叫川沿聪志，年龄四十岁，以前在严美泽市经营餐饮店，但因为经营不善持续亏损再加上妻子搞外遇等原因，所以在离婚后就把店关了回到了稻守村。

因为父亲早早离世，本以为他会慢慢从母亲手里接过这间店来独自经营的，但实际上他却根本不来店里帮忙，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完全是个废物。

话说如此，但他这个人绝对没有坏到需要被夺去性命。至少对于他年迈的母亲来说，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川沿聪志在听到我们几人所听到的那个叫声后觉得很可疑就出门查看，结果就被什么东西给杀害了，这是我和那那木以及佐沼共同的想法。我们也对白发苍苍的驻村警察河村进行了说明。但不知为什么，河村并没有向我们详细追问那个发出叫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明明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仔细询问我们有没有见到犯人，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事或者不正常的东西之类的啊。

而且这么小的村子一一不对，无论再大的城市，发生杀人事件本身就是非比寻常的事了，但村民们却格外地冷静。比起杀人事件，他们好像更惊讶于是我们先发现了遗体。

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们提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叫声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那会不会是我们在做梦或是产生幻觉之类的质疑声，而且他们对于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好像根本就没有兴趣。甚至可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去研究那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不仅仅是我，佐沼和那那木也对他们这种行为抱有强烈的疑惑，因为感觉不太对劲，所以我们也没当场提出这件事。过了没多久，天开始亮了，久美和辰吉也来到了现场。他们也跟其他村民一样，先是确认了店主的情况，然后就一直和柄干浩市以及其他人商量着事情。

过了很久，商量完事情的辰吉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没想到他竟然是叫我们不要报警，而且驻村警察河村居然也同意这样的做法。

“怎么可能，这可是谋杀啊。报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第一个跳出来提出抗议的是佐沼。我和那那木也赞成这个合理的意见。虽然弥生躲在我背后一句话也没说，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和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然而村民却没有一个人赞成佐沼的意见，反而还向我们投来了敌意的目光。

现场充满了不愉快的气氛，我甚至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丝丝仇恨。

“到底是为什么?这显然是件谋杀案，为什么不报警?”

那那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辰吉，问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现在正是稻守祭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让警察进村。我们要

保证本祭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

“你是认真的吗？这无聊的村祭比杀人事件还要重要吗?”

佐沼大声嘶吼着与对方争辩，但辰吉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所说的话似的，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比起辰吉的无视，佐沼更不能接受的是这些村民的选择。于是佐沼掏出手机，准备自己报警。

“喂!你干什么!”

突然大声怒吼的是昨天我和弥生在小学门口遇到的那个壮汉一一隅田刚清。他一把抓住佐沼的手臂并反扭了一下。

“住手!放开我。”

这声抵抗毫无用处，手机很快就从佐沼的手里被夺走了。

“这个先由我来保管。你们这些外人多管闲事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你凭什么擅自……”

佐沼捂着生疼的手臂还想与对方争辩，但刚清仅用眼神就让佐沼把话咽了回去，接着他又瞪向了我们。

“你们也是，把手机交出来，要不然我就来硬的了。不然就把你们直接赶出去。”

他的语气没有给我们任何反驳的机会。我想着既然如此，那我们离开村子之后再报警不就好了吗?但此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小夜子的身影。当下这种情况，我不可能丢下她的安危不管就这样回去。而此时的弥生已经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交了出去。那那木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还是言听计从了。

“喂，你的快交出来。”

伴随着催促的声音，刚清厚实的手掌伸到了我的眼前。

“还是说你也想吃点苦头?”

我对他非常抵触，所以一直恶狠狠地盯着他，但却看到刚清俯视着我的面孔上露出了卑鄙的笑容。他好像十分自信，即使打起来也绝对不会输给我。

最终，我还是言听计从地交出了手机。

“原来是个怂货啊。”

搀下了这么一句话后，刚清回到了人群之中。

“稻守祭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大家千万别掉链子啊。”

以辰吉的这声宣言为口令，村民们都各自解散了。川沿聪志的尸体被几个壮汉连着塑料布一起抬进了店里面。既然在稻守祭结朿之前都不会报警，也就是说尸体要像这样放上差不多一整天。就这样把他晾着，我实在感到良心上过意不去。按理来说，在警察到来前都不应该去触碰遗体以及破坏现场的，但村民完全不管这个。佐沼和那那木继续跟在达久身后向他进行着抗议。虽然他们也很清楚，事已至此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不可能听进去的，但还是觉得不说点什么，在良心上过意不去。

而我还没有从发现川沿尸体的打击中清醒过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这样一直傻傻地站在原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钻进被窝，睡上一觉把一切都给忘掉，就算会做噩梦也没关系。我现在就想休息。我一边这样想一边转过身看向宅子那边，却和弥生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她那煞白的脸庞加上不安的表情让我感到很心痛。我们俩一言不发地并排朝苇原家走去。

“那个……应该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只能这么简单地问了她一句。

“我也不知道。总感觉好像是到了个很诡异的地方……”

我和她有同样的感觉。当初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与数年未见的小夜子再次相见，然后一起回去。原本如此简单的计划，结果却遭遇了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甚至还发现了惨死的尸体。

“被杀害的那个人真的是两只眼睛都被挖掉了吗?仓坂先生你真的亲眼看到了吗?”

“是的，我真的看到了。”

“你又听到了那个叫声吗?然后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是的，听到了和在神社里听到的一样的声音。之后我们打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然后就……”

后面的我就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了。弥生听完之后咬紧了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此时只剩下踩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空荡地回响着。我们两人继续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在开始爬上通往苇原家的长坡时，弥生突然问道:

“仓坂先生！你是因为什么和小夜子分手的?”

她毫无征兆地从嘴里蹦出了这个问题。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来得太唐突了，我甚至觉得当时内心产生动摇的自己肯定看起来非常滑稽可笑。

弥生抬头看了看我，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要是不说点什么的话，我会不自觉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提起这件事啊。虽然很疑惑，但我自己也想不到其他能够代替的话题了。的确就像弥生所说那样，要是我们两人一直保持沉默的话，精神可能都会崩溃吧。即使多少有一些勉强，但表现得开朗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吧，我说行了吧。”

我伸出手做了个不要着急的动作，表示我接受了弥生的提议。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小夜子遇到跟踪狂的问题吧。”

“跟踪狂的事情……啊!你说得没错，我们就是因为这个

我想用暧昧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动摇。说实话，这是我最不想谈及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我永远都不想去面对这件事。要是能够消除记忆的话，我首先就会把这一段过往给抹消掉。然而弥生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反而颇有兴趣地把脸凑了过来。

“在那件事之前，你们俩发展得很顺利吧。即使小夜子被跟踪狂盯上了，你也应该保护她才对啊？”

“最开始当然是这样。但后来那家伙的行为越来越过分，让我根本无从下手。而且那时候小夜子反而开始对我隐瞒一些事情。”

“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她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当时我并没有如此深入地思考。我只是觉得她不愿意好好地和我一起商量面对这些事情，是因为根本就不信任我。”

“那个跟踪狂的名字是叫——狭间征次吧。”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袋里就仿佛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电流，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一样，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羞耻感的恐惧，甚至因此有点头晕目眩。

“没错。那就是跟踪狂的名字。虽然他知道小夜子已经有男朋友了，但还是单方面地表达他的爱慕之情。不管被小夜子拒绝了多少次还是持续不断地向她告白。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好像开始相信自己已经达成了愿望，逐渐开始向周围的人吹嘘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和小夜子约会的回忆。”

“那些东西不都只是那个人凭空创造出来的妄想吗?他周围的人应该都知道吧?”

“那当然了。最开始都是随便听听图一乐，但在重复了无数次之后，好像就逐渐被当成了事实。虽然我一直相信着小夜子，但疑心也慢慢地开始萌芽起来。”

这时我下意识捏紧了拳头。事到如今，悔恨的想法才开始翻腾，当时的记忆也一个接一个地苏醒了过来。那时所看到的景象，甚至所闻到的味道都被我清晰地回忆了起来。这些和乡愁一起黯淡的回忆，化作一阵阵灰暗的波涛朝我涌了过来。

“渐渐地，我开始怀疑那个跟踪狂和小夜子之间真的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开始恶化，最后就……”

后面的话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听到我的声音停了下来，弥生轻轻地叹了口气，垂下了视线。

“小夜子一定很痛苦吧！喜欢的人不信任自己，还怀疑自己和不喜欢的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的语气略显冷淡，所以弥生对我没有好感一点也不奇怪。从女性的角度来看，不相信自己所爱女性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明白全都是我的错。最开始提分手的也是我。小夜子一开始很耐心地想要和我交流，但我根本就不想听。直接抛下了正处于悲伤中的她，我真的太烂了。”

最后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面对仓坂尚人令人厌恶的地方一一不，是面对他的存在本身，我内心就会涌现出强烈的愤怒与厌恶感。

弥生战战兢兢地看着因呼吸急促导致肩膀上下起伏的我。

“你……后悔吗?”

“你问我后悔吗?这不是当然的吗?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才会想要和她再见上一面，才会想要在见到她之后和她好好说说话。”我想听到小夜子的声音，想看到她略带为难的笑容。那时候，我每天都能见到她的一举一动，并觉得理所当然，但现在却打心底里爱着这一切。

一一再给我一次机会。对，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想让弥生看到自己现在这不争气的样子，于是把头别了过去，擦掉了出现在眼角的那一丝眼泪，又连着深呼吸了几下。我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

“如果……和小夜子见面的话，你想要和她说什么呢?”

弥生不可思议地用刨根问底的语气问我。

“就只是想要见她，仅此而已。现在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反正我现在很担心她。想要确认下她的安危，只要看到她过得开心就够了。”

在这样回答弥生的问题之后，我的大脑深处有个强烈的声音在质问着我，我不禁吓了一大跳。

一一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只是这样我就满足了吗？

当小夜子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我真的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去紧紧地抱住她吗？到时候我真的能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吗？

我一心想着追上那个在宅子里看到的穿白色和服的女性，大概也是因为我心底的这种情感吧。我打心底渴望着与小夜子再会。

“——就仅此而已?”

突然间听到这句话，我才回过神来。这次我露出一种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然而弥生对此却采取了与以往不同略显冷漠的语气对我说道：

“分手的理由，真的只是这个吗？”

“你这话是什么……”

我正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我顿时语塞了。在朝阳的照射下，弥生的脸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她那两只盯着我看的大眼时似乎失去了光彩，里面仿佛被涂成了虚无的黑色。只有她的嘴角咧成了月牙状，勉强能够看出来她现在是在微笑，但那笑容很明显没有包含任何感情在其中，就是那种毫无感俏的笑容。在她那可以称作空虚的表情下，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

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只是和弥生对视着。虽然仅仅只有几秒，但我却感觉那是一段极其漫长且难以忍受的时光。过了一会儿，弥生的表情突然恢复了正常，瞳孔中也重新发出了光芒，她像是无视了刚才的事似的迈出了脚步。

“仓坂先生!你怎么了?我们快走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跟上而令她感到不可思议，弥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我。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弥生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从她那平和的笑容中，已经感觉不到前几秒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了。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五章

1

稻守祭分为前祭和本祭。

前祭也就是所谓的普通村庄祭典，用来感谢过去一年的辛劳并祈祷来年的丰收，是以村子安泰为目的的一年一度的仪式。

而另一个本祭就是所谓的密祭，每二十三年才举行一次，其具体内容也只有村子里极少一部分人才知道。

从前祭结束之后到凌晨零点为止的这段时间里，要是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坐着干等也实在是太无聊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和弥生差不多快闷得喘不过气了，于是我们决定前往举行前祭的广场。我们刚穿过挂着旗子和提灯的商店街，就看到在极其狭小的公园广场上摆满了摊位，在广场中央还立起了高塔，上面有年轻人豪迈地敲击着太鼓的身影。人们在其周围围成一圈伴随着音乐起舞，热闹得不得了。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在捞金鱼和抽签。一旁的大人们拿着扇子在树荫下乘凉，并温柔地看着这些孩子。从这些景象中丝毫感觉不到这是个被残酷习俗所愚弄的脱于时代的村子。完全就是一幅随处可见的安然自得的田园风光。

在这里享受祭典的大部分村民应该还不知道淸晨时发生的杀人事件吧。从另一方面来说，几小时前曾亲眼目睹被害者双眼被挖出来，全身被撕裂的惨状之人应该也就在这群人中吧。亲眼目睹过那幅惨状的人真的还能平静地享受这次祭典吗?

因为快到中午了，我们直接在摊位上买了炒面、章鱼烧和烤玉米吃。或许是因为没有吃早饭的缘故，与沉闷的心情相比，我们的食欲非常旺盛。

填饱肚子之后，睡意马上就袭来了。弥生好像也一样，她坐在长椅上已经有点摇摇晃晃的了。我们选择在这个合适的时间撤退，离开了热闹的广场，沿着横贯村子的河流朝河滩那边走去。葱葱绿树挡住了耀眼的阳光，潺潺流淌着的河水清澈见底，这些都给燥热难耐的身体带来了一阵舒爽的感觉。我们继续这样往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聚集在河滩上的村民们。大人、小孩和老人都有，一共大约十来个人。好像是几家人聚在一起。他们正在往河里漂浮着的木舟上放像是用纸做成的行灯 1 让行灯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

就在无意中看见此等光景的我们缓缓朝他们靠近的时候，村民们的表情突然变得沉重了。

“那是在做什么?”

弥生一脸惊讶地歪着脖子问我。可问我也没用啊。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一群村民。被他们放手的木舟缓缓地顺流而下，朝着位于下游的我们这边流了过来。我像是被这木舟吸引似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们，然后看见行灯的侧面和纸上写着文字。

正当我探出身子准备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时一一

“喂！这样盯着看很没礼貌啊。”

弥生如此大叫了一声。我想也是啊，于是抬起头来，发现村民们正死死地盯着我们这边。他们的表情十分严肃。我不仅感受到他们眼神中透露出憎恶的敌意，而且还体会到了悲壮的情绪。

——难道，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吗？

虽然我立刻意识到了这点，但村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急匆匆地收拾好行李，像是要躲着我们似的离开了河滩。

“是不是我们打扰到他们了呢？”

我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河面，然后看到经过我们身旁的木舟正随着缓缓的河流到了下游，渐渐地已经看不见了。

“我们快点回去吧。在晚上之前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即便没那事，我也一样没有睡够。”弥生打着呵欠催促我。就在我开始爬上石阶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放河灯”这个词。在那瞬间我所看到的木舟上的文字，虽然不能分辨得很清晰，但的确写的不是人名。

为了吊唁逝者的灵魂或是祖先而将乘着灯笼的船放进海或河里，这也就是送神火当中名为“放河灯”的其中一种，在全国各地都有着这样的传统。北海道当然也不例外。因为一到盂兰盆节，北海道各地都会举办这样的活动。虽说规模挺小，但这村子依然保存着这样的传统也一点不奇怪。

但是，为什么要在大白天搞这个呢?所谓的“放河灯”一一顾名思义就是将“灯”给“放”到大海或是河流里，从性质上来说无论如何都更倾向于在晚上弄这个。而且从人数如此少这一点来看，似乎也不是正常“放河灯”的做法。难道这个村子有着不同于传统“放河灯”的独特风俗吗？或是有不能在夜里举办这个活动的原因?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那一瞬间，“在日出之前绝对不要离开这个宅子，请务必遵守这一条规定”一一秀美的这句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我在石阶上停住了脚步。

“难道说……”

我不顾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我的弥生，回头看向了背后。平缓的河流对岸是一大片森林地带。我想象着从那郁郁葱葱的树丛之中，那个身份不明的“东西”突然窜出来的场景，不禁汗毛直立起来。

“那个灯笼上所写的名字是……”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逃离了河滩。

2

回到宅子后，我们各自回房间小憩了一会儿。

正如弥生所言，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是很有必要的。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我们根本不用参加有关仪式的工作，或许完全没必要这么积极。

我躺在被褥上想听听音乐，结果就在我伸手翻口袋的时候，才想起手机已经不在身边了。一想到今天早上刚清夺走我手机的样子，我的心情一下子又不爽了。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如此敌视我们呢?不，比起针对“我们”，更像是在针对“我”。或许他是从谁那里听到了我和小夜子曾经交往过的事情吧。据说他和苇原家的独生女久美是同龄人，这样看来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虽然这只是我的臆想，但刚清应该是喜欢小夜子的。小夜子对他应该是没有想法，所以他一直都是单相思。简而言之就是因为被拒绝了，所以对我怀恨在心……

这样一想，也能理解那家伙对我的态度了。虽然我还是无法接受他那种敌对的态度，但现在我再怎样想也无济于事。我清除杂念仰躺着闭上了眼睛。苇原家的人好像都因为祭典的事情出去了，因此宅子里完全没了人气。像这样躺着，好像整个宅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似的。

我的意识像是被“小憩”给拖住了一样，掉进了睡眠的深渊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有声音，于是睁开了眼睛。不知不觉已到了日落时分，太阳几乎要完全下山了。房间里光线很昏暗，我摸到手表后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竟然睡了四个多小时。原本只打算小憩一会儿，没想到却直接睡死了过去。我猛地想要坐起身来，却感到一阵眩晕，不得已又躺了下去。可能是身体还没有睡够吧，我的脑袋隐隐作痛。

就在我感到口渴把手伸向桌子的时候——

“仓坂君!在吗?”

隔扇对面有人在叫我。我应了一声之后，那那木客客气气地打开了隔扇把头探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在休息呢。”

那那木诚恳地说道，但他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我看不透的表情。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就是他把我吵醒的。

“怎么了？”

“啊!其实……”

那那木吞吞吐吐地把话说了一半，然后看了看周围，确认了没有其他人后，才再次看向我，并摆出了一副很神秘的表情。

“我找不到佐沼先生了。他的行李都还在房间里，并不像是出村了——”

“会不会像我和弥生那样因为闲得慌所以去看前祭了呢?”我这样询问那那木，但他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去广场看了一眼，但并没有找到他。那里的规模本来就不大，人也就那么一些，如果他真在那里的话，不可能找不到的。”

“你觉得他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去的地方吗?”

听到这里，那那木用手托住下巴皱起了眉毛。

看来他是心里有数了。

“大概是去调查苇原神社了。”

“调查神社?”

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想起了昨天夜里在宅子走廊上遇到他们二人的事情。

佐沼说过他想要调查前殿之外的地方。因为在这之后我们就听到了叫声，然后又发现了川沿的尸体，所以并没有到神社那边去。他肯定是想要在本祭开始前再去神社那边调查一下。

那那木像是也想到了这点，趁着白天的时候已经去过神社了。

“我去的时候作为宫司的达久和村民都聚集在神社的庭院里。现场气氛应该是不可能允许我进行调查的。而刚刚大多数村民都聚集到了广场那边，所以佐沼先生应该是想趁现在这个机会去调查吧。”

“但这种事情要是被村民发现了的话，真不知道他们这次会说什么。”

因为早上的事情，村民间本来就弥漫着不太妙的气氛。如果再这样擅自乱跑受到责备的话，就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情了。至少不可能仅仅只是拿走手机这种程度的惩罚吧。

“我想现在就过去看看，你呢？”

那那木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还是用冷静的语气问我。

“诶？问我吗?”

本来正确来说，我是应该劝住他的，但他既然这么有诚意地来我房间和我商量此事，说明他还是挺想拜托我帮助他的吧。而且，就这样让那那木一个人过去的话，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知道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急忙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和那那木一同离开了宅子。

在玄关处，我看到了弥生的鞋子。弥生现在应该还睡着的吧?虽然我有点犹豫是不是该将她一人丢在这里自己默不作声地出去，但我不希望把她也卷进来。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的话，这样也不会牵连到她。

“小心不要被村民给发现了。”

那那木还刻意扭过头来朝我友善地提醒道，然后我们便出发了。就在我们一边听着从广场那边传来的管乐器和太鼓的声音，一边爬坡前往神社的途中，我的身体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听见远处传来的祭典音乐及人们的欢呼声，刚才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却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明明还是走在已经司空见惯的村子里，却好像突然踏进了一块新的未知土地一般，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何方。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难道说那个广场上其实一个人也没有，全都是专吃人的恶鬼?我的脑海中居然浮现出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感觉有种东西从我的脚底一直往上爬，让我浑身上下充满了恐惧感。这种感觉吓得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这些肯定是我自己的错觉。昨晩遭遇了那么恐怖的事情，心情不太好是肯定的。心理影响生理，所以才会这样吧。我一边努力地安慰自己，一边继续小跑上坡。

然而当我越接近神社，那种恐怖的感觉就越发强烈。我的双腿完全被一种危险的感觉给死死地绑住了，仿佛在告诉我不该靠近那个神社。

“……那个，那那木先生！”

“怎么了?''

我已经无法再继续承受这种恐怖的压力了。为了缓解内心的恐惧，我向那那木搭话，但那那木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我。

“佐沼先生和你为什么会对稻守祭如此执着呢?"

“执着?是在说我吗？”

那那木像是意料之外地叫出了声，然后瞥了我一眼，好像并没有打算对这个说法进行解释。

如果两个人都只是因为听到传闻而过来的话，那也太执着于想了解祭典的情况了。如果不是这样，都已经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还听到了那种惨绝人寰的叫声，正常来说肯定早就吓得逃出村子了吧。然而他们却还想着在村民的眼皮底下偷偷调查神社，这也太没有危机感了。

他们的这种行为绝对不只是出于好奇心，应该还有其他目的。我想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行吧。就跟你说实话吧。”

那那木转过身看着我，沉思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

“我之前说过，我在全国各地收集传闻和传说，然后将这些题材活用于自己的写作当中。”

“是的，你曾经提起过。”

“但我并不只是为了听传闻和传说才去的现场。当今社会网络信息如此发达，去现场调查简直是浪费精力。虽然亲身去感受那片土地，去接触那些故事对于创作上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但一个人想象力不够到不亲自跑一趟就表达不出那种场景的话，说明那人也不适合当创作者了。你觉得呢?”

那那木想要得到我的认同，但我实在没搞懂他在表达什么，所以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探寻的东西其实是‘怪异’啊。我是为了收集那些大家没见过、没听过、甚至没想过的怪谈，所以才会前去怪异的发生地，并亲身去体验。”

“亲身、体验……？”

他瞥了一眼因为他那异乎寻常的发言而困惑的我，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当我得知有怪异传言的时候，都会亲自到现场去体验与接触。要是不这样做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准确且深刻地描写出隐藏在怪异背后的疯狂与异常的。”

“这么说的话，那那木老师你就是为增加自己写作的真实性才去探寻幽灵和怪异的一一不，应该说是为了去亲眼证实才进行的旅行，对吗?”

“简单来说确实如此。与当地的风景和氛围不同，怪异必须是接触之后才能被意识到的存在。它们都是超越人类想象的东西，无论拥有着再怎么丰富的想象力，也不可能正确推测出怪异是什么样的。”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会这么执着地跑到这里来吧。虽然那那木极具说服力的语气如此诚恳与坚定，但他说的那些内容却令人难以接受。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他那种想法。比方说，我的想象力只容许我去质疑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是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难道你认为怪异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勉强强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来这个村子之前，我根本没有想过这里真的会有什么怪异存在。可事到如今……而且川沿先生的死法也太不正常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人如何，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恨他恨到让他死得那么凄惨吧。而且还像那样被……”

剩下的半句话被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川沿死后的脸和生前完全是两个模样。空空如也的眼窝，眼眶也被开得异常的大……

即使是现在，我紧闭双眼时，眼前也还会残留着那个令人作呕的画面，然后我条件反射性地捂住了嘴。

“如果是以前的话倒还好，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否定那那木老师的话了。”

那那木或许是感受到了我们之间有什么相通的东西，他善意地眯起眼睛看了看我。

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那木先生，你来之前就知道这个村子存在怪异吗?”

“对!我是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过来的啊。”

“那么，这个村子所谓的怪异是……”

“就是娜岐美大人。”

那那木接过我的话，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村子的村民所供奉的神灵。在二十三年才举办一次的祭典中，’娜岐美大人’将会现身。我就是为了看‘娜岐美大人’才来的。同时也是为了当作我创作的题材。”

“可是‘娜岐美大人'不是神明吗?为什么会变成怪异呢？”

听到我的这句话，那那木用手托着下巴摆出一副正在思考的动作。

“这也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娜岐美大人’并不属于神明。佐沼先生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在这一点上，佐沼先生手中有更多详细资料证明。”

“娜岐美大人”不是神明……

在苇原家吃晚饭的时候，那那木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告诉我，所谓的‘娜岐美大人’到底是指什么?和那个叫声以及川沿先生被杀害有关系吗?”

我问完之后，那那木又露出了那副沉思的表情。

“‘娜岐美大人’——准确来说应该指的是，泣女大人 2 吧。"

那那木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突然说岀了这句话，并同时用手指在空中划着笔画展示给我看。

“‘泣女大人’一一原来写作这样啊。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具有发岀可怕哭叫声习性的女性呢。像那样残暴地挖去川沿先生的双眼也是这个‘怪异’的习性吗?”

我说到这，那那木突然停下了脚步，这一举动打断了我的发言。沉迷于对话的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鸟居的面前。

那那木的视线盯着前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问他问题也不回答。是没听见吗？还是说已经听见了，但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做出反应呢?不管怎样，从那那木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此时非常震惊。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神社庭院里有个人影。那人影就在从前殿过去从右往左数第三个石灯笼那里，像是靠在那里似的把脚伸直坐在石板上。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也能从体格和衣着上分辨出那就是佐沼。

当我同时发现佐沼的脸、脖子和全身各处都好像被他自己的血给染得鲜红时，我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不、不得了啦！”

从这么远看过去都能明显辨别出那是十分严重的出血。

我一边毫无理智地怪叫着，一边准备冲过去。但在下一个瞬间，我突然受到一阵猛烈的冲击，然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又被推到了石阶旁的墙上。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

“安静！不要说话。”

严厉且无情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我不禁闭上了嘴。是那那木直接用身体撞倒了想要冲出去的我，并顺势将我按在了石阶旁的墙上。他越过我的肩膀窥视着神社院内——也就是佐沼所处的方向。

那那木不容分说的语气让我老实地保持了沉默。我好不容易转过身子，从石阶探出头窥视起神社来。我再次看到了靠在石灯笼上一动也不动的佐沼。撇开他的生死不谈，此刻我只觉得这样的场景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啊，但就在下一个瞬间，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一一有东西在那边……

在院子中央距离佐沼不远的地方有一大块白色的东西。眼睛聚焦之后，我才看出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影。好几层和服叠在一起，看着就像是一个臃肿的剪影。就在我想到那是新娘所穿的白无垢 3 的同时，一股更为强烈的恐惧感向我袭来。

她裸露出四肢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她戴着角隐 4 的头左摇右晃，垂下来的黑发像是有生命似的贴着在地面移动着。

“那东西……是什么啊?”

我颤抖着从嘴里挤出了这句话。

天色骤然变暗，现在已经看不清穿着白无垢的人长什么样子了。但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用四肢爬行的人手臂异于常人的长，根本就不像是正常人类的身体。

——“泣女大人”。

我的大脑无意识地给出了最有可能的答案。毫无疑问，那个穿着白无垢的异形人影就是这个村的村民们所信奉尊崇的神灵。

就在我刚想到这的下一刻，那个熟悉恐怖的尖叫声又响起来了。同时，那个白色人影猛地站起身来。

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也能看出那东西很高大，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产生敬畏之心。和手脚一样，那东西的躯体也异于常人，弓着的背部膨胀得像一颗瘤子。踩在地面上的脚以及奁拉着的双臂都细得不行，更加凸显了这东西的丑态与不协调。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个是……那个就是……‘泣女大人’吗？“

那那木颤抖着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从他那拉长的语气中，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喜悦。他瞪大眼睛，将两只手扒在石阶边缘，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晃动着。他现在就像是个终于发现宝藏的冒险家一样，脸上充满了执念与感动。

“那那木先生，那个是……"

“安静！你是不想活了吗?”

他压低了声音，极其严厉地打断了我。

“果然就是这个怪异杀害了商店老板的儿子——川沿先生啊。秀美所警告的‘在日出之前不要出去’，就是为了避免碰到这个家伙。”

虽然没办法说话，但我还是拼命地点头表示赞同。

“不会有错的。这就是这个村子自古以来所信奉，苇原神社所祭祀的非人类——‘泣女大人’！”

像是在回应那那木的这句话似的，白无垢人影——‘泣女大人’突然又再次发出了尖叫声。我急忙捂住耳朵，但似乎无济于事。那尖锐的刺耳声直接攻向我的大脳，让我到打心底感到恐惧。怪异所

发出的魔音就像一把把无形尖刀扎剌出我们的心脏，把我们死死地震慑住了.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泣女大人”终于停止了叫喊，开始慢慢地迈出步子。一步一步像是拖曳着身体般踩着碎石子前进，缓缓地从佐沼身边经过，看也不看一眼就朝浴前殿的后方走去。那熟悉的“嘎叽嘎叽”的脚步声一直在我耳边回荡。这种平日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的音量此时却像噬魂咒般一直挥之不去。

“这个村子的人供奉的果然不是神明。这分明就是个怪异。无论什么人都招架不住来自异界的像是划玻璃一般的尖叫声。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

“……无法抵抗？然后呢?”

我虽然这样问了，但那那木并没有回答我。我们俩一直在石阶上呆坐着。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恐惧感渐渐地消失了，我们的意识也逐渐清醒了过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会传来几声野鸟悲怆的鸣叫。我们赶忙踏上石阶向佐沼跑去，不出所料他已经断气了。

“佐沼先生……在独自调查的过程中被怪物袭击了吗?”

一想到浑身上下脏兮兮还满是伤口的怪异将发出惨绝人寰的呼喊声的佐沼玩弄于股掌之中时、我差点就瘫倒在地上。

“不对……不是那样的。”

那那木把脸凑到佐沼先生身旁，指着满是鲜血的脖子低声说道。

“你仔细料，佐一先生的死应该是被割开颈部失血过多而导致的。从伤口来看，应该是被十分锐利的凶器砍伤的。而且从胸口到下腹有许多刺伤。从川沿先生遇害时的手法来看，两者完全不同。”

“那么，结论是?”

已经放弃自主思考的我急忙追问道。

“佐沼先生应该是被某种凶器刺伤之后又被割断颈动脉而死的。和川沿先生的情况不同，他的双眼并没有被挖出来。死得并不难看。”

“那么，杀害他的就是……？”

虽然我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但我已经察觉到那那木的意思。

他站起身抱着手臂，十分生气地叹着气。

那那木俯视着佐沼，用很确定的语气接着我未讲完的话说道：

“杀害佐沼先生的并不是那个怪异。这是人类干的。”

3

我和那那木立马离开神社向苇原家跑去。在路上我们正好遇上了刚参加完前祭回来的秀美和达久。我因为着急和恐惧无法完整清楚地说明情况。较为冷静的那那木替我说明了情况之后，那两人脸色大变直接冲进了宅子。辰吉从两人那里得知情况之后，脸色因为紧张而变得煞白，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并再次将视线投入到了报纸上。

面对辰吉的反应，我和那那木在感到非常惊讶的同时又十分愤怒。那可是一条生命。就在刚才，一条生命就这么结束了，而且还发生在苇原神社的院子里。明明和川沿被杀的情况完全不同，但为什么他会如此的冷静呢？

我们互相使了个眼神，表露出对辰吉的不满。

“前祭马上就要结束了，现在要开始着手准备本祭，让青年团的人去处理一下佐沼的尸体吧。”

即便是如此草率粗鲁地下达指令，辰吉也没有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虽然这个指示完全是他单方面的决定，但达久还是点了点头并急急忙忙地穿过走廊，前去执行任务。辰吉的举动可谓是对世间的公序良俗毫不在乎。

“苇原先生，你还不打算报警吗?”

那那木虽然还是用平静的语调质问辰吉，但从其中能听出他内心的愤怒。听了这话，辰吉皱起了眉头，用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那木。

“是又怎么了?己经说过无数次了，这个村子以稻守祭为第一事项。这跟你们外人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在本祭顺利结朿之前，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处理多余的事的。”

“你的意思是警察的调查也是多余的吗?这很明显是杀人事件。或许杀人凶手现在还潜伏在村子里啊。”

“杀人凶手?哼!犯傻也要有个限度。”

辰吉似乎是被那那木的话给逗笑了，甚至肩膀都随着笑声晃动了起来。

“那么，你是认为佐沼先生也是被‘泣女大人’杀害的吗?”

“你不要信口雌黄。‘泣女大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辰吉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的表情明显带着愤怒。很明显，他想要从根本上完全否定这种可能。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佐沼和川沿先生的死状完全不同，很明显，这个村里存在着真正的杀人犯。与佐沼相反，杀害川沿先生的就只可能是‘泣女大人’。”

那那木仿佛胜券在握般一脸骄傲的表情，而辰吉却是一脸的惊讶。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家伙到底……”

辰吉的神色有些动摇，他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那那木。而那那木则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放在眼前打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确认着现在的时间。

“一一逢魔之时。好像即便不是在夜里，‘泣女大人’也有可能会出现。不过和川沿先生那时不同，在那东西出现时，佐沼先生就已经被杀害了。从眼球没有被挖出这点来看，‘泣女大人’的目标应该只是活人。”

此时，辰吉旁的秀美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用手捂着嘴，整个表情都僵住了。而辰吉似乎也已经不打算再否定那那木的话了。或许他也已经无法再找到逃避的借口，内心承认了此事吧。

“现在可以请你告诉我了吗?那个怪异的真身到底是什么?还有稻守祭在本祭上所举行仪式的内容和目的是什么?”

辰吉没有回答，只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

那那木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开始用强势的态度逼问。

“苇原先生，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打算继续隐瞒下去吗？我们已经亲眼目睹了那个被你们称作‘泣女大人'的存在。既然我们都已经看到了，那就不能说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吧。差不多该跟我们说实话了。”

“……不可能。”

“为什么?难道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吗?”

“苇原先生！”

无论那那木再怎么恳求，辰吉都不愿意松口。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顽固地抗拒那那木的质问。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那个……你们这是怎么了？”

顺着声音看过去，弥生正一脸忐忑地站在门口。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下，她虽然对此很惊讶，但没有在中途插嘴。

“虽然佐沼作为客人被杀的确很意外，但要老身说的话，他就是咎由自取。在没有得到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像狗一样在村子里到处乱窜。这就是他应得的惩罚。所以你们也不要再多管闲事了。”辰吉好不容易开口，结果却说得如此冷漠。没有感到他有一丝对逝者生命的遗憾。

“……只要仪式……只要仪式能顺利结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再忍耐一下。”

辰吉这句话却又像是在拜托我们似的。我对此感到了一丝违和感。辰吉原本紧绷着的表情一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之前的那副威压感瞬间都消失殆尽了。他蜷缩着肩膀，感觉是那么的软弱。

又来了，自从来到这个村子之后，不止是苇原家的人，还有很多村民不知道为何就会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在畏惧着什么，掩饰不住那种恐惧的样子。

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们露出这种表情的到底是什么?疑惑最终都指向了那一种可能性——

或许他们在我们来之前就一直害怕着那个怪异。其实他们每晚都会被那个惨绝人寰的叫声给吓到，都惧怕着在这个村子里游荡的身穿白无垢的身影。在仪式到来之前，他们每天都与死亡如影随形。

秀美告诉我们那句“不要在日出前出去”的理由不正是这个吗？我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只见秀美丰满的身体因为害怕而缩成了一团。和她眼神对上时，她强行移开了视线，很不舒服似的叹了口气。

我内心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他们肯定还隐瞒了什么，但是，我还不知道那到底为何。让陌生人住在家里好吃好喝地招待，与我们举杯互酌的苇原家——不，是整个村子的人们，我曾对他们都保持着好感，然而这个好感如今却已逐渐崩塌，变成了莫名的恐惧。我暂时告别熟悉的生活误入这里，此处表面上看是个平静的乡村，实际上却是个有着怪物横行霸道挖人眼球的魔境。而且不只是怪物，还有夺走佐沼性命的杀人犯潜藏在这个村子里。

想到这些的一瞬间，我又再次被更强烈的恐惧感给包裹住了，同时还十分担心小夜子的安危。我现在有一股想要立马确认她是否安全的冲动，但我也清楚这是不现实的。

“如果这真是惩罚的话，你们还是老实点，不要再继续妨碍我们了。”

辰吉话说完便起身钻进了里屋。那那木好像也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了，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客厅，留下了我、弥生还有秀美。秀美说要给我们倒杯茶，但我郑重其事地拒绝了，然后带着弥生离开了客厅。一直留在这里的话，心里恐怕会被憋疯的，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我们俩并排走在走廊上，其间弥生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她房间门口时，弥生用微弱得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似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么，今晚就是本祭的时间了呢。”

“那个……有川小姐。”

“……什么?”

弥生刚搭在拉门上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来。那张感觉不到生气的脸庞浮现在走廊的阴暗处，和初遇她时的样子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不是，那个……”

明明心里很害怕，却拼了命地忍住继续留在这里。一想到她此时的心情，我就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好。弥生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我，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啊……这个……倒也差不多吧……”

或许是扭扭捏捏口齿不清的我太滑稽了吧，弥生突然笑了出来。“仓坂先生你才是脸色好差啊！没事吧?”

“是……是吗?”

“你肯定对小夜子的事情担心得不得了吧。然而因为我这样，却反而让你分心来关心我……”

弥生稍微垂下了头，眉毛拧作一团。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把仓坂先生卷进来，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没有的事。你不用把责任归咎于自己。”

这句话我是故意用较为强硬的语气说出的。弥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仓坂先生……”

“虽说的确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但小夜子回不来以及这个村子里发生杀人事件都与你没有关系。而且，目前这种情况任谁都会感到不安的，用不着非要将感情隐藏起来。害怕的话，就直接说出来。没必要压抑自己的想法，也不必因感到自责而道歉。”

我一把抓住弥生那纤细的肩膀，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而她被吓得瞪大了眼睛，笨拙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的缘故，此时我才突然发觉自己刚刚太强势了，导致现在和她凑得太近。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啊……哇对对不起。”

现在这个状况，从旁人看来肯定像是我在和弥生调情，想要她邀请我进房间一样吧。我赶忙松开手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那么……那个……晚点见……”

“嗯!那么再见了……”

我们简短地说了两句后，像耍逃离现场这种尴尬的气氛似的迅速分开了。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弥生正从房间里露出那张脸看着我。我轻轻地朝她挥手，她也同样朝我挥了下手。我感到内心渐渐变得躁动起来，一回到房间，就直接扎进了被窝里。

我像是得了热病 5 一样，痛苦呻吟着，苦闷了一阵子才好不容易恢复了冷静。我总感觉自己背叛了小夜子，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中。我在被窝里痛苦地挣扎了很久，很久……

4

我挣扎于内心的躁动感与对小夜子的罪恶感之间的夹缝中，倍感苦闷难堪，就这么疲惫不堪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突然，房间的拉门被敲响了。

“我……我在。”

期待与焦躁混杂在一起，使我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连声音都不由得高了几个调。

我幻想着拉门对面是刚分开没多久的弥生，因此一下子就从被裾里跳了出来。

——难道说，她要……？

我在心中暗骂着抱有这种期待的自己，同时将手放到了拉门上。猛地打开拉门，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那木那副依旧面容苍白、木无表情的脸。

“……什么嘛！原来是那那木先生啊。”

“怎么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直口快引得那那木一脸诧异，眉毛挤作了一团。

“没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那木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稍微有点事，我能进去吗?”

“当然。''

说着，我把那那木请进了房间，然后与他面对面坐在了矮桌边。他将夹在腋下的笔记本电脑和记事本之类的物品放到了桌上，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就不废话了。开诚布公地说，对于今晚的本祭，你是怎么想的?”

“你问我怎么想……？”

突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我觉得还是坦率地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他比较好。对于我来说，这个村子里值得信赖的，除了弥生和他就没有其他人了。

“我也不是傻子，我并不觉得‘泣女大人的仪式’仅仅只是前祭延长的祭祀而已。但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仪式具体是什么样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不过……”

“不过？”

“如果那个所谓的仪式是为了平息那个穿白无垢的女人——也就是‘泣女大人’的愤怒的话，我想是不是真的应该按照辰吉所说的，老老实实等着活动结束为好。”

“你真觉得能让她平静下来吗？”

“难道不能吗?这个仪式的作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当我懦弱地用毫无自信的语气说出这话后，那那木更加严肃地对我说道：

“确实，如果真的接受了他们的说法，那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过，不正是因为事情进展得不那么顺利，村民们才会那么着急害怕吗?”

与我的语调相反，那那木的声音充满了对自己想法的自信。

说起来，辰吉的确对我们态度强硬，但另一方面，他似乎也被焦虑感所驱使。不仅仅是他，秀美和其他村民们也一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行为举止都很正常，但不经意间总能见到他们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那是焦虑所导致的话，那种莫名之感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他们到底是对什么感到焦虑呢?即使问他们，他们也不会清楚地告诉我们吧，或许早已被下了封口令了。不过，根据至今为止那些见闻，大致也能够猜到是怎么回事。这个村的村民正承受着没有退路的焦虑感。仓坂君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村子里的村民们对稻守祭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辰吉先生也说过，只要本祭能顺利进行，其他事都不算事。有人被杀害了，甚至连杀人嫌犯都还在这里，他们却不报警，反而将祭典放在第一位。这也太不寻常了!”

我仿佛是在发泄着内心的郁闷和愤怒似的，一股脑地吐槽着。

“你内心的疑问和违和感是正确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不得不遵从稻守祭—不，正确来说是‘泣女大人的仪式，。仪式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个怪异平静下来。万一仪式失败，就意味着那个怪异将为所欲为。在这种情况下，结果就是村民们一边害怕着那个怪异，一边等待着下一次仪式的到来。”

“如果真有下一次的话。”那那木面带苦笑地讽刺造。

“你的意思是，他们害怕的就是那个东西?他们担心要是没法让怪异平静下来的话，就会再出现新的牺牲者？”

那那木暧昧地歪着他的脑袋。

“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到底是怎样，我也不知道。现在获取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所谓‘泣女大人的仪式’，是不是成功率低而且还很危险的仪式呢?”

“难道说原本并不是那么危险的吗?”

“是啊。我想至少二十三年前应该没有像现在这样死人吧。在来这个村之前，我在山脚下的镇政府翻阅了这块土地的乡土史和历史文献，并没有从中看到什么不正常的连续死亡事件。非要说的话，就只有因为浅间山火山喷发导致的全国性大饥荒。”

“浅间山……?你说的难道是那个天明饥馑?"

因为有着模糊的记忆，我好奇地这么提了句。那那木对我知道这个感到很意外，连眨了几下眼睛。

天明饥馑是江户时代中期——也就是一七八三年到一七八八年之间发生的饥荒。它不仅是江户四大饥荒之一，同时也是最严重的那个。当时以东北地方为中心，恶劣的天气和自然灾害导致农作物持续减产。再加上浅间山火山喷发，在火山灰的影响下日照降低，自然灾害变得更加严重。因为那次饥荒，有三十多万人被活活饿死。

吃死人的肉，甚至拿死人肉冒充狗肉拿出去贩卖的行为也屡见不鲜。完全可以说是血海尸山的人间地狱。

虽然灾害的中心是东北地区，但北海道也毫不例外地受到了影响，大约有八百到九百人死于饥饿和疾病。

“受天灾的影响，村里的村民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在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时，人们会依托神佛保佑也挺正常的。因此，从那时开始，稻守村的村民就开始信仰崇奉‘泣女大人’了。”

虽然那那木并不是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进行说明，但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迷惘。

“祭祀‘泣女大人’可以让村子摆脱饥荒。自那以后，每当村子遭遇各种各样灾害之时，‘泣女大人'就会拯救这个村子。相信这一点的村民们世世代代将这个仪式保留了下来，以稻守祭的形式流传至今。按理来说，这才是‘泣女大人'仪式正确的流传方式才对。”

“难道说，现在这次仪式并非是按照流传下来的正确方式在进行?”

“没错。”

那那木一边表示赞同一边探出身来。

“就像我刚刚所说那样，现代的任何一个被冠以仪式之名的东西应该都不会有危险才对。在历史的长河中，传承的礼法和规矩都会慢慢被简化，成为祭典之类的活动中形式化的一环。这一点从这个村子怡然自得的民俗风情也可以看出。然而，现在情况完全发生了变化，仅仅在我们滞留于此的两天时间里，就已经出现了两名死者，其中一位毫无疑问是因怪异而丧命的。这样的村子再怎么也不可能和‘怡然自得’这个词沾边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靠在商店卷帘门上的川沿尸骸。无论回想多少次，我都无法习惯那惨绝人寰的画面，胃里的东西不禁在翻腾作呕。

“稻守村的人们通过举行仪式来逃避怪异的威胁。不过，我认为这次他们所采取的形式与这数百年间反复举行过的仪式有很大不同。被严谨地传承下来且反复举行过的稻守祭本祭，此次似乎要以不同的形式举行——我只能这样推断。”

“你是说，这次的仪式并不是为了让‘泣女大人’平静下来吗?”

“不，并非你说的那样。让‘泣女大人’平静下来这个目的应该是相通的，是因为异常事态而不得不改变了仪式的方法。”

那那木的话越来越晦涩难懂了，令此时的我不禁想要抱住脑袋。然而，他那紧迫的表情又让我迫不得已继续绷紧思绪，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拖入了思考的迷宫。

“异常事态应该就是指‘泣女大人’开始在村里游荡这件事。然后为了停止这种情况，村民们毅然决然地决定举行那个仪式。如此一来，就能够平息异常事态——也就是能够令每晚在村里游荡的‘泣女大人’平静下来，能够让村子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了吧。这就是以苇原辰吉为首的村民们将稻守祭放在首位的原因吧。”

这样想的话，不报警也能够理解了。要是警察介入进来的话，稻守祭直接就无法举办了，那也就无法令‘泣女大人’平静下来了，再出现新的牺牲者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辰吉坚决不让我们报警，而且也没有任何一个村民提出异议。

“不把我们赶出去也是因为害怕我们一出去就马上报警吧。为了不让我们添乱，所以直接把我们的手机都没收了。”

“你这样想确实没错。像我和佐沼先生这种人，被赶出去其实问题也不大，但你们是巫女的朋友，肯定想要确认她的安危吧。如果随随便便地把你们赶出去的话，你们再带着警察冲回来就麻烦大了。他们大概是想要把你们放在身边监视起来。当然，既然都如此热情地接待了你们，那么也不好再赶我们这两个后来之人走了。”

看来在热情接待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原因。意识到这点后，我的后背不禁打起了冷颤。虽然谈不上背叛，但总归还是很影响我的心情。现在，以秀美和达久为首的村民在我心里的印象正产生着剧烈的化学反应。外表披着友善的面具，内在敌意却图穷匕见，令我感觉好像遭受了当头一棒。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抱着那样的打算来与我接触的，但单纯的我却没有注意到。误解并信任他们，对他们放松警惕，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正因如此，我现在感到狼狈不堪。

“不做到这个地步的话，就很难保证仪式的成功吧。如果村里人不团结一致，努力让仪式成功举行的话，就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他们绝对想要避免这种事发生，就算手段稍微有些卑劣粗暴也在所不惜。正因如此，村民之间如此默契也不足为奇了。”

我回想起拿走我们手机时，刚清那充血的眼睛。那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他那粗暴的行为，是因为拿走我们手机是必须要做的事。他们应该早就在背地里谋划好这事了，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的计划正按预计的那样进行着。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种样子?至今为止，这个村子都忙于让‘泣女大人’保持平静吧，但为什么……"

说到底，“泣女大人”到底是什么?——这个最根本的问题我到现在还没能找到答案。是神明吗？还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物体?或者是变身的妖怪或幽灵之类……这些都无从确定。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东西是个极其危险且邪恶的存在。

“明明一直以来都进行得很顺利，为什么偏偏这次会发展成这样呢?"

就在我小声嘀咕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那那木站了起来，打开了窗户。白天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此时已经停了，窗外只剩下寂静与黑暗。

“可以吗？"

那那木边说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香烟晃了晃。我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他见状轻轻点了点头，把取出来的那根香烟叼在嘴上点燃了。

“这不是我找到的信息，是佐沼先生找到的。”

那那木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将烟雾吐向窗外，一边黯然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年举办的‘泣女大人’的仪式，其实好像失败过一次。”

“等……请等一下，你说的失败是什么意思？仪式不是还……”

说到这，我突然吓了一跳。

“难道说，在我们来之前已经举行过仪式了吗？因为那次仪式失败了，所以这次村子才会变得如此谨慎？”

那那木绝望地看着窗外，再次吸了口烟，过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佐沼先生认为那个怪异就是因此才开始在村子里游荡。我也同意他的说法。”

“因为仪式失败了，所以导致怪物到处游荡，甚至有人被杀掉。所以这次为了令这个怪物重归平静，就重新再举办一次仪式，是这个意思吗？"

“这样的想法是最符合逻辑的。”

将香烟撼灭在身边的烟灰缸里后，那那木如此断定道。“为什么会觉得失败过一次呢?这个信息的根据是什么也完全……

那那木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似的，从矮桌上拿起了他带来的一本用了很久的记事本，对我说:

“这是佐沼先生留在房间里的采访笔记。虽然不太好，但我还是擅自翻阅过了。根据里面的内容描述，这些信息来源于一个姓大友的自由作家。那个人大约在半年前就来过这个村子。”

那那木蒯蒯地翻着记事本，并指出了他要找的那一页。

日期是今年的一月份。当时为了对稻守祭进行采访，大友拓也和他的女朋友兼摄影师冢原蓝子一起拜访了苇原家。他们在村子里待了几天也参加了本祭，然后在本祭上亲眼目睹了很恐怖的东西。

“恐怖的东西？”

“只可惜记事本里并没有具体说明到底是什么。以前就和大友认识的佐沼知道他们来到这个村子采访，也知道他们就此失踪了。看来佐沼先生与这个叫大友的人应该是多年的好友。”

“这么说，佐沼先生来这个村子的真正目的是来寻找那两个人的?”

“也可能是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想要找出事情的真相。”在我第一次与佐沼说话的时候，他好像有提到过，来这个村子除了采访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虽然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他说的话，但听完那那木的话后，我总算恍然大悟。

“大友拓也和冢原蓝子至今仍然音讯全无一一也就是生死未卜。为了确认此事而来到稻守村调查的佐沼先生却在此得知了令他难以理解的事情一一本应在半年前就已经举行过的稻守祭又要再次举行。为什么要再次举行呢?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川沿氏的尸骸。在那一刻，佐沼先生就确信半年前的祭祀仪式失败了。这个村子没能让长期供奉的‘泣女大人’平静下来，相反却令它开始在村子里游荡。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村民因眼珠被挖而身亡吧。这样的话，你应该能马上猜到村民们在想什么了吧?”

“再重新举行仪式。”

对我自信满满地回答，那那木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再举行一次仪式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虽然想是这样想，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辰吉就不提了，我想就算去向其他村民确认这点，也不可能会有人知道答案吧。无法确认自然也就无法确实地推断了。”

听到这模糊不清的回答，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举行仪式真能消除怪异，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只要这段时间减少外出，注意不要遇到“泣女大人”，也没什么吧。但为什么村民们会害怕到那种地步呢?难道他们也不太相信再举行一次仪式就能成功吗？

要是又失败了的话，这个村子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假设，最多只能算是我的臆测而已。半年前的仪式是因为什么原因失败的呢?对此事件的细节我们一概不知，所以也无法判断这次的仪式到底会不会成功。”

“既然你都说束手无策了，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急躁，以至语气中带着迁怒的情绪。什么都不做难道不会感到遗憾吗?但没有人向我们详细说明情况，我们就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这种无力感让我难以释怀。

应该不会是要让小夜子去和那怪物对峙吧?如果作为巫女的小夜子为了平息此事而必须献出自己身体的话……

一想到这，我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安。柔弱的小夜子根本无法和那个邪恶且可怕的怪物对抗，很有可能反而会成为那个怪物的饵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立马替小夜子去完成任务。

我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躁，一拳打在了桌子上。放在旁边的电脑跟着响了起来。

“那那木先生，这是?”

作为作家外出时带着电脑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为什么要把电脑带到我的房间里来呢?我对此一头雾水。难道他觉得和我之间的交谈可能会让他萌生出写作的灵感吗？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我这种想法的确是有点不严肃，接下来发生的事也确实证实是我想太多了。

“这是和记事本一起从佐沼先生的房里借过来的。佐沼先生在保密工作方面做得有点疏忽。这台电脑是他工作用的，我打开后发现电脑并没有密码。虽然不太合适，但我想这里应该会有什么线索，于是拿过来准备和你一起研究研究。”

那那木再次以同样的借口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电脑好像开着机，从睡眠状态中唤醒的屏幕上立马出现了异国的星空与五彩缤纷的街道。

“重要的数据好像已经被转移到外置存储器里去了，电脑里就只剩下一些采访笔记归纳整理后形成的文字记录，不过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文件。”

“很有意思的文件?”

“就是这个。”

那那木快速操作着触摸板并将画面对准了我。

打开的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的创建日期是半年前的二月份。

“根据记事本里面的记录，这是大友拓也与同行的冢原蓝子所拍下并上传到视频网站的东西一一也就是所谓的实况视频。虽然视频已经被网站删除了，但佐沼先生好像在那之前就已经将视频保存了下来。也不知道这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总之，佐沼先生发现了这段视频，进而知道了两人在调查什么。文件的日期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刚好就是本祭进行的时间段。”

“叫冢原蓝子的女生是摄像师吧？那么，也就是说，这个视频是二人采访时所拍摄下来的仪式情况……”

我话还没说完，那那木就摇头打断了我。

“可惜并不是。既然是采访，那就应该用专业摄像机才对，但这段视频是她用手机拍下来的。虽然拍摄者的确是冢原蓝子没错，但她发言的内容完全乱七八糟而且显得很慌乱。反过来说的话，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迫于无奈才用手机拍摄记录的吧。”

听完那那木所说的内容，或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我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动起来。

冢原蓝子发给佐沼的视频是想要传达什么讯息呢?时过半载，至今仍下落不明的她在最后到底留下了什么话？

刚准备吞口唾沫缓和一下情绪，却发现自己现在己是口干舌燥。在这十寸的屏幕上究竟会放映出什么?然后又会发生什么呢?这些我都无法想象。但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打心底不想看这视频一一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本能地在抗拒它。我的潜意识在告诉我，我现在应该关上电脑永远不要打开它。

“到底是什……”

“你看了就知道了。”

那那木又再次打断了我，并直接伸手按下了回车键。画面突然变成了黑色，视频开始播放了。

5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画面在剧烈摇晃，一片漆黑中只能勉强看到被手机发出的亮光所照射到的东西。在雪融不久的森林中，泥泞的泥土上响着断断续续往前跑的脚步声。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哇啊啊啊啊……”

女人一边重复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一边呜咽哭泣着继续向前奔跑。或许是因为手在颤抖，画面上下左右剧烈地摇晃着。

“我们……了……不得……的事情……呀！”

画面在更为猛烈的摇晃后突然停了下来。女人在痛苦地呻吟着，好像是摔倒了。急促且慌乱的呼吸声越来越强烈。没过多久，画面又开始摇晃起来，我知道这是手机被捡起来的情况。

“佐沼先生，是我……是蓝子……”

画面突然转变，一张巨大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了画面中央。从她口中吐出的白雾渐渐消融于身后的黑暗中。虽然被光线照射着的女性脸上涕泗横流，但她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副模样，只是不断瞪着眼睛环视着四周。突然，她好像在寂静的森林中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始不停地急促喘息，喉咙中还时不时地挤出哽咽声。她似乎已经将擦拭自己那张满是涕泪的脸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我……亲眼看到了。那个人……被……那样……真的太……”

她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喘着粗气说话。因为胆战心惊，她说了好几遍都没能把事情的重点表达出来。不过，能够确认的是她确实是被吓坏了。

“为什么会这样……果然……不该做那种事……”

野鸟在寂静的黑暗中突然一同振翅起飞，发出的声音把这位女性吓得毛骨悚然。她本能地想要大声叫喊，但又凭借自己的意志力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地压制住自己想要大叫的冲动。此时，四周又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周围的每一棵树都屏住了呼吸。在这异乎寻常的黑夜中只剩下颤抖的呼吸声。

“没错。肯定是这样的。她已经……肯定就不该做那种事的啊!”

蓝子的表情很扭曲。那是一种好像一边在感叹着什么，一边又已经放弃一切的样子。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都变成了尖叫。女人像是在宣泄自己情绪似的哭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露出那张怛然失色的脸，用慌乱又颤抖的声音说道:

“真的……拜托你，把我们的事情忘了吧……绝对……不能来……这个村子。”

蓝子那张令人恐惧的脸庞凑近了镜头，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画面。她的双眼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的眼球在不断剧烈地晃动着。

“不要靠近这个村子。这里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存在……已经无法阻止了。那东西已经无法阻止了……为什么我们会做出那种事情啊。明明根本就没那个打算……就好像我们是被什么东西给……啊啊啊哇啊啊！”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摄像机被调转了方向。画面中的森林里漂浮着无数的光点，其中几个光点一边剧烈摇晃着一边飞快地朝她的方向飞了过来。那情景就宛如漆黑夜晚中漂浮着无数人魂，正穿过树丛的间隙不断向她逼近一样。看到这一幕的人不禁不寒而栗起来。

“不要啊!救命!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啊！”

蓝子发出撕破喉咙般的悲惨尖叫。那声音仿佛预示着这个世界的终结。在阴森的黑暗中，来路不明的野兽发出了低沉的宛如婴儿哭啼般的呻吟声，与女性的尖叫声重叠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深渊里的黑暗撕裂开一般。

“放开我!不要！啊啊啊！杀人犯！杀人……呀啊啊……”

画面在剧烈晃动之后突然静止。掉落在地面上的摄像机面朝向了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能拍到的只有剧烈交错运动的无数光点。

过了一会儿，女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就像是被关掉的电视机一样，突然中断。

最后只留下冷到令人汗毛直立的寂静黑暗。

然后画面毫无征兆地突然中断了。

6

看完这段视频之后，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偷偷看了眼那那木，只见他也带着悲痛的表情窥视着我。

“那个，这个难道……”

虽然是明摆着的事情，但我还是问了出来。

“如你所见。在半年前举行仪式的夜里，大友拓也和冢原蓝子遇难了一一这就是我对你的回答。这个视频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了。”

“按理说，这二人现在应该还在村子里?”

我故意小声地自言自语。那那木点了点头。

“在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就算去问村民，他们也不可能坦诚地告诉我吧。总之，像‘我们在某处过得很好，这类乐观的答案，还是别报什么期待比较好。”

在这点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也无法证明这个视频就真的是在这个村里拍摄的，只要村民装傻糊弄，我们就毫无办法。

“这位女士——冢原小姐到底想传达什么讯息呢?”

“因为她看起来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所以我也不能确定视频里的她是在求助还是在警告。不过我有注意听到冢原蓝子说的‘不该做那种事‘这部分。”

“这或许就是在警告我们，要是举行仪式的话，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又不禁感到有些不合逻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没必要特地上传视频啊。直接告诉村民们不就好了吗？

那那木似乎也和我抱持着相同的疑惑。

“我猜想，仪式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问题是在于与仪式有关的东西上没有做到足够好。”

“因为某些什么原因，仪式出现了意外?”

“这样想应该是正确的。她可能亲眼目睹了仪式的失败，也注意到了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所以才会陷入在森林里狂奔的境地吧。”

对于那那木的补充，我点了点头，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想要逃离举行仪式的苇原神社的话，就必须要穿过鸟居，跑下坡道，再经过苇原家去到村子里。他们的车应该就是停在那附近的。但为什么冢原蓝子要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逃跑呢?”

我向那那木提出了我的异议。

“这问题问得好。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应该是不得不在森林里乱窜吧，或者她当时已经惊慌到慌不择路了。”

“从她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后者。”

“我也是这么想。从头到尾，她说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事情。''那那木这时关上了电脑，眨了几下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总之，我们知道了冢原蓝子和大友拓也当时处于危险之中。恐怕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看过这个视频的佐沼先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决定自己来这个村子调査，甚至都没有报警?”

那那木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吧。对于佐沼先生而言，确认两人的安危和调查这个村子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件事都必须要做。他可能是觉得在搞清事情情况后再采取行动也不迟。”

一方面担心着二人的安危，另一方面又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从佐沼先生的为人处世和性格来看，这个推测也是合乎逻辑的。

“佐沼先生为什么等了半年才来稻守村呢?”

“我猜应该是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是前往哪里采访了吧。因此，佐沼先生必须从头调查他们的行踪。视频里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地点的线索，能查岀二人是在稻守村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佐沼先生已经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却没有选择报警。光看视频就能知道二人身处危险之中，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啊!当时就应该直接报警，让警察赶过来调查。”

听我发完牢骚，那那木轻轻地叹了口气，苦笑道：

“即使报警也无法给事件定性。而且如果不知道视频是在哪里拍摄的话，警察也无从下手。还有，佐沼先生所属的那个出版社有

发行过超自然类的杂志，要是警察知道他是这个杂志社的编辑，很可能会怀疑这个视频是他精心杜撰出来的，从而根本不予理会。”

说得没错。如果我站在佐沼先生的立场上，大概只会对这事袖手旁观吧。这样一想，我对自己刚刚那么随意的批评行为感到十分羞愧。

“佐沼先生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个村子，经过一连串的事情，他也确信冢原小姐并不是在胡说八道。’不该做那种事’这句话可以解释为‘不应该举行仪式‘，他试图想揭开仪式的全貌，不过……却被谁给杀害了。”

一想到他死前的遗憾，我的心更痛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要是他能提前把事情告诉我和那那木就好了。或许他是不希望把我们卷进这个漩涡当中吧，可遗憾的是我们早就已经被卷进来了。他选择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挣扎，结果被无情地吞入了无底深渊。

“目前知道的信息就只有这些。有村民杀害佐沼先生这事先暂且不提，他们的目的应该只是想保证仪式顺利完成。我们只要老老实实待着的话，应该就不会加害我们吧。当然，这仅限于仪式结束之前。”

正如那那木所言，只要我们待着不动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吧。我注意到辰吉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外人抱有什么想法，所以只要老老实实地待着的话，就不会加害于我们。可是，我真的能允许自己这么老实吗？

我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同时又开始更加担心起小夜子来。从冢原蓝子那慌乱的样子可以看出，那个仪式在进行的时候应该会有巨大的危险。

我越想，心里的焦虑感就愈加膨胀，最终化作浊流占据了我的心。

“那那木先生！您应该已经弄明白了吧，请告诉我。”

伴随着奔涌而来的冲动，我拍着桌子逼问那那木。

“‘泣女大人’的仪式到底是什么啊?”

那那木并没有被我的气势动摇，依然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可惜，我也还没有掌握这件事的全貌。大概佐沼先生也是在掌握全貌前就被杀害的吧。我甚至都无法想象他那时到底在神社附近调查什么。”

那那木的眼睛低垂着。从他的话里可以感受到他对此事的惋惜。

我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正一步步逼近小夜子，自己却无能为力。我对自己这种无力感恨得咬牙切齿。不管我再怎么去求苇原家的人，他们也绝不可能会给我和那那木提供帮助。其他村民肯定也是这个态度。我不觉得在他们的意识里，能解决这事的方法除了让仪式成功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因为我太过思念小夜子，出于对我可能会去妨碍仪式的担心，他们绝对不会给我有关她的任何消息。

既然如此，我只能强行带着小夜子逃离这个村子。这样的话，应该就能让她避免危险吧。“泣女大人”今后也将一直在村子里游荡，或许应该说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把那东西放出来的，这也是他

们自作自受。既然不想成为怪物的饵料，赶快逃离这个村子就好了啊。

我很清楚我的这种想法很自私。但既然没有其他办法，那我也只好这么去干了。

就在我已经按捺不住打算一鼓作气站起来的时候——

“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那那木突然模模糊糊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或许有点危险，干脆你跟我一起吧?”

他那苍白的脸开始扭曲，逐渐浮现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7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来这里?”

那那木带我离开了房间。我们现在正站在苇原家主屋东侧走廊的尽头，也就是昨晚我在走廊上跟丢那个穿着白色和服之人的地方。

“昨晩，我和佐沼先生在这里看到你。这事你还记得吧?”

“那又怎样？”

“当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那是因为……”

那那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导致我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虽然这件事的背后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那木也没有对我用苛责的语气，但我还是不敢直接跟他说这事。毕竟我在这个地方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像烟一样消失不见了，不然就只能解释成我追着幽灵到了条死路。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得说出来。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晚事情的经过。这期间，那那木并没有插嘴，只是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时不时点着头。我甚至把包括前天——也就是来到这个村子的第一天夜里所遇到的事情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听完后，那那木喘了口气，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就是说，你跟在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身后来到了这个地方，但在这里把人给跟丢了。而且在前一天的夜里你也目击到了那个人。照你推测，你觉得那个人就是被赋予巫女职责的前女友。”

“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回答完以后，我心里突然有个疑问涌了上来。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会不会就是在神社见到的那个穿白无垢的怪异呢?此刻，我突然感觉我的皮肤下有无数条蛇在爬行，我吓得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的。那根本不可能。

我又再次回忆了一下，然后否定了自己刚刚的想法。因为在这个宅子里所见到的那个穿白色和服的女性头上并没有角隐，走路的姿势也很正常，并没有给我奇怪的感觉。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被关在独屋里的小夜子在深夜悄悄跑了出来。

当我在做思想斗争的时候，那那木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不停环视着四周，然后把手放在下巴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那那木先生，你是有发……”

“安静!”

那那木打断了我的话，他把手伸向仓库的门，抓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拉动了一下。因为上着锁，门纹丝未动。他接着又拉了几次，但还是只听到门被撞击所发出来的空洞的声音。

“这扇门看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被打开过了。”

自言自语的那那木吹了下锁上堆积的灰尘。

“你所见到的那个穿白色和服的人究竟去了哪里呢？”

“这个嘛，我也……”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才是更想知道答案的人吧。

“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啦！而且是很大的关系。”

那那木十分肯定地对我说完这句话，然后将手放到四周的墙壁上慢慢摸索，开始仔细研究起来。他时而小心翼翼地抚摸几下，时而又轻轻地敲击几下然后将耳朵贴上去聆听。

我很快反应过来了，他是想从墙上找出点什么线索。

“难道你是觉得这里有秘密通道吗?”

“你是觉得这想法太老套了吗？但你不是说有一个人突然在这里消失了吗?你的那个说法不是更加匪夷所思吗?”

可能是觉得我说不过他了，那那木的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事实上，我也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只能沉默不语。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里会有秘密通道简直就是想太多。就算苇原家的宅子再怎么老旧，也不是忍者的宅邸吧。

“话虽如此，但我本身就是为了追求这些非现实的东西而来。事到如今，如果还像某些侦探小说一样，将所有一切都用现实的答案来解答的话，那就真的太令我失望了。”

“这样说来，这个村子所发生的事情不正如那那木先生所期待的那样吗?”

“虽然很不恰当，但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这个村子毫无疑问是真的存在着某种怪异。光是这点，就让我觉得自己这一超没有白来。”

毕竟他说过收集怪谈是他的终身事业。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当下这个状况或许真的就是他所期待的样子。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自己对那那木悠志郎的认识是否真的正确。

“——这个男人真的是我和弥生的伙伴吗?”我心中不由闪过这个疑问。

“泣女大人”的仪式内容会有危险，万一在小夜子身上发生了该怎么办？我想要去阻止保护她的时候，那那木会帮我吗？

“嗯?……这个是……"

那那木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声音略显激动。

我停止了思考，看向蹲在墙前扭头看着我的那那木。他用仿佛像在恶作剧般的眼神犀利地看着我，嘴角也浮现出了胜券在握般的笑容。那那木随即又将视线放回到墙上，举起拳头开始敲打起来。

“咚”的一声，墙板的一部分陷了进去。我见状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把别人家的墙给弄坏了，但好像并非如此。挨了一拳而陷下去的墙板翻转了小半圈。

“真……真的……有秘道啊!”

我目瞪口呆地来回看着那那木和墙壁。

那那木毫不遮掩地用得意的笑容瞥了我一眼，甚至还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径直顺滑地进到了墙洞里。

“怎么，不跟上来吗?”

黑暗的深处传来了那那木的声音。呆立原地的我听见这句话后也急急忙忙地跟了进去。就在准备进入墙洞之时，我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动静，但回过头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是不是我的错觉呢？我这样嘟嚷着进到了墙里。在将墙板推回原位之后，照明灯自动点亮了。此时的我眼前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我伴随着地板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往下走去，不久就来到了一个拥有天花板以及用泥土糊过的墙壁的空间。我的脚下是一条用类似于竹帘的东西铺出来的长长的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光源。我沿着通道继续前进。冰冷潮湿的空气包裹着我，虽然让人从酷暑中解脱，但却又不得不忍受灰尘及霉臭。

这条路到底是通向哪里呢？我并没有将这个疑问问出口，只是紧跟在那那木的后面。走在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的地下通道内，我的脑海开始浮现出矿山、煤矿之类的词语。如果在这条路的前方因为岔道而迷路的话，我觉得自己可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我扭头向后看去，仅几米远的地方就已经被黑暗笼罩，不知从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要是“泣女大人”从这个地方窜出来的话会怎么样呢?我脑中突然冒出这么恐怖的想法。从背后突然伸出来一双没有血色的双臂，或是在我和那那木的正前方等着的就是那个穿白无垢的怪异。在这个有任何响动都会发出回音的空间里，要是听到那个叫声的话，我的脑袋肯定会直接炸裂吧。在这条无处可逃的单行道上，我的眼球肯定会被那东西给挖出来吧。想到自己可能会是这幅下场，我全身就开始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此时此刻，那只扭曲变形的手很可能会从黑暗中爬出并伸向我——带着这样的恐惧，我继续前进着。突然，那那木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原来前方是一段跟刚才下来时一样的阶梯。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前面是一块狭小的空间，天花板上放有一块铁板。那那木用肩膀和背部的力量推着那块铁板。看到他的体格，我预估着那块铁板的重量，还在怀疑他到底能否推动的时候，他已经出乎意料地轻松将其推开了。

“这里是……”

先爬上去的那那木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我跟着爬上去一看，这里是一个四面被白墙包围的方形房间。天花板很低，房间也算不上宽敞，房间内铺着榻榻米。我们出来的那个地下口正好处于房间的正中央。和地下通道不同的是，这里并没有灯光。那那木用手电筒照着四周。房间里摆着许多打开双臂的华美和服，它们整整齐齐地依次排列着，仿佛是在骄傲地展示着那些独具匠心设计。和服大多都设计为白色，偶尔带有点红色，大概共有六套，好像都是女用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类似衣橱的东西。

“那那木先生，难道这个就是……”

“罩衣和穿在罩衣下的振袖。一起穿上就成了白无垢一一也就是新娘的服装。''

“白无垢……新娘的服装……"我喃喃自语地重复说了一遍。从这两个词语中我反射性地联想到了在神社庭院里游荡的“泣女大人”的样子，然后后背又开始冒起了冷汗。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里呢?这个疑问在我心里徘徊了很久，但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腰带、簪子还有角隐之类的小道具应有尽有，而且全都是高级品。”

“这里是衣帽间吗?”

“应该是吧。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

那那木话说了一半就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四处研究。然后他将视线投向了放置在房间入口附近被集中保管的东西上。那里不仅放有草绳、神镜 6 这类极为普通的东西，而且还放着灯盘 7 和榊立 8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我虽然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杯子和纸罩、蜡灯，还有三宝 9 ，折敷 10 这里还有御币 11 ……”那那木一边惊讶地盘点着，一边好像想通了似的在那喃喃自语。这个建筑物的入口是双开门设计，似乎被锁得严严实实，再怎么用力推也纹丝不动。门口有一块类似水泥地的空间，扁平的脱鞋 石上只有一双像是被遗落在这里的白色草鞋。打开旁边的鞋柜，发现里面有许多同样的草鞋，可以看出这也是新娘的服装之一。

墙壁上有一部分是格子状的窗户。通过这扇窗户，昏暗的室内射进了一点光亮。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外面似乎比里面要亮一点。因为窗外有隔板，所以无法从外而窥视里面的情况。我从没被隔板挡住的空隙向外看去，好不容易看见了熟悉的建筑物和石灯笼。

“原来是这里啊！这里是位于前殿后方的那个建筑。”

我好像弄明白了什么似的兴奋地说了出来，然后又再次环视室内。

那那木和佐沼所寻找的祭币之类的东西应该就是像这样被保管在这个建筑物里的。是平时把那些东西放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等需要时再拿出去吗？

然而，我怎么想也还是觉得不太对劲。虽然这个房间里面所保管的物品大多都应该会用在本祭——也就是“泣女大人”的仪式上，但我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要我说，我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奇怪，但我对仪式的印象和这里所保管的物品总感觉不怎么对得上号，甚至可以说两者好像完全不同。

我又重新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装饰华美且设计得独具匠心的新娘配饰。

一一比起仪式，这更像……

“来看看这里。”

思绪突然被打断，吓得我差点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只见那那木指着一个没有任何东西挂在上面的衣架以及几个空箱子。

“好像已经被拿走了啊。”

“和服、腰带，还有几个小件的物品……刚好是一套啊，这仿佛就是……”

说到这里，那那木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喊了声似的扭头看向了背后。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北侧一个略高于腰部的小型木制祭坛上。祭坛的构造十分简单，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祭祀用的道具，但中央却莫名其妙地空着一块。一眼看去就像本应有个东西在这，但现在却不见了。把手电照在上面仔细察看，那里有个方形的变色痕迹。

“这里好像曾有个小匣子。”

“匣子吗？”

那那木并没有理会我的反问，只是一直重复用食指挠着鼻尖。这应该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瞪大了他那双原本细长的眼睛。

“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一脸诧异地看向他。那那木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就这样停顿了几秒之后，他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飞快地游走。

“什……什么这么一回事啊?”

那那木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再次望向祭坛，像是要用目光将曾经放过匣子的地方凿出一个洞似的。

“不会有错的。‘那个’就在这里。因为仪式所以被带走了，然而现在……"

那那木嘴里不停嘟嚷着莫名其妙的话，表情也愈发严肃起来。光是他那副紧张的神情，就又把我内心的不安调动了起来，令我无法再保持冷静。

那那木这时才转过来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泣女大人’的仪式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我再次被他唐突且莫名其妙的发言吓了一跳。

“真……真的吗？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既然知道你的前女友担任着巫女一职，那我就直接说结论了。”

那那木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和意外，仪式都会在今晩举行。”他此时的语气格外强硬。这说明了什么呢?他为何对自己的想法如此确信？我脑海中刚闪过这两个疑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那木就接着往下说了下去。

“一切都跟冢原蓝子所说的一样。虽然在强烈的恐惧感和悔意的驱使下，但她并没有说错话，只是我发现得太迟了。事到如今，已经彻底来不及了，只能让仪式正常地进行下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仪式能够成功了吧。不，应该说只能成功，只有那样才能拯救这个村子。不然的话，这个村子，还有‘她，都会陷入大麻烦”

那那木此时好像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附身了似的，阴沉着脸，嘴里滔滔不绝。从他那极具感情的语气中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当下是多么的焦虑及不安。

虽然认识他只有两天，但这也是我头一次见他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焦虑呢?还有，刚刚他口中的“她”又指的是谁?

“那个，那那木先生，能好好地跟我说明……”

就在我已经感到不耐烦，打算向他追问的瞬间，一直注视着我的那那木突然惊讶地把眼睛瞪得溜圆。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稍稍偏移了一点，落在了我的身后。那个位置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吧。

一一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吗……？

就在那个瞬间，我感到背后有人在大口地呼吸。那呼吸声就在我耳边萦绕，一阵强烈的恐惧感顿时向我袭来。背后传来的强大敌意令我恐惧得僵在了原地，止不住打着哆嗦。就在我犹豫是该回头还是该抱头蹲下的那一刹那，我的脖子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击。在感到疼痛之前，我的视线就开始模糊了。下一个瞬间，我的意识直接滑进了比黑暗还深的深渊中。

8：用纸和木头做的方形的小灯笼。​​​​​

9：泣女大人发音与娜岐美大人相同。​​​​​

10：日本女性传统的婚礼礼服，是从内到外全是白色的和服，代表清洁无垢，也代表进入夫家后能染成各种颜色。​​​​​

11：日本婚礼礼服头部白白的像帽子一样的东西，包着梳子和黄色的花枝，用来提醒新娘子到了新家不要闹脾气，有犄角也要藏起来。​​​​​

12：指带有发烧症状的病。​​​​​

13：供奉在神社里，象征着天照大神神体的镜子。此外，装神镜的台子通常是云的形状，被称为云形台。​​​​​

14：佛灯、神灯下面的盘子。​​​​​

15：用来插供奉神的植物的瓶子。​​​​​

16：也叫三方，是用来放折敷的底座，上面打有三个孔。​​​​​

17：用来盛放食器的木质方盘。​​​​​

18：巫女做祓除用的道具，一根木棍上粘着白色纸条。​​​​​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六章

1

挂钟上的指针显示晚上十一点。

在久美的帮助下，我已经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和服。在以给嘴唇涂上口红作为收尾之后，我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想起了第一次让母亲给我化妆的感觉，不禁有点害羞。

“小夜子姐，我进来了哟。”

久美打开了拉门。夜风顺势从门口吹了进来，轻抚着我的脸颊。

久美看着已经准备就绪的我，好像被震惊到了一样，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很适合你啊。”

她满脸笑容地夸赞我。

“谢谢，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然后，我们便离开了独屋前往主屋。

久违地踏入主屋，感觉这栋建筑物像是睡着了般静悄悄的，到处都没有人的气息。当然，不光是苇原家的人，几天前借住在这里的客人们好像也都移步去往神社了。

穿上在玄关处早已准备好的鞋子，打开门，一阵刺骨的冷风迎面袭来。

“离神社还稍微有点距离，就这样走过去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事啊，我们走吧。”

我对着担心我身体的久美点了点头，然后与她一起出发了。几个小时前的喧闹仿佛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此时的村子已彻底被静谧所包围了。

上了这个坡踏进神社的土地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虽然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心中却异乎寻常地混乱。

我故作坚强，不想让久美察觉到内心的动摇，但心里其实非常的害怕不安，恨不得立刻就转身逃走。不过，我也很清楚自己不能那样做。

苇原家世世代代都和柄干家一同将整个村子团结在一起。为了迎接今天这个日子，大家都在努力地做准备。对于稻守村而言，“泣女大人的仪式”有着不可亵渎且神圣的重要作用。

告诉我这件事的是已经离世的奶奶。奶奶是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永远慈祥以待的人，但偶尔也会说些莫名其妙的任性话让家人为难。每次回村的时候，奶奶都会提前为我在房间里铺好被褥，我也会在睡前缠着奶奶和我讲话。

其中，奶奶也有提到过这个村子是多亏了“泣女大人”才得以重建的。因为有“泣女大人”的守护，村子每年都会迎来大丰收.村民也一直过着安泰祥和的生活，没有遭遇过任何的天灾。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泣女大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只是盲目地相信并崇拜着“泣女大人”。

奶奶说过，每隔二十三年就必须要让“泣女大人”平静下来。那个时候的我还无法理解“平静”这个词的含义，也没去想过二十三年这个周期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正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奶奶告诉我的，所以我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奶奶去世了。按照父母的意愿，我再也没有回过稻守村。随着我逐渐长大，我也慢慢地忘了这件事。然而，时隔十几年再次回到这个村子，向祖父询问稻守祭的真正目的时，我才知道“泣女大人”并不只是单纯的迷信。“泣女大人”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为了让她平静下来，必须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仪式。万一仪式失败的话，就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因此，这里的村民无论如何都会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

同时，我还得知仪式的成败完全取决于巫女。最重要的就是，巫女在祓禊期间要让自己的精神最大程度地接近虚无。做到这一点的话，巫女与“泣女大人”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双方的距离越近，仪式也就越容易成功。

而男性的任务则是协助巫女。男性与巫女在精神上的紧密程度关系到仪式的成功率。因此，男性对象绝不只是个摆设，而是关系到仪式成败的匝要因素之一。对于这一点，这次选择柄干秦辅对我而言不得不说是一种不幸.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样想的，但我从以前就对他没什么好感。即使抛开我个人的感情因素，我也不觉得他能成为我精神上的支柱。

那么，谁才是最合适的呢?那就只能是和柄干秦辅一样从小和我们有来往的隅田刚清了吧。当然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他对我抱有好感，但这份好感对我来说只是沉重的心理负担以及困扰罢了。即便只是单方面被强加上那种心情，如果自己不能做适当回应的话，总会引发一些问题。总之，没有比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强加上爱情更麻烦的事了。

不仅仅是刚清，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如此。从一开始，我想要的人就只有一个。除尚人君以外的其他人，我都无法想象。

“小夜子姐。”

突然的一声招呼，将我从忧虑中惊醒了过来。

久美还是忧心忡忡地将眉毛挤成一团，站在原地注视着我。

“我说，真的要……”

“别说了，别再继续说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我打断她的语气比较强硬，久美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我继续沉默着迈开步子前进。我知道久美想要说什么，但事到如今，就算是我想退缩，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吧。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我是不可能得救的。

如果今天尚人君出现在这里的话，那就是奇迹。

坡道的前方，在大批火把的照耀下，黑暗中的鸟居呈现出了红色。

走在我前面的久美似乎已经不打算再说话了，或许是觉得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但实际并非如此。此时此刻，我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负责协助我的是柄干秦辅。他肯定没打算在今晚仪式结束后就划清我俩间的关系。我猜想，他会借仪式之名将我占为己有。

我们之间要做的事，说到底也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但他却搞不清分寸，想要趁机将那事变成事实。就算久美不说，我也能看出那个男人本性，是个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协助对象是柄干秦辅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做巫女的。但如果我拒绝的话，那就是久美来当巫女了。如果知道久美要遭遇这种事的话，我还是无法拒绝，会把这件事答应下来吧。也就是说，在我回到这个村子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父母生前肯定是为了避免让我遇到这种事，所以才故意让我远离这个村子。他们为了保护我不惜牺牲掉所有，但我却还是回到了村子里。以双亲离世为契机，我再次与姑妈和祖父重逢了，最后在他们的邀请下回到了这个村子里。好巧不巧，又刚好是二十三一度的仪式之年。

他们肯定是为了让我当巫女才把我叫回村子的。无论柄干秦辅在想些什么，仪式结束后准备拿我怎样，当下我的目的就是为了仪式的成功，为了保证村子将来二十三年的平安。我自己的想法在村子的安泰祥和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我在想什么，在想谁，都无所谓。只要能够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全都是为了仪式。只要仪式能顺利完成就好。

我在鸟居前面停下了脚步。在火把的照耀下，聚集在神社庭院里村民的身影仿佛都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不断晃动着。夜空很晴朗，却看不见任何一颗星星。

前殿已经搭好了神前幕 1 。祭坛就设置在其正面。身为宫司的姑父好像在说着什么，村民们似乎已经听得入了神。我还看到了祖父的身影，他正站在慷慨激昂演说着的姑父身旁。有人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也有人往前探出身子想要一探究竟。人们好像都沉浸在姑父的话语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和久美的到来。

“——真的没事吗?”

听到这声近乎于喃喃自语的话，我侧过头去，只见一直低着头的久美把头抬了起来。她那湿润的瞳孔中，悲伤正在摇曳。

“小夜子姐，真的不打算反悔吗?”

面对她那带有放弃意味的虚无的声音，我只是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久美，谢谢你这三个星期里给我的照顾及帮助。”

“小夜子姐……”

久美没有去擦拭那止不住往下掉的眼泪，只是不停抽泣着。

在这个村子里，只有久美理解我、尊重我。即使只有一个这样的对象，也让我很是安心。

“一定要去见一面。”

久美用她那冰冷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一定要把你一直以来的思念传递给那个人。我也会陪你一起去的。”

“久美……”

“约好了，这种仪式就赶快让它结束掉。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去。”

久美强烈的感情通过双手那微弱的热量传递了过来。这感情是那么的温暖。像是被和煦的光所包裹似的，我的心整个被治愈了。温暖从我们紧紧握着的手上满溢了出来，炙热的感情也从我内心深处溢了出来。我想这应该就是名为勇气的感情吧。

“——嗯，知道啦!我们约好了。”

久美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然后我们紧紧抱在了一起。

迷惘已被斩断。束缚着我的沉重阴郁的感情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是绝对不可能输的，无论是这个仪式，还是束缚着我的那些自作主张的恶意。

我全都会做个了断，然后去见尚人君。尚人君!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2

因为脸上感受到了热气，我的意识被从黑暗中唤醒。

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覆盖上了一层朦胧的橙色光芒。

“唔……”

已经被点燃的火把在我脸旁“赔里啪啦”地炸响。我下意识想要背过脸去，与火把保持距离，但身体却不听我的使唤。低头一看，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类似麻绳的东西绑在了石灯笼上，完全被限制了自由。我尝试着晃了晃身体，但却依旧纹丝不动，反而觉得脖子那地方隐隐作痛。就在我痛苦呻吟的同时，我弄明白自己所处的地方就是苇原神社的院子里。

“你醒了。”

我被这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调转视线往声音那边看去，距离我稍远的石灯笼上绑着那那木。

“那那木先生，这是……”

那那木听到我的问题，罕见地露出了沉痛的表情。看到他的表情，之前突然中断的记忆又开始浮现了出来。当时，我们在前殿后方的小型建筑物里。他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在那瞬间，我的脖子受到了一阵冲击……

“我们被逮住了吗?”

我用几近放弃的语气问道。

“虽然我有尝试过抵抗，但架不住他们人多。片刻之后，就落得这副模样了。”

那那木保持着被绑住的姿势，耸了耸肩膀自刚地笑了出来，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可恶。居然对我做这种事情，这些村民有脑子吗?我将来可是要成为背负着整个日本文学界的大人物啊。”

他罕见地愤怒叫嚷着。好像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关心自己的待遇问题。虽然也不是没有其他应该注意的事情了，但我还是觉得平时那样冷面无情的那那木在释放自己感情时的样子实在是太珍贵了，所以没去吐槽而是继续旁观。

“是村民袭击的我们吗?”

因为我是从背后被人袭击的，所以并没有看见犯人长什么模样。但从当时的状况来看，犯人明显就是村子里的人，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是啊，就是那个很壮的男人，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叫隅田刚清的那家伙。他一击就把你打昏了，然后和我展开了殊死搏斗。虽然只差一点我就嬴了，但架不住对方人太多。真的就只差一点点啊，他们只要再少三个人一一不、只要再少两个人的话……”

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先放到一旁，目前最迫切的问题是:被逮住的我们为什么会被绑在这个地方呢?

院子里到处都挂着火把，参道沿路也都设置好了雏坛 2 。祭坛就设置在前殿的前方，上面摆着我昏迷前在那个建筑物里所看到的各式各样的祭祀用具。虽然不知道时间，但应该就快到午夜十二点了一一也就是说，本祭即将开始了。但我很不明白:明明是这样重要的场合，为什么要将我们强制固定在这里，而不是直接把我和那那木赶出去呢?

“为什么要把我们绑在这里?我们在这里不是反而会给他们添乱吗?”

我问完那那木之后，马上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还用问吗?因为仪式上需要我们哟。”

“需要我们，这是什么说法?”

就在我搞不清楚这话的意思，正反问他的时候，背后突然乱了起来。

我使劲把脖子扭过去，只见鸟居那边，村民们正朝这边蜂拥而来。他们各自登上雏坛，然后面朝中央的祭坛坐了下来。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棒球场里观看比赛一样。

他们明显是有看到我们的，但不知为何，没有一人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从这点上看，好像真如那那木所说的那样，袭击并拘禁我们是整个村子共同所犯下的罪行。

“你醒了啊。正好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站在我们面前的苇原辰吉冷淡地对我说了这句话。他们这些人统一身穿白色祭服，手里拿着装饰得闪闪发亮的类似于锡杖的东西。他们杵在那的模样与其说是神职者，不如说更像是天狗。

“辰吉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听完我抗议式的问话，辰吉瞪大了眼睛并放声大笑起来。同时也不断听见其他的村民们也在发出轻蔑的笑声。

“仓坂先生啊，你是真心地在问这个问题吗?你还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不仅仅是说话内容，他此时说话的方式、俯视着我的视线都与几个小时前那慈祥和蔼的样子截然不同。好像换了身行头后，他的人格也跟着被换掉了。

“你们打算对我和那那木先生做什么?”

“放心吧。不会杀掉你们的。至少我们不会。”

辰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这句话。与此同时，我又听见了村民们下贱的笑声。扭头一看，坐在雏坛最前排的刚清正一边笑着一边傲慢地看着我。我还看到了坐在稍远地方的达久和秀美。每个人的嘴角都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布满血丝的眼睛异乎寻常地炯炯有神。刚来到这个村子时所感受到的悠闲、温柔、亲切全都是村民们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为了欺骗我们这些外来人而设下的陷阱。我们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他们那些所谓的好意，实际上完全中了他们的圈套。在接下来将要举行的仪式上，我和那那木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人身御供 3

我脑海里突然闪出了这个词。难道说，他们打算将我们作为活祭献给“泣女大人”吗?作为现代社会法治国家的日本，是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无论这是从多么久远的时代世代延续下来的习俗，在现代社会就是杀人行为。当我在心里自问自答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有川小姐……有川小姐在哪里……？”

我因为过于担心自己的安危，居然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在我和那那木进入秘密通道的时候，她应该还在宅子里。可如今我并没、有看到她在这里。

我扫视着聚集在雏坛上的人，一边寻找着弥生的脸，一边大声地喊道:

“你们把有川小姐弄哪里去了!快回答我!”

辰吉并没有在意我的大喊大叫，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姑娘，哪儿都不在。”

辰吉这句话就好像她从不曾来过一样。很明显，他并不想与我多谈此事。

猛然间，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这种感觉很快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难道，她……”

已经被杀掉了吗……？

因为害怕，我不敢问得太直白，只能在嘴里嘀咕着。明明想让大脑否认这样的想法，可我就是做不到。辰吉的发言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小夜子呢……小夜子怎么样？她没事吧?”

我哀求他的声音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但辰吉只是板着脸移开了视线，仿佛我的这个问题本身就非常肮脏不堪似的。然后他赤裸裸地摆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叹了口气。

“怎么会……难道小夜子……小夜子也被……杀了吗……？”

“不，你搞错了。并没有那回事。”

插嘴的是那那木。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然后转过头看向他。也不知道那那木是怎样看待自己当下的情况的，但他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呼吸也没有丝毫的紊乱，只是淡定地看着我。

“仓坂君，你没有注意到也不怪你。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在骗我？”

“没错。就是，从一开始，。”

那那木特意强调着这一部分，但我却完全理解不到他的意思。

那那木好像已经理解了我的困惑、焦躁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情绪，因此微微地耸了耸肩，脸上浮现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泣女大人’的仪式成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村子里的人设计了一个大圈套，把你骗了过来，并在本祭开始前的三天时间里，让你待在这个村子不至于逃走。你觉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那木眯着眼睛问我。对于我来说，光是去理解他这个问题的含义就已经费尽脑细胞了，根本就没有余力去回答。

“因为你是必须的啊。在今晚举行的仪式上，对于作为巫女的苇原小夜子来说，她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就是你。也就是说，仓坂尚人这个人物是不可或缺的。”

“那那木先生，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正当我想要确认这句难以理解的话所蕴含的真正含义时，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同时，我听见辰吉在大喊“你这小子！”。

“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你这小子懂个屁啊！”

“我全都知道了。无论是你们现在还是半年前在这村子里所发生的事情。而且我也很清楚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那那木尖锐的反击使得辰吉的气势削弱了不少。辰吉只得用嗓子咕噜了几声，便不再说话。

那那木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像是在挑衅似的，又继续说道: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那就让我把事情当场说出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你怎么可能知道所有的……！”

“我当然可能。我已经全都看出来了。而且你们接下来的打算我也一淸二楚。”

辰吉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那那木看，好像想要看穿那那木这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似的。

而另一方面，那那木好像认为辰吉的沉默就是对他的肯定，于是用一声短促的“那么”开了个头，然后以一副根本不像是正被绑住的傲慢姿态开始了说明。

“我首先来说明一下‘泣女大人’的仪式对于这个稻守村是场怎样的祭祀吧。”

那那木瞥了我一眼，换了个语气，然后进入了正题。

“‘泣女大人’是一个每晚都会在村子里游荡，袭击遇到她的人并挖出那人双眼的残暴的怪异，而且其身份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怪异是被供奉于苇原神社的。因为被村民所信奉，所以每二十三年都会举行一次仪式——起初，我的认知差不多就只有这些。但严格来说并非如此。这个神社其实本身并没有供奉任何东西。既然没有山神大人，那也就不存在什么土地神大人之类的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里就是一个‘空荡荡’的神社。这里并不存在什么神明，有的只是长年被封印在这里的怪异而已。”

听到那那木的话，辰吉的呼吸声更大了，同时，他的脸上也全是惊愕的表情。这也更加增强了那那木所说之话的可信度。

“按照惯例，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仪式是为了让，泣女大人，平静下来。这个仪式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为了在将来的二十三年里把‘泣女大人’封印住而举行的仪式。”

“你明白了吗？"那那木这样问我。与其说是在寻求我的答复，不如说他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才向我提出的问题。

“这就是一场带有某种灵异性质的仪式。当然，这个村子所受的诅咒就是必须得一直封印住‘泣女大人’。那么，为此而举行的仪式会是什么样的内容呢?村民们的口风都很紧，每个人都在刻意地避开那个话题，不想把相关信息透露给我们。但是，与此相关的提示已经牢牢地嵌进了我们至今为止的所见所闻中。”

提示——此时，我在脑海中一直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我想起了‘泣女大人’——那个穿着白无垢的怪物。

而那那木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似的，对我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白无垢。那个被称为怪异的新娘模样的存在，己经完全颠覆了常识。不仅是我们，任何只要目击到那副打扮的人都应该会有违和感吧。作为挖人眼球的怪异，就算要穿白色，也应该穿寿衣才对吧。

“不过，作为新娘服装的白无垢其实也有寿衣属性的一面。自古以来，结婚一一或者说婚礼就是新娘与过往人生的诀别，重获新生的仪式，也蕴含着在婆家开始新生活的概念。穿上白无垢就是为了体验一次死亡然后重获新生的过程。之后就是在婆家作为妻子、作为女儿，同时也作为母亲活下去了。与过去的自己诀别一一白无垢其实也包含了这样的意思在里面。”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之后，那那木歪着脑袋。

“如何?只要能理解白无垢等于寿衣这个公式，怪异身着白无垢就没那么大的违和感了吧。那么，接下来的疑问就是：被称为‘泣女大人’的怪异为什么会穿成那样呢?不过都到了这一步，也不需要我再多做说明了吧?”

在雏坛上的村民们，还有站在祭坛前俯视着我和那那木的辰吉，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苇原神社的院子里笼罩了一层让人不适的沉默。

“——难道是‘婚礼‘吗?"

我快要被现场的寂静气氛给吞噬掉了，但我还是想确定心中的答案。

那那木稍稍放低了视线，点了点头。

“是的。‘泣女大人’的仪式实际上指的就是死者的婚礼仪式。”

辰吉依旧还是一言不发。他面色铁青，表情还是那么严肃。毫无疑问，那那木所说的内容全部都是真的，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沉默吧。但他们越是沉默，这里的空气就越发黑暗浑浊。

“在古代的中国，存在着一种名为‘冥婚’的为死者举行婚礼的概念。在日本的东北地区也残留着一种叫做‘冥婚绘马 4 ，的习俗，他们会把已死之人的婚礼画在绘马上。据说，其中大多数都是为了能让夭折的孩子在那个世界过得幸福而制作的。令人吃惊的是，好像还有专门制作那种绘马的职人。虽然这些事基本都是家属为了悼念过早夭折的孩子而准备的，绝不是为了吓人，但近年来这个习俗变得有名之后，就出现了在绘马上写上生者的名字，就会有亡者把绘马上的那人带走的怪谈。当然，这种东西众说纷纭，听的人不同，给出的解释也会各有差别。这也是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地方上的古老习俗只要被人发现，就会被随意地添油加醋。”

那那木自嘲似的笑了笑，好像他此时也注意到自己已经把话题带偏了。为了恢复状态，他清了清嗓子。

“虽然这个村子里所举行的仪式性质和冥婚以及冥婚绘马类似，但本质上却完全不同。虽然这只是我的假设，但我认为‘泣女大人’的仪式就是一种利用降灵术令灵魂附身在巫女身上，然后由巫女与其对象一一也就是和扮演新郎的男性举行模拟婚礼的仪式。也就是与死者灵魂之间的婚姻。”

在说完这些以后，那那木看向了辰吉。辰吉没有否定这些话，只是放低了视线。

稻守村从未外传的密祭在此刻瞬间公开了。

“只要让灵魂附身在巫女身上，让其体验婚礼，就可以让她被封印起来，并在接下来的二十三年里无法作祟。然后，在二十三年以后再次让其体验婚礼，再将其封印二十三年。这样周而复始，就是‘泣女大人’的仪式的全貌了。‘泣女大人’其实就是会按照一定周期苏醒过来重复举行婚礼的灵魂。如果仪式能够顺利结束的话，‘泣女大人’就会从巫女的身体里出来，转移到御神体里，然后被安置在位于前殿后面的那个建筑物里的祭坛上。”

我想起了失去意识前在小屋里所看到的那个祭坛。那个被放置于方形变色处的东西，这就是那那木口中所说的御神体吗？想到这里的同时，我用询问的眼光看向辰吉，发现他已经站在了祭坛面前。刚刚还居高临下看着我们的那双眼睛如今己不再带有敌意，而是流露出了畏惧。自己拼命隐藏的事实被一个接一个地揭开。那那木那看透一切的发言就如同一把尖锐的凶器，将辰吉和村民们逼到了绝境。

常人难以想象的，被古老习俗所囚禁的村庄的秘密，被一介外人，也就是那那木一个接一个都揭穿了。对于那那木用其丰富的知识以及精巧的洞察力所做出的推测，我感觉就像是表演了一场魔术一样，太厉害了。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啊。”

辰吉痛苦地将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正如你所说。‘泣女大人’的仪式的确是将进到巫女身体的‘泣女大人’当作新娘与准备好的新郎举行婚礼的仪式。”

“不把打扮成新娘模样的女性叫做新娘，而故意叫成巫女，也是要表达‘泣女大人’才是真正的新娘这个概念吧。另一方面，新郎也只不过是被当作舞台上的装置而已吧?”

辰吉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将视线投向了黑夜。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空虚和空洞。就连欺骗并设计陷害我们的那份狡猾也被他隐藏了起来。现在的他好像仅仅只是一具空荡荡的容器。辰吉茫然地看着那无边的黑暗，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这是我从曾祖父那听到的事。据说是因为某个女孩儿死于非命，才导致了稻守祭的出现。”

辰吉又将视线转向了祭坛，注视着放在那里的一个小匣子。刚才他挡住我的视线，想要藏起来的东西似乎就是那个小匣子。

“那个时候，村子遭遇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饥荒。田里的庄稼都死了，没有收成。食物也见了底。没有了食物，当地人也逐个失去了生命，村子正逐步走向崩溃。村民和村子一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突然有一天，正在旅行中的祈祷师到访了稻守村。那个祈祷师和村民说，是稻守山的山神生气了。祈祷师告诫村民，要是不平息山神大人的愤怒，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村子就会被消灭掉。于是，在祈祷师的教导下，村民为山神大人献上了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祈祷师让山神大人附在女孩的身体里，然后将男孩作为新郎献给山神大人的灵魂。当村民问祈祷师，山神为什么要附身到女孩身上的时候，祈祷师回答说，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山神大人是女性神明。因为仪式的原因，山神大人的愤怒终于被平息了，村子也恢复了正常。对当时之事一无所知的人听了这个可能只会觉得是无聊且迷信的行为，但这是当时人们仅有的精神寄托。如果知道求神就可以不饿肚子的话，人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举行仪式吧。巫女和新郎选的都是村里的年轻男女。因为这两人原本就是恋爱关系，所以把这个当作二人实际结合在一起的仪式来举行的话，山神大人可能会更加满意一一祈祷师是这样说明的。然而在仪式举行之前，女孩由于饥荒丢掉了性命。因为可怜女儿，她的父母乞求祈祷师能让山神大人附身到已经死去的女儿身上。祈祷师拗不过他们，于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然而女孩才刚死去，扮演新郎的男孩就移情别的女孩了，不仅如此他还拒绝和已经死去的女孩举行婚礼，最后离开了村子。

“得知男孩的背叛之后，女孩游荡的灵魂异常震怒，一夜之间就变成怨灵袭击了整个村子。她最后进入到自己那早已腐烂的肉体上，变成了那个为了找到背叛自己的男孩而每晚在村子里到处游荡的‘泣女大人‘。”

说完这么一长段话后，辰吉悲伤地低下了头。仿佛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景一般，他的表情被染成了哀愁的颜色。

“为了平息已经成为‘泣女大人’的女孩的愤怒，祈祷师又重新挑了两个年轻人来举行仪式。让怨灵寄宿在那个活着的女孩体内再次举行婚礼，这才让愤怒的‘泣女大人’的灵魂得以平静。自那以后，这个村子每二十三年都会为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孩举行一次名为稻守祭的仪式。”

这就是举行“泣女大人”仪式的来龙去脉。

听完这些话，那那木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不断地点着头，然后叹了一大口气。

“每次举行仪式的时候，怨灵都会进到活着的女性身体里，反复举行着婚礼。‘泣女大人’的真面目其实就是死于非命的女性所产生的哀怨。”

虽然那那木的话语中充满了紧张感，但同时也流露出他此时心里所饱含的兴奋。也不知道他此时的兴奋是源于自己所追寻的东西终于真相大白，还是来自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反正与以收集怪谈为毕生事业之类的说法无关。那那木悠志郎这个人肯定是从他人性最根本之处在寻求着这些可怕的故事与传承吧。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在被绑成这样，都不知道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的情况下，还如此痴迷于怪异的故事呢?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对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的那那木露出的异常表情打心底感到畏惧。明明我并不觉得寒冷，但牙齿却直打颤。我的脑海里来来回回都在思考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到底应该相信谁？半年前亲眼目睹了仪式，怀着强烈的恐惧感在森林里到处逃窜的冢原蓝子那种绝望的孤独感，我己能体会其中一ニ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利用活着的女性身体重复举行假婚礼的怪异一一“泣女大人”。在半年前的仪式上，村民们并没能顺利地让

“泣女大人”平静下来，难道是没有压制住那不断膨胀的怨念吗?身着新娘服装的“泣女大人”在村子里游荡是仪式失败所导致的，那么只要今晚再次举行仪式，就能够让“泣女大人”平静下来。以辰吉为首的村民们都坚信不疑地把这个当作最佳答案。他们相信只要这样去做，就能让村子恢复平静。这一定是最正确的方案。

同时，我脑海中又再次浮出我一直在担心的问题。

“如果刚刚的话属实，只要仪式顺利的话，小夜子应该就没有危险吧?”

“至少，至今为止是这样的。虽然以前是作为真正的婚礼而举行的，但到了现代，村子里的人口在逐渐减少，不可能会有男女刚好在这个时候举行婚礼。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一个让差不多年纪的男女假扮结婚的仪式。幸运的是，对方也不是什么神明，既然原本就是人类，那就算稍微撒点谎，只要能够举行仪式，就应该会老老实实地平静下来吧。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女性的怨念似乎比顽固的神明要通情达理得多。然而，半年前的仪式却没有这么顺利。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仪式失败了，本应被封印起来的‘泣女大人，被直接放了出来。因此要再为‘泣女大人’举行一次婚礼，让其平静下来一一也就是今晚将要举行的仪式。只要这次能够顺利完成，那么稻守村应该就能平安度过这次危机。”

我看向辰吉。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事。所以我往前探出身子喊道:

“至今为止那仪式都进行得很顺利，巫女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今晩要举行的仪式与以往的仪式不是一回事吧？"那那木和辰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见状，我用更强硬的语气追问道:

“至今为止，举行的仪式都是将已经被封印起来的‘泣女大人’再封印二十三年，但这次的情况与以往完全不同。‘泣女大人’已经在这个村子里游荡了，而且还杀了人。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不都成为了那个怪物的饵料了吗?”

我以一种无比激动的心态将话大声喊了出来。虽然这种喊话的方式与我的想法相悖，我也知道就算我这样喊出来也无济于事，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作为巫女的小夜子，必须得让那个怪物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做这种事情真的没有危险吗？让那种可怕的东西进到活人的身体里面……”

光是想到这，我整个人就害怕得不行。

有点肮脏的白无垢、不自然又肥大的双臂、糜烂的皮肤，以及一边散发着腐败的臭味一边以缓慢速度靠过来的异形怪物。就算是地狱的恶鬼，哪怕只听见它发出的那个叫声，估计都无法逃脱被束缚的命运吧。无论多少次，只要我回想起那个声音，都会无法控制地全身发抖，起一身鸡皮疙瘩。如今，甚至连“泣女大人”这个称呼都会让我感到恐惧。那个叫声至今仍在我耳边挥之不去，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我都肯定会一直被那个声音折磨吧。我绝对忘不了这个的.

在得知那只是无法成佛的人类灵魂之后，我对“那个东西”产生了一丝同情和怜悯。但就算将我保护得再怎么周全，我也不可能愿意去接触“泣女大人”，连一丝那样的想法都不可能有。然而小夜子作为巫女不仅要去接触那个东西，还要主动让那东西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与之成为一体。光是想到这里，我的胃酸就开始不停翻腾，令我作呕。

在我浑身感到恐惧的同时，还有一阵强烈的后悔感向我袭来。早知如此，我应该早一点将小夜子带出去，哪怕用尽一切手段。无论谁都无法阻止我，就算被痛揍一顿，我也应该强行带着小夜子逃出这个村子。之后的事总会有办法解决。如果这个村子真的和“泣女大人”一起被永远封闭在黑暗中，那以后别再接近这里不就好了吗?

我想要的就只有小夜子而已。

“求你了，请放弃仪式吧。放过小夜子吧。她不是你的孙女儿吗?你们不是一家人吗?既然如此，就别让她靠近那个可怕的东西啊。求你……求求你……”

面对如此恳求的我，辰吉露出了异样的表情。但他马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僵硬表情，说道：

“不可能放弃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毛竟然都没有皱一下。他的语气十分坚定，让我觉得无论自己在这里怎样恳求，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宣判了死刑，全身的力量一下子就被抽走了。我甚至觉得什么事都不重要也无所谓了。

是我搞错了，是我判断失误。我打心底厌恶着来到村子好几天，却没有任何危机感的自己。

本来应该能救下来的。本来应该能把小夜子带出去，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不再让她离开我的。然而，一切都太迟了。现在如此不甘心的自己真是太丢人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泪正止不住地往下掉。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夜子与那怪物合为一体了吗？就这么看着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吗？

我开始诅咒自己的无能。我拼命诅咒着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将被丑陋的怪物附身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无力去反抗、去斗争，只能在这里软弱地抽泣。

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叫声不知从哪里传了过来。

为仪式而聚集在一起的村民全都被吓得浑身颤抖。院子里挂着的几个火把所发出的火光照亮了黑暗。但是，与无边的黑暗相比，那微弱的火光显得格外地微乎其微。完全无法预测“泣女大人”会从黑暗的哪个方向降临。

在场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拼了命似的环视着四周。他们的脸部表情因为恐惧而发生了扭曲。就连那个强壮的刚清也拼命地蜷缩着身体，那副害怕的样子就像个小孩似的，与他平日里给人留下的印象大相径庭。

“……放开我。”

我自己都没想到此时的自己还有勇气挤出这句话。

我左右摇晃着身体，拼命地挣扎着，毫不顾忌绳子陷进肉里产生的疼痛。

“把仪式停下来。快放开我!”

“不可能。我已经说过了，绝对不会让仪式停下来的。''

“快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去小夜子身边！”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但无论我的声音有多么悲痛，辰吉和村民们都没有把我当一回事。辰吉对于我的请求一句回应都没有，完全不为之所动。他转身朝向右边，面向着祭坛开始咏唱祝词。接着他将神酒倒入杯中，一支一支地点燃了祭坛上的蜡烛。

我继续吼叫着，挣扎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虽然被绳子勒得生疼，但我毫不在意。在眼泪和口水都开始往下流淌的情况下，我叫了一阵就精疲力尽了。我开始变得心如死灰，仅剩下对小夜子的感情在心里翻涌。

“仓坂君，你太激动了。你稍微冷静点。”

突然，我听见从我旁边传来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看去。

在我那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那那木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像往常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好像对一件事情产生了误会。”

“误会……？”

那那木对着鹦鹉学舌般的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是个相当大的误会。不，应该说，是有些人故意引导你往那个方向去想的。你也别一直被他们骗得团团转了，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吧。现在是你聚焦于被隐藏起来的真相，认清现实的时候了。”

“你在说什么啊?那那木先生，我不懂……”

那那木摇着头打断了我的话。他脸上那恶作剧一般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转而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他那表情给人的压迫感仿佛能够穿透与其对峙之人的内心。这就是所谓的一切都被他看透了吗?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的思想就像是在裸奔一样。

“我是说，闹剧已经结束了哟！仓坂君你现在一定十分后悔吧。为什么没有在两天前强行带着她逃离这里。居然把前女友的安危放在了仪式之后。明明自己有这个机会的。我没说错吧?”

被戳中要害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停止了转动，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而过于自责也合情合理。不过，那都是你的错觉。在到达这个村子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不可能

救出小夜子了。不存在时间早晩的问题。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可能。”

“什……什么……你的意思我……”

“不明白”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我的脑中就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错，我确实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无法直面。

“不管怎样，你马上就能见到苇原小夜子了。毕竟要是没有她这个巫女的话，也就没办法举行泣女大人的仪式了。”

“那那木先生……别再说了，快停下来吧。”

我机械式地一直摇着脑袋，在心里这样恳求着。

“但是，那并不会成为你所期望的那种与前女友再会的画面。因为那只是你自己的误会而己。”

“不要……快停下来……”我在心中不断地呐喊。

“那那木先生！”

我的本能强烈地想要拒绝那那木接下来的话。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喊，那那木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今晚的仪式上，并不会有苇原小夜子被牺牲的情况发生。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说，那是因为她早就为仪式牺牲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的我就像梦游症患者一样，在模糊的意识中一直倾听着那那木所说的话。

“半年前的仪式以失败告终，附身在苇原小夜子身体里的'泣女大人’因为没能平息怨气而苏醒了过来。要再举行一次仪式让

‘泣女大人’平静下来的话，仓坂君你就是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稻守村的村民考虑的就是牺牲掉你，以此让处于暴走状态的’泣女大人’被封印起来。也就是说，在今晩的婚礼上，你将要扮演新郎的角色。新娘早就已经确定是苇原小夜子了。剩下的就是她所’寻求’的新郎了。在这几个月里，村民们为了找到能让‘泣女大人'平静下来的新郎一直煞费苦心。最后，他们发现了你——也就是苇原小夜子至今仍念念不忘的唯一一名男性，仓坂尚人。''

像是提前彩排好似的，那那木的话语刚结束，尖叫声就瞅准时机再次撕裂了黑暗。那声音比刚才更近了，感觉只要伸手就能够到。

“你明白了吧，仓坂君!你的到来意味着仪式已经完全准备就绪。之后只要等她过来就可以立马进行仪式了。村民们都坚信只要有你在，小夜子一定会接纳‘泣女大人'，然后完成整个仪式。整个村子的未来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也正因为是你，她的身体才会选择接受。”

那那木朝周围看了一圈，寻找着马上就要过来的“她”的身影。

“你也早就注意到这些了，对吧？”

他用狐狸般狡猾的眼神将我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冷笑了一下。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扭曲得仿佛能发出声音。那那木继续用他那平静且冷酷的语气说道:

“那个怪物就是苇原小夜子!”

19：代表神域与常世结界的幕布，设置在祭坛前方，上面印着神纹，一般是紫色。​​​​​

20：观礼的位置。​​​​​

21：也就是活祭品。​​​​​

22：绘马是日本人许愿的一种形式，在一块木牌上写（画）上自己的愿望供在神前。​​​​​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七章

1

一步步地登上石阶。在见到我出现在院子里的瞬间，村民们一齐欢呼了起来。

身着白无垢新娘装的我引发了他们的掌声以及喝彩。

“小夜子!你好漂亮哟！”

“小夜子，当我老婆吧！”

在村民们的欢呼声中，有些人乱开着玩笑，而我则继续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笑容，沿着参道往祭坛走去。

在村民们所待的雏坛上，我在最前排看到了姑妈和祖父的身影。虽然我故意不去注意他们，但在和祖父的眼神交汇的瞬间，祖父就用一副无比自豪的表情轻轻对我点了点头。这让我感到了一阵暖意。

我走到了祭坛前。担任宫司的姑父以及扮演新郎的柄干秦辅都在那等着我。我毕恭毕敬地向祭坛行了一礼。站在我身旁的柄干秦辅用目光注视着我，而我却刻意地在避开他的视线。

“小夜子，你真漂亮啊。”

柄干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亲昵地凑到我耳边和我说了这句悄悄话。难道他觉得这句话会让我露出笑容吗？我决定彻底无视他，等待仪式的开始。

“现在开始执行‘降神仪式’，巫女和新郎上前来。”

伴随着开始的信号，喧闹的村民安静了下来。姑父面朝着祭坛开始咏唱祝词。我们正面的篝火开始燃烧了起来，火星从高耸的火焰里飞散出来。我一边看着火星上升到了比墨汁还要浓郁的黑暗之中，一边舔了下被我涂红了的嘴唇。

只要履行完这次仪式的职责，之后的事情都与我没有关系。不管村子会变成怎样，苇原家和柄干家将如何相处，这些事都与我毫无瓜葛。

我稍微用余光看了旁边一眼，正巧与嘴角上登的柄干对上了目光。我很清楚，这个男人会在仪式结束之后用强硬的手段让我跟他在一起。虽然这个仪式只是走个形式，但到时他肯定会说我们是已经举行过婚礼的夫妻，然后再搬出我们两家的关系，用尽各种手段把我困在这个村子里。

我绝对不会顺从他们的意愿。不管被说什么，我都要坚持自己的决定。仪式成功之后，我会立马回到苇原宅里，和久美一起待到早上，等天一亮就离开村子。就在我心里默默下定决心的时候，我的后颈处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让人不安的触感。

这是一场二十三年才举行一次的仪式。我的四周摆满了祭祀用的道具，围满了前来观看事态发展的村民。因为这些布置，此处被笼上了一层神圣的气息。然而不知以何为契机，这里的气氛突然变了。仿佛有个根本不应存在于世的邪恶物体将要从黑暗中爬出来似的，这种沉重的压迫感让我无论是肉体还是内心都倍感煎熬。为了找到这份违和感的来源，我不断扫视着周围，然而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姑父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速度在咏唱祝词，柄干的样子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似乎他们什么也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篝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轻轻摇曳。明明是个无风的夜晚，但篝火摇曳的样子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煽动了似的。不知从哪里“嗖”地刮来了一阵温热的风，风中还夹杂着甜到发腻的腐臭气息。

突然，一股呕吐感向我袭来，令我差点直接吐了出来。此时，我整张脸都已挤作一团。就在我打算用手捂住嘴巴时，我注意到姑父和柄干似乎都没有闻到这股臭味。

我也不知道背对着我的姑父此时是什么表情，不过，在我身旁的柄干好像已经无聊到开始摇晃身体了。他那坦然的样子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为什么只有我闻到?”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与此同时，我在视线尽头好像看见了什么。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目光聚焦在了放在祭坛上的小匣子上。

那是个红底黑色花纹的老旧匣子。我对这东西有印象。

那是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我有次进过前殿后面的小屋子。是奶奶牵着我的手进去的，那房间里面很狭窄，但却摆满了新娘的服装，对我来说宛如梦境一般。华美精致又别出心裁的和服加上作为点睛之笔的腰带，甚至连发簪梳子这些小物件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年幼的我完全沉迷于其中。虽然奶奶允许我把这些东西拿在手上看，但却不允许我将它们戴在或穿在身上。我问奶奶为什么，奶奶是这样和我说的：

“因为那是‘泣女大人’的东西哟。”

那个房间里面有一个小祭坛，上面供奉着的就是那个小匣子。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不过总给人一种古老到快要被遗忘般难以接近的感觉。

我问里面装了什么，奶奶落寞地告诉我:“是御神体”。“御神体”，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我隠约能从那东西中感到一种恐惧。那是一种绝对不能去触碰它的神圣感，但同时又无比的悲伤，是一种虚幻得仿佛要将无处发泄的叹息都塞进去的感觉。那个匣子如今又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能从中感受到更大的异样感。匣子上有条很大的裂痕，四个角也被磨得不成样子了。就算这东西再怎么古老，都伤成这个样子了，直接换个新的不好吗?收纳御神体的匣子为什么会受到如此的对待呢?我直接想到了这个问题。就在此时，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匣子的裂缝中漏了出来，那东西像一阵烟雾似的缓缓上升。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紧张地看向身旁的柄干。他的表情还是老样子，甚至开始不停地打着呵欠。姑父也和刚才一样，继续咏唱着祝词。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似的。

然而就在此时，从匣子里爬出的那个像黑烟一样的东西开始像触手一样突然变得活跃，并朝着我的方向爬了过来。我此刻被吓坏了，连叫也叫不出来，整个人就仿佛被冻住了一般。那黑色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朝着我这边然近，最终来到了我的脚边。然后，它就像是一条蛇一样，以灵活的动作迅速钻进了我和服下摆之中。下一刻，我就感觉有某种物体压在了我的脚踝上。我看到自己的脚尖渐渐失去了血色，就像浸在了冰水里似的，渐渐失去了知觉。

“不要！放开我!”

我在心里大喊，然而事情却没有任何改变。那种冰冷的感觉反而在渐渐上升。从小腿到膝盖再到大腿、下体，甚至还到了腹部和胸部，就这么一会儿，那东西就开始支配起了我的身体，夺走了我的感官。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身上全是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

“怎么了小夜子?你没事吧……？”

察觉异样的姑父转过身来，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我想说话，但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在此期间，我身体的自由也渐渐被剥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御神体被污染了吗……再这样下去的话……”

我的身体发生了异变。姑父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边自言自语边转头看向雏坛那边。祖父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周围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冲过来的祖父刚想要伸手触碰我的身体，但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小夜子，坚持住。集中精神去接纳‘泣女大人’。”

“……我……做不到……这种……”

我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感觉身旁祖父的声音已渐行渐远，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我已无力支撑身体，直接跪在了地上。手脚已失去了知觉，牙齿也直打顺。全身止不住冒出的冷汗令我很不舒服。

那个进到我身体里的黑色物体正在我的肌肤下爆发性地快速繁殖。现在，只有这个感觉显得格外真实。放弃抵抗的话，应该就能轻松了吧。虽然我的大脑很清楚，但身体却毫不听我指挥地在反抗着。

我的身体本能地在强烈抗拒着从那匣子里爬出的东西。

“小夜子!不行啊，是要去接纳，不要拒绝‘泣女大人’。”

“做……到……我……做不到啊！”

我听着像是从远处传来的祖父的怒吼声，用力左右摆头。

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疼痛和痛苦，还有愤怒、憎恶、哀叹、悲伤。各种各样的感觉和感情都在我体内翻涌，化作一阵阵海浪向我袭来。

我一边无声地叫喊着，一边拼命地抵抗那个身份不明的物体。

“救救我……尚人君……”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曾经的情景在我的眼前被唤醒。就在我一直追寻的他的脸庞出现在眼前的瞬间，那个绷到极限的物体一下子被弹开了。

就在下一个瞬间，束缚着我身体的那份痛苦就像是一场谎言般烟消云散了。我的心灵和身体都被从那个黑色沉淀物中解救了出来，模糊的视线又开始渐渐清晰了。

“小夜子……你……”

祖父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然后又转为土色。连刚刚无聊到在打呵欠的柄干如今也惊讶得瞪大眼睛，半张着嘴。

“什么……你干了什么！”

祖父粗暴地怒吼着。他的这份焦虑和不安很快扩散到了村民之中。之前只是默默观望着事态发展的村民们此时嘴里都开始说起不安与焦虑的话来。

“失败了！失败啦!”

“会怎么样呢?这个村子，还有，泣女大人，呢？”

“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啊……”

村民们都开始叫嚷了起来。焦躁和不安的情绪一下子就扩散开了。没过多久，这些情绪就转变成了愤怒。村民们将矛头对准了我。

“小夜子，你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泣女大人’？”

面对如此苛责的语气，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放弃了履行巫女的职责。但是，与干了不得了的事情相反，我内心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我的四肢像被绑住了一样，呼吸也很困难，五脏六腑像是被绞了般痛苦，还有已经蔓延到身体各个角落的那种压倒性的不快感。那个邪恶的物体不仅吞噬着我的肉体，还要连我的心灵都一同吞噬掉。那是死于非命的女性堕落而成的灵魂残渣。我根本不可能接纳那么污秽的物体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同时，我对强行要求我做这件事的这些人也生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柄干则像是在对不会说话的我落井下石般吵闹道：

“和我没关系啊。都是这家伙的错，苇原家的女儿……放弃了履行巫女的职责。”

因为他的这句话，村民们充满愤怒的眼神开始像一支支弓箭般朝我射了过来。他们嘴里叫骂着，说我放弃履行巫女的职责，责备我不知廉耻，怒吼着叫我负责任。刚才还像家人般亲切待我之人如今全都在一起攻击我。这无数张对我指指点点大声谩骂的脸，如今在我看来全都变成了陌生人的脸。

“真不愧是哥哥的女儿啊。就不应该指望你。”

姑妈用失望且焦急的语气数落着我。

“虽说你爹是稻守村出身，但说到底，对于你这种外人来说，这担子还是太沉重了。”

菊野老师生气地吐出了这句话。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无情的责难指向了我。我沐浴在如潮水般涌来的话语和冷眼中，感受到了一股完全不同于之前折磨我的感觉，但比那还要恐怖数倍的恶意。我无可奈何，只得痛苦地抱头蹲在原地。

“不要……不要……不要责备我！”

我在心里呐喊的同时，谩骂的暴风雨反而变得更加猛烈。这些话语不仅作为语言折磨着我，还化作无形的刀刃带着疼痛向我刺来。

终于，我无法再忍受这些毫不留情的恶语，站起身径直跑了起来。

“小夜子!等等，小夜子!”

我在身后祖父的叫声中从前殿旁边穿了过去，径直跑进了森林里。因为踩到了白无垢的下摆，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我还是继续奔跑着，根本没去思考要跑向何处。即使呼吸愈发急促，心脏都仿佛快要破裂，我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我不光想要借此逃离仪式，同时还想要逃离这个村子。我想要逃离这个重复了不知多少代人的不吉宿命。

我就这样在黑暗中不知跑了多久。终于，体力己经到达极限的我被泥泞的土地和杂草给绊了一跤。跌倒的时候，我都没有做保护动作，直接一头栽进了混合着雪与泥土的泥泞当中。我的和服上沾满了泥，脚上的草鞋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就这样趴在地上，没有起身，也忘了寒冷，只是一个劲地哭泣着。我就一直这样哭泣着，想要稍微发泄一下自己的悲惨境遇。

这三个星期以来，我为了村子鞠躬尽瘁，又是祓禊又是祈祷，还挑战了仪式。我既不是生在这个村子里的人，也不是长在这个村子里的人。家里人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不太合适想要拒绝。但他们每个人都跑来拍我马屁奉承我，村子里的人也一个个来求我。整个村子都想要把巫女这个位置强加于我。

刚开始我故意装作不知此事，不屑一顾地和他们说村子里的事情与我无关。但我的想法还是渐渐被动揺了。那是因为我心生愧疚，开始对这事产生了犹豫。

奶奶去世以后我就不想接近这个村子了，或许是因为我下意识已经抛弃了这个村子吧。曾经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在有限的时间里与这里的朋友嬉戏打闹，玩得尽兴后才离开一一对我来说，这个村子不过是一年来一次的游玩场所罢了。但对于久美、柄干和刚清来说，这个村子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今后所要生活的地方。守护这个村子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为了这个仪式而拼命。

我被他们认真的态度打动了，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就算是我对于许多年来忘记了稻守村的赎罪吧，同时也算是我对在童年时期带给我快乐回忆的奶奶以及这个村子村民的报答。

所以我才接下了巫女这个位置。然而，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怪我呢？为什么我会遭遇这样的对待呢？

即使我不停地这样问自己，答案也不会自己掉在我的面前。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想要缓缓站起身来。

都无所谓了。随便找个地方。去找一个不会这样看不起我的地方。

我想要逃离这个束缚着我的可恨的村子，到其他地方去……

我用和服的袖子擦拭着自己已经不成样子的脸。在我准备站起身子的时候，突然从右脚踝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应该是摔倒时扭伤的吧。我用手轻轻摸了摸，脚踝周围已经肿得不像话了。

“真是的，怎么这么倒霉……”

我一边独自感叹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服，突然心里一惊。

揣在和服里的钥匙圈不见了。

“不见了……为什么会……？"

我一边像是在说梦话般嘀咕着，一边凝视着黑暗，然后趴在地上用已经冻僵了的手开始四处翻找。

没有。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我又继续找了一阵子，但还是没有找到。就在我四肢趴在地上垂头丧气打算放弃之时，我的视线稍微抬了一下，正好发现在茂密的树丛中，也就是不远处的一根细长的树枝上，挂着一个带有毛绒玩具的钥匙圈。

这是唯一能证明我和尚人君在一起的证据。

“太好了……”

应该是在我摔倒时掉了出来，然后挂到了那上面。我松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是个陡峭的斜坡。

差一点就滑下去了，我瞬间抱住了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

这个看不到尽头的斜坡就像是一张漆黑的大口一直向下延伸。一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掉下去，我整个人都不寒而栗。

这次我小心翼翼地用力抓着附近的树根，把另一只手伸了出去。就离中指的指尖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距离了，然而就差最后这么一步。

只要把身子再往前探出一点就能够到了。但是已经不能再继续往前探了。

“拜托了……再稍微……”

只有那个东西是我绝不能放弃的。那是我的宝物。因为那是连接着我和尚人君最后的回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在我猛地将身体探出的瞬间，从周围传来了仿佛能将黑暗撕裂的叫声。那声音既像是被愤怒支配的可怕吼叫，又像是从地狱下泄漏出来的亡者叹息。这两种元素交织在一起回响着。此时，从远方传来了村民们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他们那满是憎恶的表情再次从我的脑海闪过，我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僵住了。因为这个原因，集中在指尖的意识也跟着突然放松了下来。

抓着树根的手一滑。我瞬间抓住了钥匙环，然后将钥匙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在一阵轻飘飘的漂浮感之后，我的身体一边与斜坡激烈碰撞着一边往下滑落。

肩膀、手腕、脚、腰，身体的每个地方都疼得不得了。最后，我的头部受到了一记重击，我直接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产生了幻觉，我感觉自己飞到了一个虚无缥缈之地。

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穿越到了什么时候。

那肯定是自己内心深处的记忆吧。

我不想再唤起这些记忆一一然而却不能为自己所愿。

“一一都已经结束了吧。”

“等……等一下嘛。我都说过多少次了，狭间君的事情就是个误会。尚人君，你明明说过会相信我的。”

我哀求着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我的手很快就被他甩开了。尚人君扭过头来，用我从未见过的凶恶表情瞪着我。

“不只是这样。该怎么说呢?我已经累了……”

“累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就此别过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告诉我好吗?”

对于不肯罢休的我，尚人君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并叹了口气。

这是他真的不爽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我急忙摆好架势，但为时已晩。我左眼那片区域受到了一阵冲击。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有什么为什么。是你太烦了人了!不管什么事情都要问我。差不多行了啊!”

“对……对不起!也是呢。是我太烦人了呢。但是我……”

就在我抬头的瞬间，尚人君突然一脚踢了过来。我急忙用手护住脸部。这次是赶上了，要是再晚点就直接踢中鼻梁了。

但我还是没能完全扛住冲击。倒向后方的我后脑勺直接撞在了床沿上。从脑袋到背部都痛得发麻，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晃眼起来。

“但什么是?真是的，你真的好烦啊!”

“对不起……对不起啊……。”

尚人君愤怒地不停叹着气。他拿出烟放在嘴里，将其点燃。

“无论如何，都要分手是吗？”

我向背对着我一边抖腿一边吐着白烟的尚人君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却根本没有回头。如果是平时的话，他施暴之后明明会变得很温柔的。

“你是在和阳子交往吗?”

尚人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便转过身来。我条件反射地弯下了腰。

然而，这次我并没有挨揍。尚人君低着头将烟吐了出来，然后把烟蒂按在了烟灰缸里。

“这有什么?你管得着吗?”

“等，请等一下，你等一下啊。”

尚人君说完就打算离开。我追了上去，不断地向他恳求着。

我如今已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些什么了。不过，我想，如果那些话被第三者听到的话，肯定会当场失笑吧。

“放开！我就是受不了你这方面，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啊。我已经受够你了!”

“不要，我不要。不要和我分开。等等我，等……。”

“你放开我啊！”

我抓住了正打算从玄关离开的尚人君的包，想要追上他，然而他毫不犹豫地回头就给我了一下。我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然后一个链子已经断掉的小狗布偶滚到了我的眼前。

“啊！被扯掉了。”

尚人君不带任何感情地嘟嚷了一声。

“对不起，我马上修好。没事的，没事……。”

我马上将布偶捡了起来，打算将手伸向尚人君的包。然而伴随着一声沙哑的“我不要了”，我的手被用力拨开。尚人君的话中没有一丝情感。

“这可是我们两人第一次约会时买的啊。就在JR塔的商店里，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买了一对，我一直很小心地在用它。”

“那又怎么样?那只是你自己说想要的吧。”

“尚人……君……”

看着我愕然的表情，尚人君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快。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就是受不了你这点。都说了不能再和你继续交往下去了。”

这是我亲耳听到尚人君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尚人君看也不看留在我手上的布偶，径直走出了房间。

他就这样从我面前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的心就像是被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即使是已过去六年的今天，我心里的那个大洞依旧没有填上。我还是想着尚人君。

不是任何人，就只是他。

只是尚人君。

*

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在神社的院子里了。

祭坛前方盖着一块白色的布，我就躺在上面。我想要起身，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稍微一动就有剧烈的刺痛袭向全身。新娘的服装上沾满了泥土，而且各处都有血渗出来。暴露在服装外的左臂手肘处有一根白色的骨头伸了出来，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也弯向了根本不可能弯曲的方向。

“啊啊啊”

我的声音己经微弱到算不上惨叫了。久美似乎是看出了我对自己悲惨现状的恐惧，于是在旁边探出脸来。

“小夜子姐，没事吧……？”

久美那已经听习惯了的，和往常一样的声音让我打心底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我的眼眶一下子便感到了一阵暖意，眼泪蒯喇地开始往下掉。

“好痛啊！久美……帮帮我……”

“是啊!很痛呢。可怜的小夜子姐，已经没事了。”

久美用手绢轻轻地擦拭着我的脸颊，眼看着白色的手绢一点一点被染成了红色。

“把……带……医院……”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久美就不断点起头来。

“嗯，嗯，我知道的。仪式马上就能重新开始了。等顺利结束之后，马上就带你去找医生。”

“……诶？”

我的体温瞬间骤降下去。

久美低头看着仿佛已经冻结的我，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笑容。

“只要仪式一结束，小夜子姐就能恢复自由了哟。所以，再稍微坚持一下。”

她温柔地对我进行说明。

“久美……什么……？”

“没错。正因为你的身体成了这副样子，所以才要赶紧结束仪式。”

在久美身旁，姑妈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她依旧展露着平日那种笑容，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怎么听都觉得奇怪。

在这种情况下……明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却还要进行仪式吗?

不给我处理一下，就让我这样躺在这里?然后任由那个物体再一次进到我的身体里……？

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我凶狠地朝四周看了一圈。村民们全都面无表情地围在附近。没有一个人担心我的安危，他们全都在期待仪式再次进行。

“达久，再次进行‘降神仪式‘。”

那声音干涩且听不出其中带有任何感情。收到指令的姑父再次开始咏唱祝词。

“不……不要……快停……下……"

我声嘶力竭地反抗。然而，我的声音却没有传到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渗在和服上的血迹扩散得越来越大，有些地方都变成了黑色。

再不赶紧止血的话，真的会死的。

“救……命……"

我像是在乞求般望向久美和姑妈。但她们连看都没有朝我这边看上一眼，脸上仿佛戴着面具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祭坛。在稍微远一点的位置，我看见了柄干秦辅。他的额头上渗着汗珠，而且还在微微颤抖。

姑父的祝词产生了作用。和刚才一样，从收纳御神体的匣子里再次爬出了一个类似于黑烟的东西。那东西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慢慢地朝我这边逼近。

“不要呀。”

就算我想逃或是想反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都无济于事了。

在我不能移动分毫的身体里，某种既黑暗又冰冷的东西大肆涌了上来。

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好像被咬断了似的，不停有断断续续的刺痛感传来。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我清清楚楚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的指尖、脚尖以惊人的速度侵蚀着我的身体。我身体的自由瞬间被剥夺，甚至连最后残存的意识也一点一点地被侵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事情呢?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不断向自己发问。

一一没有一个人考虑过我的感受，也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全都只能靠我自己。

在我逐渐丧失的意识中，咕嘟咕嘟地涌现出了难以遏制的愤怒。那是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个精光的压倒性的愤怒。

一一不可以原谅，永远不可以原谅!我无法原谅你们！我慢慢起身，但这一切并非由我的意识所控制。刚才感受到的像刀割一般的疼痛感已经烟消云散了。

久美和姑妈惊呼一声后，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不断地向后退着。

一一好恨啊……好恨啊……无法原谅……

我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诅咒。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似的，愤怒、憎恶都不受控制地沸腾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助我呢……？

村民们看到站起来的我，纷纷骚动了起来。他们开始困惑地叽叽喳喳个不停，而我则用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那是我来自灵魂深处的，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的呐喊。

然后他们全都不说话了，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凝视着我，有人甚至直接失去意识晕倒了。

——为什么不过来呢……？

姑父甚至忘记了要继续咏唱祝词，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祖父则像是丢了魂似的呆立在原地。当然，他也在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我。

“难道……，泣女大人，……”

说完这句话后，祖父陷入了沉默。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我。明明刚才还看不起我，无情地说着那些难听的话，现在却怕我怕得全身发抖，甚至没有办法拔腿逃走。

——怎么了?为什么?

我很想这么询问，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每当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会有血和胃酸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大量地从口中涌出来，然后顺着下巴往下流。

“呀啊啊啊啊啊!”

突然叫出来的是柄干。他指着我“怪物!怪物啊！”不停地叫喊着。

一一怪物？我？

不仅是柄干，包括久美、姑妈还有姑父在内的所有村民都用带着恐惧的眼神凝视着我。

一一不要啊!不要看我！

我又再次叫了出来。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那尖锐刺耳的声音竟然响彻了整个夜空。

一一不要看我。

我无数次地重复着这句话。

一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扑哧一声，突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裂开了。

我用指尖按在自己的眼睑上，然后用力地往里挤压。没过多久，眼睑上的皮肤就裂开了，伴随着湿润的触感，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紧接着，第二指节、第三指节乃至整根手指都按了进去。眼睛周围的皮肤因为拉扯而被撕裂，形成了扭曲的模样。我像是在撬着眼窝一样，一边旋转着手指，一边将它往里按，然后把已经抓稳的眼球拔了出来。伴随着视觉神经被顺滑拖拽出来的感觉，我的两只眼睛就这样被自己挖了出来。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再看我了。我也不用再去看任何人了。当然也包括那些充满恶意的面孔。我可以和那些可怕的眼神永别了。是啊，已经不会被任何人……

“呀啊啊啊啊!怪物啊！”

吵闹的声音依旧在我身边响起。虽然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是很吵。我把刚刚取出来的眼球丢掉，然后伸手抓住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

“不要啊！放……放开……呀啊啊啊！”

——安静点，别吵了。

那人在我手里发出了异乎寻常的惨叫。对此，我也跟着吼叫起来。虽然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但在下一个瞬间，对方像是变成人偶了一样，老实地一动也不动了。

我叫了一会儿后，就把那人的两只眼睛挖了出来。因为痛苦，那人嘴里一边叫喊着我听不明白的话语，一边奋力地挣扎着。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这个村里的男生都会虐待他们抓到的青蛙。男生们玩腻之后就会把青蛙摔死在柏油马路上，青蛙的内脏也会从肚子里翻出来。

我曾经特别对此厌恶，不愿看到那副画面，但如今却莫名地觉得那模样是如此地惹人怜爱。

“呀……救……啊啊啊……”

我将那个正在胡言乱语呻吟着的人衣服扒开，然后用双手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腹部。

“呀啊哦噢噢噢噢咳咳……咳……”

皮肤裂开了，肉也被分开了。我强行将捅开的那个洞撕扯得更大。此时此刻，我无比兴奋。

伴随着滑溜溜的触感，我将他的内脏一并拉了出来。血的味道既温暖又迷人，就在我用力咬下去的瞬间，整个人都被一种难以言表的舒适感给包裹住了。我沉迷于这个男人的身体。他被我死死压住却还没有失去知觉，嘴里嘶哑地发出“呜……啊啊……”的声音。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是青蛙。手脚被切开整个身体被摔在地面上，内脏散得到处都是却还在苟延残喘的可怜青蛙。

我随手将抓在手上的内脏撕成碎片，然后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在强烈食欲的驱使下，我一个劲地吃着这个男人。每当我的脸颊碰触到那温暖且带有血腥味的“青蛙内脏”，我整个人就进入到了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恍惚感中。

一一啊啊！太美味了……

2

“你说那个怪物……是小夜子……？”

我一边重复着那那木的话，一边想着自己该如何正确理解这句话。

面对说不出话的我，那那木罕见地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个身着白无垢的怪物是‘泣女大人’吗?”

“对，没错。”

那那木坚定地回应到。

“不!不可能是小夜子!”

我下意识吼了出来。

“小夜子一直都在苇原家的独屋里啊。为了仪式一直祓禊，辰吉先生是这样说的……"

我用质问的眼神看向辰吉，而他却带着痛苦且扭曲的表情背过了身。我产生了一阵想要对他大喊“为什么不否认啊”的强烈冲动，但却被那那木打断了。

“我都说了，那只是你的误会。苇原小夜子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没在那个独屋里了。”

“你在说谎。肯定是在说谎。那那木先生，误会的应该是你，对吧?因为小夜子她一"

“不，他说的都是真的。"

完全已经慌不择言的我突然被一个耳熟又无情的声音打断了。

我吓了一跳，将视线向周围扫视。一个熟悉的女性身影从前殿的后方走了出来。

“没错，确实是你的误会。”

有川弥生用平淡的语气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有川小姐……你还……活着……？”

“嗯，当然啦！”

因为我这副还没搞清楚事态的样子十分滑稽可笑，弥生捂住嘴笑出了声。但我很快就分辨出那并非快乐的笑容，其中充满了蔑视和嘲笑的意味。

“可是，刚才……”

我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辰吉，他回过头用恶作剧般的坏笑看着我。

“谁说她被杀了。老身只是说根本没有那个女孩。”

伴随着辰吉的嘲笑声，弥生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她带着相无掩饰的敌意无情地嘲笑着我，看向我的眼神中赤裸裸地展现着对我的蔑视与嫌弃。这一切与以往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弥生还活着。我还以为她已经被村民抓住并杀掉了。可看她现在的样子，别说是带有明显的伤痕了，她甚至可以说是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少。我一方面因为她的平安无事而安心了下来，另一方面又被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所圻磨，所以我无法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我的思绪全都纠缠到了一起，并已被强烈的挫败感击倒。我只能怀抱着像是乞求食物的雏鸟般的心情看向了那那木。

他见到弥生时也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他并没有像我一样停止思考，过了一会儿就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好几下头。

“原来是这样啊!我虽然也有朝这个方向思考，但没想到真是这样。”

“那那木先生，我已经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几乎是在放弃思考的情况下问出了这句话，然后干等着能从那那木的嘴里听到可以让我欣然接受的答案。

“仓坂先生，你还没想通吗?有川弥生这个人从最开始就不存在。”

依旧还在抿嘴笑着的弥生仿佛已经看不下去了。她对我伸出了援手。

“你说什么……？"

“你真是够迟钝的啊！你好好想想。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是谁说小夜子有危险并借此接近你，然后摆出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来勾起你的关心的?来到这个村子之后，即使听到小夜子平安无事的消息也毫不退让，还任性地说什么不见到她本人就不回去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都不用去多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是你，全都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我才会来到这里，我们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对，全都是我。不过呢，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哟。不管是‘泣女大人’仪式的真相，还是小夜子并不在那个独屋里，我都……"

弥生停顿了一下，用视线扫了下眼前的森林。

“——她每晚都以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在村子里游荡啊。”

弥生一边凝望着黑暗深处，一边感慨道。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的脑海里开始重新播放起了我们第一天到稻守村时所发生的事。然后，我突然悟到了一个真相。我在宅子里看到了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然后我追着那个人来到了苇原神社。就在那时，我又在外面遇到了跟着我跑过来的弥生。然而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谎言。她并不是跟着我跑过来的，而是装作“跟着我跑过来”的模样埋伏在一旁等待着我。

“那个穿白色和服的女性就是你。你还故意在和服外披了件羽织，就是想让我看见。为什么要那样做?"

弥生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你相信小夜子就在这里，我可是付出了很大的力气啊。当然，第二天晩上被你看到纯属偶然。我都没有发现自己被你看到了，就直接进了地下通道。我也的确是太不小心了。”

弥生略带自嘲地说完之后，还哼了一声。

“这些都是为了让你相信小夜子还活着。只要时不时地让你见到那个身影，你想要见小夜子的心情就会愈发强烈，这样就能把你牢牢地拴在这个村子里了。为了这个，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一切正如弥生所说。每当我看见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身影时，都会坚定地认为那就是小夜子。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是让我听信于他们的假象。滞留在这个村子里的我做梦都想不到一切都在按着他们的预期发展。

“当然，我们也有计算失误的地方。你想想，你来到村子的第一个晩上，我和你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泣女大人’不是真的来到了我们身边吗？那时候我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啊。要是被她发现了的话，我们两人就会命丧当场。当时可真是千钧一发啊。”

那时候，弥生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拼了命地告诉我不要发出声响。正常来说，如果是想要躲避什么东西的话，应该会把我们躲进前殿时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但她却没有那样做，可见她知道自己当下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应对之法。

“因为某些原因，‘泣女大人'是看不见东西的，因此只要不发出声响就不会被发现。按理来说，只要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应该早就知道这回事了，但川沿先生却没有做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被吓到而发出了惨叫吧，所以才遇到了那种事。”

从弥生的话里完全听不出她对此有一点惋惜之情。

“你全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看着弥生的脸。从她脸上我丝毫感受不到之前几次与她接触时的那份温柔。在雏坛上观礼的村民也都是一样，他们的感情好像都被冻结了，全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此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贯穿了我的全身，我不禁地问道:

“你不是弥生……既然不是弥生，那么你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弥生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盯着我们。她打心底享受着我被绝望击溃的模样。不仅如此，此刻她的脸上还刻满了施虐成性的笑容，似乎在琢磨着该如何将我逼向绝路。

“——苇原久美。”

突然，从耳边传来了那那木的声音。他并没有被现场的气氛给镇住，反而用像刀刃般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弥生。

“跟背负着巫女职责的苇原小夜子共同生活在独屋里，苇原辰吉的孙女——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吧。”

“哼哼，答得好。比起恐怖小说家，你更像是个职业侦探昵。”弥生——不，是久美。她娇声娇气地像是在挖苦般说道。

苇原久美。我一边告诉自己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一边又重新注视着她。像这样得知真相之后，我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终于把她的名字和这张脸对上号了似的。比起感到惊讶，我似乎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你确实很厉害。苇原小夜子的失踪并不是在三个星期之前，而是在半年以前。半年前举行的仪式失败后，与‘泣女大人’合为一体的苇原小夜子就开始每天夜里在村子里徘徊。平静祥和的村庄突然变得阴暗煞气起来。除了川沿先生，应该还有许许多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人死在了‘泣女大人’的手里吧。”

面对自信十足的那那木，久美陷入了沉默。毫无疑问，她是在肯定那那木的说法。我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想起了另一件事。

白天的时候，我在河边看到的那几个村民。他们好像并没有积极地投入到祭典的准备中，而是一同将手工制作的木舟放进河里。那行为让我们联想到了放河灯，现在回想，那其实是在吊唁死者才对。

也就是说，灯笼上所写的名字正是这半年来死于‘泣女大人’手上的亡灵。会在白天做这种事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到了夜里，泣女大人'就会在村子里游荡。他们不正是因为家人的惨死才切身体会到了‘泣女大人’的恐怖吗？

我一边在心里肯定着自己的推断，一边开始认真倾听那那木所说的话。

“如果再不想个办法的话，村子就要彻底灭亡了。然而，就算请来祈祷师或灵媒师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泣女大人’。所以你们才决定再重新举行一次仪式。只要这次能顺利举行婚礼让‘泣女大人’得到满足的话，又可以再将其封印二十三年了。仪式除了巫女以外，还有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新郎的扮演者。上一次仪式上，新郎应该是没起到什么作用吧。这或许就是导致仪式失败的重大原因。”

“对，你说得没错。”

久美并没有否定那那木的说法，而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小夜子并没有原谅柄干秦辅。如果巫女和新郎之前有某种羁绊的话，在巫女精神不安时，新郎就可以成为巫女的精神支柱，以减轻巫女的心理负担。而柄干秦辅对于小夜子来说根本就不值得寄托。当然，失败的原因不仅于此。最根本的原因是那个外来作家和女摄像师。都是因为他俩，才让我们前功尽弃。”

久美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句话。

“你是在说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吗?”那那木问出了这个问题。

“对!就是那两个家伙！”久美恶狠狠地点头说道。她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她的愤怒。

“那两个人仗着我们不好对他们指责什么就随便在村子里走动，到处给我们惹麻烦，最后居然还打算把御神体带出去。多亏父亲及时发现赶忙阻止，御神体才没有被盗走。但因为某些原因还是导致了御神体受损，因此‘泣女大人’的状态才会变得不太稳定。”

“原本应该静静沉睡在匣子里的‘泣女大人’沾染了不洁之气，这才给仪式带来了不好的影响。被污染的‘泣女大人’无法和小夜子很好地融为一体。”

那那木仿佛亲眼目睹了此事一般，流畅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况。从没有任何人打断他来看，实际情况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如果没有御神体受损这件事，一切都会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小夜子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不管扮演新郎的是柄干还是其他人，仪式应该都会顺利地完成。仪式失败了肯定是那两个人的错。要不是他们，御神体怎么会遭到污染呢？事情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久美大声吼着，那张苍白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她咬住下嘴唇，用颤抖的拳头不停用力敲打着自己的大腿。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两个，对吗?”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我吓了一跳。久美的嘴角弯成了月牙状，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没错！我们对他们进行了惩罚。逃走的那个女人也被我们抓住然后杀掉了。可是，就算杀了他们也没有任何作用。死去的村民不可能再活过来。即使已经过去了半年，小夜子也没能从那个状态恢复过来!”

久美再次厉声大吼。对于村民来说，什么都不懂的外来者因为好奇而导致仪式失败，他们会如此愤怒也是合情合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那那木和佐沼心存戒备，对二人的厌恶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因为仪式失败，小夜子把柄干秦辅给杀掉了。虽然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但我却直接去了前殿，把关押着的那个男人给杀掉了。”

此时，久美那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已经瞪得不能再大，原本端正的脸庞也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从她的喉咙深处隐约传来了类似抽泣的声音。

她在笑。她回想起杀人的感觉，然后笑了出来。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杀人犯，不再是我前几日认识的那个名叫有川弥生的女性了。

“在我杀害男人的时候，那个女人趁机跑掉了。我们连夜进行了搜山，很快就把她抓住了。然后，我用砍刀把那个叫唤个不停的女人的头给砍了下来。一刀，一刀，再一刀……”

久美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疯狂。在她兴高采烈地讲述完杀害冢原蓝子的过程后，突然很心烦地咂了下嘴。

“但真没想到她居然把视频上传到网站上去了。因为这个又惹来了不该来的人。”

久美用蛇蝎般的眼神看向那那木。可是，那那木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像是对此事感到很佩服似的点了点头。原本想要用眼神在那那木身上开一个洞的久美突然移开了视线。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暂时恢复了原状，然后继续说道:

“话先说在前面，我从未觉得杀掉他们是在做坏事。村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说起来，村子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都是因为那两个家伙。就算把他们杀了也难解大家心头之恨。”

“话虽如此，但聚众实施私刑也是违法的。还是说，你们觉得为了村子而杀人是正确的吗？”

久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好像根本懒得与那那木争论。

“……杀害佐沼先生的也是你吗?”

我将脑海中最坏的那个设想问了出来。久美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打算掩饰这件事，甚至高高在上地对我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我干的。趁你们在房间里聊天的时候，我通过那条地下通道到了神社，正好看到那个佐沼好像在那边找着什么东西似的。那家伙对我毫无戒备，我便趁其不备狠狠地捅了他一刀。当然，一刀还远远不够。我每捅他一刀，他都像杀猪似的哭叫着，还哀求我饶他一命，说什么自己再也不会管这件事了，立马就离开村子。哼!他一开始不来不就好了吗?真是个愚蠢的男人。最后他还说我是疯子，是杀人狂。听到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我慢慢地折磨他，不让他轻易地死去，直到最后才终于了结了他。”

说着这些话，久美的脸上竟然充满了自豪感，仿佛她是在挥舞正义的铁锤来制裁那对男女和佐沼一样。她似乎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娇气的声音响彻整片黑暗。

我从心底感到了恐惧。虽说是为了村子，但久美对杀人这件事毫无悔意，甚至还在放肆发笑，而知道她罪行的村民不但不责备她，反而一起替她隐瞒所犯下的罪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

这太不正常了。此时，我才很不情愿地确定，这村子毫无疑问是个与世隔绝的魔境。

“不可原谅……你们根本不可原谅！”

“你说错了，不可原谅的应该是那些人才对。我们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每天晩上都听着那个恐怖的声音入眠，天一亮就担心又有谁会横尸街头。在这种乡下，村子里的人就像是一个大家庭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是家族的一员。你们真能明白每天都面对可能失去家人的恐惧到底是有多痛苦吗?”

久美以几乎要扑上来的气势向我探出了身子。她那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尖都快要碰到我的脸了。

“你肯定不懂吧。那个叫佐沼的男人也是一样。他完全搞错了，所以到最后都还表现得自己好像是受害者一样。”

久美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厌恶感。

“不过嘛，我们也没打算让你们真的去理解。毕竟事到如今，死人也不可能复活了，不是吗?去想那些事也只是浪费时间。”

久美夸张地摊开双手，滑稽地歪着脑袋。

这一刻，有那么一瞬间，我从久美这个冷血杀人犯的表情中看到了深切的悲伤与怨恨。或许在这半年里，被“小夜子”夺去的生命中就有她所珍视的对象吧。正是因为失去无可替代之人所产生的失落与悲痛，才激化了她内心的愤怒，才导致她做出如此疯狂的行为。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些事，令我无意间对她产生了同情。

“总之，现在必须要尽快重新举行仪式。那么，首先就需要有人来扮演新郎。村子里已经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扮演这个角色了，而且大家也不知道有谁能够肩负起这样的重任，也没办法确认谁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大家会这样想也是合理的。就算再举行一次仪式，如果小夜子对新郎不中意的话，仪式还是会失败吧。所以新郎的人选必须得慎重考虑。”

久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要反向思考了。想想小夜子心里最挂念的是谁，对吧?ヽ她无精打采地看向了我。

“这个时候，首先被选中的就是仓坂君啊。”

面对那那木寻求确认的话语，久美一边点了点头，一边又再次看向了我。

“我虽然知道你是个殴打女人的人渣，但我还是能深切理解始终无法忘记你的小夜子的心情。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久美那张端正的脸上写满了对我的厌恶。她似乎无法接受小夜子对我的感情是那么坚定。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可是恶心得不得了。都像那样和小夜子分手了，居然还有脸来见她。我在心里咒骂了你无数次。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肯定早就把你杀了。”

面对久美俯视我的冰冷眼神，我说不出话来了。

对小夜子自然是不必多说，光是想着这几天的时间里，久美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与我相处，我的大脑就已经一片空白了。

“太漫长了。虽然仅仅只有半年，但却是我人生中度过得最漫长的时间。不过这一切在今晚都会结束了。终于能结束了，你们说是吧！”

久美大声喊着，回头看向村民们。这一刻，村民们发出了同样的欢呼声。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一阵强烈的恐惧令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一样。不正常的不只是久美。这个村子本身就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因仪式失败而失去亲人的人们，他们用暴力解决了导致这种结果的祸根——也就是所谓的外来者，这半年以来每天晚上都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提心吊胆地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想到的方法就是再举行一次仪式。既不是逃离，也不是躲起来，而是为“泣女大人”准备一个新的新郎，再举行一次婚礼——正常的脑回路应该是很难想出这个方法的吧。

这一切并不是个人人性的扭曲，而是整个村子的问题。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实在是毛骨悚然。或许，这种支配着村民的不顾他人安危的残暴心理，才是“泣女大人”所带来的最大灾厄。

我远远望着高举双手欢呼的人群，心里不断感慨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含糊不清的笑声盖过了欢呼声。村民们面面相觑。那那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着，仿佛是在嘲笑那些村民。

“你们真是愚蠢啊！愚蠢得令人超乎想象，简直可以说是愚蠢透顶了。你们觉得这样做就能收拾好这个烂摊子吗?”久美和辰吉二人面面相觑，同时皱起了眉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仪式失败，所以就再举行一次仪式。这个想法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正确举行仪式的话，‘守护神’的确是不会变成‘作祟神’的。但是，被你们称为‘泣女大人’的怪异，真的在期盼仪式吗?”

“你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即使这问话中带着怒意，那那木还是面不改色。他用淡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仪式，以此让‘泣女大人メ一一也就是婚礼前夕死掉的女性的怨念平静下来。但是，仪式已经重复了一次又一次，那个怨念也应该注意到自己是被假婚礼给欺骗了吧。即使这样一直重复举行仪式，自己也不可能真正得到满足。”

“不、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不准胡说八道！”

辰吉粗暴地叫喊着，并用手指向了那那木。他的脸已涨得通红，唾沫也四处飞溅。但我感觉那只是他在对村民进行的夸张表演，是他被戳中痛处后无可奈何下说出的借口。现在，辰吉身上确实展现出了那种被老旧习俗所束缚之人特有的气质一一无法直面现实之人特有的虚张声势。

“你们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的仪式，说不定反而起了反效果呢。”

“闭嘴!”

那那木每说一个字，辰吉的表情就变得越发扭曲。他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拼了命地提高音量，但这反而让他表现得更焦蹂。他这样做到底是想要隐瞒什么呢?他那充满恐惧与悲伤的瞳孔又究竟在述说着什么呢？

“那种从第一次开始就是虚假的婚礼，无论重复多少次也不可能治愈苦难，也永远不可能令人得到救赎。这种小事情只会成为直接的诱因，让那位女性的怨念一点一点地增强。在你们热衷于重复举行这种闹剧的时候，‘泣女大人’应该也一直在暗中寻找着反抗的机会吧？"

“开什么玩笑。那种事怎么可能啊。这样的感情，像那种怪物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久美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她将视线从抿嘴微笑的那那木身上移开，然后生气地咬住了嘴唇。

“真是如此吗？刚刚你所说的怪物，曾经可是个有血有肉货真价实的人类啊。它并非生来就是怪物的。也正因如此，那东西应该是会被感情这种暧昧的东西左右想法的。怀揣着想要爱的欲望却又因得不到爱而哀叹，正是这份感情逐渐变成了怨恨，而这份怨恨又恰巧成为了支撑其存在的灵魂残渣——这就是‘泣女大人’的真面目。”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全都专心致志地听着那那木说话。仿佛创造这个名为“泣女大人”的怪异之人就是自己般，那那木那不带任何迷惘的语气营造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可信感，牢牢地勾住了听者的魂。说起来，我此时也从那那木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他根本不像是个单纯地有着奇特兴趣的作家的感觉。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魔力，能直接对听者的大脑产生影响，让听者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相。哪怕是所有人看来都是白色的东西，只要让他说上几句，大家会相信那东西就是黑色的。我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说服力。

“至今为止，你们已经欺骗‘泣女大人’多少次了？你们举行过多少次这种简陋的婚礼游戏?你们每举行一次仪式，‘泣女大人，对这个村子里每一个人的怨恨就会多积攒一分。如今，那份怨恨已经膨胀到极限了。在小夜子这事之前，这个仪式不就早已到达极限了吗?你们的祖先巧舌如簧地骗过了女性的怨灵，将其供奉在村里，表面上顺着她的意思，其实却是在对付她，然后又恬不知耻地向其祈求村子的安泰，违反其意愿将其塑造成了神。这个村子一代代传下来的‘恶习’迟早是要有人来买单的。这样看的话，你们为了救急而举行的仪式终究只会是无济于事，这样的事实你们现在应该都已经看清——"

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那那木热情洋溢的讲话。

先是肯定怪异存在，继而以此为基础分析其性质与由来，最后得出符合逻辑的解答——强硬地打断了那那木这一过程的正是久美。要是再不让他停止胡说八道的话就糟了。久美直接冲过去狠狠地给了那那木一巴掌。

“你的说法也有一大堆可疑的地方。不要因为妄想活命就在这里胡说八道。不管你说什么，我们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如果你不想成为第二个佐沼，最好是乖乖地闭嘴。”

她用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那木。可以确定，她说这些话并不只是简单地在吓唬或威胁我们。

判断了局势后，那那木老实地闭上了嘴。

“不过，就算闭嘴，我们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了啊。”

听到那那木的这句话后，久美歪着嘴角，抱着胳膊看向了我。

“我说，仓坂先生啊，想起来你也是挺惨的。你万万想不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和前女友重逢吧，这可不是仅仅尴尬这么简单的事啊。”

咯咯大笑的久美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襟，将我强行拉向了她那边，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用纤细的手指勒紧我，用黏糊糊的视线打量我，仿佛是在挑剔地品鉴着我一般。

“小夜子的癖好还真是怪呢。竟然连你这种毫无优点，只知道打女人的人渣都能接受。还是说，其实小夜子有着奇怪的性癖呢?”

久美朝无言以对的我哼笑了一声，然后又把脸凑得更近，再次凝视着我。

“哎呀呀，怎么啦?装成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你是为了给我留个好印象才故意把本性隐藏了起来吧。明明本性早已暴露，却还妄想给我留个好印象呢。还是说，你想表达你已经改过自新了吗?己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对女性温柔体贴的绅士了吗?哈哈！如果你真打算这样说的话，那还真是个糟糕的玩笑呢。”

说完这话后，久美便放开了我。她站起身转过了头。

“无论如何我都想不通。你为什么会一直牵挂着这个对你做尽坏事的男人。”

她将视线投向了包围神社的森林。也不知她这句话是对谁所说。与其说是对我，不如说更像是说给不知身在何处的小夜子听的。

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直注视着远方的久美，我无法窥见她此刻真实的想法。

“……就算是我，也想不通啊。”

并不是因为被她骂醒，也不是想要反驳她什么。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久美一脸诧异地歪着脑袋，又再次用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我开始在脑海中组织语言。

“我一直都打算忘掉小夜子的事。我假装已经忘掉她了，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在我自以为已经彻底忘掉她的时候，你突然出现了，还和我说起了小夜子的事。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在恶作剧，毕竟你出现的时机那么巧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所说之事。但是只要一想到能再一次见到小夜子，我就感到坐立难安。我一直都想就那时的事向小夜子道歉。曾经的我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伤害了她无数次。可是，我思念她的心情也是货真价实的。这话我能对天发誓。”

我目不转睛地与仿佛在对我进行评价的久美对视着，我的声音甚至在颤抖。

但这既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我在求她饶命。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对小夜子的感情没有半点掺假。

“我的这份感情货真价实。即便是现在，我也依然挂念着小夜子。唯独在这件事上，我绝对没有半句谎言。无论她今天是什么样子，我都对她……”

我的身体好像已经跟不上我的内心了，以致我无法继续言语。

事到如今，说这些话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或许，我只是想通过言语来确认自己的感情吧。

即使此时此刻，我依然强烈地渴望着小夜子。

“这样啊，那你就证明一下吧。你所说的对小夜子的感情。”

“……诶?”

就在我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惨叫声好像瞅准了时机似的传了过来。而且，这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

似乎马上就要到跟前了。当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只见雏坛上的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伫立在祭坛前的辰吉也被吓得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祭坛才停下来。

在这鸦雀无声的寂静中，能听见的只有“嘎叽”、“嗅叽”拖着沉重身体的脚步声。

那个略带污渍的白无垢从树丛的间隙中爬了出来。这一刻，恐惧让我僵在原地不得动弹，我甚至都忘了眨眼。

“终于来了啊。都在等着你哟，小夜子姐!”

久美莫名地露出了恍惚的表情，嘴角带着微笑对着白无垢这样说道。她说话的对象不仅是那个沾满了血和泥，令目击者毛骨悚然，全身上下都缠绕着不祥气息的异形新娘——“泣女大人”，同时也是已经与“泣女大人”融为一体的小夜子。

从近距离观察，“泣女大人”前倾着身体，每踏出一步都伴随着潮湿的声音。它那弯折的身体大幅度地朝一旁倾斜，在踏出下一步时又会摆向反方向。“泣女大人”就这样重复着不稳定且缓慢的动作，慢慢地向前移动着。一阵甜腻的腐臭随着暖风飘了过来。光是想到它随时会发出那种叫声，我的身体就吓得缩成了一团。“泣女大人”越是靠近，那股飘荡在空气中的腐臭味就愈加强烈。我的胃液开始往喉咙上涌。当“泣女大人”被篝火照亮，样貌也愈发清晰可见时，村民们开始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渐渐产生了骚动。

和服被牺牲者的血染成了深红色，黑发从角隐中垂下，纤细且惨白的双脚到处都是溃烂。它一只脚穿着足袋，一只脚光着，产生出一种非常真切的不平衡感。下垂的双臂异乎寻常地长且肥大，布满了深红的淤血，特别是从手腕到指尖那一部分，尺寸比正常人要大一倍以上。

因为低着头，所以没办法确认其长相。不过，恐怕也应该没人愿意去直视那张脸吧。

“——太过分了。”

看到“泣女大人”之后，雏坛上的某人这样说道。

就在此时，“泣女大人”突然停止了动作，笨拙地扭动身体，把脸朝向雏坛那边，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垂着的头抬了起来。在“泣女大人”的相貌露出来的瞬间，我又听到了好几下夹杂着悲鸣的急促呼吸声。

只见它原本应有眼球的位置如今却是两个大洞，失去眼珠的眼窝不仅空荡荡的，而且还被拉开得异常的大。那张失去了协调感的脸让人一看就会产生厌恶。虽然它看起来跟今天早上见到的川沿样子差不多，但与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川沿不同，“泣女大人”虽然伤口和他一样，但却还在继续活着。它的身体的各处都在腐败溃烂，还能勉强称作皮肤的地方也已经变成了惨白色。明明看上去已经不可能还有生命特征了，却又真的在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

至今为止，我还从未见过能比这还贴合“凄惨”一词的存在。

“这样啊!我终于弄明白了。”

也不知道那那木这句嘀咕是对谁所说。

“‘娜岐美大人’所要表达的原来是‘无眼’的意思啊 1 ，那这个怪异也就是……"

那那木的精神好像有点恍惚，他像是想通了般叹了口气。与他相比，我对这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这根本就不是小夜子。这只是在半年前苏醒过来，将稻守村送进恐怖深渊的“无眼大人”。

“小夜子姐。”

然而，当久美这么一叫，那个怪物就很理所当然地慢慢将头转了过去。那怪物并不是依靠视觉来辨别方向的，而是依靠听觉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它将那长度超出常理的、肿胀的双臂撑在地上，以四肢爬行的姿势朝着久美的方向探出了上半身。那怪物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伸长了脖子，任由深红色的血液从已经失去眼球的眼窝向外滴落。她一边嗅着味道，一边发出牙齿打颤的微弱声音。

就像是一头即将进行捕食的凶猛野兽。

“我给你带过来了哟。虽然和我们约定的形式有点不太一样，但就是小夜子姐你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啊。是仓坂尚人君哟。”

久美的话音落下，“无眼大人”的动作也随之停止。然后它开始做出环视四周的动作，好像很焦急，又好像很慌张。它此时慌乱的模样与之前那迟缓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前面的慢动作都是在伪装一样。

“就在那边哟。我说仓坂先生啊，你好歹答应一声让小夜子听见啊。”

突然听到久美这样说，我被吓了一跳。但我还是回应了她的提议。

“……啊，我在这里。”

在听到我声音的瞬间，“无眼大人”立刻扭过头来，趴在地上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朝我逼近。它在地面爬行的动作就像是爬行动物一样，让我差点忍不住叫了出来。但我不能就这样逃走，只能静静地观察事态的发展。

“无眼大人’‘就像刚才的久美一样，将脸凑到了我的鼻尖上，用没有眼球的眼窝注视着我。从它张开的嘴中飘出的酸臭腐烂气息让我皱起了眉头。我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忍了下来。只要我不发出声音，只要我不说话的话，就算它在我面前应该也不会发现我吧。我心里还抱着这么一丝期望。

“哎呀!怎么了?仓坂先生。你这是在发抖吗?刚刚你那些话都是在撒谎吗?你不是说时至今日也依然深深思念着小夜子吗?"久美用挑逗的语气这样说道。

“如果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就证明给我们看啊。接受这个真实的小夜子吧。要是你爱着她的话，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接受她的吧。说要证明那份爱货真价实的人可是你啊，说对过去的事感到后悔想要道歉的人也是你啊。那么，就现在吧。”

我一边听着从远处传来的久美那夹杂着讥讽与嘲笑的话语，一边用力地咬着大牙，仿佛想要将大牙给咬碎似的。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眼前这个怪物就是小夜子这一事实。在我面前的明明是个会活生生地直接将他人眼球挖出，会毫不留情地随意夺走他人性命的怪物。

这和我心中一直难以忘怀的美丽的小夜子形象截然不同。

“我是……"

听到我的声音，“无眼大人”立马有了反应。她举起两只巨大的手，从左右两边捧住了我的脸。那两只膨胀得像溺水而亡尸体的手又冷又滑。那朝着奇怪方向弯曲的手指，每一根都像是独立的生物在跳动着。我试着扭动身子想要逃走，但那双手臂却用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将我紧紧地按在原地。两只大拇指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在我脸上不停地爬来爬去。

我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放声大叫的冲动，抬头看向“无眼大人”的脸。从角隐下面露出来的毛糙黑发，惨白的、满是溃烂的深红色脖子，到处都腐烂得可以看到肉的皮肤。物体腐败后产生的极度恶臭的气味毫不留情地朝我鼻腔钻来。

我面对着这张丑陋不堪的脸，静静地等着自己的双眼被挖出来。此时，从那个空洞的眼窝里有深红色的黏液滴落下来，湿润了我的脸颊。

没过多久，在我脸上爬来爬去的大拇指突然移动到了我的眼睑上。我的视线完全被遮住了。当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光明的时候，我反而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不，把这叫做己经彻底放弃了希望应该会更合适吧。

“——对不起，小夜子。”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岀了这句话。

而“无限大人”的手指也恰巧在此时停住了。它的双手保持着按在我眼睑上的姿势。我抓住这个机会说岀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是我的错。让你承受了那么多悲伤，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吸引你的注意，我不希望你成为他人的所有物，所以我才……”

从稍远的位置传来了久美失笑的声音，大概是在嘲笑我的不像样吧。

“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你都已经像这样欺骗她伤害她无数次了，居然还这么会找借口。不过，人嘛，只是动动嘴皮子的话，说什么都可以。”

久美还在向我抛出充满敌意的话语。但另一边，按住我眼睑的“无眼大人”的手指突然放松了力道，开始温柔地抚摸起我的脸来。

“小夜子……"

它好像在谨慎地想要确认着什么，但动作却己变得无比温柔。

就在此时，盘踞在我内心的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我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存在好像突然找回了她的名字.我注意到了，我一直想要见的、一直在追寻的那位女性，现在正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

“小夜子小夜子。”

在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只见“无眼大人”的脸就杵在我的眼前。我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她那仿佛已经变成了连接着地狱入口的大洞的眼窝。我流着泪，用颤抖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呼唤着那个名字。每喊一声，我都能感觉到抚摸着我脸的手指上传来的爱意。

“……我们结婚吧！小夜子。”

我把当初已决定好的，与她再见面时想要说出的话真诚地说了出来。

“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将来我也会一直一直地在你身边支持你。”

“无眼大人”——不!是小夜子突然停止了呼吸。好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我的诚意。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地上扬，展现出了笑容。

村民中出现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骚动，这种情绪慢慢地蔓延开来。

在“不会吧”、“难以置信”、“真的吗”这类话中还夹杂着“太好了”这种放下心来的声音。

“好啊。那么，得把这个还给你。”

久美的声音也变得平稳下来了。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她此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终于安心下来似的微笑着拿起了放在祭坛上的匣子。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红底黑色花纹的全新匣子，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打开盖子，把匣子举在小夜子的眼前。

“这样你就能看得清楚了。”

也不知道小夜子有没有听懂久美的话，她略微歪着脑袋，玩味地窥视着匣子里。

“来，拿起来吧。”

在久美的催促之下，小夜子将手从我的身上移开，接过匣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两只干瘪的眼球。

“这是小夜子姐半年前自己挖出来的双眼哟。从今天起，这将成为新的御神体。只有在进行仪式的时候才能还给小夜子姐。”

与面对我和那那木时不同，此时的久美恢复了原本亲切的语气。小夜子对久美的这句话轻轻点了点头。从这点可以看出，小夜子虽然已被“无眼大人”同化，但依然保留着不少的自我意识。这也让我更加确信，我眼前的这个女性虽然样子发生了变化，但她的的确确就是苇原小夜子。

而且，我所确信的这件事，在小夜子接过那两个眼球，然后塞进自己眼窝时，就变成了无可争议的事实。

当干瘪的眼球被放进那两个像是张着的嘴般的眼窝时，周围的组织冒起了泡，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活动。血管里的血液开始循环，腐烂得快要掉下的肉也逐渐长了回去。小夜子那张毫无疑问是死人的脸，就在我眼皮底下恢复成了她生前的模样。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但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可思议或是惊讶。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夜子，生怕错过了正处于精神恍惚状态下的她身体所产生的变化。

发出腐烂恶臭的肉体正在再生，断裂的组织正在恢复连接。神经重新长了出来，白皙透明的皮肤再次将它们覆盖。眼睑重新长了出来，眉毛与睫毛也再生了。就在这几秒的时间内，小夜子那张已经变为异形的脸恢复成了生前的模样。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除了漂亮以外，我已经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闭着眼睛的小夜子的侧脸，在精神恍惚中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梦想中的重逢瞬间。即使过去六年也没有任何变化的，美丽、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却又宛如泡影般脆弱的小夜子，如今我终于再次亲眼见到了。

我的眼角突然有了一阵暖意。我的心脏正在急促地跳动着，这颗因为感动而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好像马上就要冲出胸膛了。

“小夜子……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我嘴里这么念叨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害臊或者丢脸的。小夜子也对我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把脸朝向了我。

此刻，她还没有睁开双眼，但有一道眼泪滑过了她那白皙的脸颊。流淌在乳白色皮肤上的泪水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宛如是什么物体的结晶般闪耀。

“尚……人……君……"

她那如同桃花花蕾般的嘴唇不自然地嚅动着，微弱的声音落到了我的心里。

然后，小夜子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尚人……君……”

她不仅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而且还用那两颗玻璃珠一样透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淡褐色的虹膜在篝火火光的照耀下闪耀着金光，其中那张得大大的瞳孔迅速地收缩了回去。

然后，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

跨越过悲伤的离别，克服了无法相见的苦痛，经历了日日夜夜的思念。六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在彼此的眼眸中确认到了对方那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火焰。

与那时相亲相爱的我们没有任何的变化，我们的的确确就身在此处。

“新娘与新郎都在这里了。”

辰吉大概是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的到来吧。一直默默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他突然高声宣布道。

“‘魄姻仪式’就此开始。稻守祭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与此同时，村民们再次欢呼了起来。刚刚还在满嘴抱怨的他们，此时此刻仿佛都在祝福着我们。

克服各种艰难险阻再次相遇的我们迈向了新的大门。

“小夜子……"

像是在回应我的呼唤似的，小夜子将手伸了过来。就在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个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夜子突然停下了动作，呻吟声从她的喉咙中挤了出来。她那端正白皙的脸庞开始抽搐，之前温柔动人的微笑在刹那间便消失殆尽了。

“小夜子!你怎么了？小夜子……？”

也不知道小夜子有没有听到我呼唤。她痛苦得五官开始扭曲，呼吸也变得急促且没有规律。她的脑袋剧烈地左右摇晃着，一副全身上下都痛苦不堪的样子，并且一步一步地开始往后退。

“怎么了，小夜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察觉到异常的久美冲到了小夜子的身边。她轻轻握住了白无垢的袖子，观察起因惊愕而不断颤抖的小夜子来。

“喂!小夜子姐……小夜子姐……啊——"

就在久美大声叫出来的瞬间。

小夜子的表情为之一变，整张脸都充满了愤怒。她恶狠狠地注视着久美，然后用粗壮的手臂掐住了久美纤细的脖颈。

“什……诶……？”

小夜子将力气灌注到手臂上。久美吓得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的表情固定在了她的脸上。她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因为呼吸困难，两条腿像刚被抓到的八爪鱼一样剧烈地挣扎着。

“小夜子……放开……为什么……？”

小夜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低吼了几声，然后将自己的嘴巴张大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程度，连嘴角都被撕裂开来。她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就如同是从冥府中爬出的亡者的恸哭。如此近距离地沐浴在这个声音下，大概会直接被瘴气所侵蚀吧。久美失去了抵抗的力量，整个身子立刻就瘫软了下来。

伴随着小夜子的尖叫声，不知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强风。它猛烈地摇晃着森林里的树木，朝着村民们扑了过来。村民们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雏坛上跌落了下来，一时间遍地都是惨叫声。

设置在神社庭院里的火把所溅出的火星也一齐飞舞了起来。伫立在辰吉身旁的那个祭坛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轰地一声粉碎了。

“不要啊!小夜子姐!不要……呀啊啊啊！”

惨叫着的久美表情由困惑变成了恐惧。但另一方面，她的身体似乎已根本不听她使唤，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的迹象。就在久美停止动作的时候，她的头被扭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她翻起了白眼，嘴角开始往外吐起了白沫。

小夜子完全没有给她再次求饶的机会。久美刚从喉咙里轻轻发出“咻”的一声，就传来了几声让人不快的声响，接着她的脑袋和身体就分开了。她的头颅直接滚落到了地上。大量的鲜血从脖子的断口处往外翻涌而出，沾满了小夜子的双手。

村民们陷入了更加强烈的恐慌之中，仪式的现场仿佛化为了阿鼻地狱。

“小夜子!不要！”

人们争先恐后地推操着逃离神社。与顺着石阶往下逃的人潮方向相反，隅田刚清朝着祭坛这边冲了过来。

小夜子毫不留情地将没有脑袋的久美尸体直接扔到了地上。刚清从背后抱住了小夜子，大声地叫喊着:

“你能听懂吧。是我啊！我是刚清!小夜子，让我来吧。只要和我在一起，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我会让你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又一阵刺耳的叫声给打断了。

小夜子那只肿胀的手臂“刷”的一下，直击了他的头部，将他给撞飞了出去。刚清上腭以上的部分完全被削掉了，鲜血从断面处如花洒般断断续续地往外喷，残留在下额上的粉色舌头还在微微地痉挛着。

过了几秒钟，刚清的身体才终于瘫倒了下去。

“呀啊啊!久美！呀啊啊！”

秀美一边呼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一边冲向了久美的尸体。她将已变成肉块的女儿头颅抱在怀里，蹲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着。小夜子低头看见秀美的瞬间，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愤怒的表情。她抓住了秀美的脚，将她拉倒在地后便直接抓起她的后脑勺狠狠砸向了石板路。

“咚咚咚咚咚咚”

小夜子用她那无与伦比的臂力不停地蹂蹒着秀美。秀美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白骨从裂开的伤口中露出。但秀美还是反复地呼唤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久美——！“，并将女儿的脑袋死死地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松手。秀美的头部每次遭受撞击都会引发身体痉挛一次。渐渐地，她的身体不再有任何反应了。最后伴随着一声巨响，她的头盖骨完全碎开了。血和脑浆飞溅到旁边的石板路上。在小夜子将手从秀美那如南瓜般碎裂的脑袋上移开时，能清楚地看见她的手上沾满了大量的头发。

“啊啊!怎么能……久美……秀美!”

这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的达久发出了悲痛欲绝的呐喊。但那只是一声不带有丝毫愤怒与憎恶，只剩羸弱与空虚的呐喊。

小夜子朝着牙齿咯咯作响，全身像是得了疟疾一样打着摆子的达久走了过去，用她那沾满鲜血的双手夹住了达久的脑袋。

“不不要啊呜哇啊啊啊”

别说是反抗，达久此时连求饶都已经做不到了。从他嘴里吐出的都是些意义不明的话。小夜子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将他的脑袋给压扁了。达久的脑袋粉碎了，那景象就像是装水的气球爆开了一样，血和肉喷射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小夜子身上的新娘服已被血染得惨不忍睹，早已分不清哪些部分沾的是谁的血了。就像对待垃圾残渣一样，达久的遗体被小夜子随手丢了岀去，猛地撞到了祭坛上。这时，倾倒下来的篝火火焰飞散到了周围的木材上。

木材很快燃烧了起来，不一会儿，火势便快速蔓延开来。以熊熊的烈火为背景，全身上下沾满鲜血的小夜子将视线转向了已经忘记逃跑，一直呆在原地的辰吉。

“小夜子，为什么?明明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那么顺利。你到底是对什么不满意啊?”

辰吉用嘶哑的声音这样问道。而小夜子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瞪大了眼睛。从她那一眨不眨的眼中放出了扭曲的光芒。

“还来得及。让仪式再重新来过。你不是想要那个男人吗?只要封印住‘无眼大人’，就可以让你们合葬在一起。这样的话，就算不在尘世，你不也可以和那个你喜欢的男人永远在一起吗?你对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但辰吉还是被逐渐逼近的小夜子气势所压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还想要往后退，但挥舞着的手脚却没能好好地与地面接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小夜子的距离越来越近。

小夜子将她那肥大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匍匐着挡在了辰吉面前。

“不……不要……”

辰吉一边凝视着逐渐靠向自己的小夜子的脸，一边急促地喘着气。

小夜子的指尖慢慢地贴到了辰吉的双眼上。

“不要……小夜子!"

“噢噢噢啊啊呀啊啊啊!”

小夜子的手指慢慢地挤进了辰吉的眼窝。她的手指扎得越来越深，鲜血不停地从手指缝隙往外喷溅，同时还发出了类似切割骨头的声音。小夜子死死地按住一边发出临终惨叫一边苦苦挣扎的辰吉，然后将已经变成深红色的手指一个劲地往他眼眶里挤。

不一会儿，伴随着“扑哧”一声，两颗眼球被拔了出来。接着，小夜子抓着这两颗眼球强行塞进了辰吉的嘴里。

“呜咳咳咳咳！”

辰吉就这样将自己的眼球含在嘴里，脸上开出来的那两个洞不停地往外喷着血。同时，他整个人不停地剧烈痉挛着。然而，面对这已经面目全非的祖父，小夜子似乎还没有满足。她将双手放在已经奄奄一息的辰吉腹部，然后用力将皮肤撕裂开来。不顾向外喷涌的鲜血，小夜子拨开血肉，将拉出来的内脏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她正在“吧唧吧唧”地享受着自己祖父的内脏。

“快停……救救……”

辰吉一边发出奄奄一息的呻吟声，一边继续摇摆着身体进行抵抗。过了挺长的一段时间，他才完全咽了气。

已将祭坛烧尽的火焰在风的吹动下，蔓延开来，包围了整个前殿。不一会儿，整个神社都被火焰围住了。天空也被染成了红色。在这个可以称之为幻象的场景前，我一直盯着小夜子，甚至忘记了逃跑这回事。

再不快点逃出去就会被烟熏死了。但就算是我想要逃跑，我的身体却还依旧被捆着呢。就算没有这场火，在小夜子吃完辰吉之后，我可能也会被吃掉吧。如果等待着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的话，那就干脆别做无谓的抵抗了。就这样将小夜子的模样深深烙进我脑海好了。

就在我大脑已经麻木，开始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一一你还能动吗?”

有人在我背后悄悄和我说话?我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那那木在我身后弯着腰。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似乎是想要给我松绑。

“那那木先生……”

“详细情况我们之后再谈。总之，我们现在得先赶紧从这里逃出去。”

“逃？”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

“可是，小夜子她……”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那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苇原小夜子了。是名为‘无眼大人’的怪异——不，应该是把‘无眼大人’都吸收掉了的凶恶怪物。你还不明白吗?她已经成为了新的‘无眼大人‘了啊。”

那那木一边肯定地说着他的判断，一边注视着小夜子。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喜悦，令此时的我陷入了一种复杂的心情当中。

“这个村子迟早会被那个怪物给毁掉的。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从这里逃出去。现在已经束手无策了。还是说，你想和这个村子共存亡吗?”

“扑哧”的一声，绳子被割断了。重获自由的我在那那木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我一边按摩着因为绳子陷进肉里而倍感疼痛的手腕，一边朝前殿那边看去。小夜子就伫立在几乎要将苇原神社燃烧殆尽的烈焰中，并注视着我这边。

“我……我可不打算和这个村子一起消失。”

“那好，我们就赶快从这里——”

“不，我要和小夜子在一起。”

“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喂!”

我对那那木劝阻我的声音置若罔闻，鞭策着自己颤抖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我朝着以正在熊熊燃烧的前殿为背景的小夜子走了过去。

“小夜子……”

我叫了她一声，只见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将已经沾满了亲人血液的和服翻了一面，然后用随时可能扑过来的狰狞眼神瞪着我。

“……你还在生气吧。你还不能原谅关于我的那些事情吗？”小夜子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瞪着我。我能明确地感觉到，她在下一刻就可能采取行动。但我没有避开她的眼神，而是直直地与她对视着。我注视着她那充满愤怒与憎恶的瞳孔。

“你是想要杀死我吗？那就请便吧。只要你能感觉好一点，我是无所谓的。不过，你可以记住一件事吗？”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向前迈出了一步，缩短了自己与正像野兽般低吼的小夜子间的距离。

“我喜欢你。即便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我对你的感情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

小夜子那充满了负面情感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我没有看漏这一点，于是又向前迈了一步。小夜子也跟着向后退了一段相同的距离，这充分暴露出了她的警戒心。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就算已经将我遗忘，我也不会离开你。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说着我又向前迈步，小夜子果然又跟着后退。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我也重复了好几遍。

“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逃避了，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也不可能去伤害你。因为对于我来说，你比我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明白了吗?就算分离，我们间的关系也没有任何改变。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了你。你也有注意到我的这份感情吧。我们不能再分开了。我们是互相爱着彼此的。所以，从今往后我们也应该永远在一起。”

小夜子此刻的表情与虐杀苇原家人时那愤怒的表情截然不同。现在她的脸上是不安、是害怕、是孤独。她就像是个在黑暗中微微发抖的幼儿，变成了一个孱弱又虚幻的存在。

终于，小夜子没有再继续后退了。她的后背已经快碰到正在熊熊燃烧的前殿墙壁了。摇曳着的火焰烧焦了她的和服边缘，热气无情地侵袭着我们。

“过来吧，小夜子。你站在那里很危险。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伸出双手，向前迈出了一步。

小夜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但那澄澈的眼中全是泪水。她微微地摇着头。此时的小夜子与虐杀苇原家人时明显不同。通过这个，我确信了小夜子的意识还在这具身体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不会有错的。在我面前的就是小夜子。即使外表是怪物，内心却没有任何变化。她肯定就是那个开朗、温柔、直爽、明明是个爱哭鬼却又很要强的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过的叫做苇原小夜子的那个人。

当我再次确认到这一点之后，我已经按捺不住内心那近乎疯狂的爱情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将小夜子拥在怀里，我就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喊的感觉。

我想用这双手臂紧紧地抱住她，然后再也不放开。这种想法从我身体中满溢了出来。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小夜子。”

小夜子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迎接着我的拥抱。

我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她，然而就在这一刻，头顶上传来了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在跟着晃动。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燃烧着的前殿柱子在我眼前崩塌了。因为火灾而倒塌的天花板伴随着一阵轰鸣声压在了我们上面——

“小夜子……！”

就在我伸手想要抱住她的瞬间，我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击。我的后背和后脑勺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跌倒在了地面上。

——我被撞开了。

我浑身上下都感到疼痛。等我反应过来，抬头一看，视线所及之处已全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飞舞的火星在翻腾，崩塌的前殿柱子以及天花板的碎片不断地掉落在小夜子的身旁。

“小夜子……不会的，小夜子……小夜子一一!”

我站起身，正打算冲过去的时候，那那木从背后按住了我。

“不要这样。靠近的话会有危险。”

“放开我!放开!明明终于重逢了。我不要！小夜子一!”

我悲痛欲绝的哭喊声被前殿燃烧坍塌的炸裂声轻松覆盖。我挣脱开那那木，将自己的手臂无意义地划过天空，傻傻地看着那已被染成朱红色的白无垢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小夜子呜呜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像是临终呐喊般的巨大轰鸣，苇原神社的前殿完全崩塌了。

23：娜岐美大人（ナキメサマ），“ナキ”、“泣き”和“无き”发音均为naki，“メ”、“女”和“目”发音均为呢，所以娜岐美大人既可以理解为“泣女大人”，也可以理解为ム无眼大人”。​​​​​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终章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周。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崩塌的苇原神社已被烧得精光，只留下一些还在燃烧的余火。

那那木报了警，在他和赶到现场的警察说明情况的期间，我都只是茫然地坐在地上，眺望着已经烧完的前殿残骸。

面对这种惨绝人寰的现场，警察也没办法很好地拿握事件的全貌，调查工作陷入了困境。我和那那木花了不少的时间在接受询问上。然而无论我们说了多少次，他们都不肯相信“无眼大人”的存在。当然，他们会不相信也是理所应当。

根据幸存下来的村民口供，被埋在山里的大友和冢原的尸体被挖掘了出来，整个村子集体杀人这一事件也终于水落石出。在神社里发生的惨剧以后被认定为是村民们在是否要隐瞒杀人一事上起了争执，最终导致了那样的结果。我和那那木很快被排除了犯罪嫌疑。虽然警察是这么认定的，但在究竟是谁杀了谁上，还是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这件事至今也没个定论。

媒体们纷纷将这起事件擅自加工，写出了《偏僻村庄发生大规模杀人事件》《可疑宗教组织集体自杀》之类的可笑文章。

和大友、冢原生前有密切联系的人以及佐沼身边的亲人朋友应该会或多或少了解到关于这起事件的情报，但对于他们具体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因为什么原因丢掉性命的，应该很难准确了解吧。

“这次事件绝对不会公诸于世，真相大概只会留在我们心里吧。不过，我打算以此次经历来撰写一部新作。”

那那木悠志郎为了彰显他的作家本色，大声地说出了这一想法。我一方面很佩服他在遭遇了这种事情却还能将其写成文章的专业精神，另一方面也想着，即使他写完后把书送给我，我也不会去看。

最终，我们被警察拘留了整整一天一夜。离开山脚下的瞥察局时，已经是仪式三天之后的早晨了。我和那那木各自驾车离开了还有搜查人员在忙碌的稻守村，踏上了归途。虽然我们两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但我想我们今后应该不会再有联系了吧。毕竟只要我们一联系，就会想起在这个村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情吗?”

在临别的时候，那那木问我。

“那个时候，你是真心想和‘无眼大人’一一不，是想和苇原小夜子死在一起吗?"

我对该如何回答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老老实实地交代。

“我是认真的。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无可挽回了。她已经不在了，她抛下了我，和那个名为‘无眼大人’的怪异一同消失了。接下来，我要好好珍惜她留给我的一切。”

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那那木听的，不如说是在讲给我自己听。

“你，真的……”

那那木表情复杂地好像还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却停了下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说完这些，我们互相道别，然后离开了稻守村。

回到这个城市之后，我在生活中都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虽然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当中，但这两周我却一直有种走在水中的感觉。即使是现在，每当我闭上眼睛，都会想起小夜子的事情。在我通勤途中或是工作的时候，还有无意中独处的瞬间，关于小夜子的记忆都会涌上来。原本以为不可能再见到她了，结果却以那种形式重逢。因为这个，我压抑了六年的感情又重新被点燃了。然而，小夜子却已经不在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温柔又可爱的笑容了。我必须接受这个现实，过好今后的生活。

在我每天都像这样告诉自己的同时，我都会因一件事而烦恼一一那就是那那木提到过的关于“无眼大人”的疑问。

半年前，因为大友和冢原的行动导致御神体被污染，又加上作为巫女的小夜子精神方面的问题，两者叠加导致了仪式以失败告终。其结果就是‘无眼大人’没有进入沉睡而是直接夺取小夜子的身体来到了现世。这次事件的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但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稻守村所遭遇的惨剧，真的是因为仪式失败所引发的吗？“无眼大人”据说是某个女性因诅咒对自己不忠的男性，而自己变身成为怨灵的怪异现象。她每二十三年就会进到其他女性的身体里，重复那个虚假的婚礼，但这种事真的能够治愈她的内心吗？

被所爱的人背叛的愤怒与憎恶，真的被消解了吗？

“至今为止，你们已经欺骗‘无眼大人’多少次了?"

对于那那木的提问，辰吉和久美进行了强烈的否认以及辱骂。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那时的反应其实如实地反映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这个仪式不就早已到达极限了吗?”

那个村子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仪式，真的只能单纯起到慰借“无眼大人”的作用吗?或许“无眼大人”一边心甘情愿地接受着这样的慰借，一边则在虎视眈眈地寻找着机会。我忍不住要去这样想。

那个一直被封印在村子的神社里，孤苦、可怜的灵魂所追求的，并不是什么虚假的婚礼，而是想要了解更广阔的世界，想要被真正的爱所包围，想要邂逅能够永远爱着自己的、无可替代的存在吧

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我甚至不知道那个怪异是否能进行这样的逻辑思考。但每当我想起那个村子里所发生的事，我就会忍不住去这样想。

仪式成功也就代表着“无眼大人”在接下来的二十三年里都会被封印在那个神社中。“她”一定也想斩断这个枷锁吧。为此“她”利用大友和冢原，故意让御神体受到污染，然后进入到思绪混乱的小夜子的内心，让小夜子对家人及村民产生憎恨的情绪，然后放大那种愤怒，借此支配了小夜子。

其结果就是，“无眼大人”从封印中被解放了出来。“她”从虚假的婚礼循环中解脱出来，逃出了村子，和自己所爱之人一同走向了新世界。如果这才是“无眼大人”真正的目的的话……？

这样去想的话，似乎所有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或许在小夜子将我从崩塌的前殿中推出来的时候，“无眼大人”发现了我和小夜子之间那份真挚的爱情。

所以，她才……

“接下来是关于在稻守山中发现身份不明的被肢解男性尸体的后续报道。”

突然，我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我将注意力放在了电视画面上。

画面中展示着正在山里忙碌穿梭的搜査人员的身影。

“根据相关人员的调查，被发现的男性名叫仓坂尚人，二十四岁，就职于札幌市内的一家商社，大约是在两周前失踪的。另外，

和他交往过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也同样下落不明。在我们关心她安危的同时，警方也在全力搜索她的下落。”

伴随着播报员悲痛的声音，下一刻在画面边缘处出现了一张男女同框的照片。

“……不管什么时候看这个人，都是一副臭脸啊。”

我一边恶狠狠地说着这句话，一边盯着照片上的男人。这个男人是个人渣，从高中时代起就总是来妨碍我。他总是不断地骚扰小夜子，后来又移情别恋另外找了个女人。

这就是那个男人——仓坂尚人。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掐着那家伙的脖子，夺取他生命的那瞬间的触感直到现在还残留在这双手上。

在苇原久美假装自己是有川弥生来到仓坂尚人的公寓时，那家伙就己经死了。我只是顺着久美的提问让她坚信我就是仓坂尚人而己。这件事纯粹是场意外。那个时候，真正的仓坂尚人已经在浴室里被分成了六块。本来我只是想假装成尚人把客人打发走，但没想到居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也多亏了那件事，才让我有机会与小夜子重逢。真是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老话。

我也无法去指责久美和稻守村的村民欺骗了我。我没有那样的资格。毕竟，我也跟他们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

我欺骗了所有相信我就是仓坂尚人的人。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就不可能再见到小夜子了。

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穿我的真实身份——不，非要有一个人的话，那应该就是那那木吧。或许只有他察觉到了我并非仓坂尚人。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起发现这个秘密的。或许是在小夜子拒绝我的时候。在那个时候，那那木便察觉到了我并非仓坂尚人这一事实。在临别时，他想要问我的应该也是此事吧。然而，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再追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就放弃了吧。

我会这样判断的证据就是，那那木从某个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称呼我为“仓坂君”了。

没错，我不是仓坂尚人。

我真正的名字是……

像是故意要打断我思绪似的，一阵刺耳的门铃传来。

感受到强烈的既视感，与那天晚上一样似曾相识的情景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令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凉意，甚至打了个寒颤。打开公寓门后，我见到一位陌生女性站在眼前，身后正下着大雨。她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身材也很苗条。她轻轻点了下头。

“我是刚搬来隔壁的三村。今天来和您打声招呼。可以的话，请您收下这个。”

我接过她递来的小包裹。包裹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应该是毛巾之类的物品吧。

“谢谢!您太客气了。我叫狭间，狭间征次。”

“是狭间先生啊。太好了，看到您是个如此亲切之人，我就安心了。毕竟我一个女人住在这里，总感觉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跟我说。大家都是邻居，我随时可以帮忙。”

“太感谢了，那以后就要麻烦你了。”女士低头表示谢意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假装关门，从门缝中露出半张脸来，注视着她回房的背影。从她那居家热裤下露出的雪白大腿看起来格外娇艳动人。

回到客厅之后，像是轻挠我鼻尖似的，一股甜腻的腐臭味进入了我的鼻腔。

“长得真漂亮啊!那个人或许正好合适。”

一直放在桌上的红底黑色花纹匣子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响声。

“对了!这次就不举办仪式，而是举办真正的婚礼吧。难得都来到外面的世界了。”

我将匣子拿在手上，打开了盖子，用发自内心的爱意说道:

“我们永远在一起，小夜子。”

两颗干瘪的眼球从下方注视着我。

第一卷 娜岐美大人 插图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序幕

版本不明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制作：伤蓝

昏暗的室内飘散着近似腐臭的气味。

将缠绕在肌肤上的闷热驱散，让人感到些微寒意的寂静之中，只有沥沥淅淅地拍打屋顶的雨声空虚地回响。在这个宽广的空间正中央，一对中年夫妻双手合十低头跪在地上。

丈夫身上穿着有些皱褶的黑色西装，妻子则是一身略带土气的黑色套装。乍看之下两人似乎是来参加葬礼的，然而这里却没有供死者长眠的灵柩。

在夫妻两人正面稍远的位置放着一个覆着白布的祭坛。中央的火焰正焚烧着线香之类的东西，从中升起的烟雾往高高的天花板飘去。在那前方摆着夫妻两人带来的一张照片和一套孩子的衣物。

一名穿着一身白色净衣的男人站在祭坛前方。他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吧。虽然脸颊有些瘦削，但表情温和，感觉是个对人友善的人。

他的右手拿着一把长约五十公分的木剑，左手拿着一个握柄前端分成三叉、淡金色的钟。

男人摇响了钟。“叮铃”，响亮的钟声让夫妻两人的意识得以窥见比此处更为高尚的世界。就如从肉体中脱离的灵魂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飞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心境。

男人自称为“天师”。最初夫妻两人都完全不信这个男人能够引发奇迹的传闻，然而最后他们还是将一丝希望寄托在上面而来到了这里。面对着以真挚的目光表示“两位必能见到想见之人”、面露慈祥微笑的天师，两人的所有不安竟然完全烟消云散了。

天师举起右手，将身上刻着七星的木剑从左往右缓缓地挥动。烟雾随着木剑的运动而改变了形状，均匀的流动遭到了打乱。

这仿佛象征着他能自在地操纵常世之理。

忽然，远处传来了钟声。那拖着余音的声响，似乎能穿越重重障壁，伴随着凌乱的节奏。夫妻两人下意识地以视线探寻声音的来处。此处除了夫妻两人与天师之外，再无他人。周围只有微弱的雨声，声响也没有从外头传来的迹象。

而且，能感受到地板与钟声同样正以一定的间隔微微震动起来，发出若不凝神细听便难以察觉的微弱声响。那绝不是刺耳的巨响，也非让人厌恶的杂音，而是与钟声的幻音一样能直接传递到身体中、让人感受到阵阵暖意的波动。这股声音透过地板，传达到夫妻两人的身心之中。

天师的声音逐渐增大，撼动了周围的空气。他如同要将邪恶的存在全部驱散一样猛烈挥动着木剑，同时口中不断念着咒言。

回过神来时，夫妻两人已经紧握着彼此的手。两人心中都怀着同样期待与不安的感情，以及一丝希望。从丈夫的太阳穴处流下的汗水沿着满是胡渣的脸颊落下。妻子紧张地屏息，牢牢地握住去世母亲遗下的旧念珠振作起精神。

“咚”，随着这阵震耳欲聋的震动声，天师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又传来响亮的钟声。在拖着余音的钟声将停之际，天师再次发出声音，同时将木剑指向祭坛深处的门扉。

不觉之间雨声也已消失。在沉静到让人产生耳鸣的阒寂之中，门扉伴随着挂锁掉落的声音缓缓打开。就如大象迈步般缓慢，门扉待开启到能容一人穿过的缝隙时便停了下来。

夫妻两人探出身子，凝视着在门扉深处延伸的无边黑暗。朝这边转过头的天师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夫妻两人和门扉之间。

“啊……啊……”

轻呼出声的人是妻子。

“是你吗……？

从门的另一头慢慢地飘进来的人影，其身体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微弱光芒。

犹如升起的烟雾一样，这道让人感觉只消一转身便会吹散、如幻象般的人影全身都缠绕着白雾。虽然分辨不出面容，但从整体的轮廓可以看出是个年幼的孩子。

“彰浩……？真是你吗……？”

像是在回应丈夫的叫唤一样，发着微光的人影穿过祭坛来到了夫妻两人面前。妻子泪流满脸，丈夫提心吊胆地伸出手。

无法触摸。但确实存在于此。丈夫透过张开的手掌上感受到的微弱温度确信了这一点。

“令郎的灵魂通过‘幽世之门’来到了这里。请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天师以平稳的口吻催促道。

“小彰……对不起……妈妈我……啊啊啊……”

妻子边揪着头发边呜咽出声。依偎着她的丈夫抬头仰视着眼前的人影——被称作儿子灵魂的存在开了口，不断说着道歉的话语。“抱歉。真的很抱歉。”

一直单方面接受着两人道歉的灵魂一语不发，就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两人。别说是感情了，就连表情都分辨不出。

“两位能理解了吧。令郎正因与两位相逢而欢喜，绝不会心怀恨意。他理解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日后会像这样守望着两位的。”

“天师大人。我儿子……彰浩他……”

天师像是理解了一切般，静静地点了点头。

“令郎非常感谢两位。即便十分短暂，你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决不会消失。他如今也十分珍视两位所给予的幸福日子。而证据就是，他的灵魂呈现非常平静而满足的模样。”

听到天师这番话，丈夫一直忍耐着的感情终于决堤。他整张脸变得扭曲，发出呜咽的声音哭了起来。那灵魂凝视着双手紧握的夫妻两人，不久后变化了姿态，融入了升起的烟雾之中。

“这下就是真正的离别了。你们得继续往前迈进。就以此来供奉你们所珍视的儿子吧。”

夫妻两人对天师这番话不断地点头，跪拜在天师的脚边。

最后一道钟声响起，祭坛深处的门扉与开启时同样发出沉闷的声音。

分隔此世与彼世的门扉，缓缓地关上。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第一章

1

刚下电车手机就响了起来，我反射性地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这是井邑阳介的手机对吧？”

开口就是一阵强忍着怒意的低沉声音。

“我是你的妻子，你还记得我吗？”

“突然这是怎么了啊？不可能不记得的吧。”

“哎呀，真让人开心。打了那么多次电话都不接，我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呢。”

是新型挖苦方式吧。看来为出远门而争吵那时的怒气还没完全平息的样子。就算隔着电话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妻子那冷漠的语气，我故意叹了口气。

“我在电车里啊。只是不想违反礼仪所以才没接而已。”

“你说礼仪？那你无视我的电话和邮件一个人跑到几百公里远的乡下就不是违反礼仪啰？”

这根本不是礼仪吧。我忍耐着想要反驳的冲动说了句，“抱歉啦。”只是形式上道了个歉。

“你该不会以为就这样道个歉就能完事了吧。喂，阳介，你就那么不乐意和我相处吗？”

“我可没这么说吧。你别瞎说啊。”

“那么，你就别让我胡思乱想。我们吵架的原因就是你这种态度，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电话中的声音怒意越发强烈，之后就是不断地倾吐出各种不满。既然都这样了的话，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吧。结婚已经将近半年了，妻子最近一开口都是这样的语气。

我明白这都是我自己那种优柔寡断和毫无决断力的性格所导致的。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似乎对于这方面也会以宽宏的心态来接纳，但最近已经开始看不过眼了。要是你对我那么不满的话，干脆别结婚不就好了，虽然我内心是这么想，但不可能对怀有身孕的妻子说出口。

所以结果就是，不管妻子说什么都好，我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我无心地听着一波接一波带着讽刺的挖苦之语，想着是否有什么办法能排解这种抑郁的情绪，把视线转向设置在站台上的告示牌。

上面贴着几张别津町观光指引的传单、电车的时刻表和町立中学校吹奏乐部的演奏会通知。

基本上都是些不太让人感兴趣的东西，唯一吸引目光的是不起眼地贴在角落处的“请求提供失踪者信息”的寻人传单。

本来好像是彩色的，但因为张贴太久而褪色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露出开朗笑容的十几岁少女，似乎是本来在这个町的中学就读的学生。从一直这么无人问津来看，这位少女如今大概还没被找到吧。

“喂，你有听我说话吗？你每次状况不妙的时候都会像这样默不作声，但其实心里是有话想说的吧？还是说，你是懒得和爱管闲事的老婆说话吗？”

“怎、怎么会，我有好好听的……总之你先冷静一下，迟点再联系吧。”

我慌忙掩饰了一下。

“嘴上是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打算要跟我联络不是吗？你总是这样把我的事情往后推。这次也是——”

“——啊，抱歉。巴士来了。”

我打断陆续袭来的责骂声挂断了电话。稍过一段时间她应该就会冷静下来的吧。我一厢情愿地这么安慰自己，把手机塞进了挂包里。然后我穿过了检票口，边对很有特征的三角屋顶车站感到怀念，边往巴士站走去。

别津町到札幌市坐电车需要五小时，是个以奶农业和林业为主营的村子。

这里观光客也很多，还有好几个著名的景点，车站内随处可见面向游客的广告牌和宣传物。

我来到车站时，正好是前往目的地的巴士到站的时间。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正午，为了坐上清早六点五十分出发的电车我连早饭都没吃，所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虽然想着要不要到哪里随便吃点东西，但似乎没这个时间了。坐上到站的巴士之后，我发现乘客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个驼背的老婆婆而已。我在巴士后方的座位上坐下的同时，车门关闭，巴士边发出沉闷的排气声边行驶起来。

随着巴士驶离车站前的繁华街，村周的景色变得越发寂寥。来到尽是独栋房屋的住宅街上之后，我不经意间看到似曾相识的街道景色，内心不由得涌现出一股乡愁之情。在巴士停下等待信号灯时，我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从人行道上穿过。我呆呆地望着他们走过，想着自己也曾经有过像他们这样的时代，感到有种老气横秋的心情，不由得苦笑起来。

严格来说我并非这个村子出生的。我出生于距离这里十几公里的山脚下的村子，就是现在正要前往的皆方村。

因为村里就只有小学，所以村里的孩子升上中学之后就要乘坐巴士前往别津町上学。这么阔别十几年后再次回到出生的故乡，也是为了与当年每日一起坐在巴士上摇晃的朋友们久违地聚会。

皆方村近年因为行政规划而决定要与别津町的一部分合并起来，因此皆方村这个名称也即将要消失了。这时就收到了联络，询问是否能在此之前聚会一次。不过，对我而言这个邀请并非完全是欢喜之事。

老实说，当时在皆方村度过的日子，尽管大多都是美好的回忆，但同时也有很多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故而自从距今十二年前中学三年级的夏天结束离开村子以来，我一次都没有过回去故乡的想法，因此那是多么沉重的回忆可谓不言自明了吧。即便是现在，只要回忆起当时那苦闷的日子还是会感到心情沉重，忧郁不已。

尽管如此我还是这样回到了故乡，也许是因为与妻子间的关系不和而感到疲惫不堪吧。希望可以和怀念的朋友再会，若是能以此多少排解一些郁闷的情绪，那此行也算是有意义了。

窗外流逝的景色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巴士不久后就驶入了山道上。穿过这条山道之后就是皆方村了。

我出生长大的故乡、双亲居住的家，以及怀念的朋友们所在的村子。

2

我侧目瞄了坐着打瞌睡的老婆婆一眼之后，从巴士上下来，沿着通往皆方村的平缓坡道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几栋建筑物并排着出现在视野之中。前方不远处有间小学，在那前方的显眼位置有家小商店，除了粗点心和面包饮料等零食之外也售卖少量的日用品，还能在那里寄快递和送洗衣物。

店外隔着木桌放着两张长椅。在这个充满昔日与朋友们一起买零食回忆的地方，正聚集着几名与我看起来同龄的男女。

“啊，来了来了。是阳介。”

看到我之后举起手来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给人苗条印象的短发女性。一下子没看出对方是谁的我被吓了一跳，但看到对方左眼下的黑痣，我便察觉她是铃原芽衣子。

“是芽衣子，对吧？”

我口中呢喃着自言自语的疑问。多年不见，对方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们不顾我的惊讶，一同发出了欢快的叫声。

“哇，好怀念呀。”

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是松浦良太。他穿着花衬衫和格子花纹裤子，下巴留着胡须，这是他的个人特征。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连发型都和以前一样耶。”

边用戏谑的口吻说着边搭着我肩膀的人是筱冢透。那头引人注目的飘逸金发在整发剂的作用下闪耀出光泽，戴在脖子和手腕上的饰品闪闪发光。真是一副让人想象不到是个年近三十之人的潮流打扮。

“你们勾肩搭背的还真不嫌热呀。阳介，真被你吓了一跳。”

以腻烦的语气责备两人的是九条纱季。她那头稍带茶色的中长发搭在肩膀上，身上穿着白色的无袖长裙，把手上的柠檬汽水瓶像红酒酒杯一样举了起来。在中学时代就受人羡慕的美貌依然健在，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健康的肌肤都让人感到耀眼。

“不过确实让人怀念呢。已经几年了？十一年了吧？”

“是十二年哦。”

我以轻快的语气订正道。“这样呀。”芽衣子发出欢喜的声音，在眼前摆出双手合十的动作。与纱季呈鲜明对照，她是一身条纹衬衣搭配牛仔裤的随性而且男孩子气的打扮。直到中学时她都是个身形娇小、给人一种土气印象的女孩子，不过如今她已经长高了很多，纤细的身形更是强调出她充满年轻活力的姿态。

“终于来了啊阳介。真高兴能够见到你。”

最后一个人——宫本一树眯起了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从他那身带有污迹的工作服和头上的头巾，可以看出那是他日常的工作打扮。宫本的父亲在这个村子里经营林业，也会在自家的工房里制作自创的家具。他本身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便离开了村子去了其他地方工作，不过数个月前为了帮忙照顾因脑梗塞而倒下的父亲而回归了家乡。他在寄来的书信上写道，父亲最终还是因病亡故，所以他如今正一边在工匠的手下修习，一边在母亲所经营的公司里帮忙。

宫本家所经营的“宫本林业”与市内各地的许多企业都有深厚的来往，所以在皆方村内是个吃香的工作单位。我还在村里的时候，父亲所任职的地方也是这个宫本林业。

顺带一说，其余四人之中，松浦和筱冢已经和家人一起搬到了村外居住。据说芽衣子在高中时父母因事故而离世，而唯一健在的祖母也在不久后离世，所以她后来一个人搬到了札幌居住。纱季的祖父从我们开始懂事起就已经担任村长的职务，至今仍然是村内最有权力的一位。她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因病去世，父亲便与村里的另一名女性再婚了。也许与此有所关系吧，从以前就为与继母的关系而苦恼的纱季在中学毕业后便入读住宿制的高中，从大学毕业后便在东京就职。

也就是说，现在还在这个村子里居住的就只有宫本而已，而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全都搬到了其他的地方。要不是像这样聚会的话，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见面了吧。

“刚才我们正好在聊筱冢中学时喜欢的那个女孩子的话题呢。”

“对对，是个扎着三股辫、长得很可爱的学生会的女孩子吧。记得最后他被对方狠狠地甩掉了对吧？”

“喂喂，别这样啦。你们可别一起来挖我的旧伤口好吗？”

纱季和芽衣子又像中学时那样戏弄起筱冢，引起大家哄堂大笑。这些一如往昔的对话让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享受着这些足以将积年的疏远感冲淡的对话，同时我也感到某种沉重的痛苦。时隔十二年再次回到家乡的我，除了与他们叙旧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那不是能随便就说出来的，是个相当敏感的话题。没法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让我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让人怀念的脸孔、推心置腹的同伴们。而我却对这样的朋友……

“那么说来，阳介怎样了？”

话题突然抛到了我身上，让我吓了一跳。我勉强装作平静的样子，反问道：“怎么了？”见我这样，芽衣子便扬起嘴角，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

“还用说吗，当然是恋人呀。有没有？”

大家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把目光聚集在我身上。终于轮到追问起我的事了，我心里这么想着，觉得这时撒谎也没什么用，于是决定如实相告。

“我其实半年前就已经结婚了。”

我抬起手把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展示给他们看，于是大家都纷纷对我投来惊讶的目光，下个瞬间便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已经结婚，真的假的啊？”

“呜哇，没想到居然会被阳介抢先一步。”

“还真是，我还以为这家伙是我们之中最晚熟的啊。”

松浦语带叹息地苦笑道，筱冢轻轻地拨弄着金色的短发。纱季再次举起手上的柠檬汽水瓶说了声“干杯”。

“骗人的吧，阳介。”

芽衣子不知为何一副惊恐的样子，目光变得湿润起来。

“可恶，既然这样，我也赶紧结婚算了。”

“诶，你有这种对象吗？”

对于纱季这句挑衅的台词，筱冢恼火地说道“这肯定的吧”。

“这可不是我自夸，其实我还是很受欢迎的。最近就被三个女人同时表示好感，好男人还真是不好当啊。”

“要不是那三个女人都是风俗店女子的话，还真就是了。”

松浦立马吐槽道，对此筱冢一脸尴尬地慌张起来。

“喂，笨蛋，别说出来啊。你自己不也是前阵子在SNS上差点被未成年女孩勾引到了吗？”

“那只是女方欺瞒年龄罢了。人家主动示好，总不能不管不理吧。”

松浦和筱冢边说着正经的成年人听到肯定会大皱眉头的英勇事迹，边露出猥琐的笑容。光凭这些对话就能依稀地窥见两人目前的生活状况。所谓令人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纱季以看到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不过马上又恢复原来的表情，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么，对方是怎样的人？”

“不，这个就……”

“有什么关系呢，告诉我嘛。对吧，芽衣子？”

“嗯，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孩俘获了阳介的心，一定要说明清楚。”

面对她们刨根究底的强烈视线，我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回答才好。在这种状况下无论说什么都如坐针毡吧。

“这样啊，你们都已经到这个年龄了啊。时间还真是转瞬即逝呀。”

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个壮年男人在店门前面抽着烟。他是这家店的店主夏目清彦。

“记得你是井邑君，对吧。”

“是的，您还记得我啊。”

我边为得以顺利地转开话题感到安心，边回答道。夏目愉快地摇摆着那副大肚腩笑了起来。

“肯定的啊。毕竟以前几乎每日都会见面聊天的呢。你们就像我的亲孩子一样，就算想忘也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啊。”

夏目与昔日曾在别津町医院做护士的妻子两人一起经营着这家商店。我们自从懂事以来就受到这对夫妇的关照，他们对我们而言就像是亲戚一样。

“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啊。看着这副样子，村子快要没了真的很让人难以置信啊。”

也许是被怀念之情感染了吧，芽衣子语带叹息地说道。

“是啊，不过实际上村子又不是消失了。虽说如此，出生的故乡名字就这么改了还是让人感到寂寞呢。”

“是呢。这也是所谓的时代潮流吧。”

夏目附和松浦，把吸到滤嘴边的香烟摁进烟灰缸里。

“不过呢，就算名字变了你们的故乡也没有消失。所以以后也要常回来这里，让我见见你们啊。”

夏目如此总结道，他那柔和的目光，就如同一位盼望儿女回乡探望的父亲一样。“当然了。”在我和朋友们齐声答应时，宫本挨近我身边，在我耳边低语道：

“夏目先生他，现在还在牵挂着他女儿的事件啊。”

“事件？”

我反问道，宫本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马上又一副理解了的样子连点了几下头。

“这样啊。那是在你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记得夏目有个叫美香的女儿。她是个比我们小一岁、一头短发给人深刻印象的可爱少女。难道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吗？宫本瞄了夏目一眼，确认了他正和其他同伴聊得正兴，更一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美香是在你离开村子不久之后失踪的。直到现在都没被找到。”

“十二年来一直都？那么……”

后面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宫本沉默地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我感觉在眼前谈笑着的夏目脸上，带有一股失去女儿的父亲那绝对抹拭不掉的悲伤。

离开夏目商店之后，我们决定在村内各处散一下步。

尽管走在熟悉的风景中，却有种莫名的新鲜感，肯定是因为与纵然经过十二年岁月却依然不变的朋友在一起的缘故吧。那时候就算面对多么痛苦的事情，只要跟朋友在一起就能欢笑。他们的存在给了我勇气，一直鼓励着我。

就在我边看着相互开着玩笑走在前面的朋友们的背影边想着这种事的时候，妻子的脸突然闪过脑海。

——哎，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她那不安却又令人感到莫名坚强的声音，至今仍然缠绕在我的耳边。

——我好像……怀上了。

这是在两周前得知的事。我们如往常那样坐在小桌子的两边，在我把筷子伸向晚餐的饭菜时，她突然说出了这件事。我停下了夹菜的手，哑然地看着她的脸。从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眼神来判断，似乎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怀孕。我在脑中不断地反刍着这句话，等到终于理解事态时，我的脑海内最先浮现出的是父亲。

每当想起父亲时，我总是会被一股“自己以后会不会变成像父亲那样的人”的恐惧所侵袭。作为那种父亲所生之子的我，是不可能成为将要出生孩子的好父亲的。当妻子告诉我自己怀孕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种事。自己会不会把父亲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施加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呢，从那瞬间开始，这种想法便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我无法直率地表示欢喜正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而面对我这种冷淡的反应，她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无法对她吐露自己所怀抱的不安，只是单方面地承受她的责备来逃避，甚至对她表示希望好好地谈一谈的请求也置若罔闻。

——原来阳介不想要孩子呀。

说完这句话后，妻子便单方面地结束了对话。她那满含愤怒、责备以及深切悲伤的眼神击垮了我，把我逼进了无路可退的死胡同。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我怎么都下不了让自己成为父亲的决断。我现在把那些问题都抛在一边，回到了皆方村，在她眼中看来，这也只是为了逃避问题而找的借口吧。

“怎么了，阳介？”

大概是担心一直沉默不语的我吧，走在旁边的宫本搭话道。

“看你从刚才就一语不发的，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没事。”

我用笑容来掩饰，假装平静。我不想因为自己个人的问题而破坏难得的欢乐气氛，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为我的结婚那么高兴的朋友们知道这么没出息的事。

“是吗。那么说来你父亲怎样了？”

宫本似乎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这么问道。

“死了啊。前阵子才刚办完了三回忌。”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

“啊啊，谢谢你。”

我对宫本那模式化的慰问之语回以暧昧的苦笑。

“宫本你才是真的辛苦吧。你父亲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辛苦确实是辛苦啦，不过家母也为了照料父亲而累得快要倒下了，所以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更觉得总算能放下心来了呢。家母也很看得开，现在已经不怎么会说起父亲的事情了。”

宫本的语气略带自嘲，笑着耸了耸肩。

“别说这种郁闷的话题了，来，赶快走吧。”

我被他拉起手腕小跑着与走在前面的四人会合，然后话题从怀念的回忆聊到彼此的近况。据说芽衣子高中毕业后就离开村子进入了札幌的模特儿事务所，而且还出演过好几场大型的时装秀。松浦和筱冢合力创业，经营情况已经开始步入正轨。这两个从昔日起就一直吊儿郎当的家伙，在这十二年间也已经长大成为成熟的大人了啊。光从他们那没品的言行来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是我的真心话。说到纱季的话，她原先在东京的大型商社工作，不过两年前已经辞职，现在是一名全职主妇。她似乎对目前这种边照顾孩子边与其他主妇朋友一起愉快地享受优雅的午餐，然后等待丈夫归来的生活相当满足的样子。

“话说回来，果然还是乡下好啊。感觉时间都是缓缓流逝，空气又清新，和繁杂的都市不一样，无意义的争吵也会少很多吧。这就是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啊，我再次有了这样的实感呢。”

松浦深有感触地说着，筱冢附和道：

“夏目先生也这么说过，真希望皆方村能一直保持这样子啊。”

“事到如今再怎么说也没用了啊。三门神社已经不复存在，再也没人来村子，导致人口流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纱季这番发言，让原本平稳的气氛出现了一道裂痕。当事人纱季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要是没有推进那个度假设施建设计划的话，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就算没有了三门神社，只要有其他受人注目的景点的话，村子多少还会发展起来吧。结果，当时的判断错误就决定了这个村子的命运呢。”

没人提出反驳的意见。全部人都肯定了纱季的话，她却反而露出厌恶的表情。

“拜此所赐，祖父可谓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头儿，就结果来说算是好事吧。合并后他似乎也盯上了町议长的位子。还真是个干劲十足的老爷子呢。”

纱季以不屑的口吻说出贬低自己祖父的发言。

九条家拥有村内所有的山头，也就是所谓的资产家一族。光听这些的话，也许会觉得他们是这个村子的统治者，至少在我离开村子的十二年前还不是这样的。昔日站在这个村子的顶点、受所有村民们羡慕的并非九条家，而是刚才谈及的三门神社一族。

在我们即将升上中学前，有某个企业买下了这片地区的山头，提出了在此兴建度假设施的计划。拥有大片土地的九条家对此很有兴趣，很多村民也满怀期待，想着要是有大量观光客前来也许就能振兴村子。然而计划在即将启动前便告吹，这是因为遭到三门神社的反对。

当时，作为这个村子颜面的三门神社，是个全国各地都有参拜者前来的著名神社。在我们出生的很久以前起，这个村子对这个神社的信仰心就已经特别强烈。村内各家都必定会有三门神社所赐予的神龛，若有何喜讯就会参拜神社，遭逢坏事也会频繁前往神社驱除厄运。村民们为了防范灾害而常日献上祈祷，将三门家的人都当作神明般崇拜。因此当时的三门神社在这个村子里拥有绝对的力量。

三门一族的当家三门实笃阻止了度假设施的建设计划。他表示，圣山不可落人凡人之手。森林和河川为人们带来丰富的恩惠，为了吸引游客而破坏这种环境乃是对大自然的冒渎，做出这种事必然会遭受报应。这一通发言让村民们的意见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只能无奈地放弃这个得不到赞同的度假村计划。

毕竟是个小村子，即便是村长也无法任意妄为，最终只能服从这个意见，但心里想必对实笃的干涉抱持强烈的不满吧。以此事为契机，原本九条家和三门家之间维持着的微妙均衡开始产生决定性的裂痕。那些所谓村长派的人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敌视三门家的。

不过我们却并不在乎彼此的家庭关系如何，和纱季还是正常地来往，也还是经常在神社的院内玩耍。想必对于在小团体内引发争执的父亲和祖父所为，她自己也感到相当厌恶吧。这种像自卑一样的感情深深地扎根在纱季心中，即便是现在变成了大人也依然没有改变。

“要是神社没有发生火灾的话，也许雾绘现在也会在这里呢。”也许是被沉重的气氛所感染吧，芽衣子以苦闷的声音呢喃道。“是呀。真不敢相信，那孩子居然已经死了。”

纱季接着芽衣子之后说出的话，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发出情绪失控的声音。

“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

就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样，纱季一脸疑惑。

“雾绘，死了……？”

在我反问的同时，在场所有人都像算好了时机似的一起倒抽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奇妙的沉默飘散开来。

“这样啊。阳介还不知道，那场火灾是发生在你离开村子之后的。喏，刚才不是说起夏目先生的女儿失踪的事吗？就是在同一时期发生的。”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宫本。

“三门神社因火灾而被烧毁，新闻上也有刊载过，你应该知道的吧。当时三门家的所有人都被卷入了火灾而去世了。在那里面也发现了雾绘的遗体啊。”

去世了……雾绘的遗体……？

“三门家当时好像正在举行继承仪式。你应该记得雾绘说过要继承母亲的职务这件事吧？”

“记得啊。不过……”

“起火的原因似乎是电力设备的故障。拜殿和宅邸全都烧毁了。因为火势太大，根本逃不出去。”

宫本露出悲痛的表情，松浦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啊。我和筱冢一起来到附近看过。受前几天一直持续的台风影响，山道上发生了土石流，导致别津町的消防队来不及前来救援。”

为什么？为何会这样？这种疑问的声音不断地在头脑里回响。此时我感觉他们说出来的话都像是异国的言语，我甚至连点头都办不到。

“你知道我家和三门神社交情特别好吧？村里的祭典就不用说了，每次出入神社都会被他们拜托制作祭祀用的道具，老爸还经常为此而感到自豪。那时只要和神社的人关系好就会有种能让别人刮目相看的感觉啊。”

宫本干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听闻三门神社被烧毁的时候，我妈整个人都慌了神。感觉以那场火灾为分界，这个村子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我根本就不相信雾绘居然会死了。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恶劣的玩笑。”

芽衣子睁开含着泪光的眼睛，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我也是。我一直忘不了最后见到那孩子时的样子。”

纱季紧咬着下唇，不断地眨眼。难以认为在那表情中会含有丝毫的虚伪，我理解到他们所说的都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三门雾绘是三门实笃和妻子雫子所生的独生女。她并没有像芽衣子那般的活泼，也不如纱季那般成熟稳重，感觉就是正好处于她们两人之间的那种性格，是个比起出门玩耍更喜欢在家里静静地读书的好孩子。如蜡一般的白皙肌肤和带有光泽的黑色长发给人深刻印象，有着彷如日本人偶那般的可爱脸蛋。虽然还是个孩子，却似乎理解了自己身为三门一族继承人的身份，从小学起就经常能看到她在神社里帮忙的样子。

当然这并不表示我们之间会有任何的隔阂，她在和我们一起玩耍时也总是笑得很开心，而且也会像个孩子那样玩得浑身是泥。在度假设施的问题发生后，神社派和村长派产生对立时，雾绘也还是不改以前的态度，和我们继续相处。

所以我们都很喜欢雾绘。当时个头小的芽衣子还会把雾绘当成姐姐一样仰慕；纱季虽然对她抱有某种竞争意识，但似乎也会找她倾诉复杂的家庭烦恼。而松浦和筱冢也总是不厌其烦地争论纱季和雾绘到底谁更可爱一点，就连一向冷静地统领大家的宫本，也曾经有好几次在雾绘面前表现出狼狈的样子。当然我也和他们一样。我总是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瞄雾绘的侧脸，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非常在意。

因此离开村子再也见不到雾绘是比起什么都更痛苦的事。离开村子那天，我最后见到的雾绘是她在三门神社的境内迎接参拜者的样子。我们的目光对上时她那眼中的寂寞神色，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我想见到雾绘。想要大家能够再次重聚。”

一道泪水从芽衣子的杏眼里流下，她把双手紧握在胸前。

“我也是。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很痛苦。”

纱季垂下目光，紧咬着薄唇。

“大家都一样吧。自那以来，感觉我们都开始疏远了。因为一旦见到面的话，就算不情愿也会想起雾绘的事。”

松浦以淡然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但声音中却流露出难以隐藏的悲伤。

“这次让大家聚在一起，最大的理由就是如此。这个村子消失之后，我们肯定会变得更加疏远吧。所以我希望在这之前，大家可以一起回忆一下雾绘。”

原来这就是把我们叫来的真正动机。我从宫本的侧脸上感受到至今仍然无法看淡过去的悲伤神色，让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是雾绘把我们联系了起来。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大其词，不过我觉得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呃，话虽如此，我其实是纱季党就是了。”

“是是，我可高兴不起来。”

纱季虽然无奈地回答了筱冢的轻佻发言，但却笑不出来。

越是回想起雾绘，大家心中的空洞就会越发变大，回过神来时彼此间的气氛已经变得沉重不已。我有种好像被大家抛在一旁的感觉，实在想不到该对他们说些什么才好。我不擅长说什么好听的话，不过，就这么保持沉默真的好吗？我为此而纠结不已，真想把头发挠得一团糟。

“呐，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吧。”

松浦突然以开朗的语气指着通往村子后山的山道说道。在那前面就是昔日的三门神社。

“你说什么啊。难道你想去烧成灰的三门神社参拜吗？”

纱季以责备的语气说道。

“才不是啦。我记得旁边不是又建了另一个神社吗？”

“另一个神社？”

我如此反问道，宫本回答了我。

“大概火灾半年后吧，在村长主导下建造了新的神社。虽然只是个完全比不上三门神社的小神社罢了，被命名为皆方神社。”

大概是村长派为了避免世代都对神社怀有信仰的皆方村民突然失去崇拜对象而沮丧，考虑后得出的结论吧。或者说，其中可能也带有对死于意外事故的三门一族的供奉之意。

“没错没错，我们就去那里参拜吧。仔细想想，我们都从来没一起去给雾绘扫过墓呢。”

松浦一锤定音地提议道，筱冢和芽衣子也表示了赞成。不过就在这时——

“不可以。”

纱季却立刻制止了。

“为什么啊，纱季？你难道不想去给雾绘扫墓吗？”

“你傻啊，怎么可能呢？是因为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

回应筱冢这个疑问的不是纱季而是宫本。

“皆方神社的神主，是由别津町的神主岸田先生兼任的。他每个月都会定期前来处理事务一次——”

宫本说到这里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轮番看着我们每个人的脸。

“——那位岸田先生，在皆方神社里去世了。”

“这怎么回事？是意外吗，还是说病逝了呢？”

宫本垂下从松浦身上移开的视线，摇了摇头。

“被杀了啊。在本殿里面。”

“等、等一下哦。你说被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度变得明朗的气氛此时再次冻结起来。

“大概两周前吧。别津町的警察过来搜查了，目前还没抓到犯人。还不清楚是村里的人还是外人所为。虽然按警方的说法似乎是抢劫杀人……”

“这是什么意思？”

被追问起来，宫本像是要征得同意似的瞄了纱季一眼。

“没有任何被盗的东西。那里本来就是没人的神社，所以根本就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以抢劫杀人来看的话，杀人方式也太过异常了。”

异常。我对这个词感到非同寻常，连呼吸都顾不上地定神凝视着宫本。宫本的喉头抽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折断的骨头和飞溅的内脏散落一地，现场是一整片血海。脸都被砸烂了，所以就只能凭服装来判断那是岸田先生。”

骨头粉碎……内脏散落……

这种脱离现实的表达方式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松浦、芽衣子和筱冢也是同样，对于难以置信的杀人事件难掩脸上的惊讶之色。

“开、开玩笑的吧……？你是在戏弄我们对吧？”

芽衣子满脸苍白地问道，宫本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不是、玩笑啊……”

芽衣子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这下该明白了吧。所以不可以接近那边啊。”

对于强行终结话题的纱季，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第二章

1

在村内各处看了一遍之后，最后我们来到村子尽头的旧路上。走下弯弯曲曲的坂道，沿着没有铺装过的碎石路往前走，眼前立着一道表示禁止通行的栅栏，那对面还残留下一条在开通前便被弃置的隧道。

据说这条在明治的开拓时代开始动工的隧道，因为地盘松软导致在挖掘工程中屡次发生塌方事故，造成了许多作业人员牺牲。假如这条隧道得以建成，与越过山头另一边的北见市连通起来的话，皆方村的命运应该会有很大的变化吧。

在太阳西斜、四周逐渐昏暗起来的时刻，赫然张开着嘴巴的隧道让人感受到一股如同异界般的毛骨悚然。

“呜哇，还是那么瘆人啊。”

看来大家的印象都是相同的。不过，与说出的话呈反衬，筱冢的语气总觉得好像有点兴奋。

“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瞒着父母过来这里玩吧。”

“我都害怕到不敢接近。”

芽衣子哆嗦着肩膀。

“大家都一样啊。虽然故意逞强，但心里其实害怕得很。”

大家都对苦笑的宫本表示赞同。这里是我们以前的玩耍场所之一。因为这里位于村子的尽头，周围也没有像样的灯光，所以都被大人们叮嘱不要接近，不过我们对此毫不在乎。这里是个绝佳的玩耍场所，我们以前经常会来，不过一旦到了日暮西斜的时刻，隧道便会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感觉似乎随时都会从昏暗的洞穴中爬出一只真身不明的怪物，大家总是害怕极了，一溜烟地跑回家去。

“只有雾绘不害怕这个地方呢。”

芽衣子说。

“确实。嗯，那孩子是有点奇怪的地方。”

喃喃地说完之后，纱季却被自己的发言逗笑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雾绘的话题啊。看来我们是真的很怀念那孩子呢。”

“是呀。不过，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总觉得我们还能见到雾绘。”

“什么意思？”

大概难以理解芽衣子的意思吧，纱季一脸疑惑的表情。

“雾绘她呀，不是有些奇妙的地方吗？该怎么说好呢，就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感觉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守护着一样，就是有种这样的神圣感。”

芽衣子想表达的意思我理解了。我自己也在雾绘身上感受过某种强烈的神圣气息。

“所以呀，我总觉得她其实还活着，说不定现在马上就会从隧道内钻出来吓我们一跳——”

芽衣子说到这里突然闭上嘴。与此同时她还猛地倒抽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喂，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发生什么了吗？”

顾不上回答松浦的问题，芽衣子用纤细的手指指着隧道的方向。从一片漆黑的洞穴之中逐渐浮现出某个东西，正慢慢地往这边接近。

“真的假的……”

纱季以颤抖的声音轻喃道。不只是她一个，在场所有人肯定都想到了同样的事。定目凝望了一会儿黑暗的洞口，那东西的模样逐渐变得鲜明。

“不，不对。是人啊。男人？”

“为什么会在那里……？”

朋友们都各自嘟哝着，纷纷望向从隧道出现的男人。走到我们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深蓝色的领带，脸上挂着一副不畏闷热似的爽朗表情。肌肤色泽有点不太健康的感觉，看上去比平均身高的我稍高一点点，修长的身形，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吧。他对满脸困惑的我们投来的并非敌意，却也算不上是好意。说好听点的话是扑克脸，说难听点就是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表情。就像内心深处寄宿着某种难以名状、深不见底的东西一样。

“呀，你们好啊。你们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对方一开口就这么问，我们疑惑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是这样……请问您是……？”

我慎重地问道，男人“哎呀”地轻呼一声，把右手探入西装上衣的内袋里。他从中取出一张四方的黑色纸片，递到我面前。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我只是在那条隧道里做点调查，在实物面前难抑好奇之心就进去看了一下，但因为没有手电筒，根本摸不着北。所以没办法就折返回来，于是就遇上你们了。”

他大概就是那种为了看些恐怖东西而来的愚蠢游客吧。

“这样啊。这真是遗憾了。”

当我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之后，自称为那那木的男人脸上才初次流露出可以称之为感情的东西。他往前迈出一步，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

“看来是没听到，那我再说一遍。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不，我已经听见了……”

“这是我的名片。刚印好的。”

受对方催促，我再次垂下视线，只见名片上除了名字之外还写着“作家”两个字。

“哈啊，真不好意思。原来那那木先生是作家吗？”

我不理解他为何要重新自报姓名的理由，只好困惑地表现出露骨的警戒心，视线在名片和那那木之间逡巡。

“我想应该不会，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呃，嗯，对……是这样。完全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的名字？”

“对，完全不认识。”

“竟然……”

如实相告之后，那那木突然瞪大眼睛，整个身子往后仰。接着，他又以求助般的目光望向在场的几个朋友。我猛然惊觉，于是依次把名片递给宫本、芽衣子、纱季、松浦和筱冢看了一下，但似乎没任何人认识他的名字。这个事实似乎对他造成了强烈的打击，只见那那木手扶着腐烂的木栅栏，竭力地想要站稳脚。

“为什么，为什么遇到的总是不认识我的人？这个村子难道没有光纤网络吗？我明明上个月刚出了新书，别津町的书店里却连一本我的著作都没有，一本都没。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明明网络上都登载过采访的内容了……”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用手指按住了眉头附近。

“那么，您就是那个……？”

“我是作家！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作家，而是代表日本的恐怖作家哦！你们连这点都不知道吗，嗯？”

突然，那那木的愤怒超过了沸点，即将爆发。就算被他这么谴责，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那那木不顾一脸傻眼地沉默起来的我们，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了某个东西。是一册文库本。封面上画着相貌恐怖像野兽般的怪物，以血滴写成的文字作为书名印在上面。

“这是我刚发售不久的新作。看来不知为何掉到衣袋里了，那就把它赠送给你们这些幸运儿吧。”

他自顾自地说着，还用取出的钢笔在上面签上名字，然后把文库本推到我的面前。

“很遗憾我没带够一人一册，现在就这样将就一下吧。”

“哈啊，谢谢……”

在收下的文库本内页上以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那那木悠志郎”这几个文字。平日都不怎么看书的我都有听闻过的著名出版社发行的书，从这点来看，大概他确实是个有名的作家吧。

“都没听过这个作家啊。真的很有名吗？”

“谁知道，会不会是刚出道的呢？”

在我的身后探头窥视文库本的松浦惊讶地说道，纱季也附和着他说。

“——你们在说什么呢？”

听到两人的对话后，那那木发出高八度的叫声。先不论有名与否，他是个自尊心极高的人这点不会错。

那那木大概是为了获取创造灵感而来这条隧道调查的吧。话说回来真亏他竟然会来这样的小景点。以北海道为舞台的怪奇现象作为特集的杂志和书籍应该有很多吧，但还从来没见到有介绍过皆方村和这条隧道的报道。难道只是我不知道，其实那条隧道对人们来说是很有意思的地方，还是说单纯只是这位作家的个人兴趣呢？

“那么，呃——请问那那木先生在这里做什么呢？”

也许与我怀有同样的疑问吧，宫本以避免招致对方反感的慎重口吻问道。

“呵呵，果然是很在意吧？只是假装不认识，其实就是我的粉丝对吧？”

“呃，也不是……”被那那木投以期待的眼神反问，宫本吞吞吐吐起来。那那木擅自解释了他的反应，一脸满意地扬起嘴角。

“没必要害羞的。这也算某种缘分。那我就向你们稍微透露一下我的毕生事业吧。”

明明没人拜托他这么做，那那木还是兴奋地挽起手臂背向我们，往隧道转过身去。

“我调查了地区的旧报纸，得知大约十六年前在那条隧道内发生过发现若干人骨的奇妙事件。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了。”宫本点头同意，仰头看着斜上方，追溯起记忆。

“确实这附近一带曾经因为地震的影响导致隧道的一部分崩塌，然后从中发现了好几具白骨来着。”

“对吧？”被他这么一问，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对于皆方村出身的人来说，这可谓众所周知的事实。

距今十六年前，我们就读小学五年级时，皆方村后面的部分山头由于袭击北海道东部地区的地震而导致山体滑坡，受此影响，隧道深处未经整备的洞穴发生了塌方，进而导致隧道内部的混凝土墙壁一部分剥落，陷入相当危险的状态。后来，别津町役所的职员等人调查了灾害情况，从剥落的混凝土墙壁中发现了大量的白骨。

接到这个消息的警察和消防队以及其他相关部门派来了大量人员，开始在隧道内部展开正式调查。在崩毁的混凝土墙壁中至少挖掘出了八具白骨，于是媒体便开始对此大肆渲染了起来。不过在那之后，因为在调查过程中继续发生了小规模的崩塌，所以调查便被迫中止了。

从找到的白骨状态来看，可以查明基本都是死后几十年之久，因此警方便判断没有凶杀的事件性质，停止了搜查。结果，最后得出结论是这些白骨都是在进行隧道工程时发生的事故中死去的被害者。

以此为契机，村子的孩子们都被禁止靠近这条隧道，我们也都老实地听从了。是否会有恐怖的东西跑出来，这份好奇心在实际发现了人骨后变成了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禁忌话题。

“不过，为何要调查这种事呢？”

对于宫本坦率的疑问，那那木得意地哼笑一声。

“我在作为作家的同时，也在搜集各地的怪谈。这正是其中的一环。”

“收集，怪谈……？”

芽衣子一脸诧异地复述道。松浦和筱冢也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以遭遇科学无法证明的怪奇现象和奇妙事件之类的目击情报为基础亲自前往当地，摸清到底是否怪物——也就是超常的存在，调查其起源和形成过程。而且偶尔我也会亲自遭遇怪物，借由自己的所见所闻来获得更加详细的情报。”

“这个，不就是网上常见的那种试胆录像吗？难道说，那那木先生看得见幽灵吗？”

芽衣子这番半带玩笑的话，似乎又触到了那那木的逆鳞了。

“别拿那种低俗的东西和我的作品相提并论！试胆录像之类的根本是低俗无耻的欺诈！就算上面拍到了什么怪异现象，他们基本上都不会提及那到底是什么，不是吗？我可不会认可。因为这完全没有故事可言。我啊，想要创作一个谁看了都会战栗不已的故事。是谁都无法模仿的、只有我才能创造出来的宏伟故事！”

大概是对被拿来相提并论相当不愉快吧。气得肩膀颤抖的那那木打从心底感到不快地表情扭曲，嘴里念叨着“所以说那些凡夫俗子都……”之类的咒骂之辞。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位作家是不是情绪有点太过不稳定了呢？

“对不起。”一副不知所措样子的芽衣子只好形式上地道了个歉。虽然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不过那那木还是轻咳了一声恢复了平静，继续说下去。

“走遍各地，解构媒体上没有提及的怪谈或与之相关的习俗、传承等等，并将从中获得的知识反映在自己的作品中，就是我的毕生事业。”

一口气说完之后，那那木再次将视线转向隧道。

“这次我是为了调查这条隧道以及昔日曾经存在于这个村子的三门神社而来的。毕竟那个神社可是曾举行过唤醒死者、对参拜者赐予救赎的仪式，不是吗？”

在那那木说出这番话的瞬间，众人之间顿时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关于三门神社的“神明附身奇迹”，我就不用说了，对在场所有人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们从小就被大人们教导关于三门一族所引发的奇迹，几乎都是盲目地接受这些而成长起来的。若以世间一般常识来考虑的话，可谓荒唐无稽的超常现象吧。这都是世俗的先入为主观念所致，最重要的是村外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大人们对此是如此主张的。因此对于村外的人，我们之间形成了不可随意说出三门神社所引发之奇迹的默认规则。毕竟人类会恐惧无法理解的东西，厌恶这些东西。上了中学后和村外的人加深了来往，我们是否对这些会变得无法接受，父母们会这么说大概也包含这个原因吧。

正因如此，这样被外地人问起关于奇迹的事，我们会反射性地提高警惕也不无道理吧。

“既然在有这样传承的土地上有这么一条发现了大量白骨的隧道存在，那我可不能不调查一番了。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就明白这条隧道确实孕育着与那些可疑的灵异景点所不同的某种东西。”

不顾对要如何回答感到困扰的我们，那那木继续自顾自地推进话题。

“昔日，为了开拓北海道，大量的罪犯被投入到道路整备和挖掘隧道的工程之中。他们在严酷的工程中丢掉了性命，遗体连埋葬都没有就被丢置不管的事情常有发生。在北见地区周边，有一个被称作锁冢的地方，那里有大量戴着手铐和脚镣的白骨尸体一直被弃置到近代，或者只是被随意埋葬了一下。国家认为这是一种强制劳动，便不再使用罪犯，而是开始从都道内外招募一般人担当工作，并为他们提供衣食和住所。然而实际上的情况就是把一堆人塞进狭窄的房间，只给他们提供最低限度的食物，基本摄取不到什么营养。由于营养不足和严酷的劳动，逐渐出现因脚气病而无法行走的人，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被允许停止工作，受伤的人和患病的人被迫坐着进行作业。不久后便到达极限，到处开始出现倒地不起的人，他们的遗体不是被埋葬掉就是被直接扔掉，有时还会被埋进隧道的墙壁和地面的洞穴内，遭受这种不人道的对待。将发臭的东西掩盖住的根深蒂固观念真可谓日本人的典范，真是种愚昧透顶的行为啊。”

一口气说到这里之后，那那木像是在窥探我们的反应一样，以严厉的目光环视了我们一遍。

“我们所生活着的这片土地，是建立在这些人命牺牲的基础上的。而且如今这些遗体还长眠在这片土地的某处。在连接北见市和远轻町的常纹隧道附近，近年来也有志愿者开展搜索活动，出现过发现作业员遗骨的情况。”

“这条隧道内发现的白骨，也是这些人吗？”

被这么一问，那那木轻轻耸了耸肩，暧昧地点了点头。

“大部分应该就是这样吧。只是如果仅此而已的话，那我就不会特意来这里了。”

这种别有所指的说法让人感到在意。这时，我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无法一言以蔽之的奇妙感觉。他肯定知道某些事情，或者是注意到了某些事情。虽然到底是什么难以想象，但那那木应该就是为了证实这种假设，才会以调查为名义造访这个地方的吧。

尽管看上去有点奇怪，但他似乎头脑相当好。像这样与我们交谈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偶然，而是那那木带有目的采取的行动吧。这么考虑的话，对于眼前这个人物那种深不可测、并非泛泛之辈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话虽如此，调查才刚开始，不明确的地方还有很多。在这之后的就是商业机密了，假如你们愿意协助我的话，那我就把调查所得知的情报告诉你们吧。不觉得这是了解你们所不知的这片土地根源的绝好机会吗？”

“也不用非得找我们……对吧？”

被宫本这么一问，我只好暧昧地点了点头。他会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这种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人物，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解除警戒的。当然，我是觉得也没必要抱持超出必要的警戒心，不过前提是对方只是普通人的话。而眼前这个叫那那木的男人，大概在各种意义上都并不普通。

“呼唔，不过你们应该会对我的调查感兴趣吧？最近这个村子不是刚死过一个人吗？而且，还是被残酷的手法杀害。”

“这个，难道是指皆方神社的事件？”芽衣子说。

我们对话题突然转到这件事上而感到困惑，更为对方连这种事都知道而感到惊讶，因此有点措手不及。

“没错。在两周前有个叫岸田公晴的男人在这个村子离奇死亡，对吧？”

“不过，这和你所说的怪谈到底有何关系呢？”

宫本加重了语气问道。

“警察说岸田先生是被盗窃犯杀死的。才没有什么离奇——”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种说辞吧？”

那那木歪起嘴唇，脸上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宫本承受着对方挑衅的视线，畏缩了一下。

“还有好几个疑点。不过警方的正式声明，可不是在所有事情都得到诠释之后才发布的。重要的问题至今仍然悬而未决啊。”

那那木脸上的挑衅笑容更一步加深了。

果然这个男人知道些什么。看着他那诡计多端的凶恶罪犯般的表情，我确信了这一点。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和困惑所侵袭，.我们之间一时笼罩着一股让人感到不快的沉默。

然而那那木却突然放低了姿态，原先挂在那张端庄面容上的邪恶笑容干脆地烟消云散了。

“所以，我打算明天开始调查这件事。今天太阳都下山了，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个村子有没有旅馆呢？”

那那木以轻快的语气终结了话题，往另一个方向转过身。这种态度变化之快，让我们也不由得受其感染。

“没有旅馆哦。毕竟只是个小村子，和旅游景点可不同。”

“那可真是麻烦了。”对于宫本的回答，那那木用手抚着下巴沉思起来。现在也没有去别津町的巴士，就算是夏天，晚上还是会很冷。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能对露宿野外毫不在乎的类型。就算对方是来历不明的外人，就这么丢着不管也让人于心不忍。

除了纱季和宫本之外的人——当然包括我在内——村里都没有自己的家了，所以今晚都是借住在村内面积最大的九条家的宅邸里。虽说是乡下，但我实在不认为会有让那那木这种可疑人物借住的村民，所以必然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被我们所有人注视着，纱季露出有点厌烦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家里还有房间，我会跟祖父说一下的。”

“那真是帮大忙了。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地回礼的。”

把仿佛事先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说出口之后，那那木微微地笑了起来。

2

我们随同那那木回到来时的路上。再次踏入村子，经过几家民宅之后，我猛然停住脚步。

在远离街道的巷子里耸立着一户被遗忘的房屋。我出神地凝望着那间屋子，见此筱冢向我问道：“怎么了，阳介？”他的声音传入了耳朵，我却无法回应。我就像视线被固定在那里一样，一直凝视着那间残败破旧如废墟般的屋子。

“阳介，没事吧？”

宫本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担心地看着我。我暖昧地点了点头，离开大家身边走进了巷子，穿过崩塌的围墙踏入了屋檐内。

木板腐烂的玄关大门。镶嵌在门旁的黑糊糊的磨砂玻璃。久经风雨而变色的外墙。一部分崩塌的屋顶。被肆意生长的杂草覆盖的狭小庭院。

这里是昔日我曾经居住过的家。也许是因为长年无人居住的缘故，荒废得惨不忍睹。当然了，我还在住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严重。本来是蒙受了房主的厚意得以用低廉的租金租用的屋子，不过却有着足以让一家三口舒适地居住的面积，不但通风良好而且日照充足。是个冬暖夏凉、结构稳固的屋子。

我就是在这个家里出生，在这里和双亲一起生活。感情依然良好时的父母都会为对方着想，在年幼的我眼中也是一对很好的夫妇。父亲在宫本父亲经营的公司里上班，母亲在村里唯一的一家超市里打工。结束工作回家后，母亲会边照顾我边准备晚餐，等待父亲归来。人夜之后父亲回到家，我们一家三口便围着桌子一起吃晚饭。尽管只是一成不变的日子，我也没有任何不满。因为面露微笑的父母总是陪在身边，所以就算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不会感到寂寞。这么回想起来，感觉在这个村里留下的也并非只有痛苦的记忆。

至少，在母亲离家的那天之前确实如此。

在我即将升上中学前，父亲与职场的同事发生了纠纷。只是因为金钱而产生的无谓争端罢了。由于这件事而受到同事们敌视的父亲失去了工作。毕竟只是个小村子，就算过失不在我们这边也会流出一些不好听的传闻，对此我们只能接受现实。父亲并非这个村子出身，而是从外地来的人，这点也有很大的关系吧。于是我们一家就这么失去了最大的支柱。

刚开始母亲会增加打工时间来维持家计，可是要在这个村子里找到新的工作是极为困难的。父亲找不到新的工作，而且开始对村民们抱有压抑的敌意，被孤立了起来。也许是出于这种压力，他逐渐开始喝起酒来，不久后就变得终日酒不离手了。他和担忧地前来探望的朋友们拉开距离，在村内的处境越来越差，最终把发泄的矛头指向了母亲。从某天晚上开始，当我睡了的时候父母就会相互谩骂起来，有时父亲还会对母亲拳脚相加。虽然第二天他们都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样大骂大叫的话，无论睡得多沉都会被吵醒吧。就算不是这样，只要看到母亲身上各处的瘀伤都能察觉得到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的某一天，母亲没有回来家里。等了又等还是没有任何联络，不久后就听到传闻说她和工作单位的一个营业员私奔了。在离家的那天早上，目送我去上学的母亲脸上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还是以和平常无异的笑容送我出门。

就这么单方面的，没对我作任何解释。

我被母亲抛弃了，只能被迫和一喝酒就开口骂人的父亲一起生活。陷人这种状况后，那些以往都没跟我说过什么话的村民们，都会用像触碰肿瘤般温柔的态度来对待我。虽然这种态度也许值得感激，但同时也让我觉得自己十分凄惨。

只有朋友们是唯一的例外，依然以平常的态度来面对我。当时我很不愿意被身边的朋友——特别是对被雾绘看到软弱之处非常讨厌，所以总是一直在逞强，因此他们抱着与往常一样的态度来接触我确实让我非常高兴。而且比起母亲抛弃家庭、父亲日渐落魄来说，能和雾绘在一起这件事对我来说更加重要。而且我心里也怀着总有一天要对她表明心意的目标，更重要的是能每天和她并肩一起上下学，这样的村居生活虽然痛苦，却也让我感到满足。

不过，结果这样的生活也没持续太久。母亲消失三年之后，父亲搬出了这个屋子，带着我离开了村子。完全没跟我商量过，也没问过我的意见，他就前往投靠住在札幌的祖父母。

与皆方村的离别就这么唐突而至。与朋友离别、与雾绘离别。我感到强烈的愤怒。当时我和雾绘之间的关系还没超出朋友的框架，也不知道她会希望和我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很想继续待在雾绘身边。直到未来某一天，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之前，我都不想离开这个村子。

父亲的任性妄为从我身边夺走了母亲、夺走了温暖的家庭、夺走了村里的生活，最后还夺走了雾绘。对，一切都是父亲的错。我们之间依稀存在的亲子关系，在那时就被完全切断了。

虽然祖父母的家为我提供了舒服的生活，但却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缺。我处处敌视找到新工作后外出赚钱的父亲，不再跟他有任何交流，每日都在倾吐无处发泄的怒火。

面对这样的我，父亲没有任何反应。他因为还不习惯的工作而疲惫不堪，也许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管这样的儿子吧。可是，父亲埋头于得不到多少回报也找不到任何乐趣的工作中，我感觉他的背影似乎在对我发出无言的斥责。

我再也受不了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便离开了祖父母家。

假如那时父亲没有失业、母亲没有抛弃家庭的话，我是否还会一直在村里居住呢？我眺望着就像完成了被赐予的使命一样静静地屹立在那里的屋子，萌生出这种无用的想法。一语不发地俯视着我的昔日居所，彷如在说已经完全遗忘了我一样，一动不动地矗立在昏暗的夜色中。

屋顶之上，几只乌鸦如在诉说什么事似的鸣叫起来。那副模样活像在主张这个屋子是属于自己一样，见此我不禁苦笑起来。然后我收回视线，打算再看最后一眼而转向玄关的方向时，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镶嵌在玄关旁边的磨砂玻璃另一头有人在。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窥视着我这边。

从模糊的轮廓来看应该是个男人。冷静下来想想大概只是村里的人有什么事而进去这个屋子里了吧，要是这样的话那可疑的人是我才对。不过，若是这样，那对方为何不向我打招呼呢？就只是隔着玻璃窥视我的样子。

“请问……”

就在我正要出声搭话时，砰的一声，那个人手搭在磨砂玻璃上把脸贴了上去。突然的状况让我浑身僵硬，只能屏息注视着对方的动静。男人的脸紧贴在玻璃上，瞪大着眼睛凝视着我。

“……啊。”

这时我突然从口中发出一声愣愣的轻呼。我认识玻璃对面的人物。我被这股感觉侵袭，同时感到无比困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为了否定浮现在头脑中的想法，我猛烈地摇了摇头。

因为，那家伙已经……

我为了说服自己而在头脑中如此嘟哝道，回过神来时就如得了癫痫般浑身颤抖起来。如同在嘲笑我一般，真身不明的人影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对方明显很异常。与这样的家伙隔着一块玻璃相互对望实在太恐怖了，我不禁闭起眼睛，额头上流下汗水，双腿快要瘫软下来。

头顶上方的乌鸦叫嚷着飞了起来。振翅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我反射性地把闭起的眼睛睁开。

仅仅是几秒钟之间，我再次将视线转向磨砂玻璃，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是回到屋子里面了吗，还是说……

“阳介，没事吧？”

被人从身后搭话，我被吓了一跳。宫本和之前一样一副担心的样子站在围墙的另一边。

“啊啊……没什么。我没事。”

“是吗？”宫本低声回了一句，转身往街道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又站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我感觉浮现在昏暗中的昔日住宅简直就像一栋陌生的、来路不明的建筑物。

3

当天晚上，纱季的继母——九条薰亲自下厨，在九条家的宅邸里招待了我们。以海胆、牡蛎、金枪鱼、三文鱼等海鲜为主，再加上竹笋杂煮和蟹锅，在这些摆满整张桌子的豪华料理面前，我整个人都被镇住了。

将能准备的菜色全部都端上桌之后，薰便退了下去。像是代替她一样，纱季的祖父——皆方村村长九条忠宣走了进来。相较于十二年前，感觉他的身子稍微缩小了一点，不过那张和善的红脸蛋还是一如从前。

当朋友之间的回忆聊完了之后，话题的中心自然地转移到那那木的职业上。虽然不认识他的名字，不过一般来说普通人也不会有多少像这样和职业作家交谈的机会。松浦、筱冢、纱季、芽衣子一个接一个地轮番对他发起提问攻势，还真佩服那那木居然能逐一给出回答。

“当了小说家的话，果然能赚很多钱吧？只要出一本作品就差不多能衣食无忧？”

对于筱冢这个不加掩饰的低俗问题，那那木依然还是面不改色地回答了。

“在世间一般的观念中可能就是这样吧。实际上，几十年前就好像真的有过这样的时代呢，不过当前正处于出版业界不景气的时期。就算写出一本书而且也卖得不错，赚到的钱也顶多只能用来生活一两年罢了。当然，这也受那名作家的生活方式所影响就是了。”

“又来了，真是谦虚。要是一部作品不够的话，那就一直写书出版不就好了吗？好羡慕啊。我也想过这种暴富的优雅生活。”

“你凭什么暴富啊？明明小学的时候还连一篇作文都写不出来，老是被留堂呢。”

“你别说出来啊。”被松浦这么吐槽，筱冢装作一副不满的样子。我也在欢快的气氛推动下喝了不少酒，先前郁闷的心情也在一瞬间消除了。

“话说回来，那那木先生来这个村子做什么呢？”

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的忠宣，像是突然想到了似的问道。

“站在村长的立场这么说虽然有些不妥，但我觉得这个村子也没有那么吸引人的东西，实在不认为能勾起作家老师的兴趣啊。”

啜饮着日本酒的那那木一副“你问得正好”的表情双目放光的那瞬间，坐在旁边的芽衣子抢先一步插话道：“其实呢——”

“那那木先生在身为恐怖小说家的同时也是搜集怪谈的怪谈警察——不对，是怪谈侦探哦。和别的作家不一样，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厉害的人哦。”

见芽衣子以口齿不清的奇怪语调掺杂着自己的理解进行说明，那那木以困扰的表情瞥了她一眼。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当然我和警察、侦探毫无关系。”

“呼唔。确实村外那个隧道也有传言说过是个有些渊源的地方，但也并不仅限于这片土地。北海道各地都有与之相似的地方吧。要称作怪谈的话，是否有些不足呢？”

“没这回事。就算扣除那条隧道，这个村子里不也有这种东西吗？任谁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怪异事件。”

那那木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与诧异地皱起眉头的忠宣正对而坐。

“就是大概两周前，在皆方神社里被杀害的岸田公晴啊。根据警方的调查所知，岸田先生的伤口似乎有活体反应。也就是说，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粉碎全身的骨头杀害的。这不管怎么想都很异常。若是犯罪率高的都市就另当别论了，以在这种乡下地方发生的事件来说实在太过凶恶了。”

“噢，您还真清楚啊。”

面对如此地道出详细情况的那那木，不仅是忠宣，在场其他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从宫本和纱季都表现出这种反应来看，那那木口中说出的恐怕是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事实吧。

“岸田先生一个人身在皆方神社时遭到某人的袭击。行凶时间在下午一点到四点之间，附近的居民却没看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

“我也这么听说了。”

那那木挽起双臂，故作姿态地歪了歪脑袋。

“这就很奇怪呢。既然这样，犯人就是不被任何人目击就前往了神社，在不知何时就有人过来的状况下，花那么多的时间和功夫残忍杀害岸田先生，然后再次没被任何人目击到就消失无踪了。您不觉得实在是个相当大胆的犯人吗？”

忠宣没有任何回应。那那木继续说下去。

“犯人在残杀岸田先生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不会有人来神社呢？也知道他每月只会来村子一次，独自一人待在皆方神社里面，所以才会对他行凶吧？”

“谁知道，我也给不了什么意见。”

那那木也没有因对方冷淡的反应而扫兴，探出身来说道：

“其实在来这边之前，我在别津町从死者遗属那里打听了一下，岸田先生似乎是个性格温厚的好人呢。”

“确实如您所说，我也很明白岸田不是那种会遭人杀害的人。不过那那木先生，这与您所说的怪谈到底有何关系呢？”

忠宣稍微加重了语气，焦躁地问道。尽管如此，那那木还是抱持冷静的态度，用淡然的语气说：

“根据我的经验，异常事件大多都与怪谈之间有着密切联系。我想要详细调查岸田先生的事件，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于是我就想在去那条隧道前先去发生事件的神社看一看，但却被村里的人阻止了呢。我说想要看看现场就被对方骂了一顿。记得那位也是自称姓九条来着。”

“那肯定是修吧。他是我儿子，也是纱季的父亲。”

“原来如此。”那那木说着把视线转向纱季。

“因为我父亲面对谁都想占据优势地位，所以一有惹他不快的事情，他就会以凶恶的态度数落对方。对象是外地人那就更甚了。那那木先生没事真是太好了。”

板着脸说了这番话之后，纱季便一口气把杯里的啤酒喝了下去。一提到父亲的话题就马上不高兴，这点还是和以前一样。

九条修也担任村里的消防队队长。忠宣担任村长，作为儿子的他则担当带领村里男人的重要职务。在我还在村里时，九条修就已经相当积极地在村里到处巡逻，特别对外来人士格外严厉。因此他不可能放任那那木这样的可疑人士不管，这点是可以理解的。

“据说现场的皆方神社，是代替十二年前烧毁的三门神社而建的对吧？决定兴建神社的人是村长先生吗？”

“啊啊，是这样。”

“是为了悼念遇害的三门神社一族的人，对吧？”

“当然。那场火灾太凄惨了，当时都上了报纸。”

“嗯，我也看过报道。确实是让人不忍目睹的凄惨内容。村长先生想要兴建新社来供奉逝者的想法，我也能充分地理解。”

这时那那木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可是……”然后又继续说下去。

“在那种地方制造如此凄惨的杀人事件，实在不太稳妥。犯人为何要特意选择那种地方呢？”

“那只是单纯的偶然。警察也表示那是抢劫杀人。”

“可是，实际什么东西都没被偷。连岸田先生的钱包都原封不动啊。”

“喂，等一下啊那那木先生。从刚才的话听来，你对事件也知道得太详细了吧？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呢？”

纱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提出了疑问。

“关于这点，我只能说有善意的协力者提供帮助。”

那那木依然还是以模棱两可的回答敷衍过去。

“那那木先生的言下之意是岸田先生被杀和三门神社有何关系吗？只是因为两个神社挨在一起？”

面对宫本带有些许批判语气的问题，那那木嘴角浮现笑意表示肯定。忠宣对此提出反驳。

“这不可能。岸田和三门神社岂止毫无关系，甚至连三门一族的人都不认识。”

“原来如此，那么先将岸田先生的事件放在一边，能否详细地告诉我关于三门神社的事情呢？”

那那木表现出姑且接受了这番解释的样子，擅自转移了话题。他定目凝视着警惕起来的忠宣，组织起语言。

“据说昔日三门一族通过某种仪式实现了“神明附身奇迹＇对吧。得知这个传闻，许多参拜者前来造访皆方村。他们所追求的那种奇迹到底是什么呢？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没等对方回应，那那木便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把能调查到的信息都调查了一遍。我还去了别津町的乡土资料馆，发现与三门神社相关的信息少得可怜。大概那是在极少数的人之间口耳相传的传承吧。既然这样，那么村里知道详情的人也极其有限。毕竟您是长年担任这个村的村长，在这一点上应该不会完全一无所知才对。所以这次到府上拜访也算某种缘分吧。”

忠宣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似乎并不喜欢被问到什么都老实回答。话虽如此，他也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拒绝态度，在思前想后了一会儿之后，他语带叹息地嘀咕了一句“真是没办法”，往注视着事情发展的我们身上扫视了一遍之后，沉重地开口道：

“关于仪式的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有一些话能说。也许借此机会也让你们了解一下三门神社和这个村子的历史比较好。”

忠宣与其说是对那那木说话，不如说是对我们说话，开始娓娓道来。

“在明治时代这片土地被开拓、村子的迁入者逐渐增加的时候，三门一族在此建立了居所。他们是与村子的形成有重大关系的最古老村民，也是作为当时的村子里负责领导村民的存在。当时土地并不肥沃，山上栖息着许多猛兽。特别是冬天时的严峻程度，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当时能够支撑村民生活的资源和工具都不足。为了追求新天地而移居到这里的人都被迫面对残酷的现实，即便如此还是只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开辟道路、开垦田地培育作物。而成为他们精神支柱的就是对神社的信仰。只要崇拜土地之神、不忘心怀感谢，神明便会驱逐邪恶之物，为村子带来繁荣。三门神社如此告知村民，让他们慢慢地构筑起生活的基础。”

忠宣抿了一口酒，轻轻地叹了口气。

“正如这番话所言，经过长年的时间，村子的生活得以安定，于是村民对三门神社的信仰也变得毫不动摇了。从那时起三门神社便开始有许多参拜者蜂拥而来。尽管他们所居住的土地和生活基础都不尽相同，不过都是有某个共通点的人。”

“就是他们寻求的救赎‘神明附身奇迹’对吧。”

“没错。只要是这个村子的人，都该明白这指的是什么吧？”

这个问题不是对那那木而是对我们问的。没有人提出异议。

“三门一族所宣扬的教义中特别值得一说的是‘罪业’与‘死者’相关之事。偏离人道犯下罪业的人，都会平等地遭到死者降下的制裁。这片土地正是被这样的秩序守护着。”

死者。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感觉背部突然窜过一阵恶寒。

“另一方面，只要心怀信仰、以正道生存的话，死者就会给予回报，他们通过举行某种仪式证实了这一点。”

“那个仪式是？”

也许是心理作用，至今为止都从来不失冷静的那那木，声音之中好像带有些许兴奋。

“就是与死者重逢。失去重要家人的人通过与死者再会找到活下去的希望，这正是‘神明附身奇迹’的本质。”

像是不想听漏忠宣的一字一句，那那木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发出感叹的声音。

“原来如此。实在非常有意思。看来三门神社和一般的神社画出了一道明显的界线呢。”

然后那那木开始对不明就里的我们解释了起来。

“本来日本的神社直到明治时代为止都负责婚事之类的祭祀仪式，但并不会与死亡有密切关系。这是因为寺院——也就是佛教的作用，日本自古以来的神道中，‘死’被视为应当避忌的‘污秽’。奈良时代以后，由于提倡神佛结合，神社和寺院融为一体成为人们心中的固有观念，然而却在明治维新后的神佛分离令之下被切断了。正因如此，神社和佛教寺院的共存变得极为困难。在神道中，死亡是孕育污秽的忌讳之物，与倡导极乐往生和轮回转世、存在死后世界的佛教有很大的不同。与死者重逢的概念，说起来根本就与神社的存在方式有极大的矛盾啊。然而三门神社却肯定了这种矛盾，宣示‘死者制裁罪人’。这是个非常特殊的例子。这单纯是一种比喻方式，还是说真的是死者……”

那那木说到这里突然失去自信地压低了声音，然后嘴里念叨着什么开始沉思起来。感觉像是先把事情搁在一边，忙于归纳自己的想法一样。

老实说，我长到这么大，对于三门神社的教导完全不曾有过疑虑。在这种漠然的理解之下，我甚至认为三门神社的规定就是所有神社共同的规定。然而听了那那木的话，我才初次察觉到自己至今一直深信的信仰也许是一种异端之物。

对于过去毫不过问、不作多想，盲目地相信的东西产生了疑虑。这种想法在我的内心急速地膨胀起来。

“三门一族所举行的‘神明附身奇迹’，您是否有亲眼看到过？”

“从来没有。我可没有想要重逢的亡者。而且三门一族举行仪式的次数极少。纵然在十二年前，一年能举行两次也算多了，参拜者来了也经常只能吃闭门羹。”

“这么看来，似乎是有何内情呢？”

那那木身子挪前了一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忠宣。忠宣边躲避着他那热情的视线，边混杂着叹息点了点头。

“正确来说，这是所谓的时代所趋吧。随着文明的发展，人们对神社的敬意逐渐变得淡薄。心怀信仰来到这片土地的人也已经很少，村里的人也都移居到都市了。想要摆脱由神社主导的老旧习俗的人也逐渐增加。事实上，依赖神明是拯救不了人的。繁荣的尽头便是衰退。这也是常世之理吧。”

从忠宣的口吻听来，比起对三门一族的灭亡感到惋惜，更多的是对村子能从其支配之下逃脱出来的安心感。那就像是在说，三门神社的消失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不管怎样，这个村子已经再无三门一族之人。因此他们与岸田的事件必然毫无关系。这可与你所写的小说不一样啊，那那木先生。那条隧道、三门一族，还有岸田的死，全都是毫无因果的。这就是我的回答。”

忠宣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如此总结道。对此那那木只是说了声“这样啊。”虽然在态度上是表现出接受了的样子，但实际上内心似乎还在继续思考着什么。就像是从忠宣的话语中搜集出自己必需的情报，以此逐渐接近自己寻求的答案。他那敏锐的目光之中，到底映照着什么呢？

对此我实在无法想象。

4

酒宴持续到深夜零时才终于结束，各人回到被分配的房间休息。

我也换过衣服后随意躺在被褥上。我感觉脑袋被一种酒过三巡、彷如置身于水中的舒适感包围。本来打算就这样入睡，没想到还是精神百倍的，根本就睡不着。明明我是那种平日几乎不沾酒、只要一喝起来就马上醉倒的体质，这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枕头不一样吗，还是说对久违多年的故乡有了许多新的体会，精神上无法冷静下来呢？反正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村子，往后又要回归日常生活。真不想带着一身疲劳回家，还要和一脸厌恶的妻子吵个不停啊。

思索到这里之时，妻子腹中的新生命以及相关的各种复杂心情便涌现了出来。

我会成为父亲……像我的父亲那样……？

一旦思索起来心里就难以平静，反而更睡不着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耐心地闭起眼睛等待睡魔的来袭，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不久后就落入沉睡的世界。

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境里我还是个孩子，身处如今已不复存在的三门神社境内。视线的前方是与我同年的朋友奔跑嬉戏的身影。我坐在拜殿的阶梯上，远远地望着他们。在我身旁稍远一点的石阶上坐着一名少女，她正和我一样望着朋友们的身影。少女一头黑色长发，在从树木缝隙间投入的阳光之下闪烁着光辉。从白色无袖连衣裙之中伸出的双臂感觉纤细而脆弱，就像一折就会断掉一样，但同时也带有健康的柔和感。她那侧脸白皙得让人屏息，微微渗透着红润的色泽。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给人深刻的印象。

我连眨眼都顾不上，忘我地凝视着她——三门雾绘的侧脸。意识之中已经没有了朋友的身影，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封闭世界，为了不要失去她的存在而片刻都不肯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

这时，雾绘似乎想到什么似的把视线转向我。毕竟我也在一直注视着她，所以对上目光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以相互凝视的姿势定住了，一阵尴尬的沉默流逝而去。

“怎么了？”

雾绘扬起嘴角说，柔软的嘴唇勾勒出温柔的笑容。我无法直视这个笑容，扭过头把视线转向斜后方。

“奇怪的阳介君。”

她嫣然微笑，站了起来。齐腰的黑发随之轻轻摆动，飘散出香甜的气味。

“喂，怎么啦？赶快过来呀。”

再次转回视线时，穿着制服的雾绘站在那里。这是我们曾经就读的别津町中学的制服。成长到十几岁的雾绘虽然成熟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但同时脸上也还残留着天真无邪的神色，那剪得整齐的刘海更是突出了这一点。

“阳介君。”

雾绘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仅是如此我的内心便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她的声音、呼唤我的嘴型、温柔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人怜惜。我甚至觉得，只要有她一个人就好，其他所有东西我都不需要，与她一起度过的时间是比起一切都要宝贵的最大幸福。

只要这种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的话，我愿意舍弃任何东西。

“哎，阳介君。”

听到她这声呼唤之后，雾绘的身影突然消失。

紧接着，我的视野被刺眼的光芒包围，下一瞬间便感受到灼烧身体的热气。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化为一片火海。不仅是院内，就连三门神社的拜殿都被熊熊火焰包围，火星在夜空中飘舞着。

“雾绘……雾绘……！”

“我在这里哦，阳介君。”

往声音方向回头的那瞬间，被猛烈火焰包裹的雾绘身影跃人眼帘。

“怎么这样，雾绘！”

我不禁大叫道。她的话语被火焰吞噬，衣服和毛发以及肌肤都被烧得漆黑。

“阳介君……”

传来低沉的异样声响。焦臭的气味刺激着鼻腔。黑色长发转瞬之间被烧断，烧得只剩骨头的凄惨尸体滚落在我的面前。环顾四周，院内到处都是被烧焦的遗体。

“阳……介……阳……介……”

几颗被烧得漆黑的头盖骨裸露着光秃秃的牙齿，像是从已经不存在的喉咙中挤出声音一样，齐声呼唤我的名字。

“不要！不要这样！”

我不知为何，就只是一味这样大喊着。空洞的眼窝一动不动地仰视着我。被火焰包围的神社。化为黑骨的大量亡骸。在这幅凄惨光景面前，我只能哭着求救。将一切全部吞噬的火焰，就像有自我意识一样扭动着，将抱头大叫的我吞进去。

“——介，阳介，醒醒啊。”

睁开眼睛，昏暗的室内投下月光。被那道光芒吸引，意识缓缓地苏醒过来。对，这里是九条家的客房，他们让我在这里留宿了。我在头脑中整理情报，旁边再次传来声音。

“听你叫得那么大声，没事吧？”

“啊啊，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说到这里我语塞了。不知为何芽衣子的脸就在躺在床上的我身旁。

“为、为什么……？”

不顾困惑的我，芽衣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微笑起来。她似乎穿着代替睡衣的T恤钻进了我的被褥里，大腿附近有种温暖的肌肤触感。

“你在做什么啊，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有什么关系，以前我们经常都办合宿不是吗？我们早就已经是多次同床共枕的关系了。”

“那是小学时的事吧。而且我——”

为了阻止我慌张地想从被褥爬出去逃跑，芽衣子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喂，阳介，我真的很想见你呀。你知道吗？”

“这我知道，不过这种状况很不妙吧。总之你快放开我。”

不知有没听到我的话，芽衣子依然不肯松手。

“我明明写了那么多信给你，阳介却一封信都没回给我对吧。”

“对此我很抱歉。不过那时我家发生了很多事。”

对于在还没熟悉的新土地上郁郁寡欢地度过那种多愁善感时期的我来说，非常抗拒与那种能让我想起村里事情的对象频繁联络。于是久而久之芽衣子也不再寄信给我，关系自然而然地风化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而且想到可以久违地再会了，但你居然已经结婚。太过分了吧，真是的。”

“那是……”

“——不过，能见到你果然还是很高兴。”

芽衣子如此轻喃道，表情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被悲伤渗透的感情碎片在她那湿润的瞳孔中若隐若现。

“没有回信给你，我也觉得很抱歉啊。真的——”

“哎，阳介。”

芽衣子打断我的辩解，在我耳边低语。

“我，可是知道的哦。”

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让我的思考停止了。

她到底是知道些什么？在思索这番话的真意时，我慌张地把浮现在脑内的疑惑挥去。芽衣子是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不对，不仅是芽衣子，今天再会的任何人我都没有告诉过他们。

我脸上维持僵硬的表情，头脑却在高速地回转着。也许觉得我这样子很好笑吧，芽衣子噗哧地笑出声来。她脸上浮现出恶作剧的笑容，一副愉快的样子晃动着肩膀。

“从今天见到面的时候起，你就一直用下流的目光盯着我看对吧？”

“……哈?”

在听到与我所担心的全然不同的答案而感到失望的同时，我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我用下流的目光看着芽衣子？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等一下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以前又矮，长得又没有丁点像女孩子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吧？”

芽衣子仰视着我，征求我的同意。那时候，一直跟在我和雾绘身后的那个芽衣子确实已经成长为一名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的、充满魅力的成熟女性。这点确实不得不承认……

“所以说，我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芽衣子……”

“你不用掩饰的哦。阳介从以前就很懦弱，想说的话也不敢说出口，看得我都替你焦急呢。不过我并不讨厌阳介这种地方哦。”

“所以我不就说不是吗！你别擅自解释啊。”

“嘘。可以哦。阳介的话我完全OK的。”

芽衣子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巴，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好啦你别动，嘿。”

“住、住手啦。喂！呜哇！”

芽衣子把手伸向我的裤子，我慌张地从被褥里滚了出去，芽衣子抓住我的脚踝想要把我拉回去。那纤细的手指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用惊人的怪力紧紧地攥住我的脚踝。

“好啦好啦，过来我这里，阳介。”

“别这样。放开我！”

就在我抵抗着任由她处置的诱惑、竭力地用指甲抓住榻榻米时，听到了从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会儿后隔扇被人猛烈打开，室内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真吵啊。这种时间做什么啊……呃，哎呀。”

纱季最初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之后就发出了混杂着惊讶和担心的声音。

“你们在别人家里做什么啊！”

“喂，阳介。再怎么说你也……”

接着探出头来的筱冢带着惊呆的表情责备我。迟来一步的松浦也马上察觉了状况，发表了意料之外的感想。“嘿，真能干啊，阳介。”

“阳介，你难道不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老婆吗？”

“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结婚了恋爱也是自由的。当然我也是，人妻也是完全OK的哦。”

松浦像是想要搭便车一样把手搭在纱季肩膀上说道。纱季立马把他的手挥开，一副厌恶的表情叹了口气。

“傻不傻啊。男人还真的都是人渣呢。”

她用冷漠的目光瞄了松浦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我。

“不、不是这样的。喂，芽衣子，你也快说些什么啊。”

“啧。难得可以两个人享受一番，你们就不能多少识趣一点吗？”

芽衣子却噘起嘴巴把头扭向一边。于是我把她拉进房间里的情形就成了坚如磐石的事实了。在这种状况下就算想找什么理由来解释也办不到了。我满怀悔恨地看着芽衣子，她不情不愿地从被褥里爬出来，把脱下来的衣服穿了回去。

这时，我发现她大腿内侧有个像痣一样的东西和一片圆形的像烧伤般的细小痕迹，让我吓了一跳。我忍耐着羞意定目凝视，发现从衬衣领口能窥视到她的胸前也有个同样的痣。而且她摘下了手表的左手腕上，也有一道细小的撕裂伤口。

“喂，别管他们了吧。这两个家伙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松浦不顾因意想不到的发现而惊讶的我，打着哈欠离开了房间。

“不，等一下……”

就在我慌忙地想要追上去时，室内的灯光闪烁起来，不久后就熄灭了。同时走廊上的灯光也一同消失，我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叫。

“停电吗？”松浦说。

“真让人讨厌。怎么回事嘛，这个破屋子。”

即便纱季大声咒骂，也不见有谁来查看情况的迹象。就这么呆在这里也没有用，于是我们一起下楼。

“我记得断路器是在玄关旁边的仓库里才对。”

就在纱季摸索着记忆这么说的时候，走在前头的松浦突然停下脚步。撞在他背上的筱冢不满地抗议道：“你干嘛停下来啊？”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松浦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听闻这句话，所有人都屏息地侧耳倾听起来，但却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到什么，毕竟屋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所以根本没什么奇怪的。

“什么都没听到啊。”

就在芽衣子不满地说完之后，“铃——”一阵金属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是，钟声……？”

我喃喃地说着，把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钟声似乎是从屋子外面传来的。带着长长余音的钟声完全消失之时，一道摇晃的青白色光芒在磨砂玻璃的另一头横穿而过。

“喂、喂……刚才那个是？”

筱冢声音颤抖，飞也似地往后倒退。

“是有谁经过了吧。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九条家面对着大街，通常都会被街灯的灯光照射着。然而如今不知为何却一片漆黑，玻璃的另一头彷如被深渊的黑暗支配着。正如纱季所言，有人路过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如果是城市的话倒是另当别论，在这种乡下村落里应该没人会在半夜三更到处徘徊吧。

大概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想法。不过尽管对此感到可疑，但却没任何人想要确认真相而展开行动。就在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从背后传来走下阶梯的脚步声，刺眼的光芒照在我们身上。

“喂，大家都站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宫本吗？”

凭着声音判断，朝着灯光问道，宫本把手上的光源——手机的灯光移到下巴附近，往上照着自己的脸。宫本的身后还能看到那那木的身影。他和白天一样穿着西装，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闷热。

“发生什么事了？”

被对方这么问道，我们几乎是下意识地相互对望了一眼。虽然这并非一言两语便能简单地说明的状况，但也不是足以引发骚动的事态。

“总之先把灯打开吧。待会儿再说好了。”

话音刚落，松浦便打开玄关旁边的仓库门，伸手摸索断路器。这时他发出一声惊呼。

“不是断路器问题啊。电源是开着的哦。”

虽然并非不相信他的话，但宫本姑且还是用手机的灯光照了照松浦的手边。

“还真的。不是断路器的话，为什么灯光会熄灭呢？”

“这种事别问我。”

“外面的灯光也灭了，会不会是这一带都停电了呢？”

听到纱季这句发言，所有人都转向玄关的方向。在这阵动静之中，我感受到胸口被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所侵袭。

停电，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我在意的，是为何在这种时间。而且，刚才从屋门前横穿而过的那道光到底是什么？那跟手电筒和街灯的灯光都不一样，是冰冷凝聚的虚无之光。

鬼火、灵魂，这些词语涌上脑海。会不会是有何不存在于常世的东西在我们的面前经过了呢？我被禁锢在这种想法里，感到背后一阵鸡皮疙瘩。但谁也没把这种想法说出口，只能心怀无处倾吐的疑问。

“总之，我先把祖父或父亲叫起来说一下情况——”

此时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惨叫，把纱季的话音掩盖住了。

“刚、刚才的是，惨叫吧？”

“该不会是在求救吧？”

这么说着最先奔出去的人是宫本。稍迟一瞬，那那木也跟在他的身后。接着剩下来的人也跟随而上。虽然对外出有所抗拒，但也总比被孤零零地留在这种一片漆黑的地方要好。

走到街上之后，眼前是正如所想的无边黑暗。近邻的房屋没有一家是亮着灯的。在异样的月光笼罩下的村内景象，让人内心萌生出一股彷如迷失在异世界中的不安。

“有人在吗？发生什么事了？”

宫本朝着几米开外的漆黑空间呼喊道。虽然没有回答，不过前方的巷子里依稀地亮起青白色的光芒。那不是灯光也不是火焰，若要比喻的话，那就像是萤火虫放出的淡淡光芒。

要是那真的是萤火虫的光芒，不知该多好。伴随着光芒从巷子的拐角出现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破烂得不忍直视的工作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他蜷缩着瘦削的身体往前走着，一步一步地迈着如乌龟一般的沉重步伐。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只见男人的身体发出淡淡的光芒，在漆黑之中彷如鬼火一般摇曳着。

他的脸颊深陷，能从半张着的嘴中看到垂落下来的舌头。从那如同只是用皮贴在骨头上的面孔上，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气。此外，男人的身影竟然呈现出隐约可见的半透明状态。

“喂……你、你这是……”

松浦挤出了嘶哑的声音。男人以空洞的目光凝视着半空，迈着摇晃的脚步在街道上横穿而过。

“喔，这又是妖怪啊。”

站在我身旁的那那木以没传入任何人耳中的、微弱但却清晰的声音喃喃道。然后他歪着嘴角笑了起来。呵呵呵，伴随着忍耐笑意的怪声，那那木的侧脸转变成某种阴险而邪恶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松浦指着男人离去的方向以粗暴的语气说道。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

“讨厌，感觉好奇怪。赶快回去吧。”

就在芽衣子催促我们回去之时，一声尖锐的惨叫响彻四方。与横穿街道的男人同样打扮的几个身影，在我们背后紧迫而来。

根本没闲工夫去数一共有多少人。面对这群带着同样虚无表情的人们，发出尖叫的芽衣子往旁边逃去。我们也效仿她，屏息凝神地往一边退去，把道路让了出来。这些忽隐忽现地发出青白光芒的人花了很长的时间，以几乎能肩碰到肩的距离从我们旁边通过。所谓没有一丝生气，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是什么……幽灵……？不可能……吧。”

幸而那帮奇妙的人对我们一眼不看就从街道的另一头离去了。芽衣子在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才自言自语道。

“怎、怎么可能……呢……”

筱冢浑身抖个不停。

“那么刚才的是什么？”

纱季也以尖锐的语气质问道。筱冢只能“啊呜”地发出丢人的声音。

——就在这时。

“噫！别过来，别过来啊！”

拼命地求饶的男性声音从那群人离去的街道前方传来。

“啊……呜啊啊！不是我！我什么都……啊啊啊！”

又传来同样的声音，我们再次浑身僵硬起来。除了一个人之外，就只有那那木毫无惧意地往黑暗的前方走去。

“啊，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不顾我的制止往那边跑去了。被留下来的我们虽然犹豫不前，但最终还是跟了过去。

“噫啊啊啊……啊……住手。救救……”

男人的声音不自然地消失了，就像突然关掉了电视的电源一样。

穿过街道拐过拐角之后，在前方看到那那木的后背。

“那那木先生，到底……”

说出口的疑问不由地停了下来。那那木把手机灯光往前方举起。当光亮照到破落的巷子深处时，屹立在那里的身影——全身包裹着比黑暗更深邃的黑衣的女子身影浮现了出来。

女子的侧脸和脖子、从袖口伸出的两只手臂都惨白得让人毛骨悚然。长及腰际的黑色长发在夜风之中飘动。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前端如人类脑袋大小的短柄木槌，另一只手上拿着柄底分成三叉的钟。而且她的脚边摊着一团如大型犬大小的黑块。那是横躺在地面上、手脚朝着不可能的方向扭曲的漆黑的“某种东西”。扎破皮肤的白骨从身上各处刺出，本来有着脑袋的地方空无一物，柏油路上散落着被压烂的肉块。犹如诉说着这幅凄惨光景，四周皆是一片漆黑。

“是人吗……喂，那是，人对吧……？

松浦慌乱地问道，没任何人能给他回应，不过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个事实。那团黑块就是刚才发出惨叫的人。我感受到强烈的恶心，不禁用手捂住嘴巴。

“唔、唔啊啊啊啊！”

筱冢整个人瘫软下来，屁股摔在地上。他用双手撑起身，打算立马转身逃跑时，被某人用尖锐的声音制止。

“等下，别动！”

粗暴地叫道的人是宫本。他少有地以强硬的态度放话，笔直地凝视着巷子的前方。筱冢像被冻住似的停下动作，我们也遵从宫本的指示一动不动地静观着状况。

“这是……”

那那木轻声低喃。他那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衣女子的瞳孔中，寄宿着即便直面异常的凄惨光景也决不失去冷静的强烈意志。

刚才求救的男人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在其旁边的黑衣女子只是任凭衣物随夜风飘动，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隐藏在长长的黑发和深沉黑暗中的表情无法分辨。她与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们同样有种不稳定感，同时也以难以言喻的威压感把我们束缚在原地，不允许我们逃跑。

女子缓缓地歪首把头扭向这边。在这瞬间，一股强烈的恐惧包裹着我的全身。尽管看不到女子的表情，但却能强烈地感受到正被对方看着的感觉。眼前直面着的并非普通人类能拥有的感情。再也没有比这更要露骨直白的恶意了。那是庞大的怨念团块。

在胶着了一会儿之后，女子的手臂动了动，紧接着便响起了钟声。钟声留下如黏在满是汗水的肌肤上的余韵，拖着长长的余音被吸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了。与此同时我们头顶上方的街灯闪烁起来，下一瞬间刺眼的光芒便照亮了四周。

“——喂，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最先出声的人是松浦。

到处都找不到黑衣女子的身影。在被街灯侵占了视野、一瞬间移开目光的工夫，黑衣女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凄惨的亡骸和让人窒息的血腥味。男人的头部被毫无遗留地粉碎，甚至都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否人类。我们再次看着这具被破坏殆尽的凄惨遗体，竭力地保持着自己的理智。

我愣然地把视线转向那那木，只见他用手扶着下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他带着一副缺乏感情的冰冷表情，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凄惨光景扰乱，反而还意气洋洋地陷入思考之中。

看着这副样子的那那木，我感受到某股有别于眼前的凄惨光景、如同从身体的内侧涌现出来的稀薄恶意。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第三章

1

深夜的皆方村一片混乱。

我们在一旁看着忙碌地来回走动的警方人员，在尚未冷却下来的亢奋情绪中接受了案情问话。我们被好几名警官轮换着问了同样的问题，所以每次都得从头说起，但也不能不认真地回答询问。

另外，在说到穿着工作服四处徘徊的男人以及屹立在遗体旁的黑衣女子时，没有任何一个警察相信我们的话。当然，我也明白要让他们相信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那那木。

“那个求救的男子被某人杀死，身旁站着一个模样异常的女子。那个女子在我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就逃跑了。”

他对警察只提供了最低限度的证言。他既然是来搜集怪谈的，那他应该不会单纯地以梦境或幻觉来理解那幅异常的光景才对。从他看到穿工作服的男人和黑衣女子时的反应和表情就很明显了。因为那时候那那木肯定感到庆幸，为终于找到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而暗自欢喜。

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不想多费唇舌。或者他从最初就没有过想要依靠警方的想法。

还有一件让人在意的事是，在警方人员暂时离开的空档，那那木似乎在用手机和谁通话。虽然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在他旁边的我还是依稀听到大概的内容。

“是我。你现在在哪里？当地警察早就开始现场取证了哦。”

从语气来推测大概是他的朋友吧。也许那个人原先预定会和他一起来调查的，但因为某些理由而来迟了。不管怎样那那木没有对此作任何说明。

天色渐亮之时，我们才被暂时释放，可以回家里去了。不过毕竟是杀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我们被负责的刑警严令在得到许可之前绝不能离开村子。虽然不拘束我们的行动，但也没打算放我们自由吧。

宫本回去了自己家，其余的人回到九条家。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劳，没多说几句话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我躺在凌乱的被褥里。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唯独意识清醒，根本就睡不着。尽管如此，三十分钟之后，我还是迷糊地打起盹来了。

在梦与现实界限模糊的意识中，某个记忆与思考连接了起来。那个女子身着的那件比黑暗更要深沉的漆黑衣物。我对此有印象。我为了找出答案，挖掘起埋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

脑内浮现出的光景是离开村子那天，在三门神社的境内看到的雾绘身影。当察觉到我打算就这么不辞而别时，露出寂寞表情的雾绘。只有她当时的表情深刻地留在记忆里，不过现在我猛然地想起了她那时的穿着。

那时，雾绘穿着一身漆黑的和服。小袖、袴裙，以及祭祀时身披的千早 1 ，全身都像被涂黑了一般漆黑。

我猛然睁眼撑起身体。没错。那身黑衣和十二年前雾绘所穿的衣服一样，是三门神社的巫女装束。

就算想到了这点，我还是为更深的疑问所苦。这个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那名黑衣女子和雾绘之间到底有何关系？

我在好一段时间内都反复地做着这种放弃得不到结果的思考、然后又重新思索起来的无谓行为。回过神来时已经能从窗外听到鸟声，照射进来的阳光让人感到炫目。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再也不可能睡着了。没办法了，就在我这么想着打算起来洗漱时，枕边的手机响了。

“今天几点回来？”

是妻子发来的信息。看了这段简短的文字之后，我感到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忧郁，叹了口气。本来的话我预定是在今天下午动身踏上归途的。然而情况有变，暂时无法离开村子了。虽然我不觉得警方会把自己当作犯人，但最好还是做好在事件解决之前都要被困在村里的心理准备为好。

问题是，要如何对她解释。为了尽可能不刺激到她，我反复地输人又删除文字好一会儿，终于回了个短信。

“抱歉。发生了很多事情，要在这边多留几天。详细情况等回去再告诉你吧。”

就算把昨晚发生的事如实相告她也不可能理解，而且我也不想让她有多余的担心。要是在怀孕初期情绪不安的话，可能会给肚子里的婴儿造成影响。

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我还没有真心地为妻子怀孕而高兴。明明这样，我却还是将这件事放在第一位来考虑，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的腹中有我们的孩子，是即将出生的、我们必须抚养的孩子。不是一个人活下去，而是和家人一起生活下去。至少我只要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期，就明白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同时，我也认为没有这种觉悟的人根本没资格成为父母。

从社会上看，有很多的父母会虐待自己的孩子，甚至会把孩子丢在烈日之下的车子内闷死。每当看到这种报道，我都会思考成为父母的觉悟是多么地重要，而且是多么艰难的事情。虽然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做出这样的觉悟，不过一旦直面这种状况时，我却发现自己可笑到根本就做不出这样的觉悟。

我被妻子看透了这一点，来到这个村子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者说是逃避现实罢了，理所当然没资格埋怨。

就在正要合上手机时，信息音又响了。

“是吗，我知道了。不过，我们也该好好谈谈了。也想跟爸妈他们商量一下。姐姐也肯定会为我们高兴的。”

视线在这段文字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跟我不一样，在她的心中并没有“不生孩子”的选择。明明她很想要开诚公布地说出来的，但还是要等到和家里人一起商量时再说，是因为顾虑到我的心情吧。

结婚到现在还只是半年，以怀孕这件事为界，妻子就开始情绪变得不稳定起来。我已经不知多久没看到她那开朗温柔的笑颜了。正因如此我才完全忘了，正如我十分重视她一样，她也对我十分重视。她的家人也肯定会为这个新生命的诞生而高兴的。

我明明是清楚的。我明明是很清楚的才对……

“回去之后，好好谈谈吧。”

如此回信之后，我为了背离这个无法抗拒的事实而离开了房间。

闷在房间里总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想要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走下楼梯后发现客厅有人的气息，从厨房那边飘来了迟来的早餐香气，还能听到细微的谈话声。

昨晚一起共进晚餐的只有忠宣而已，与纱季的父亲修还有父亲的后妻薰都还没好好说过话。从小时候起我就没和他们有多少来往，总觉得碰上面会有点尴尬，所以我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屋子。

我漫无目的地随意在街上走着。也许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村里人的情绪有点不稳定，每个人都是一副忧郁的表情。在超市门口闲话家常的主妇们、在公园晒太阳的老人、牵着狗散步的女人。这些人是否有目击到昨晚那群身上发着诡异光芒的男性们呢？他们是否认识那个全身骨头被粉碎杀死的男人呢？

我无法判断出来。虽说如此我也没打算要向他们打探搜集情报，只是同样怀着忧郁的心情在这个小村子里随意漫步。

尽管我并没有这个意识，不过回过神来就发现已经走到发现男性尸体的小巷。警察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过现场还拉着封带，禁止人内。我看到有个站在封带前面正在窥视着现场的背影。在我打招呼之前，那个人便先回过头来，

“哎呀，记得你是——井邑君，对吧。怎么了吗？”

“那那木先生才是，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尽管太阳逐渐升起，气温直线上升，那那木却还是一身整齐的黑色西装。体感温度应该相当高才对，但那张脸上却一副爽朗的表情。

“我有点在意昨晚发生的事，想着来看看情况，不过似乎遗体什么的都被收拾干净了。”

那那木便“哈哈哈”爽朗地笑着，扬了扬下巴指示小巷的深处。那种恐怖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直放着不管呢，我在内心如此吐槽。

“在意的事情是指？”

“只是在想，昨晚那群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那木轻轻地抬起视线，环视着周围。“好啦听我说。”见我为这句话感到困惑的样子，那那木以一副什么都了然于心的表情推进话题。那副表情十分生动而且声音响亮，似乎是为有了说话的对象而感到高兴的样子。

“昨晚出现在我们面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他们不是这个村子的住户，说到底根本就不是活着的人类。”

“是幽灵的意思吗？”

“这个嘛。都是彷徨的灵魂，这层意义上是相同的。用这种表达方式是最好理解的吧。不过严格来说我认为他们并不是幽灵，而是亡者啊。”

“亡者……”

对复述了这个词的我轻轻点头后，那那木继续说明下去。

“在人世留下强烈怨念而死去的人类灵魂。若是把这种残渣视作幽灵的话，那么他们并不符合。因为他们是正常来说并不会回到人世、却也无法踏上往生之旅的可怜牺牲者。”

那那木特别强调“牺牲者”这几个字，撩了撩那头很有个人特色的黑发。

“他们是参与那个隧道工程的作业员。有些是忍耐不住严酷的劳动而丧命，有些则是因为崩塌事故而丧生。死后也无法从那条冰冷的隧道逃出来，进退不得的灵魂们，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

此时我无法掩饰自己脸上那充满怀疑的表情。虽然我能理解那些男人肯定不是普通人，但听到说他们是幽灵和亡者什么的，我的接受能力还没有强到能马上接受这种事。

“请等一下。再怎么说这也……”

“不可能吗？可是实际不就是在那条隧道发现大量白骨了嘛。”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事到如今那些人的幽灵——不，亡灵还是亡者什么的会这样子出现呢？”

“觉得奇怪是吗？

被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这么反问，我也困惑起来了。

“肯定很奇怪吧。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是这个村子出生的。一直到中学时都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至少在那个时期，还从没发生过像昨晚那样的事。假如真的如您所言，昨晚那个是死者的灵魂，那么目前为止应该还有许多机会在村子里出现才对。”

“呜唔，会有这种疑问很正常。”

那那木一副感慨的样子点了点头，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不过即便至今为止从没出现过的东西在昨晚突然出现，也没什么奇怪的。那本来就跟气候异常一样，所谓的怪物都是某天突然产生的。而且这也并非毫无缘由的。只是你和那些村民都不知道罢了，怪物的起源在很早以前便已存在。在谁都没察觉到的状况下事态逐渐恶化，终于在超过临界值的阶段爆发出灾难。就算在水坝的对面定目凝望，也看不出那里面储积了多少水对吧？”

那那木好整以暇地重新系了系领带，加上这么一句：“这就是同样的一回事啊。”

从他的举止和语气上感觉不到丝毫的迷惑，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蒙骗我而胡言乱语的样子。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带有奇妙的说服力，不由分说地颠覆我的常识，让我将其作为事实接受下来。

“当然，我也不清楚如今这个村里正发生着什么。那些亡者真的是从那条隧道来的吗，为何那个男人会那样离奇死亡，在这之中是否有何因果关系？还有那名黑衣女子。”

那那木的声音带有些许兴奋感。

“那是与其他亡者显然相异的存在。从那副生死不定的暖昧姿态中，能感受到一股彷如能将人四分五裂的强烈怨念。假如那不是活着的人类，那必然是不可直视的强大怪物。”

我没打算要否定那那木的主张。从状况来判断确实是那名黑衣女子杀害了村民，而从一瞬间便消失身影这一点来看，认为她并非常人的想法更为自然。不过比起这种事更让我在意的是，诉说着这些话的那那木的样子。尽管绝不算是表露出感情的说话方式，然而他还是抑制不住汹涌的感情露出了笑容。他一边思考着在我们身边发生的怪异现象，以及用残忍的手法杀人的女人，一边露出不逊的笑容。

有什么值得愉快的吗？为什么他还能这样子笑出来？我把这个质问咽回肚子，暗自怀着对那那木的轻蔑之情继续和他交谈下去。

“那么，有什么发现吗？”

“很可惜没任何能成为线索的东西。果然还是应该先去看看岸田先生被杀的现场才行。”

看着自言自语般说着的那那木，我不禁马上起了反应。

“又说这个吗？难道昨晚的事情和岸田先生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为了调查这个啊。至少昨晚被杀的男人——好像名字是叫山际先生来着，他们之间不是有毫无疑问的共通点吗？”

“是指两人都是同样的死法对吧。就算手法相同也未必肯定是同一犯人所为吧。”

“这么说当然没错。不过也无法证明不是？就是这样才让人感到在意不是吗？”

那那木再次扬起嘴角，像是个得到玩具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那个杀死山际先生的巫女也是杀害岸田先生的犯人。那那木先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在刚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那木便以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的目光凝视着我，接着大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你说什么？”

“诶？诶？等、等下那那木先生，太、太用力了！”

那那木抓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带有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道，我很担心会不会就这么被捏到骨折，扭动身体甩开了他的手。

“抱歉。你能再说一遍吗？刚才你说了什么？”

“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反问道，那那木一副奇妙的表情。

“巫女。确实你是这么说的吧。你觉得那名黑衣女子像是巫女吗？”

这时我才终于理解那那木所说的意思。

“看到那身黑衣会联想到巫女，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吧。说到巫女的话，白衣和红裤才是常规打扮。”

“不，那是因为……”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名黑衣女子是巫女，能否详细告诉我呢？”

想要掩饰过去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男人可不是用些随便的理由就能打发的对手，这是再显然不过的事了。那那木的瞳孔让人不禁联想到猛禽类。受压于那异样的目光，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请求。

“据说三门神社举行“神明附身奇迹＇时，除了神主之外还需要担任巫女的女性。我不清楚详细情况，本来我也没看过仪式……”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的声音渐渐没有底气。

“嗯，神社在祭祀上由神主念祝词、巫女表演舞蹈可谓惯例。三门神社有巫女也并非不可思议的事。”

那那木打断了我的话，没人拜托他就擅自解说起来。

“说来在现代的神道中所谓的巫女大多都是指身为女性的祭祀辅助人员。以邪马台国的卑弥呼为代表的最早期巫女在古代神道中担当重要的职责，然而在男权社会确立起来的同时，立场就变弱了。同时古代巫女需要具备的巫师要素被排除，被强调起作为神之妻的处女性，进而逐渐变成只被要求身为‘神圣的存在’。因此担任巫女的只有年轻的女性，基本上随着结婚之后便会引退。只是，根据地区不同也有无关乎年龄长年担任巫女的历史资料留存着，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就是了。”

那那木像是在提醒听众注意一样竖起食指，继续自己的讲义。

“顺带一说，这种巫女成为神之妻的祭祀被称作‘圣婚仪式’，描述圣婚的神话在世界各地为数众多，而在日本也有记述蛇神与人类女性结合的‘三轮山传说’ 2 这样的圣婚神话。还有，在古事记中登场的天宇受卖命也曾脱下衣物，半裸着在天岩户前跳舞 3 ，呈现出非常带有性暗示的一面。像这样的传承最终随着佛教的传来而被逐渐排除，巫女的神圣而清洁的处女性变得最为受到重视。”

“哈，原来如此……”

虽然本来是为了解释给我听的，但那那木却还是继续以自己的步调意气风发地继续说下去。要是放任他说下去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

“然后，若要更详细地说的话——”

“那个，那那木先生，虽然是您一番好意，不过也该回到正题了吧。”

我强行打断他那没完没了的解说，那那木才终于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干咳了一声。

“失礼了。偏离了主题呢，是我的坏习惯啊。”

那那木边自嘲地这么说着，边慢慢地取出烟盒在我面前举起。

“我可以抽根烟吗？”

“嗯，请随意。”

我答应之后，那那木便抽出一根香烟叼了起来。伴随一声清脆的声音，他弹起打火机的盖子想要点火，然而不管尝试了多少次还是只能点起些许的火花。

“汽油用完了吗？”

“啊啊，毕竟是个老古董了，所以很难点着。这是我叔父的遗物。虽然很不好使，但就是放不下手。对我来说是个像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啊。”

那那木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给我看了看那个打火机。似乎使用了很长的年月，到处都是细小的刮痕。表面刻着满月和狼的图案，背面也有由几个图形或是暗号一样的东西组合而成的标志。

“我叔父也和我一样是作家。话虽如此，他一生就只发表了一部作品，以实绩而言是我比他要出色许多呢。”

“就像是那那木先生的师父那样吗？”

听到他这番夹杂着自夸的话，我如此问道，那那木有些不满似的皱起眉头。

“师父吗？虽然离这个称呼还很远，不过我确实是受了他很大的影响。我像这样搜集怪谈，也是为了完成与叔父的约定。”

他边害羞地这么说着边露出稍有点寂寞的表情。试了许多次之后终于点着，那那木一脸享受地吐出了紫烟。凝望着升起的烟雾被微风吹散，那那木再次戴回无感情的面具。

“回归正题。现在能向我说明一下巫女与你所知的三门神社巫女有何不同吗？”

“被问到有什么不同的话，我倒是没什么自信能说明就是了……”

那那木对我这番模棱两可的话点了点头，催促我说下去。

“三门神社的巫女是穿着黑色的巫女装束。我以前曾经见过一次。”

我这么说着，脑内浮现出昔日看到过的雾绘的样子。雾绘全身包裹着黑色巫女装束迎接参拜者。

“看到山际先生遗体旁的女子时，我没能马上想起来。不过后来回想了一下，才注意到那是三门神社的巫女装束。所以我才会以为那个女子是巫女……”

“喔，”那那木像是理解了的样子轻呼道。

“黑色的巫女装束吗？实在是非常有意义的情报。对你们而言，穿着黑衣的巫女也并非一般的常识吧？”

“是啊。虽然我不太清楚其他神社的情况，不过说起巫女的话一般都会想到白衣和红裤。不过那只是衣服颜色罢了。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那木挽起胳膊，以手指轻轻地擦了擦鼻尖。

“嗯，确实就一般人的认知来说巫女装束就是白与红的组合，不过其实并没有这种正式的规定。巫女服装是由所属的神社自行决定的，只是一般来说就是这样的组合罢了。而证据就是，香川县金刀比罗宫 4 所属的巫女就是穿着深紫色的裙裤。另一方面具备资格的神职人士则有正式的服装规定，其中也有禁止使用的颜色——禁色和忌色。另外在大祭上需要身穿名为‘衣冠单’的正装，不过上面披着的袍色是根据身份而定的，只有最上级的神职人员才被允许身穿黑袍。基于这个事实来考虑的话，应该明白漆黑的巫女装束是多么异常吧？”

一番长长的演说后，那那木再次把视线投向我。

“就算确实没有正式的规定，但只要没有特别理由是不会有穿黑色装束的巫女的，是这么回事对吧。”

“没错。至于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我就不是太清楚了。”这时那那木摆出沉思的样子，以猜测的口吻继续说下去。“恐怕三门神社的巫女与一般的‘神社巫女’有所不同吧。”

“什么意思，那个‘神社巫女’是指？”

尽管内心觉得最好还是别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误以为我想要跟他讨论的那那木如鱼得水一样双眼放光。

“那位民俗学者——柳田国男 5 在著作中将巫女分为两个大类侍奉神社的‘神社巫女’，以及通过凭依进行招魂的‘凭依巫女’。我认为三门神社的巫女与‘凭依巫女’比较接近。”

凭依、招魂，这些陌生的词语被列举出来，我的理解速度跟不上了。更何况我就连柳田国男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不过感觉又会是一通长篇大论，所以就作罢了。

“除了神社以外还有其他巫女吗？”

“当然。毕竟巫女可不是神社的专利啊。打个比方，我说恐山 6 的通灵巫女的话应该比较好理解吧。通灵是指呼唤灵魂让其附在身体上进行招魂的灵能力者，基本上都是女性，作为附身其上的灵魂代言人与商谈对象交谈，以此完成联系死者与生者的职责。”

说到这里，那那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加上这么一句。

“顺带一说，本来恐山并没有通灵巫女。一般为人所知的恐山是指‘恐山菩提寺’，曹洞宗 7 的寺院。某些自称为通灵者的灵能人士聚集在那里，而找她们商谈的参拜客便将恐山视作通灵巫女们聚集的地方。通灵巫女并不隶属任何宗教团体，要说的话就只是民间宗教人士，与曹洞宗并无任何关系。话虽如此，由于一般大众的认识，对于假借通灵巫女之名的欺诈师的投诉电话都会打到恐山去。总而言之就是恐山（寺）和通灵巫女（民间宗教人士）被混淆起来成为了“恐山通灵巫女＇。”

“哈……学到知识了……”

“呵呵呵，对吧对吧。”

那那木满足地笑了起来，在向我炫耀了一番自己的知识之后才惊觉到自己又离题了，于是故意地干咳了几声。

“总之这里的重点是‘通灵巫女呼唤死者，让其与死者联系’这种性质。她们让商谈对象希望见到的死者之魂附在身上，帮助他们传达生前的思念和离别的话语。这也被称作‘神明附身’……你不觉得这个词语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吗？”

其实在被他问到之前，我的头脑里就一直缠绕着某种东西。我慢了一拍才感觉头盖骨之中窜过一道闪光，点与点被连接了起来。

“三门神社的‘神明附身奇迹’……”

“对。确实与三门神社为参拜者举行的仪式很相似吧。让呼唤而来的魂凭依其身的‘凭依巫女’除了恐山之外，还有青森县的大神、冲绳的祝女 8 和灵媒、韩国的巫堂 9 等等，在国内外都是常见的习俗。而共通点则都为女性占大多数，以及降灵之时会陷入一种恍惚状态，与神灵进行沟通。假如三门神社的黑衣巫女也有与之相同的性质，那么“神灵附身奇迹＇能够让参拜者与死者重逢也是合理的——”

那那木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虽然只是种模糊的感觉，我觉得三门神社的仪式与单纯的凭依巫女降灵仪式应该有某种显然相异的要素。并且，那才是岸田先生和山际先生为何会被杀的理由。”

“某种要素是指？您有什么头绪吗？”

那那木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完全不知道。解开谜题的必需情报实在太少了。”

那那木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话题，把手上的香烟按熄，合上携带烟灰缸叹了口气。

那那木所说的话，我并没有全部理解。不过我对他深感佩服，毕竟他能这样将自己丰富的知识以我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讲述了出来。而且他还能以我提供的细微信息考察到目前这个程度，就我这个外行人来看也是相当了不起了。那是他身为作家的能力，还是说受某些难以言喻的力量所驱使呢？

“虽然想要收集很多情报，但三门神社早就已经灭亡。一族都已断绝，建筑物也烧掉了。这样子想找线索可就难于登天了。”

那那木以讽刺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在那条隧道发现白骨的十六年前，以及三门神社烧毁的十二年前，以此为发端的亡者和黑衣巫女如今会出现在这个村子的理由，应该就隐藏在那里面。既然怪物存在，那必然会有起源。只要不查明这一点，今后恐怕还会发生昨晚同样的事吧。”

“是指还会有人被杀的吗？”

我惊恐地问道，那那木以凌厉的目光盯着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这瞬间，昨晚的光景在我的脑中复苏，一股恐惧感在全身游走。这正意味着我自身已经承认理应要从头脑中否定的怪物存在。

只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以及那那木的一通话，就已经完全颠覆了我的价值观。而证据就是我正感受到一股必须查明出现在这个村子里的怪物身份，类似于使命感的强烈想法。

2

“——嗯？”

在回去九条家的路上，那那木轻呼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那那木以视线指了指街道的前方。几间房屋紧挨着的街道转角处，有几名村民的身影。虽然乍看之下就只是在聊天罢了，但感觉他们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都是四十来岁左右的男人，这三人组在交谈的时候视线一直盯在我们身上。从那险恶的目光我马上就理解到他们对我们所抱持的敌意。

“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吗？”

“谁知道是不是呢？”

看这个气氛，与其说是有事，不如说是想要找事。

“那正好了，我去找他们聊一下。”

“呃，等下，那那木先生？”

把还在苦恼该如何应对的我留下，那那木意气风发地往男人们那边迈步走去。也许是被迈着毫不犹豫的步伐逐渐迫近的那那木那股气势所镇压，男人们一下子乱了方寸，慌忙离去了。男人们行动迅速，连开口打招呼都来不及就消失了身影，同时也证明了他们正因某种理由而监视着我们。

“走掉了。真可惜。”

我无视发着牢骚的那那木，独自沉思起来。他们监视我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想我们赶快离开这个村子，还是单纯只是不喜欢外地人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呢？

不管如何，村内弥漫着不稳定的气氛这点是确实的。

我抬起视线，环视四周。本来理应熟悉的村子景象，如今却让人感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怀着不愉快的心情回到九条家之后，看到朋友们正聚集在客厅吃着作为午饭的素面。

“阳介，你去哪里了？和那那木先生约会吗？”

“嗯，有点事。”对打趣地这么问道的芽衣子，我敷衍地回了一句之后就坐了下来。我环视正欢快地闲谈着的朋友们，发现只有宫本不在这里。

我问了纱季之后她说：

“昨晚被杀的那个男人似乎是在宫本那里工作的社员。所以他就得准备葬礼，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

看来他暂时脱不开身了。城市的话姑且不论，在皆方村这种人口稀少的地方发生不幸事故时，只靠亲属的话是很难安排葬礼的。因此附近的居民会团结一致，相互帮忙。

有个词语叫做村八分 10 ，总之就是指在村落的十种共同行为中，火灾和葬礼这两种放置不管的话会对其他人造成麻烦，因此村里所有人都会合作共同处理的意思。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在人口极端稀少的村子里便难以生活。而没有殡仪馆和寺庙的皆方村当然也不例外。

“祖父好像也从一大早就忙个不停。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村民们会情绪紧张也是难免的。”

没有人对此发表意见。也许所有人都有意识地想要避免谈论昨晚的话题，就在因彼此窥视对方脸色的尴尬气氛而感到喘不过气来时，隔扇突然被打开，宫本走了进来。

“哎呀，刚好说到你呢。要吃点东西吗？”

“不，我吃了点东西了。”

宫本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边放下手上的挂包在我身旁坐下。

“很辛苦吧，准备葬礼。”

我这么问道，宫本眼镜底下的瞳孔中渗透出疲劳之色，点了点头。

“毕竟状况是这样。如果是生病或事故的话倒是另当别论，那样的死法要让家属们接受得花很长时间吧。”

这一点谁都明白。就算不是家属的人，也无法那么简单就接受。客厅里再次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据说确认遗体的是他的儿子。脑袋被完全砸烂了，根本无法从面容判别，多亏了身上一个很有特征的黑痣才能认出是自己的父亲。”

那那木突然说出的这番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家属的悲痛是难以想象的吧。山际先生今年刚满六十岁，马上就要迎来第一个孙子的出生了。没能看到孙子的脸，肯定非常遗憾吧。”

“——等下，那那木先生。”

我打断边吃着素面边以淡然的语气这么说着的那那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也许是一时理解不了这个问题的意思吧，只见他愣住了好一会儿，看了我们一眼之后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是来自可靠渠道的消息。现在只能说这么多。”

对此纱季和松浦都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不过就算在这里追问下去，也不觉得那那木会老实地说出详细情况。也许是为此而感到焦躁吧，松浦恶骂了一句：“可恶，到底怎么搞的啊？”

“本来的话，现在应该坐在归途的电车上了吧。为什么我们非得要被扣留下来呢？”

“已经解释过了吧。因为我们是杀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啊。”纱季也以厌烦的语气回答道。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这样子不就是被当成嫌疑犯吗？我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需要回去处理啊。”

“我也是一样啊。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份好工作，这下要被其他人抢走了。真是倒霉透了。”

纱季也趁着芽衣子的话，哀叹着自己的苦境。她们两个沉默下来之后，客厅便被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着。

“喂，昨晚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宫本喃喃说道。

“那个是指哪个？”

纱季问道。她问的是指晃荡的男人还是黑衣的女人。

“虽然两个都让人莫名其妙，但我比较在意的是杀害山际先生的犯人。”

“是说那个女人吧？果然她就是犯人吧？”

芽衣子一副忍不住要提出这个问题的样子。

“拿着凶器站在尸体旁边那肯定就是犯人啊。不然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呢？”

“不过这个村子里有她那样的女人吗？该怎么说好呢，就是很不寻常，还是说不可接近……”

筱冢以吞吞吐吐的口吻插话道。他的脸和昨晚一样苍白。

“说到底，那究竟是不是人类呢？”宫本说。

“诶……？不是人类的话你想说是什么？”

“幽灵，之类的……”

对于逐渐丧失自信、声音变小的宫本，没有人提出反驳意见。一定是因为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抱持的疑问吧。

“我啊，想起了一件事。”

筱冢边注意着周围人的反应，边轻轻地举起了手。

“那个女人穿着的黑色衣服是三门神社的巫女装束对吧。喏，大家应该都见过的吧。在神社发生火灾当天雾绘穿着的那件……”

筱冢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话题就这么无疾而终。所有人都是一副忧郁的表情紧闭着嘴巴。这阵沉默正好印证了这里所有人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三门神社的黑衣巫女化为怨灵杀害了山际先生。这是可能性最高的结论。”

那那木这番快刀斩乱麻的结论，像电流一般在我们之间窜过。

“诶？诶？什么，怨灵？”

“三门神社的巫女，这是不可能的吧，因为那里都已经……”

“讨厌，那难道是妖怪？”

朋友们都陷入了轻微的恐慌状态，纷纷开口说道。

“难道是，雾绘……？”

此时宫本说出的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宫本，你说什么……？”

“就是呀。为什么会是雾绘？雾绘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呢？”

纱季和芽衣子齐声提出反驳，否定了宫本的意见。

“不过我们实际上不就看到了吗？站在山际先生尸体旁边的黑衣巫女。不是说在神社烧毁前，雾绘准备要举行继承的仪式吗？她说过母亲已经无法履行职责，所以要由自己成为巫女。既然如此那个黑衣巫女不就是雾绘吗？”

“等一下啊宫本，再怎么说这种想法也太跳跃了吧。首先，雾绘——”

“——等下。”

纱季打断了想要阻止话题往错误的方向发展的我。

“——这么说来，我有听雾绘亲口说过。雾绘的母亲身体一直都不好。因为神社的工作繁重，所以雾绘必须要接下这个担子。”

“那么说来我们从来没见过雾绘的母亲啊。说是好像有些什么复杂的情况。”

“据我祖父所说，雾绘的母亲从老早以前就体弱多病，不怎么会出门。自从生下雾绘之后身体就进一步恶化，一直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

筱冢和纱季都带着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之中没任何人见过三门雾绘的母亲对吧？”

芽衣子对那那木的提问点头同意。

“就算我们去神社玩，见到的也只有雾绘的父亲和一位像是保姆一样的老婆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她的祖父，不过就从来没见过她的母亲……”

其实这当中有些复杂的内情。我也只曾从雾绘本人口中听过一次关于这方面的事。据说雾绘的母亲三门雫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不仅没在人前露过面，也甚少出现在家人的面前。生下雾绘之后不仅身体进一步恶化，连精神上都变得不稳定，因此将抚养孩子的责任交给了乳母。所以雾绘完全没有与母亲生活的记忆。就连面对面好好地交谈都没有，当时她一脸寂寞地这么说。

雾绘根本没办法与住在同一个家却无法见面的母亲培养感情。当时我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才好，连鼓励她都做不到。

“不过啊，假设那个黑衣巫女就是雾绘的幽灵，那她为什么要杀山际先生呢？”

“这就……”

受到纱季严厉的追问，宫本沉下了脸。

“——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禁如此嘟哝道，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因为雾绘她……怎么可能会对别人心怀怨恨……”

“并非不可能。三门神社可是一直在举行呼唤死人的“神明附身奇迹＇哦。不管是那身黑色巫女装束，还是手上拿着的木槌和钟，只要想成是和仪式相关的东西那就可以理解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雾绘——”

宫本猛烈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阻止我继续反驳下去。

“我也觉得雾绘会杀人是很奇怪的。理由我也非常清楚。不过可不可以考虑，昨天的她真的是我们所认识的雾绘吗？”

“和活着的时候不同的人吗？”纱季问。

“或者是以死亡为界，开始对村子产生强烈的怨恨，因此而性情大变也说不定。”

那那木插口说道。虽然很难判断哪个说法是正确的，不过大家已经开始相信那个黑衣巫女就是雾绘了。他们是打算以此来对那个不可解的现象给出信服的答案。

这个状况下就算我再怎么反驳，也不会有人能听进耳里了。

“可是，三门神社早就消失了，那到底要怎么把雾绘呼唤出来呢？谁能做到这种事啊？”

“是啊。而且呼唤死者的奇迹仪式需要有巫女吧？那个巫女早就死了，根本举行不了仪式不是吗？”

也许是想不出怎么合理解释筱冢和纱季陆续投出的疑问，宫本苦思地沉默下来。此时代替他发言的人果然还是那那木。

“如果不能举行正常的仪式，那就可能以某种违规的方法呼唤出来。造成的结果，就是出现的黑衣巫女杀害了山际先生。这么想的话姑且还算说得通。”

“是说有谁召唤雾绘的灵魂出来杀人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芽衣子边揉着自己的手臂边问道。

“比较稳妥的想法就是，他有被杀害的理由。就算是怨灵，要让其毫无理由地随意杀人也是不可能的。要是没有施加相当强力的咒术，或者被害人本身有什么会被杀死的理由——”

这个道理我可以理解。不过最重要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那那木先生说得对。喏，村长也说过吧。三门神社有‘犯罪之人受死者制裁’这个教义。所以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呢？”

宫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膝盖。

“那么说来以前我奶奶也这么说过啊。就说做了坏事的话，去世的爷爷会跑出来骂你的。”

“我也被这么说过。说是去世的父母会一直守望着我。要是伤害了别人，爸爸和妈妈会很伤心的。”

“这个只要是村里的人都知道啊。我还以为这是大人们用来管教孩子的训诫……”

筱冢和芽衣子、就连纱季也附和道，同意了宫本的发言。我自己也对这个从小就听到大的教诲至今都感到恐惧。

“原来如此，确实非常有意思。”

大概是难以抑制逐渐涌现的兴奋吧，那那木的声音显然变得亢奋起来。

“制裁罪人自古以来就是死后的世界——也就是冥府世界的职责。佛教中人在死后，会在冥府的王厅接受审判。包含那位有名的阎魔大王在内的七位判官 11 会在七天之间各自审判罪人的生前罪行，然后会让罪人的灵魂转生于符合罪行的世界。为恶则会下地狱，为善则会被送到天界。这正是因果报应、轮回转生的概念。也就是说，犯罪之人是在死后接受裁决，而进行裁决的也并非死者才对。”

我们半信半疑地倾听着那那木突然开始的演说。

“而另一边，神道之中的“彼世”指的是黄泉之国，名为伊邪那岐的男神前往黄泉之国，想要把因分娩而死的妻子伊邪那美接回来的故事相当有名。另外据说所谓的根之国是放逐须佐之男的地下世界。而且在海的另一边还有个被称作常世之国的世界。人们认为常世之国指的是一种理想乡，与其说是死后的世界不如说是异世界才对。与刚才提及的地狱不同的是，这些世界与我们所居住的世界是以某种形式相连着的。伊邪那岐从黄泉之国逃回来之时，在黄泉平坂上放置了一块大岩石隔绝了两个世界，不过可以看出在此之前是可以自由通行的。”

那那木用麦茶润了润喉咙，轻轻地呼了口气继续说道：

“人在死后便成为这些国度的住民。这种情况下，基本上不会被制裁生前所犯下的罪业，而是着重强调与地面连接的异世界这种特质。这种背景受到古代日本人的生死观，即＇死后，灵魂飘浮于这个世界，这种观念很大影响。而且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审判死者的概念。在佛教传来之前，在日本人眼中死是不净的，乃是孕育污秽的忌讳之物。除了有特殊身份的人以外，一般都是进行风葬或者土葬。人们能够前往墓地参拜死者，都是圣德太子的功劳啊。”

那那木说到这里歇了一下，环视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之后，像是总结般说道：

“基于以上情况，对照目前有关三门神社的信息，能够看出其与日本自古以来的宗教观有惊人的相异之处。例如呼唤死者之魂的＇神明附身奇迹＇与其说是神道不如说是萨满教的范畴。神社的工作是向神明祈祷，祈求消灾解难、五谷丰收，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呼唤死者的行为。性质根本就不一样啊。其次就是＇死者制裁生者＇的概念。这个说来也太荒唐了。死后制裁罪人的是神明，制裁活人则是官员的工作。至少这不是神社应该负责的事情，更别说制裁被视作污秽而避忌的死者更是无法容忍的行为。然后第三点是仪式中必需的巫女装束。通常来说身穿体现神圣的白衣的巫女，为何要作象征其相反意义的黑衣打扮呢？基于刚才所说的两个事实来考虑，可以看出这暗示着三门神社的巫女被要求的是与传统的“神圣＇完全相异的另一种特质。三门神社必然有着极其异质而且异端的独特宗教观。对于在这个村子里长大、从小就接触这种习俗的你们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不过身为第三者的我可以明确地断言。”

那那木如此总结道，仔细打量我们每个人的脸。纱季、芽衣子、宫本似乎对那那木的话心有所感，都是一副敬佩的表情。至于筱冢，他似乎途中就放弃了理解，只是苦笑着说脑子完全跟不上。从先前开始一直都不发一语的松浦则是毫无兴趣地转过了身去。

“总觉得好难懂，脑子都乱了，那么那那木先生知道了吗？雾绘的灵魂会在这种时候出现的理由。”

“唔，这就——”

对于纱季这个问题，那那木稍作思考之后答道：

“——完全没有头绪呢。真让人困扰啊。”

他像是事不关已似的“哈哈哈”笑道。紧绷的丝线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结果，话题又回到了开头了？”

“也不算吧。根据那那木先生的见解，假如山际先生确实犯过什么罪的话，按照三门神社的传承，罪人是由死者来制裁的，没错吧？”

就在宫本慎重地确认道的时候——

“你们该适可而止了吧！我受够了！”

毫无前兆的一声怒吼响彻客厅。那是至今一直没有参与谈话、板着脸一语不发的松浦突然情绪爆发喊出的话。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突然这样子？”

松浦没有回答宫本的问题，肩膀微微地颤抖着，以充血的眼睛凝视着桌面上的一点。

“喂，冷静一点好吗，松浦？”

然而松浦却大力甩开了筱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闭嘴！倒是你为什么还能这样子跟他们待在一起！你不也跟我一样——”

松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想要躲避我们的视线一样站起了身。

“可恶，已经够了。要是还想说这些无聊的话就随便你们吧！”“喂，松浦。”

看到口吐恶语之后离开客厅的松浦，筱冢慌忙离开座位追了上去。客厅中顿时笼罩着一股不快的气氛。

“他到底怎么了啊？”

“谁知道，应该没什么吧。”

纱季和芽衣子都苦笑着说道。

横眉怒目地站起来的松浦眼神中渗透着强烈的恐惧之色。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为了消除这份恐惧而发泄怒火。

到底是什么让他慌乱成这样，情绪都失控了呢？

我完全没有头绪。

3

松浦没有出现在晚饭的餐桌上，即使问筱冢发生了什么，也只得到暖昧的回答。毕竟是处于这种状况下，就算精神失常也并不奇怪。因为觉得追根究底只会适得其反，所以现在只能先不管了吧。

不像昨晚那样有喝酒的心情，我吃完晚饭后便早早回到房间，发现收到了妻子的短信。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跟你说说话。”

是很有她风格的直白信息。

我想要打电话过去，点了点手机的屏幕，但是马上又想到，现在交谈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毕竟我们根本就谈不拢，我也没办法对她说谎吧。我完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去关心她，也不知该如何看待我们的未来。

——抱歉。

我在内心道歉，放下了手机，觉得有点闷热于是打开了窗户，夜空之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虽然没到满天星光的程度，不过周围还是有为数不少的星星闪烁着光芒。我边因夜风感到些微寒意，边思索起怪人袭击村子的事情。

“罪人受死者制裁”。

小时候母亲反复教导我的这句话，没想到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实现。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否背负着罪恶。不过现在不一样。当我想到罪恶这个词时，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件事。那在与父亲的记忆之中也是最为沉重的一件事。即使是在父亲去世已经过去两年的如今，我依然被无法消解的罪恶感缠绕不放。记忆就如昨天刚发生的一般鲜明，我想今后的几十年也一定无法忘记。

被染红了一片的狭窄房间。痛苦的表情。触摸父亲那冰冷身体的触感至今仍然残留在手上。

我是罪人。可是我无法向大家坦白这件事。

我绝对不能说就是自己杀掉了父亲。

正想去厕所而离开房间时，纱季从斜对面的房间探出头来。

“阳介，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一看到我，纱季便担忧地问道。

“看来是想到了什么是吧。”

“不，不是这样。只是……”

“只是？”

她往前走近一步，我假装平静，隐藏起自己的困惑。

平时基本不会去探究别人的纱季居然会这样担心我。虽然很感激她的关怀，但我现在还没有把造成折磨自己的罪恶感的原因说出来的勇气。

“难道和老婆吵架了？”

“嗯，差不多吧。”

“她是不是对你说‘居然把我丢在一边，自己去跟小时候的朋友一起玩得忘乎所以’，对不对？还是说跟芽衣子的事情被知道了？”

“不，所以不就说那是误会吗！”

看着慌忙地辩解起来的我，纱季像是捉弄我似的笑了，摆了摆右手。

“我知道啦。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阳介果然是妻管严呀。毕竟你从小时候就是那种优柔寡断、对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的性格呢。”

“倒也不是这样……”

“还不错呀。这样的夫妻感情才好。那么打算生几个小孩？”

被突然问到这种问题，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看到我这种反应，纱季像是察觉到一切似的微微笑了笑。

“是吗，恭喜了。阳介也要当爸爸了呢。”

“啊啊，谢谢……”

这种时候女性的直觉都很敏锐。我判断事到如今隐瞒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便坦率地道谢了。不过纱季似乎对我的态度感到奇怪，只见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为此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不过老实说，一想到自己快要当父亲了，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很正常吗？毕竟男人也会有软弱的时候嘛。”

纱季像是看开了似的说道，撩起了刘海。

“嗯，这种事情是特别辛苦呢。可以想象得到那时的阳介肯定是一副死翘翘一样的表情吧。”

虽然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想得到了，但这样当面被对方说出来，就更是感到自己是多么没出息。

“让我这个过来人说的话，无论是谁最初都会害怕呀。不过，孩子可不会体谅你的心情，只会一天天地长大，结果就只能去习惯了吧。”

是想起留在东京的孩子了吧。纱季的眼神中带有些许的忧愁。就像有点惆怅，忍耐着痛苦一样。

“总之，你就打起精神吧。要是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你的妻子也会觉得不安吧。作为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临危不乱。”

被她戳了戳肩膀，我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边对此感到怀念。以前纱季经常都会这样鼓励内向而且容易陷入失落情绪中的我。就算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肯定会感到不快的话语，只要是从纱季口中说出来的话就会不可思议地让人能够坦率接受。虽然她平时的态度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高傲，不过她的这种性格已经拯救过我不知多少次了。

我抬起头来，纱季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受其感染我也笑了，心境莫名地变得轻松。当我沉浸在这种舒适的安心感中时，走廊上的电灯开始闪烁起来。

“诶，怎么……”

纱季的声音猛然颤抖起来，把视线投向四周。

就像想煽动起她的不安一样，头顶上方的电灯不断地闪烁，不久后就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无声黑暗。不安和焦躁无情地折磨着我。

“喂，阳介，那个……”

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纱季的手指指着面向街道的窗户。我悄悄地靠近窗户俯视外面，看到了穿着工作服、身上发出青白色光芒的男人们。

“别这样……怎么又来了……”

纱季快要哭出来似的叫道。我也是同样的心情。让人毛骨悚然的男人们从街道的前方走来，光是视野中的数量就已经有十人以上。

“数量增加了。比昨晚多很多啊。”

成群结队的男人们——借用那那木的话来说就是亡者——将没有焦点的视线投向半空，就像被戴上枷锁一样拖着脚摇摇晃晃地走着。从那几张脸上完全感受不到生气，那是朝着光芒行走的死者集团，这点已经不容怀疑了。

“总之，得先通知大家——”

就在我如此自言自语、鞭策起像扎根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的脚转过身去时，突然传来一声拖着长长余音的铃声。我探索着这阵让人想起前日噩梦光景的声音来源，将视线转向昏暗的走廊上的那一瞬间，一道震耳欲聋的惨叫声撕裂了黑暗。走廊的前方，最深处的房间隔扇伴随着一声巨响被拉开，一个黑影从里面滚了出来。

“噫、噫啊啊啊啊！”

纱季打开手机的灯光照了过去，发现人影的身份是松浦。他边发出惨痛的叫声边把后背贴在墙壁上，即便如此还是想要继续后退，胡乱动着手脚。

“松浦，发生什么事了？”

松浦终于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他边喘息着边向我们爬了过来。而另一边，在他刚才飞奔出来的房间中，还不断地传来不知是谁发出的如临死的惨叫一样、异常刺耳的喊声。

“巫……巫女……巫女……！”

松浦一脸痛苦地喘着粗气，不断地想要诉说些什么的样子。

“松浦，振作点。总之先冷静下来……”

“不只是这样！那是……真……真的……”

他呛住了喉咙，不停地咳嗽，根本听不出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和纱季越发困惑。

“喂，怎么回事？快解释一下呀！”

就在纱季激动地大声追问之时，惨叫声突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地板上传来一阵像是重物摔落地面的沉闷声响。

“雾绘……雾绘……突然……把筱冢的身体……”

虽然隐约察觉到他所说的意思，但我一时之间无法马上接受。

“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那你说那到底是什么啊！”

松浦大喊着，指着深处的房间。从打开的隔扇后面悄然出现的黑衣女子，其虚无的身影在月光之下浮现出来。那是个披着黑色千早，身穿黑色裙裤、黑色小袖的巫女。尽管一点风都没有，那头黑色的长发却在轻轻飘动。

不可能。我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不愿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东西。那副模样和发型，以及握住滴血的大木槌的纤细手臂，还有那身漆黑的巫女装束。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确实和最后见到的雾绘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雾绘怎么会……”

我只能勉强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黑衣巫女与我们相隔着数米的距离相对着，陷入一种彼此都纹丝不动的胶着状态。从巫女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威压感，让人联想到愤怒和憎恨，以及强烈的怨念，让我的身体仿佛快要被压碎了。虽然被垂在眼前的长发遮挡，看不清面容，但对方肯定正对我们投来充满憎恶的视线吧。

从远处传来跑上楼梯的脚步声。要不是从身后听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恐怕会一直站在原地吧。过了几秒钟之后我终于回过神来，发现那那木正站在我的身旁。

“果然今晚也出现了啊。”

那那木以低沉但却清晰的声音喃喃说道。虽然脸上没有挂着笑容，但眼睛中显然带有期待和兴奋的色彩。

与那那木一起跑上楼梯的芽衣子走到纱季身边，露出不安的表情。稍隔一会儿之后，打开楼梯旁房间隔扇的宫本以及忠宣和修，还有薰也闻声从楼下赶了过来。除了宫本之外的三人一看到黑衣巫女就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发出混杂着惊讶和疑惑的声音。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黑衣巫女慢慢地迈出脚步。

“到底怎么回事？喂松浦，赶快站起来。”

赶到这里的宫本抓起松浦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我也马上出手帮忙，松浦在我们的协助之下慢慢站起来，不过刚要迈出脚步的瞬间，他却发出一声惨叫瘫倒了下来。

“没事吧？振作一点——”

刚要开口的宫本倒抽一口气。紧接着芽衣子也尖叫了起来。

“脚……折……折断了……”

松浦的左脚，小腿的部分朝不可能的方向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扎破皮肤刺出，从周围的皮肤组织中溢出了鲜血。

“怎么可能？只是摔一下就……”

“不，不是这样的。”

那那木否定了宫本的话。

“他刚才应该还能自己走路的吧。只是因为一瞬间发生了异变，他就惨叫着倒了下来。”

“是摔倒折断了脚吧。”纱季说。

“不对。仔细想想吧。如果是摔断的话，当时就会喊出声吧。可是他是在摔倒前就发出惨叫的。也就是说，他的脚是在某种作用力下被折断，所以才摔倒的。”

确实刚才松浦是自己跑出房间来到我们这里的。那时他虽然神色慌乱，但身体看上去应该没有问题。如果更早之前就已经骨折的话，是不可能做出那种动作的。那么他的脚到底是何时、如何被折断，又是谁对他造成这种伤害的呢？

“总之，得先处理一下伤口。”

“我知道了。来吧。”

就在我被纱季催促着再次抓住松浦的手臂时，从他的身体某处发出啪嚓一声的干涩声音。在那瞬间，松浦就像触电了一样身体痉挛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叫声。他的右手，从肘部位置起像被砸烂般变成平坦一片。

“怎么会……为什么……？”

我反射性地缩回手，愕然地低喃道，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景象。

“啊……呜唔……”

松浦边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边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然而还没有人来得及抓住这只手，五根手指便陆续朝着不可能的方向扭曲起来。每根手指都像有了自我意识一样动了起来，最后发出一声格外响亮的声音爆裂开来。

松浦愕然地看着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的左手，发出惨痛的叫声，已经几近呐喊了。

“……不是……不是有意的……”

就像被什么逼到走投无路一样，松浦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只是想搞点钱才去闯了空门。但原来有人在家。有个老头子在里面。我们被他看到了脸，所以就……”

“你、难道……”宫本说。

“……把他杀了。所以我也会被杀。对吧，是这样吧！？”

对于这番意外的犯罪告白，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白天他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原来是有原因的，我现在才终于理解。

黑衣巫女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屹立在松浦的背后。她嗖地挥动起手上的大木槌。

“救……救救……”

扭头仰望巫女的松浦下颚被击得粉碎。大量的鲜血和破碎的牙齿爆散而出，把墙壁和地板染成一片赤黑。黑衣巫女甩动着长长的黑发，以非常缓慢的动作将木槌举过头顶。

“住——”

我瞬间叫出声来，然而声音却被众人的惊呼声掩盖。巫女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木槌。松浦的头部发出沉闷的声响爆裂开来。

四周化为一片血海。湿濡的肉片和身体组织像被压烂的果实一样粘在地板上。黑衣巫女支起身体，粘稠的液体从木槌的前端滴落下来。

那副在月光之下浮现出的身影，彷如从黑暗之中爬出的“死亡”。

……诶……诶……

传来低念着什么的声音。非常细微的声响。在深沉的黑暗中，巫女的头发像有自我意识般蠕动，鲜血从木槌前端滴落的声音空虚地回响。

哪怕稍微动一下就会粉身碎骨，像松浦一样惨遭杀害。脑海之中缠绕着这种绝望的妄想。在场所有人肯定都感受到同样的恐惧。而证据就是明明身处陷人恐慌也不奇怪的状况，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惨叫，只是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到底经过多长时间了呢？面对动也不动屹立在原地的黑衣巫女，快要到达极限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我甚至想要马上放声大叫起来。

不久后月亮被云层遮掩，变得更加浓密的黑暗覆盖着黑衣巫女。

——铃。

响起了拖着余音的钟声。与之相呼应地，走廊上的电灯闪烁了一下，亮了起来。二楼走廊上的一面墙被鲜血染红。已经不见了黑衣巫女的身影。

亲眼目睹松浦化为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我们都情绪失控起来。纱季和芽衣子悲痛地大哭。忠宣和修在她们身后叫嚷着什么。

那那木避开松浦的遗体往走廊深处走去，站在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房间门前。我像是受他吸引似的跟了过去，窥视敞开着的隔扇里头的房间。

室内丢置着全身的骨头被砸烂、头部被粉碎的筱冢遗体。

1：泛指日本做神事的女性穿着的衣服，属于巫女服。​​​​​

2：日本现存最早的典籍《古事记》中流传着一则神与人夜半相会的神话：容姿端正的女子活玉依毗卖未婚而孕，其父母生疑，问缘由，说是每晚有男子与其相会，不知男子姓甚名谁，故而有孕。女子父母欲知男子来历，教女儿在床前撒上赤土，并将麻线穿在针上，待男子夜会时，将针线刺在男子衣物上。女子依父母所教，翌日寻麻线而去，线到山中神社便止住了，始知夜会女子之人是神。因引针的麻线线圈只剩三轮，故该地被称作“三轮山”。这则神话不仅见于日本上古文献，且广布于日本列岛的民间传说之中，又对其后的《源氏物语》《平家物语》《雨月物语》等日本文学经典产生影响，历来备受关注，其神话传说群被日本学者称为“三轮山型”神话传说。​​​​​

3：传说须佐之男去到高天原后，四处惹是生非，令他的姊姊天照大神愤怒之极，决定把自己关进天岩户里，令整个世界日月无光。高天原的众神于是在天岩户外载歌载舞，又献上八咫镜及八尺琼勾玉，天宇受卖命则露出胸部和阴部跳舞。天照大神对外面发生的事感到很好奇，便将天岩户开了一条缝偷看，天手力男神便借机将天照大神从洞里拖出来，世界遂重新恢复光明。​​​​​

4：金刀比罗宫位于日本香川县西部海拔521米的象头山山腰上。这里因供奉着被称为“金毗罗”的海上守护神而闻名，它是治疗疾病、消灾避祸、带来好运的神明，因此自古以来一直香火兴旺。在民间信仰高涨的14世纪室町时代，“参拜金毗罗”是很盛行的一项活动，至今仍有许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参拜。​​​​​

5：柳田国男（1875年7月31日-1962年8月8日），日本的妖怪民俗学者，被尊称为“日本民俗学之父”。​​​​​

6：恐山位于日本青森县，在本州最北端，位于下北的日本三大灵场之一，被称为“生死交界”之地。​​​​​

7：曹洞宗，佛教禅宗南宗五家（五家七宗）之一，由于良价禅师在江西省宜春市宜丰县的洞山创宗，其弟子曹山本寂在宜黄吉水（今江西省抚州市宜黄县曹山（原来叫吉水））的曹山寺传禅，故后世称为曹洞宗，后道场在江西省九江市永修县云居山的真如禅寺。​​​​​

8：古代琉球国（今冲绳县及鹿儿岛县奄美群岛）的琉球神道教女祭司。​​​​​

9：朝鲜族称巫师或萨满为“巫堂”，早期的巫堂多由女性担任，偶尔也有男性巫师，称作“巴克苏”。巫堂具有特殊的能力，是沟通人类与灵魂的中介人。​​​​​

10：村八分是日本古代村庄中的一种私刑，最早起源于日本江户年间（17-20世纪中期），是对破坏集体生活的家庭处于的惩罚。古代日本人把集体生活中的大事分为十件：成人礼、结婚、生产、照顾病人、房屋改建、水灾时的照顾、每年的祭拜法事、旅行、埋葬尸体和灭火。所谓“八分”的意思是除了埋葬尸体和灭火两件事外，其它八件事情，村人完全不给予帮助，不闻不问。​​​​​

11：疑指十殿阎王，分别为：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第四章

1

在警察进行现场检证期间，等候接受问话的我们在一楼的大厅里待机。除纱季以外的三名九条家的人在另一个房间，他们似乎要在那边接受问话。

因为现场太过惨烈，再加上因村里各处出现异象而引发村民们的恐慌，刑警来到大厅已经是太阳升起的时分了。

“又是你们啊。这次目击到行凶了？”

别津署自称为善龟的刑警脸上挂着恶鬼般的表情俯视着我们。他的身形圆润，头发稀疏，穿着宽松的裤子和半袖衬衣，一整副乡下刑警的打扮，手上还拿着一把扇子。

“怎么又有人被杀啊？明明一直都是个和杀人无缘的村子。”

善龟边展开扇子边说道，一个年轻刑警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什么？撞到鹿了？那什么时候才能到？”

当年轻刑警再次压低音量跟他说了些什么之后，善龟那张黑脸变得更加凶恶起来。

“算了。所以才说外地人根本信不过。连鹿都避不开，还算什么路警。真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臭小鬼。”

像拂开烟雾一样摆了摆手让年轻刑警退下之后，善龟一屁股在我们的面前坐下。

“那么你们是看到犯人了吧。对那个女人有印象吗？”

被对方单刀直入地这么问道，我们不知如何回答。

“怎样，是认识的人吗？被害人招惹了那个家伙吗？”

善龟焦躁地接二连三提出问题。

“——是巫女。”

纱季打破难受的沉默，开口这么说道。

“什么？”

“犯人是穿着黑衣的巫女。名字叫三门雾绘。”

善龟露出惊讶的表情瞥了年轻刑警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纱季身上。

“就是那个叫雾绘的女人杀了你们的朋友吗？”

“嗯，昨晚杀害山际先生的也是她。”

感受到纱季强烈的语气，善龟好像有些扫兴似的放松了嘴角。

“既然都知道犯人的身份，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昨晚还不知道。不过今天大家说，那会不会就是雾绘……”

“是吗，好吧。过一阵子才想起来也是正常的。那个女人的住址是？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喂，马上派一辆警车过去。”

善龟急忙对年轻的刑警发出指示，然后再次转过身面向我们。不过他看到我们谁都没有回答之后便一脸狐疑。

“怎么了？快点说啊。那个三门雾绘在哪里？”

“她不在了啊。”宫本说。

“什么？”

“三门神社在十二年前就被烧毁了，那家人全部都死了。所以雾绘已经不在这个村子了。”

善龟视线游移着，愣住了好几秒。然后他的肩膀渐渐颤抖起来，

“开，开什么玩笑！居然敢耍警察！”

他满脸通红地大骂出声。他会这样也难怪，是预想之中的反应。

“不过我们是真的看到了啊。那就是雾绘。”

“死人要怎么杀人？这么荒谬的事——”

“就是这种荒谬的事真的发生了，所以我们都很困惑啊。连有责任保护市民的警官都因此乱了阵脚可怎么办？”

冷不防抛来的冷淡声音给善龟的侧脸赏了一巴掌。

“你是那个叫那那木的作家吧。昨天也说过了，这可不是幻想而是现实事件。你别随便插手干多余的事。”

“没什么插不插手的，我和他们一样是事件目击者，是名副其实的关系人哦刑警先生。发表意见不是很正常吗？”

那那木带着抹消一切感情的冷漠视线，陈述着极为理所应当的意见。

“哼，真会挑字眼。你这家伙是想当自己是侦探干扰搜查吧。不过真是遗憾啊。那种东西只存在于两小时电视剧和推理小说中，现实中侦探协助警察解决事件是不可能的。”

面对表现出明显敌意的善龟，那那木哼笑了一声作出迎击。

“我一点也没有想要解决事件的想法啊。再说我根本也不是侦探而是作家，只是对这个村子发生的怪异现象感兴趣而进行个人调查罢了。绝对妨碍不了你们的搜查，倒是有可能会在调查过程中比警察早一步找到真相就是了。”

他那礼貌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嘲笑之意。善龟那张四方脸因愤怒而变得通红，一步也不肯退让。

“也就是那什么，死人爬出来进行连续杀人的这种妄想故事，就是你口中的真实对吧？”

“虽然这种总结方式很是粗暴，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怎么可能！我可没闲到会相信你这种鬼话！”

“所以我也没说过要让你们相信我吧。我只是说我们从来没有说谎。我也理解你们很难相信我们的话。我只是认为与其编些假话来扰乱搜查，不如如实相告还比较好。”

“够了！我懒得再陪你们浪费时间。喂，把这些家伙赶出去。”

“诶，这样好吗？问话还没……”

“他们妨碍搜查了。赶快把他们赶出去！”

不顾年轻警察的劝告，善龟一意孤行地把我们赶出去了。

现在是上午七点。被赶出屋子的我们漫无目的地在村内徘徊。也许因为昨晚睡眠不足的缘故，感觉全身无力、脚步沉重。

可以看到村内各处都有村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有鬼魂、不是梦、从隧道那里来的，诸如此类的内容。从隐约听到的词语可以看出他们无疑正谈论着昨晚的事情。

“村里的人也看见了那些亡灵呢。”

纱季喃喃说道。

“那么说来，你们不觉得数量比前晚还要多吗？”宫本问。

“嗯，而且总觉得样子也有点不一样了……”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芽衣子下定决心地开口说。

“我昨晚睡不着，就在走廊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电灯突然熄灭，围墙外面出现了那些男人。我害怕得不敢动……”

是想起了那幅光景吧。芽衣子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那时，就只是一瞬间，其中的一个把脸转向了我。简直就像察觉到我的视线一样……”

“他们看到你了？然后呢？”

对于那那木的问题，芽衣子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总之我因为太害怕就马上离开了走廊，所以不知道后来怎样了。又过了一会儿后听到说话声，就以为大家都起来了，于是就上去看看。然后在楼梯碰到了那那木先生，看到大家都聚集在二楼……”

然后就目击到事件发生了吧。

“这么看来，事态也许会越发严峻起来呢。”

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喃喃说着的那那木又摆出了招牌的思考动作，潜进了思考的世界之中。

“那那木先生，如果您想到了什么的话请告诉我们吧。”

我对那那木这么说道。被我打断思考的他虽然有点不满，不过还是毫无犹豫地这么回答：

“前天晚上，我们目击到的亡者只是毫无目的地到处徘徊，擦肩而过时都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可是根据她刚才的证言，可以看出昨晚的状况出现了变化。”

那那木像是点名学生回答的教师一样指了指芽衣子。

“亡者把视线投向站在走廊上的她身上。村内各处也有可能发生与之相同的情况。虽然得向村民确认一下才能知道详细情况，不过光从隐约听到的话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我觉得也可能只是偶然对上目光而已。”

纱季从旁插话道。“当然。”那那木说着点了点头。

“确实从我们来看的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要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来考虑，就会浮现出某种可能性。”

说到这里那那木顿了顿，回头望着我们。

“最初的晚上，他们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或者是虚弱到无法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们无法干涉活着的人类，也不能目睹到人类的身影。不过昨晚就不一样了，她显然是被对方看到了啊。考虑到同样的现象也在村民们身上发生，可以说是相当明显的变化了。”

“幽灵能看到我们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被纱季这么问道，那那木以有些做作的动作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说的是，如果这种变化继续发展下去，亡者们就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我们。并且如果建立起某种接触手段，到时就——”

那那木有些含混地说着，皱起眉头。

“有可能会把活着的人类拖进自己居住的世界。”

“意思是会把我们杀了吗？”

听到纱季这句不加掩饰的发言，芽衣子低语着“不要……”声音颤抖起来。

“有点不一样。他们只是想伸手触摸生命这种温暖的存在。并且这正是与黑衣巫女最大的相异之处。他们不是带着明确的杀意袭击人类，而是在寻求救赎啊。在他们看来，我们是名为生命的光团。既然发觉能感知和触碰到我们的话，会想要求助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我觉得这只是殃及他人罢了。”

纱季以几近咒骂的语气表达自己的厌恶感。

“这也确实是，死了也离开不了隧道的确是很可怜。因为施工事故、受伤或是生病，死了也没被好好埋葬也确实值得同情。可是他们想要加害完全无关的我们是不是搞错报仇对象了啊？就算说没有恶意，做出这种事不就跟无差别杀人魔没两样吗？”

“说的也是呢。村民们也没对那些人做过什么坏事，要是被带去另一个世界的话也太可怜了。当然，我也不想被带走。”

我们也赞成她们两个的意见，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也很有道理。不过对于那些成为亡者的工作人员来说，你们如今的状况与他们无关。不管是谁在溺水时都会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吧。他们也是沉入了冰冷的黑暗中，只是即便如此也在拼命挣扎罢了。要说的话就是一种无恶意的威胁，是至今仍然深受痛苦的被害者。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其视为邪恶，我可办不到。”

被他这么一说，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纱季尴尬地沉默下来，芽衣子和宫本也一脸复杂的表情在思考着些什么。

那那木的话语总是能准确地指出大多数人不经意间就会陷入的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片面想法。正因为这是极为正确的道理，所以被说的一方什么话都回答不了。

接下来我们前往夏目商店。虽然平时是早上八点才开始营业的，不过正做开店准备的店主夏目清彦看到路过的我们之后，就稍微提早了一点开店。

“我真是搞不明白，松浦君和筱冢君为何会遭遇那样的事。他们两个都还那么年轻，肯定非常遗憾吧。”

看来是已经听闻过昨晚九条家发生的事情了，夏目一副沉痛的表情垂着肩膀。大概他是想要安慰失去朋友的我们吧。他不断地对我们说“打起精神来”，然后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店里。

“真是个亲切的人啊。就好像把你们当作亲孩子一样。”

一直在身旁看着我们的那那木感慨地说道。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有点不一样。”

这么说的人是宫本。他以眼角余光瞄了店铺一眼，确认夏目已经不在之后，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夏目先生的女儿比我们小一岁，以前经常跟我们一起玩。不过她在我们中学时就失踪了。”

“没找到吗？”

“嗯，一直都没找到。不止警察，我们也一起，可以说全村人都总动员去找了，可是还是没找到。在那之后，夏目先生就整个人都消沉下来了……”

宫本的表情沉痛到不亚于刚才的夏目。

“那时的夏目先生真的很痛苦。即便大家都放弃寻找，他也一个人进山继续找下去……真是让人看不下去啊……”

纱季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在她身旁的芽衣子垂下了目光。她也因为夏目美香的失踪而大受打击吧，纤细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失踪的原因搞清楚了吗？”

“不，完全没有。我想夏目先生和他的夫人也为此而困惑不已。现在他们也一定还在等待美香回来啊。”

稍隔片刻之后，宫本再次把视线投向店铺那边。

“我认为他对我们那么好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从小就认识我们，女儿和我们年纪相仿这点也是很重要的因素。特别是纱季和芽衣子，他大概在她们身上看到了美香的身影吧。”

“是呀。”轻轻地点了点头后，纱季接着他的话说道。

“美香失踪了，过了不久后三门神社便发生了火灾。然后雾绘也离开了人世，十二年过后，到了现在连松浦和筱冢也死了。而且杀人的居然是雾绘的幽灵，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提出了众人有意避开的话题，纱季有点过意不去似的苦笑起来。“我说啊。”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宫本开口道。

“松浦最后说的话，你们还记得吧。他们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而被杀的吗？”

闯入有钱人家里盗窃，杀死了住户。松浦和筱冢会不会就是因此而被黑衣巫女杀死的呢？宫本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很有可能吧。如果他们是遵从“罪人受死者制裁＇的教义而被杀死的话，那么山际先生被杀也有可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山际先生也犯了罪？”

对于我的问题，那那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杀人，或是犯下与之相应罪行的人会成为黑衣巫女的目标。目前这么考虑是最为现实的。不过要查明山际先生犯下什么罪状十分困难。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总不可能跑去问遗属“被害人生前犯下了什么罪状＇吧。”

这确实有道理。要是搞不好的话也许还会被认为是在冒渎死者，最重要的是这样还会更进一步伤害到失去家人而悲伤的遗属。

“——我们之中接下来会是谁被杀呢？”

纱季以心直口快的语气喃喃说道。

“别这样。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芽衣子责备她道。

“可是就是这样吧。任谁都会有一两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呀。要是松浦和筱冢真的因为这个理由被杀的话，认为下次轮到我们不是很正常吗？”

以肯定的口吻这么说完之后，纱季露出痛苦的表情，就像她自己被自己的发言逼得走投无路一样。

“……我有啊。”

宫本露出与纱季同样、甚至比她还要更看不开的表情坦言道。

“我也有罪恶感。自从雾绘死去那天以来一直如此。”

“宫本……”

宫本瞥了想不到该说什么话而沉默不语的我一眼之后，像下定决心似的说了下去。

“我一直在想啊，三门神社的火灾真的是事故吗？”

“等一下宫本，你在说什么啊？”

“你们也觉得奇怪吧？大人们都不肯谈论事故的详细情况。火灾之后，没办过像样的葬礼就清理了遗体，自作主张地禁止别人进入神社迹地。难道不就是因为谁都不想要接近吗？那可是一座自古以来就守护着村子的神社哦。村里的人到现在都还遵从着三门神社的教义和风俗。明明这样，大家对三门家的灭门也太过冷漠了不是吗？我父亲甚至还对因雾绘的死而悲伤的我说“不要再提三门神社的事＇。被说了这种话，怎么可能会让人能够接受呢？”

没人提出反驳。纱季和芽衣子也有同样的想法吧。看到他们回想当时的情况、努力地想要找出是否存在什么疑点的样子，我就为自己的不中用而气愤不已。

要是三门神社发生火灾时我还在村子里的话，美香失踪的时候要是我能和大家一起去找她的话，就算可能性很小，还是有可能会得到与现在不同的结果吧。就算最终失败也还是能和他们一起承担痛苦不是吗？没能做到这些事，让我至今都后悔不已。

“假如，宫本君说的是事实的话，那确实是非常有意思。”

刚才一直沉默的那那木一脸认真地开口说道。

“自村子建成以来便一直与之共命运的三门神社毁灭。然而直面这场灾难的村民却对神社弃之不顾，甚至还对孩子们三缄其口，把三门神社的存在视为某种禁忌。换个角度来看的话，让人感觉就像“若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有某种危险＇，因而想要拼命地隐瞒起来。会不会是试图对整个村子隐瞒某件重要的事情呢？这么想的话也许就能找出大人们那种奇怪行为的理由了。并且，假如这正是黑衣巫女——也就是三门雾绘化作怨灵的原因，那么所有的疑问就能一口气解释清楚了。”

那那木略微歪起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虽然我现在无法判断他的推测是否正确，但也无法轻易地否定，让我内心留下一块很大的疙瘩。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里的村民感觉就像变成了陌生的异乡之人，让我的心情难以平静。

——这个村子的人到底在隐瞒着什么呢？

就在我刚开始考虑这件事时，身后传来某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回头一看，发现正拿着装有柠檬汽水瓶的盆子的夏目就站在店门前面。当察觉被我看到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

“夏目先生，怎么了吗？”

我对他搭话道，夏目马上恢复亲切的笑容。

“啊啊，不，没什么。这个，不介意的话请喝吧。”

夏目把盆子放在桌上，匆匆地回到了店里。虽然对他的背影感到可疑，不过我没有特意说出口。不仅是我一个，在场所有人肯定都抱有相同的想法。

看到店门关上之后，那那木便慢慢站起身来，亲昵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么，井邑君，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吗？”

“要去哪里？”

“在这里和你们愉快地聊天虽然也不错，不过这样就找不到新的线索了。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岸田先生被杀的现场。”

“好了，走吧。”这么说着的那那木没等我回答就动身走了起来。

2

纱季和芽衣子回去九条家，宫本回到自己家里。我听从那那木的话和他一起同行，往皆方神社走去。

经过从村道通往后山的缓坡，爬上被树木包围的石阶后，眼前就是昔日的三门神社所在地。现在石阶前拉着绳子，还围着一道用木板围成的栅栏。虽然没有公布禁止进入的理由，但应该也没人会不惜违反禁忌也要进入吧。

“那个，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怎么，原来你不想来吗？”

那那木一脸意外地问道。

“不，也不是这样……”

我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那那木身上移开视线，苦恼着该如何回答。

老实说，我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男人。再说一介恐怖小说作家又能干些什么呢？要是他有除灵能力的话倒是还能期待一下，不过我实在不认为他有这样的力量。从他的外表来看，与其说是灵媒师不如说是魔术师或者吸血鬼更加合适。

从为遭遇怪物而兴奋、只执着于解明其真面目的那那木身上，感受不到丝毫身为正义伙伴的安心感。而且，他还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小说，所以对丧失朋友的我来说会抱有警惕也是无可奈何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毕竟拜托村长或是其他村民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而且要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单独相处，找女性陪同也会有各种麻烦吧？”

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纠葛，那那木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非要说的话，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人畜无害的人。你不会在我调查时做出突然袭击这种野蛮行为吧？”

“怎么会，我不会做这种事啦。”

我慌忙地摆了摆手，那那木一脸满意地扬起嘴角。

“而且你并不会一味否定我的话。大概这么说好像有点语病，就是也没有把我当成骗徒的样子。”

那那木说到这里顿了顿，笔直地凝视着我。我感觉这道视线似乎能够看透自己的内心深处，不觉地浑身颤抖起来。

“最重要的是，你希望知道这个村子所发生之事的真相。即便那会是个惨不忍睹的事实呢。”

我无法否定他的话。这也证明了那那木的猜测都是正确的。虽然也有可能是被他巧妙的话术骗得团团转，不过我从他的话中找不到能让人怀疑的地方。岂止如此，先前我一直对他抱持着警戒心，现在却觉得大概只是自己想多了。也许是因为理解到那那木确实正在寻求着真相吧。所以也有可能只是出于“比起警戒不如协助对方”这样对自己更有好处的想法。

不管怎样，我自己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有那那木帮忙也许就有办法做到，我的内心萌生出了这样的希望。

经过围着栅栏的石阶梯，沿着道路笔直前进，前方就是岸田被杀害的皆方神社。低矮的鸟居连着一条短短的参道。只有一座小小的本殿孤零零地耸立在前面，真是一幅寂寞的光景。

“与其说是神社，感觉更像是祠堂呢。”

我老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那那木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毕竟没有人管理，所以觉得没必要造得那么豪华吧。正如你所说，更有祠堂或慰灵碑的感觉。实际上，九条忠宣先生也说过那是为了悼念三门一族而建造的。”

那那木靠近本殿，用手推开没有上锁的门扉。想象着里面的样子，我立刻严阵以待，但结果既没有什么东西扑出来，也没有岸田的尸骸躺在那里。

本殿就是栋简朴的建筑，除了深处那个像是被遗忘的祭坛之外，没其他值得一提的东西。反而是“什么都没有”给人的印象更加强烈，更进一步加深了荒废的感觉。比起这些更吸引我注意的是在眼前的地板上散开的一摊漆黑污迹。

“这个，难道是……”

“是岸田先生的血吧。在这种杀人现场，常会因地板的木材吸进血液而产生擦拭不掉的痕迹。”

那那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告知到，我惊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没必要害怕，只是血迹罢了。你不是都看过了比这还要凄惨得多的东西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不能实际看到遗体有点遗憾，不过岸田先生也是被我们亲眼目睹过的杀人方式杀死的。不同的是，遭杀害的时间不是夜间，而是太阳高挂的时候。”

“这也是从那个可靠渠道得到的情报吗？”

我语带讽刺地问道，那那木扭过头来微微放松了嘴角。

“你对我是怎么收集情报的很在意吗？”

“这当然的啊。你是恐怖小说家而且喜欢收集怪谈，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不只是这样吧？我总觉得你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一面。心里藏着秘密的人是无法取信于人的。”

那那木表情不变地听我说完，一会儿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至少我和你们的立场是一样的。我就只是个害怕接下来会被盯上性命、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的弱小市民罢了。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对不对？”

“那那木先生觉得自己也有可能会被盯上吗？”

这么看来，他的内心也是在被某种罪恶意识折磨着了。从他的举止中倒是完全没表现出这样的感觉，那那木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要不沾染任何罪恶活着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要是被问到是否足以引来黑衣巫女的杀意就值得怀疑了。而且，只要看过那种凄惨的现场，无论怎样的圣人君子都会检讨起自己是否背负了什么罪恶吧。要是有人并不担心下一个被杀的人会是自己的话，那对方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怪异现象的始作俑者了。”

真是转弯抹角的说法。

“意思是说，这个怪异现象是由某人制造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就算你不愿相信，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从他的口吻中能感到到一种明确的自信。

那那木果然已经开始迫近这个村子发生的异变核心，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罢了。我虽然受到一股想要马上追问出真相的冲动驱使，但同时也理解目前是不可能的。说到底主导权在那那木身上，只要他不愿意说，我就不可能问出什么的。

“——为什么呢？”

取而代之地我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那那木先生会想要知道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事呢？难道小说不查明到这种程度就写不出来吗？”

那那木“唔”地轻吟一声之后说：

“当然，我确实是为了写出作品而想要知道怪物的真相，不过现在这样进行调查、想要理解怪物的真相和原理是因为其他理由。再怎么说我也是爱惜生命的。刚才也说过了，一想到下次可能就是自己被盯上，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啊。”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从那那木的表情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畏缩和胆怯。

“正因如此，为了活下去必须了解怪物的真相。因为害怕而一味想要逃跑就正中对方下怀了。探索怪物的起源和背景，了解其习性，从中找出正确的对应方法就能获得生存下去的手段。因此我们必须彻底揭露怪物的真面目。”

“不过这种事真有可能做到吗？”

“并非不可能。当然确实是很难。说到底怪物也不是无中生有突然形成的，必然有着起源存在。在追寻的过程中看到的是人的怨念，还是因傲慢招致的悲剧，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恶之物制造的肆虐凶行。虽然千差万别，但共通点是必然与人类有关。既然是人手招致的灾祸，岂有不能以人手治理的道理呢？”

该明白了吧？那那木露出像是这么问的表情，重新转向祭坛。

恐怕那那木至今为止已经在好几片土地上好几次被卷人过这样的状况——或者是自己一头栽进去了吧。尽管如此他还能这样活着，这个事实正好印证了他的主张是正确的。

为了击退怪物而了解怪物。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行为，但同时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为了打破我们目前身处的状况，也为了驱散笼罩在这个村子之上的瘴气。

那那木没有理会独自陷入沉思的我，他弯下腰来仔细地凝视着祭坛。祭坛中央放着香炉，前面有一口小钟。左右放着两根像是树枝一样的东西，还摆着一把长为五十公分左右的木剑，以及蜡烛。而且在正后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纵长的纸片，上面画着不知是文字还是某种图形的图案。我完全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唔？”

那那木突然叫出声来。只见他环视四周，不停地把祭坛上的东西拿起来又放回去。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么呢？随意触碰是会遭报应的啊。”

本来没得到许可就随便进来就有麻烦了——他无视了继续这么说的我，绕到了祭坛后面，仔细打量贴在墙壁上的纵长纸片。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

他以指尖轻抚血色不太好的嘴唇，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大力点了点头。

“不对，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这个是‘灵符’。”

“灵符……？”

“简单地说就是纸币。”

“那个，难道就是贴在僵尸额头上的东西吗？”

“喔，你倒是说中了意外的地方啊。”

回过头来的那那木稍微瞪大了眼睛点头道。

“这是在日本‘三枚神符’ 1 等童话中登场过的、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符。乍看之下只是一张写着字的旧纸，但其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传统而且辨析度很高的道具。其起源正是‘灵符’。”

那那木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意气风发地开始说起来。

“‘灵符’是在中国的道教中，神仙用以表示神意的符。符面上绘有以篆书或隶书写成的文字以及奇怪形状的图案，这些当中都蕴含着深远的意义。虽然外观朴素，但灵符的效果超群，据说能够消退所有灾害、驱除病魔，甚至能赐予永恒的生命。道教的终极目的乃是不老不死，这种力量具有左右一国命运的影响力。据说，天地开辟之初，太上老君——也就是老子，这位神仙以文字和图形表现自然和山林，赐予其神圣的力量。道教的道士们通过书写这些文字便能引出神仙赐予的力量，创造奇迹。”

说到这里，那那木突然指着我的鼻尖。

“井邑君，你喜欢三国志吗？”

“诶？啊，嗯，还好吧。”

“在三国志中登场、挑起黄巾之乱的太平道教祖张角让教徒喝下泡在水中的灵符治愈了疾病。因此灵符根据用法可以成为毒药也可成为解药。”

真亏他居然能这么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虽然都是些在日常生活中用不上的知识，但确实很适合用来作为探讨的话题。

“那么这种灵符为何会在这里呢？”

我随口抛出这个疑问，那那木稍微沉下脸来。

“对，这正是问题所在。道教传来日本之后，被归入阴阳道 2 和修验道 3 的类别中。灵符用于退治恶灵的功用十分有名，在神道中也会作为驱邪护身之物向一般大众贩卖。在这层意义上，神社会有这种灵符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不过刚才我也说过好几次了，这个不是‘神符’而是‘灵符’，不是那种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再加上这个皆方神社虽有鸟居，却无神镜和注连绳、纸垂、杨桐 4 以及本应存在于神社里的祭具。取而代之地里面放着的却是香炉和被称作‘帝钟’ 5 的小钟。这把木剑是七星剑——或叫桃木七星剑，是用于风水上的法具。”

那那木拿起祭坛上的木剑，举到我眼前。剑柄上雕刻着细小的图案，相当于剑锷的部分是个“太极图”，由黑白两色组成圆形图案的形状。

“而且这个灵符也是祭祀中使用的东西。”

那那木以熟练的手势轻轻操起木剑，以剑尖指着墙壁上的“灵符”。

“也就是说这是个披着神社外皮的道观——道教的寺院。”

我不明白这件事代表着什么意义。不过那那木的头脑中似乎逐渐形成了一种假设。而证据就是，他那张端正的脸上正浮现出比以往更加强烈的好奇之色。

“最有趣的地方是，并没有完全模仿道观。外观只是一般神社的构造。可是从内部来看显然与神社的样式不同，祭坛和祭祀道具也不是神道的。恐怕皆方神社是不熟悉道教知识的村民依葫芦画瓢建造出来的。那么这次又产生出一个疑问，那是以何为基准建造出来的？既然是这个村子的人模仿而建的话，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难道是三门神社，是吗？”

那那木静静地点了点头。

“综合从你们口中听到的信息，可以知道三门神社有着与传统的神道相异的宗教观。会举行“神明附身奇迹＇的仪式也是如此，黑色的巫女装束也证实了这一点。若那是融入了受道教启发的独特宗教观的话，那么这些道具与传统的神社相异也就可以理解了。并且最重要的是“罪人受死者制裁＇这个教义。为进行制裁而来的死者——也就是与不死相关的研究和信仰。可以肯定地说这无疑是受到道教所提倡的宗教观很大的影响。故而三门神社正是假借神社之名却完全相异的一种存在。你觉得这个事实证明了什么呢？”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就是‘邪教’啊。三门神社并不崇拜神明，而是崇拜某种别的不可言说的可怕存在，他们正是借用这股力量引发了奇迹。”

那那木的声音因前所未有的兴奋而颤抖。他连眨眼都顾不上，瞪大眼睛盯着某种不存在于世的东西，就像对自己的主张充满自信一样不断地点着头。

“不过现在三门神社都消失了，要怎么确认这件事呢？已经没有线索留下了吧？”

“不，是有的。只要考虑到为何要特意建造这个寺院、制造灵符、将祭坛设置在这种地方，答案便出来了。岸田先生每月会来一次这里，也是为了换上新的灵符，让其持续发挥效果。从描绘的文字和图形来看这是破邪的灵符——也就是拥有击退、封印恶灵的效果。用灵符封印这个场所、为阻止邪恶的存在到来而监视着这里正是皆方神社的本来目的。”

那那木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那么试图以此来封印的东西，在周围张贴灵符、想用灵符的效果封住的东西，除了石阶深处的三门神社遗迹之外不作他想。”

因火灾而被烧毁，一族人全部死绝的三门神社。村民们恐惧着残留在那里的东西。正因如此才会在这种地方建造寺院施放咒术吗？

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昨晚看到的可怕光景突然在脑海里复苏。

目前正在袭击这个村子的不可解现象。无数的亡者和黑衣巫女。难道这就是村民们恐惧的、想要封印住的东西吗……？

我抬头仰视贴在墙上的灵符。古旧泛黄的纸张上写着赤色的奇妙文字，如同以血形成的诅咒一般，发出淡淡的妖艳光芒。

3

我和那那木离开了皆方神社，决定前往三门神社的遗迹。当穿过鸟居，走在长满杂草的小道上时，那那木若无其事地问道：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名为三门雾绘的少女，是个怎样的女孩子？”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似乎是看穿了我内心的疑问，那那木点了点头说：

“她是你们的发小吧？我也想认识一下这位变成恶灵出现的少女。”

这种大半出于兴趣而问的说法让我感到有点不快，但也不能因此就对他不予理睬，于是我勉为其难地回答：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个胆小、孤僻的女孩子吧。就是那种对谁都会退让一步的性格，在旁边看着都让人焦急。不过无论何时都非常温柔，总是能给大家带来笑容。就是这种感觉。”

遥远往昔的雾绘身影在脑内复苏。对我来说那是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的淡淡回忆。每当在村里各处感受到她的模样时，都会让我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

“就是说你并不会憎恨她，是这样吧？”

“嗯，是啊……”

这个直白的问题让我感到困惑。不过那那木却没有想要嘲弄我的样子，好像就只是为了确认清楚才会这么问的。

“不过那时候，我和雾绘并不是那种关系。雾绘是大家憧憬的对象，该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难以亲近的氛围。”

“也就是说，是三门神社的女儿这层身份让你产生这种感觉对吧？”

“我想是的。倒是孩子之间不会在意这种事就是了，不过要是有大人介人的话，就让人很难去随意接触。我的母亲也不把雾绘当成儿子的同学，而是视为某种特别的存在。”

比如说在小学的参观教学和运动会上，或是夏日的祭典上也是如此。就算是平日能毫无隔阂地交谈的我们，只要雾绘和她父亲实笃在一起，我们就会连打声招呼都不敢。大人们会对实笃恭敬地低头，投以充满崇拜的目光，对站在他身旁的雾绘也是投以同样的视线。雾绘也会对我们投来与平日不同的成熟微笑，就像这种行为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这样的话不能提出自己的意见也是当然的。既然母亲不能出门的话，那就只能自己承担起来了，这种想法起到很大的作用吧。”

“嗯，雾绘就是这样的女孩子。也正因如此，在和我们一起时她才会笑得那么开心。”

“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啊。虽然你们每个人都很怀念三门雾绘，不过似乎只有你对她抱持与怀念不同的、更为复杂的感情呢。”

“这是什么意思……？”

被我这么一问，那那木只是耸了耸肩，露出暧昧的表情。

“要打个比方的话，对，就是罪恶感吧。”

“罪恶感？我对雾绘吗？”

“这只是我的直觉啊。我感觉你们在谈论三门雾绘时的视线、表情、动作、声音、话语都有微妙的感情波动。所以我就想了，你们会不会各自都怀有正因为是亲密的朋友才说不出来的某种秘密呢？”

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来的吧。那那木突然停下脚步，用那双缺乏一切感情的漆黑瞳孔凝视着我。

“你想多了吧。再说我们怎么会——”

那那木打断试图掩饰的我，猛地靠近了过来。

“你到底怀着怎样的罪恶意识呢？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

他那甚至让人感受到寒气的空虚目光把我紧紧地抓住，不允许我移开视线。

“你对三门雾绘有何愧疚之情吗？还是说，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呢？你的那种奇妙的冷漠态度就是这个原因吗？”

——我，冷漠？

“你是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吧。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太过在意的样子。但像我这样的第三者可清楚得很。尽管你们关系很好却彼此无法信赖，不愿显露自己的本心。特别是你，这种倾向最为明显啊。”

我想要反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算想否定也无法摇头。

“好了，告诉我吧。你在隐瞒什么？你和三门雾绘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对……我……”

我竭尽全力也只能挤出这句话。尽管能听见那那木说的话，但却无法用头脑去理解。视野之中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我受到一股强烈的眩晕侵袭。感到刺痛的耳鸣让我不禁皱起眉头。那那木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不对……这样啊……该不会你……是另一种别的……对他们……”

感觉那那木的声音在逐渐远去。

身体沉重得就像被拖入了无底的淤泥里一样，寒冷刺骨。凝聚目光却什么也看不见。我因呼吸困难而喘息，想要发出求助的声音却不成言语。

我的意识急遽消失，沉入了无边黑暗的地底。

12：日本民间故事，讲述一个小和尚靠着师父给他的三张护身符从妖婆手下成功逃脱的经过。​​​​​

13：源自古代中国的自然哲学思想与阴阳五行学说，传入日本后，逐渐发展成富有特色的一门自然科学与咒术系统，成为日本神道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日本法术的代名词。奉行阴阳道的术师称之为阴阳师。​​​​​

14：日本传统禁欲主义中的一种，结合了汉传佛教和日本神道教的特点，曾在日本风靡一时。修验道的信徒被称为“修验者”或者“山伏”，日语中的含义是“隐居在山里的人”，信徒在各座灵山严修苦行。​​​​​

15：神镜：日本的剑、镜、玉三神器之一。注连绳：又写作“七五三绳”“缔绳”等，是用秸秆编成的绳索、草绳，是现世与神之领域之间的结界，有阻挡不洁之物的目的。纸垂：挂在注连绳上的纸条，用和纸叠成，呈闪电形状，象征神明降临。杨桐：在日本当作神木使用，有趋吉避凶之功效。​​​​​

16：即三清铃，道教的一种法器。​​​​​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第五章

1

我站在熟悉的家门前。

这是我和父亲离开皆方村后，前往投靠的祖父母家。祖母在几年前去世，不久后祖父也追随她而去，这是我自从祖父的葬礼以来，时隔多年再次回来。

几天前，多年没有联络的父亲突然寄来了邮件，单方面地要求我“回来家里一下”。我心想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胸口盘桓着一股粘稠的忧郁。这种完全不顾我的想法自作主张的决定就已经很让我生气了，而且事到如今还要我以什么姿态去见他呢？毕竟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了，甚至还会避免对上视线。

我不想就这么言听计从，所以接到联络后过了三天才前往祖父母家。

打开没有上锁的玄关大门，漫天的尘埃扑面而来。到处丢满脏污的鞋子，走廊上铺着一层白色的尘埃。

真是惨不忍睹。祖母去世后，没人打扫收拾的房子简直是凌乱不堪。客厅的地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沙发上丢满了穿过的衣服，桌子上堆满了杯面的容器。厨房里脏污的餐具发出异臭。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堆满杂物的地毯上，来到深处房间的隔扇前。这是父亲使用的房间。

“爸。”

我试着叫了叫，但没人回应。

叫别人过来，自己却不在家吗？或者是都忘记有叫我过来，正睡着觉也说不定。我为他的随心所欲而惊呆，把手搭在隔扇上，内心有种莫名的不安。

打开隔扇后，看到父亲在里面。时隔多年的再会。明明是这样，我却对他有股形同陌生人的异样紧张感。并不是出于厌恶而不想见他这种肤浅想法，而是我害怕见到父亲。

只要想象父亲会用怎样的表情来看我，我就害怕得动也动不了。

对于失去母亲的愤怒，为自己的境遇而哀叹，或是把一切过错都归在我身上的毫无理由的憎恨。每当从父亲的表情中感受到这些，都会让我陷入绝望。不想见到父亲的原因都可以归咎到这些事情上。

就这么回去吧。这样的话就不用自找麻烦了。至今为止不也是这样吗？躲避父亲，把他当成不存在一样就行了。今后也是一样，只要视而不见不就好了。

虽然脑袋里想着这种事，但我还是屈服于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打开了隔扇。明明再也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但却只差一步的程度无法贯彻始终，我打从心底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厌恶。

然而在下一瞬间，我却被跃入眼帘的景象打断了思考，刚才还占据着头脑的想法不知被吹飞到哪里去了。

在仅有七叠榻榻米大小的室内，地板上的床铺周围丢满了便利店的袋子、零食、空罐和酒瓶。父亲就在这个垃圾堆的中央。

臭气熏天。父亲身上穿着衬衫和短裤，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伤。喷出的血不仅把被褥，甚至连墙壁和天花板都染成一片赤红。面如土色的父亲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凝视着我。大概是因为已经开始腐烂了，皮肤各处都变色了。

“爸……”

我跪在被褥旁，用手触摸父亲的身体。粘稠的血液触感。冰冷的肌肤。让我如此恐惧的父亲脸上已经失去一切感情。

——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我似乎听到了父亲如此责问的声音。

2

醒过来后，我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清澈的空气和草木的香气，坚硬略带潮湿的触感透过牛仔裤传来。从树叶缝隙间投下的阳光让我感到刺眼，我抬起右手，一只瓢虫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下来。

“你醒了啊。”

也许是受这阵声音惊吓，瓢虫轻轻地张开翅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呆呆地目送着瓢虫离去之后转过视线，看到穿着衬衣的那那木正俯视着我。他用叔父遗留的打火机点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缓缓地吐出紫烟。

“我睡了多久……？”

“一小时左右吧。看你身上也没明显的外伤，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和极度的精神压力而倒下的吧。”

我重新环视四周，发现自己靠在通往三门神社的石阶前的栅栏上。看来是那那木把离开皆方神社后就倒下来的我搬到这里的。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想撑起身来时，西装上衣从身上滑了下来。我把它捡起来，掸掉沾上的灰尘，还给了那那木。那那木说了声“不用在意”，轻轻地笑了笑，叼着烟把衣服穿了回去。

“虽然考虑要不要叫人过来，不过看你睡得那么安稳的样子，所以就作罢了。”

站在栅栏前，抬头仰望石阶的那那木突然露出困扰的表情。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似乎不顾你的心情就逼问你了。”

“不，怎么会……”

我慌忙摇了摇头，但马上惊觉。

——不顾我的心情。

那那木无意间说出口的这句话，让我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那那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朝他那端正的侧脸问道，那那木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他那带着忧郁感的眼神，不知为何让我感到背脊发冷。

“关于你的内情我打算凭自己的直觉来理解。所以你最好也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我的内情？

面对一副明理的表情微笑着的那那木，我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词语。

“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回宅邸也无妨。不然的话接下来——”

正打算对不知所措的我说些什么的那那木，突然把视线投向我的身后。我受他吸引回过头去，看到正在爬上坡道的三个人影。

“啊，在呢在呢。阳介，那那木先生。”

芽衣子指着我们，然后开朗地挥了挥手。在她身旁的纱季，还有来迟一步的宫本也同样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了？”

“先回了一趟家呀。但警察还在到处走动，和芽衣子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也冷静不下来。”

两位女生以视线相互表示同意，然后看着宫本。

“所以就打算去宫本家走走。于是就在街上碰见他了。”

“因为我听说你和那那木先生都还没回来，所以有点担心啊。于是就来看看情况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那木瞄了我一眼之后，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刚好在休息。你们能来就正好了。”

“什么意思？”

宫本感到奇怪。那那木把视线投向后方。

“我们正要去看三门神社的遗迹。乍看之下搞不明白的事情，有你们在场的话也许就能搞清楚了。”

“诶，要跨过这个栅栏吗……？”

芽衣子倒抽一口气。

“毕竟想看的地方基本都看过了。就只剩下那里了。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接近你们想要知道的“神明附体奇迹＇的真相。”

最初表现出拒绝态度的三人听到这句话后表情都变化了。那那木一脸满意地看着他们，缓缓抬起头来。

“要是不趁现在调查的话，等到天黑就来不及了。”

一阵强风吹来，把树木吹得摆来摆去。远处响起阵阵鸟鸣，本来寂静的森林猛然作响。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氛，让我不禁浑身颤抖。其他三人似乎也是同样，他们都不安地环视四周。

“要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的话，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你们随意就好。只要你们有下次黑衣巫女到来时，只能无能为力地迎接死亡的觉悟就行。”

留下这句话之后，那那木便以那双长腿悠然自得地跨过木栅栏登上石阶。

爬完石阶后眼前就是鸟居，穿过鸟居后面就是三门神社的境内。开阔的空间前方有一块被烧毁的像是拜殿一样的残骸，即便十二年后的如今也在无言地诉说着火灾的凄惨。

在踏入境内的同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异样的冷气。在仿佛所有生命都屏息以待的寂静中，只有踩在砂石上的足音在空虚地回响。

“喂，真的要去吗？”

没人回答芽衣子的问题。支配着这个场所的不明恐惧，让我们陷入连话都不敢说的紧张状态之中。唯独一个人，只有那那木没有被这种气氛吞噬，反而还露出恍惚的表情，不顾踌躇的我们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境内前进。

我们胆战心惊地跟在他身后，脚边肆意生长着一人高的杂草。荒芜的土地西侧有一栋倒塌的房屋残骸，位于拜殿深处的本殿位置上。到处都被凄惨地烧毁，丝毫没有留下当时的景观。面对着这些烧得比想象之中更要严重的建筑物，我感受到昔日曾在这片土地上繁荣一时的三门神社一族的没落。

拜殿的损毁特别严重。天花板崩塌，所有柱子都几乎倒下了。烧尽的木材和其他残骸层层堆积，地基和墙壁勉强还留下本来的形状。毫不犹豫地踏入拜殿的那那木，发现了连接深处本殿的通路。拜殿和通路的交界处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其中一边的合页脱落下来掉在地面上。深处好像还有两扇已经打开的门。

“这是……”

“是“幽世之门”啊。”

大概是预测到那那木想问什么，宫本先一步回答了。

“三门神社正如其名，拜殿和本殿之间有三扇门。这三扇门起到分隔现世和幽世的作用，在仪式中死者的灵魂会打开这扇门进来。嗯，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就是了。”

“你这知道得还真清楚呢？”

被纱季如此吐槽，宫本像是与己无关地说道：“因为我的父母是虔诚的信徒啊。”他的语气非常粗暴，甚至还带着一股厌恶感。

“随着仪式进行，三扇门都会被打开，死者会来到参拜者身边，好像流程就是这样的。天师会在拜殿里，巫女大人在本殿，各自担当不同的职责。”

这也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吧。我因为不知道仪式的详细内容，所以心感敬佩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唔，这就是所谓的“神明附身奇迹”吗？”

那那木似乎对什么东西感到在意，只见他正挽着胳膊沉思起来。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就像正等着我开口询问一样，那那木神情严肃地张开了口。

“据他刚才所说，黑衣巫女在举行仪式时会身在深处的本殿。因为参拜者是在这个拜殿，所以他们在与家人的灵魂再会时巫女不会露面。”

“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了，那那木就像要这么说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通常来说，巫女会向神明展示舞蹈，与神主一起向神明献上祈祷，以此完成自己的职责。可是，黑衣巫女完全没有这样的任务，只是关在门的里头完全不会露面。这点让我感到非常在意啊。”

“这种事也并不奇怪吧？喏，就是仙鹤报恩 1 。”

“是说那个绝对不能往里面看的故事吗？芽衣子，我说你呀……”

纱季一副惊呆的表情盯着芽衣子。

“不是很相似嘛。把接待参拜者的任务交给丈夫，妻子在里面默默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就算真是这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听着她们两个似乎已经有些离题的对话，连我都有点忍俊不禁了。感觉郁闷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

而另一边，刚才沉默地思考的那那木独自穿过了“幽世之门”，往更深处走去。我慌忙追在他身后，从狭窄的通路出来后就来到中央附近的第二扇门，前方尽头就是第三扇门。穿过这扇门后，来到虽然被称为本殿但却有点狭窄、像是破房子一样的小房间中。这里和拜殿一样，天花板和墙壁都几乎崩塌了，不过地面的损伤比较没那么严重。也许是拜此所赐，放在中央的圆形石台座之类的东西都几乎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房间西侧还有一片深入的空间，大概是用来放置杂物的吧，到处都散落着烧焦的木材。

尽管如今这里只是个被烧尽的地方，可是那那木却还是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还拿起地面上的残骸打量，似乎在研究是否有什么东西残留下来。

“那那木先生，你在找什么呢？”

那那木没有回答我，继续在周围搜索了一会儿，但似乎并没有发现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

“果然没有留下吗？那么，是被谁拿走了……”

那那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又叹了口气，然后视线停留在中央的石台座上。他慢慢地走近那个正好可以让人张开手脚横躺在上面的台座处，仔细地观察起来，不久后像是发觉到什么似的睁大眼睛。

“不会吧，难道这是……”

他又说着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把身体挨在石台座上，似乎在调查着什么。我感到在意便走近一看，看上去平坦的台座其实有一部分凹陷，能看到好几个凹凸的地方。在那上面有被尖锐的东西扎过的痕迹，地面上也散落着铁钉之类的东西。我拿起一个，虽然几乎都被烧尽了，但能看出上面好像绑着绳子什么的。

“那那木先生，这个到底是？”

可能我的声音没有传入他的耳里吧，那那木不停地用手指抚摸着台座的凹陷处仔细观察，确认这些凹陷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的一部分地板上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这个地方才是……黑衣巫女的……”

那那木一副愕然的表情回过头，从我手中一把抢过铁钉。本以为这次他又要仔细观察铁钉，但他却把视线转向房间西侧那个小房间的一角。

“不只是这样。巫女……一直在这里……”

那那木少有地对自己得出的结论动摇了。就像是发现了连说都不敢说出来、无论对谁都会带来不幸的真相一样。

“真是可怕的地方啊，这里。”

那那木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松开了领带，垂着肩膀，然后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那那木先生，看你自顾自地明白了一切的样子，能否请你用让我们也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下呢？”

纱季焦躁地问道，那那木边在手中把玩着铁钉边环视了我们一遍，神采飞扬地开始说了起来。

“从结论来说，果然三门神社是不可否认的“邪教”。他们召来死者之魂，向参拜者施与奇迹的救赎，然而实际上却在背后染指罄竹难书的恶行。”

被那那木那如洞悉一切的眼光看着，让我不由地挺直了身子。

“别、别这样好吗，那那木先生。那么可怕的表情。恶行是什么意思啊？”

宫本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那装出来的笑容显得非常滑稽。

“——就是生祭。他们利用生祭，暂时性地打开分隔此世与彼世的大门，将死者的灵魂呼唤过来。他们坦然地做出有违世间伦理的禁忌行为，而且还以奇迹这种美好的词语来粉饰，愚弄参拜者和村民们。他们召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参拜者家人的灵魂，而是随意从冥界抓来的鬼魂，以花言巧语操控情绪不安的参拜者，让他们深信那就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亲人。奇迹就是这样上演的。根本不是巫师还是降灵什么的，只是以冒犯神明的把戏来欺骗活人的愚昧行为。这就是三门神社“神明附身奇迹”的真相。”

那那木以淡然的口吻说着，语气中掺杂着厌恶和嘲笑的复杂感情。

“更进一步来说，打开通往彼世之门的不是三门一族的力量。恐怕那是他们所拥有的御神体的力量。”

“御神体？”

“应该就是被安放在那里吧。”

那那木用手指着石台座旁边的地板凹陷处。

“不过虽说是御神体，但我还不清楚那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御神体所需的是人类的痛苦。从中得到的负能量赐予了御神体力量，以此打开了门扉。说到这里，你们应该能想象得到，在仪式时黑衣巫女对祭品做了什么吧？”

在他的指示下，我们把视线投向石台座上。那那木扔下的铁钉掉在石台座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仔细一看，石台座上各处渗染着赤黑色的斑点，正如岸田的血液渗透进皆方神社的地板上那样。

“该不会……”

“骗人的吧……”

我和纱季同时叫道，稍迟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的芽衣子也满脸恐惧。宫本也像失去了声音一样沉默下来。

“黑衣巫女把活生生的人类困在这里，用木槌击打他们的身体，折断祭品的骨头，将他们的痛苦注入御神体。没有一下子杀死对方，大概是因为让他们承受痛苦的时间越长，御神体获得的力量就越大吧。他们不允许祭品轻易地死去，直到断气为止都要被一直折磨下去。祭品无法乞求饶命，伴随着无底的绝望产生的怨念和憎恨将会动摇此世与彼世的境界，产生微小的缝隙。将从中出现的死者之魂送到拜殿正是黑衣巫女被赐予的任务。”

“怎么这样……好残忍……”

芽衣子惊呼出声。

“不过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巫女因其职责而染上杀人的＇污秽＇。这些“污秽”不允许被带到外面，因此巫女会被幽禁在这个地方。三门雾绘之所以会被禁止与母亲接触，这么考虑的话就能理解了。”

那那木指着本殿西侧墙壁上的凹陷。

“那个小房间，恐怕就是巫女的寝室吧。饭食由实笃送来，外出被严格限制。而巫女则必须在这个连杀害生祭时溅到身上的血液都无法清洗的地方一个人活下去。结婚产子之后，三门雫子会把雾绘交由乳母照顾，继续担任巫女的理由就在于此。正是出于不能让爱女沾染“污秽”的担忧。”

为了仪式不断折磨毫无罪过的人，最终把他们杀死。长年累岁做着这种行为，精神不可能还能维持正常。不，越是精神正常，便越会为自己的残虐行为而感到恐惧和罪孽深重。雾绘说母亲的身体不好，也并非单纯的体弱多病，只要考虑到这样的背景，也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利用异端力量的三门神社之所以会强烈地体现出以不死为终结目标的道教观念，大概是因为重视以召唤死者来超越生死的这种行为吧。巫女会身穿黑衣也肯定是包含着接纳“污秽”的这层意义。最初也许每次仪式过后都会净化一次，但反复多次之后便再也无法处理。既然会沾染污秽的话，那就干脆成为接纳污秽的容器就行了。一旦到达极限时，也只要找下个代替的巫女就好。”

最后那句话那那木是以异常冷漠的语气说出来的。这种语气就像是他自己也认为这是最合理最适当的处理方式。

“血祭了无数祭品，因那些＇污秽＇而染得一片漆黑的巫女装束，不就证明了这个事实吗？”

我想起身处深沉的黑暗、残忍地杀害松浦的巫女模样，不禁浑身发抖。

“那那木先生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不过我无法马上接受。再说生祭能那么容易搞到吗？要是每次仪式都要杀人的话，那肯定会有无数的尸体了。这种东西到底要怎么处理啊？难道现在村里某处还埋着那些尸体吗？”

面对不断提出反驳的纱季，那那木“唔”地呼了口气之后，说道

“生祭的话，基本上是村外的人吧。也许是从前来参拜的人之中挑选的，也有可能是三门实笃自己去村外搞来的。又或者是，他有一些门路能搞到那种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人来寻找的人吧。若是这样的话应该也不会太过困难才对。而另一方面，处理尸体还有个极为现实而且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要是被谁看到的话，他们在村内就会失去权威。然而能那么方便地处理尸体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那那木的嘴角扬起微笑。那是一种对让人作呕的行为感到厌恶的同时也勾起了自己强烈的兴趣，包含着两种相反感情的笑容。

“——这个村子里就有呢。能暂时解决问题的方法。恐怕那也是你们很熟悉的地方。”

对于那那木这种故意挑逗一样的发言，纱季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也一样，对那那木这种故意兜圈子的说话方式有点厌恶。

“隧道……”

有人细声说出了这句话。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芽衣子身上。

“扔到那个隧道里对吧……”

“回答正确。”

那那木轻轻点头。虽然不知道芽衣子是以什么为根据得到这个结论的，但看来她是猜中了。

“在这数十年间，那条隧道发生了多次崩塌事故。受此影响这一带的山头地基变得松动，有可能会在谷底形成一条通往洞穴的裂口。从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往山的方向走，应该可以来到隧道的上部。只要从那里把遗体扔下去的话，遗体就会落入谷底，再也不会被找到了。除非终有一天隧道被调查，或是山地被开发的话。”

那那木说完之后，我马上想起了某件事。

“原来如此。所以度假设施的开发才会被终止了啊。”

那那木点了点头，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

在十六年前，阻止九条忠宣和开发企业之间决定的度假设施建设计划的人并非他人，正是三门实笃。他那希望守护这片土地自然环境的意见得到许多村民的赞同，因此建设计划便化为泡影。然而实际上，实笃的目的是想要回避山林遭到开发导致成为生祭的人们遗骨被发现的危险。

当时村内肯定没任何人会怀疑他吧。藏在那张温厚的假面之下，实笃其实正谋害着所有的村民。他只是为了掩饰自己那自私自利的杀人犯本质。

面对这个被揭示出的事实——恐怕相当接近真相的那那木的假设——我们只能哑口无言。只凭我们的话肯定触及不了三门神社的背后真相。看来那那木已经来到可以触及他们犯下的丑恶罪行的地方。此时我再次深切地体会到之前偶尔会从那那木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深不可测，对任谁都不会相信的超现实事件给出合理解释的可怕头脑。

“我相信那那木先生的话。所以能否请你告诉我呢？”

“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会发生这种事呢？明明三门神社早在十二年前就消失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为何到现在才发生这种事，我也还没得到明确的答案。”

那那木用手指擦了擦鼻头，眉间的皱纹加深。

“那那木先生是这么说的吧。是村里的某人操控着黑衣巫女。”

“没错。黑衣巫女并非凭自身意志出现，而是被某人呼唤出来，杀害了村民和你们的朋友。在这个过程中牺牲者的痛苦被注入了不知遗失在何处的御神体中，逐渐增强了御神体的力量。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亡者的数量增加，黑衣巫女也变得狂暴起来。直到那个世界的境界被封闭、这个村子被完全吞噬掉之前，都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到底有谁能因为这种事而得到好处呢？”

我把满腔的怒火倾注到那那木身上，如此反驳道。

“唔，依我估计那个人的目的并非让村子毁灭，也不是为了向谁报仇雪恨。这些都是对方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带来的副作用罢了。当然黑衣巫女必然对村民心怀怨恨吧，所以可以说这是在双方的目的达成一致的前提下进行的。”

那那木露出讽刺的笑容。

“同时我也从黑衣巫女身上感受到与单纯的愤怒和憎恨不同的、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意念。在为杀害生者而愉悦不已的庞大恶意背后，巫女在不停地追求着什么——不，是会一直追求下去吧。只要知道那是什么的话，也许就能够查明真相了。还差一步，只要能有什么线索的话……”

那那木这么说着，满脸懊悔地咬着嘴唇。

关于这一点，我好像有点头绪。就是松浦被杀时，黑衣巫女低念着的话。虽然断断续续的听得很不清楚，但感觉就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寻找着“谁”的口吻。问题是，那个“谁”到底是什么人。

“啊，真是的。问题太多啦，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是谁要把这个村子搞得一团糟啊，御神体到底是什么？”

不知是否因找不到答案而绝望，纱季发泄着无处宣泄的感情。一直紧绷着的线条断开，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想要说些什么而抬起头的那那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的目光正投向我们四人的身后。

“——那种东西，你们没必要知道。”

被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到，我们齐齐回过头去。

巨大的身影遮挡在眼前。我们还来不及抵抗便被几只手臂抓住，转瞬之间就被控制住了。

3

“喂，赶快走！”

九条修大喊着驱赶我们。被两名村里的男人抓住手臂、不容分说地被从本殿带出来的我们，就这么被他们强行拖到了拜殿里面。越是想要抵抗而作出挣扎，施加在手腕和关节上的力道就越大。

拜殿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村里的男人。他们团团围住跪在地上的我们身边，一双双充血的眼睛闪着凶光。其中也有夏目商店的店主——夏目清彦。

“真是的，都说过这么多次不许进入，你们为何就是不肯听话？”

带领村民们的九条忠宣一脸失望地说道。

“等一下。擅自进入是我们不对，但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对于强烈抗议的纱季，忠宣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是因为你们太过多管闲事，我们才不得不这么做。特别是那边的作家先生，真是执拗得很。”

与平静的口吻呈对照，忠宣的表情十分凶险。而那那木则对他露出轻蔑的表情，这么说道：

“监视我和井邑君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你们似乎对我们这些外地人在村里到处走动特别不爽呢。”

“擅自在别人家的后院翻找的无礼之人，岂有信用可言。”

连空气都为之一震的严厉语气。然而即便如此，那那木还是面不改色。

“那可真是失礼了。不过毕竟状况就是如此。我们没有闲工夫去掺和你们那种无聊的地盘意识。而且要是我们能够解开这个怪物的真相，从结果来看也是救了你们一命。”

“这就是多管闲事。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个村子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后，那那木的眼光凌厉起来。

“喔，你们果然知道袭击这个村子的怪物是什么啊。明明如此，你们却佯装不知，导致这么多的牺牲，这下该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愚蠢了吧。”

那那木露骨地表现出厌恶感，鄙视着以忠宣为首的所有村民。

“你这家伙总是说个不停。给我闭嘴。”

修从身后推了推那那木的后背。被两个男人揪住手臂的那那木虽然没有跌倒，但身子往前倾倒，轻吟了一声。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你们这群杀人犯。”

那那木扭过头瞪着修，声音前所未有地凶恶。被对方意想不到的气势镇住，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往后倒退一步。

“那那木先生，为何你会断定我们是杀人犯？村里所发生的一切，不都是超越认知的亡灵所为吗？”

“喔，那你就装傻到底吧。不过，这里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喔。”

对忠宣语带讽刺的发言不屑一顾，那那木再次把视线投向村民们。承受着他那含有谴责意味的严厉目光，村民们都倒抽一口气。

“你们会被无法逃避的罪恶意识纠缠。就算想把它赶出脑袋，记忆也不是会那么轻易就消失的。犯下罪业的意识会不断地折磨你们，一点点地削减你们的生命。”

男人们顿时化作乌合之众，表情充满了疑虑和困惑。再也没有比他们的反应更能证明那那木的猜测是正确的。

“非但不愿承认这一点，还能一副若无其事地正常过日子的你们，果然脑子已经不正常了。掩饰犯罪的人、容许犯罪的人，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家伙。像那些以为自己是被挑选之人、被赐予使命之人，用利己的解释来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愚昧之徒，我已经见得多到快吐了。这种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以你们贫弱的脑袋能想象得到吗？”

拜殿内变得如止水般寂静，甚至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如同要把这片异样的寂静撕裂，那那木以格外强烈的口吻宣告道：

“——就是灭亡。通过牺牲他人以求自己活下去的人都会落得这种下场。你们也不会例外。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的时候，事态也在不断恶化。对自己的愚昧视而不见、将罪责推到无辜的人身上、凭力量和人数来支配他们，做这种事什么都解决不了。无论怎么巧妙地掩饰，把问题一直拖延下去，也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然后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终于醒悟。那么你们那充满谎言和欺瞒的世界最终只能走上毁灭一途了。”

村民们都对那那木投以如同看到不明之物的视线。现在从他们身上已经丝毫感受不到先前一直存在的敌意和威压感。

“胡说八道。这不过是你的妄想罢了。你有什么根据能把我们称作恶党？”

唯独忠宣一个人否定了那那木的话。他那张和蔼的红脸上带着嘲笑，以从容的表情回望着那那木。

“您还是不打算说出真相吗？”

“唔，是啊。不过要是你能在此证明你所说的真相，我们也会回以相应的诚意。我保证绝不食言。当然，前提是只要并非你那种无聊小说的妄想就行了。”

是个充满挑衅的提议。那那木稍感犹豫，皱起眉头。这时，那那木的视线冷不防地投向了我。一瞬间的眼神交流，甚至让我怀疑是否自己的错觉。他那眼神中究竟包含怎样的意义呢？在我开始考虑这件事时，那那木已经转向忠宣。

“我当然会说。不过为此首先我希望得到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环境。”

那那木交互看了看抓住自己左右两边手臂的男人。忠宣点了点头，两个男人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那那木的手。那那木揉着双臂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西装外套，系好了领带。

“这下你满意了吧？好了，快说吧。”

忠宣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对此那那木竖起了食指。

“在这之前我可以提个意见吗？”

“你还想说什么？”

“我的小说可绝不无聊。既然您都没有读过，就请别用这种一口咬定的说法好吗？”

对那那木来说这是极为少有的、对自己的怒气完全不加掩饰的口吻。

“喔，那真是失礼了。若有机会的话必定拜读一下。”

忠宣哈哈地笑道，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不停点头。也许是受改变了挑衅态度的忠宣感染，村民们也渐渐解除了紧张，开始露出从容的表情。那那木一副惊呆的样子叹了口气，似乎也无意追究下去了。

“——事情的起因是在距今十六年前，在村外的隧道里发现了多具白骨。”

省去开场白后，那那木开始娓娓道来。

“三门神社以‘神明附身奇迹’之名，唤来了参拜者渴望重逢的死者之魂聚集信仰。然而在其背后他们也是为了仪式而砸碎生祭的骨头、将受尽痛苦的灵魂献给邪恶存在的邪教。他们将用完的生祭搬到后山扔下谷底处理掉。在隧道深处的洞穴中，每当举行仪式都会堆积起尸骸。在这期间，由于受地震的影响，隧道的墙壁剥落，大量的白骨被人发现。当时三门实笃多半会为事情即将败露而害怕得浑身发抖吧。然而幸运的是发现的白骨被断定为参与隧道工程的人员，并没有进行详细的搜查。不过即便如此实笃的心里还是不太踏实。要是日后有人重新调查隧道的话，那么自己的罪行就会被全部揭露了。一旦变成那样，得到再多的信仰也毫无用处。为了避免这种事态，他便逐渐减少“神明附身奇迹＇的举行次数。尽管他还以巫女三门雫子身体不适为由加以掩饰，然而讽刺的是实笃的担忧已然化为现实。”

村民们的脸色显然地阴沉下来。拜殿内充满了一扎便破的紧张感，渐渐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是你们之中的哪个人，因怎样的缘由而得知三门神社真面目的，我就想象不到了。不过三门实笃想要隐藏的可怕真相被暴露在白日之下，你们为此而恐惧得浑身发抖。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能察觉到三门一族邪恶的本性，盲目地把他们奉为村里的最高权力者。毕竟你们都是信仰神明存在之人，却成为了举行邪恶仪式的黑暗眷属。”

那那木脸上带着怜悯的表情，环视着村民们。

“被骗了。你们肯定是这么想的吧。残酷的真相让你们盛怒不已。对三门一族怀有越强的信仰，被背叛的感情就越发强烈。结果最后产生的悲剧正是袭击三门神社的那场火灾。到这里为止还有需要订正的吗？”

忠宣张开紧抿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似的深深叹了口气。

“刚才的话都是真的吗？那场火灾果然不是事故？”

那那木对提出这个疑问的纱季点了点头。

“你们当时也在村子里。就算没有直接关系，也应该能从事件发生前后大人们的言行上感觉到可疑之处吧。那天在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这个猜测多半没错吧？”

纱季听到这句话沉默下来，在她身旁的芽衣子和宫本也是一脸苦涩的表情。

“就算是为了他们，您也有说出真相的义务。您不这么觉得吗，九条先生？”

忠宣一语不发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最终忍受不住纱季从旁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不情不愿地说了起来。

“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将来历不明的怪物之‘像’作为神来崇拜，以奇迹为名对人进行残酷拷问的恶魔一族。他们恶用死者之魂，将名为信仰的剧毒散播在村子里。为了让村子恢复正常，除了杀掉他们之外别无他法。因此我们便放了一把火。”

从祖父口中说出的真相显然让纱季受到强烈打击，只见她愕然地睁大眼睛。她自己也有过这种怀疑吧。不过脑中的想象和直接说出的话语分量是完全不同的。跨越十二年的杀人告白不仅击垮了纱季，还毫不留情地击垮了我们四个人。

“契机是夏目的女儿——美香失踪这件事。清彦因为担心外出未归的女儿而来到我那里。虽然叫上年轻人一起去寻找，却一直没找到她的行踪。第二天和第三天也继续寻找，结果还是找不到。据村里的人所说，在失踪那天曾经看到美香走在通往三门神社的坂道上。”

听到这里芽衣子突然倒抽一口气，满脸痛苦，目光湿润起来。每当触及这个话题时，她都会为此感到内疚而在内心责备自己。

“问了实笃之后，他说自己没看到美香，还说会不会是在后山迷路了。可是凭小孩子的双脚要在那么险要的山头上行走非常困难。而且日落时分自己一个人上山也让人感到十分不解。于是我便惊觉到，三门的妻子雫子因长期患有精神疾病，无法离开神社。那个女人会不会对偶然经过神社境内的美香做出什么危害呢？当我逼问起这件事，三门却勃然大怒地说‘你难道怀疑我妻子吗？’把我们赶了回去。不过这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从他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得出来肯定在隐瞒着什么。”

从这么说着的忠宣的表情和语气中，可以看出当时在他的行为里多半包含着私怨的感情。也许因度假设施建设计划遭到阻挠而愤恨难平的宣忠，想要借此机会报复一下三门实笃。对于忠宣来说，美香的失踪正好就是去找实笃麻烦的一个好借口。

“当时，三门说要举行让女儿雾绘继承巫女职责的重要仪式，打算以此为由把我们赶走。看到他一直在意着本殿那边的情况，我就确信了。他们与美香的失踪显然是有关的。于是我不顾他的阻止，强行闯入了本殿。然后就看到了，他们所举行仪式的真相。”

从挂着肆虐笑容欢喜地说着的忠宣那表情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成功揭露三门神社的黑暗面同时还报复了自己的私怨的成就感。

“穿着黑色巫女装束的雫子和雾绘就在本殿里面。雫子躺在石造的圆形台座上，雾绘手里握着滴着鲜血的祭祀用木槌。旁边还躺着一具满身是血的生祭尸体。当我们因这幅异常的光景而哑口无言时，雫子抬起沾满鲜血的脸望着我们。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张被称作怪物也不为过的丑恶面容。”

忠宣就像想要拭去这些记忆一样不断地摇头，表情扭曲起来。

“那具尸体就是美香吧。”纱季说。

“啊啊，虽然看不出长相，但身上穿着年轻女孩的衣服。”

“难道说，夏目叔叔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吗？”

芽衣子的话语中带有谴责夏目的语气。夏目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一脸愧疚地低下头。

“你们别责怪清彦。他至今仍然没有舍弃女儿依然活着的希望。宝贵的独生女变成那副样子，没有哪个父母能轻易接受的。就连亲眼目睹那幅光景的我们，也怀疑是否搞错了什么。雫子把怪物的“像”交到雾绘手上，朝我们扑了过来。于是我们抓住了雫子和雾绘，逼问三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找了个明显的借口让我们疏忽大意，为了让妻子和女儿逃跑而舍身袭击我们。场面一时难以控制，为了防止我和其他人遭遇危险，修只能把三门收拾掉了。”

我、纱季、芽衣子，还有宫本的视线一齐投向修。他只是漠不关心地朝我们瞥了一眼，似乎丝毫没有打算要辩解的意思。

“在这个拜殿里抓住了试图趁着混乱逃跑的雫子和雾绘固然是好，但却再次遭到雫子的抵抗，在缠斗的期间不知是谁手上的柴刀砍中了雾绘的脖子。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一片血海，雾绘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只有在谈到雾绘的时候，忠宣才露出了至今未曾见过的沉痛表情。也许是残留在他内心的一点点良心促使他这样的吧。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似乎并不打算说出忏悔的话。

“雫子早就丧失理智了。被关在那种可怕的地方，一直残杀饲养在里面的祭品，会变得精神失常也是难怪的吧。可是如果被村里的人知道这里是个邪教的寺院、他们都是杀人的一族的话，必然会给许多无辜的人带来痛苦。为了避免这一点，我们便把雫子关在这里放了一把火。”

对于想要以此为由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忠宣，那那木反驳道：

“可是三门雾绘并没有杀过人。要是在你们闯人的时刻继承仪式尚未举行的话，杀害生祭的人就只是雫子而已。你们的所作所为既不是因遭到背叛而复仇也不是正义之举。就是杀人犯罢了。看来你们在埋葬三门一族的同时，还把自己的人性也抛弃了啊。”

说完这番话之后，那那木整个人都被揍飞了。

“别以为让你说就可以口没遮拦了。你给我闭嘴吧。”

修踢开烧尽的拜殿残骸，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那那木。看到肆意冲动地殴打那那木的修，忠宣只是对他投以责备的目光，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么，旧话重提到此为止。那那木先生，似乎正如你所说，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作家。害我也在不觉间说了太多话了。”

忠宣愉快地笑道。村民们也随之恢复了从容，一起发出嘲笑声。然后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凶神恶煞地朝我们逼近，手上拿着的金属棒和带刀刃的农具闪烁着寒光。想象到他们用这些东西对付我们的场面，我不由地感到一阵战栗。

“爷爷，你想要做什么？”

纱季提心吊胆地问道。

“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会对孙女下手的畜生。对吧修？”

“哼，这种没出息的女儿会怎样我可不管。”

纱季狠狠地瞪着口吐恶语的修。看到父女之间这番交流，忠宣又再次愉快地笑了起来。

“修，别这么说。你想想这孩子早年就丧母，想必相当寂寞吧。要不是在东京发生过那样的事，如今早已带着继承人回来了吧。”

忠宣的表情中渗透着悲伤的色彩。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这么多，那就不能让你们活下去了。就把尸体丢进后山谷底——”

还没等忠宣说完这句话，我的旁边便传来了野兽般的咆哮声。

“开什么玩笑你这死老头！有必要连雾绘都杀了吗！”

宫本以眼看就要扑过去的气势撑起身，但却被两个男人从左右两边按住了。忠宣最初虽然一下子慌乱起来，但确认宫本无法动弹后，便马上露出不逊的笑容哼了一声。

“宫本家的儿子啊，你冷静点好好想想。他们可是通过邪恶的仪式杀了无数人的杀人犯一族。预先除掉危险的萌芽有何不对？”

嘎吱，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忠宣的话非但没有平息宫本的怒火，反而还进一步加深他的憎恨之情。不用说，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他们伤害了雾绘，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做出屠杀一家的暴行，最后以装成意外的火灾来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绝对不可原谅。

“我先声明，雾绘的死可不是我的本意。而证据就是，我马上就叫人把她搬出去治疗了。没错吧清彦。”

忠宣说，然后我们再次把视线转向夏目。他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不过结果还是来不及。大概是出血太严重了吧。于是我让清彦把雾绘的尸骸和那恶心的‘像’一起扔下谷底了。”

忠宣皱着眉头露出沉痛的表情，那副一脸遗憾的样子越发激起我的怒气。

“村长，是否到此为止比较好呢？”

夏目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给我闭嘴，清彦。事已至此你还想袒护这些人吗？就算说在他们身上看到死去的女儿身影，也不过是种幻象罢了。”

“该收手了吧。我们已经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已经再也瞒不下去了。”

忠宣以愤怒的目光盯着不肯退让的夏目。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算让真相公诸于世，也不会有任何人得到好处。”

“是啊。已经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夏目大喊出声。对方出乎意料的气势让忠宣畏缩了一下，周围的人也纷纷对夏目投以惊讶的目光。

“我们自首吧。大家一起补偿十二年前犯下的罪过。”

“别说傻话。三门家的死是他们自作自受。他们可是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以信仰为名欺骗了我们这么久啊。”

“我们也是做了同样的事。您也该明白的吧？我们从那孩子——从雾绘身边夺走了家人啊。而我们现在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夏目蕴含着强烈意志的话语让村民们动摇起来，平息了他们的凶暴情绪。他试图让村民们重新想起袭击村子的怪物都是源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承认自己背负着难以宽恕的罪过。

“而且，那孩子——”

正想要说什么的夏目突然没了声音。冷不防的袭击让夏目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自己的身体。锋利的刀尖从他的胸前刺出，白色的衬衣染得一片赤红。

“你别给我胡说八道，夏目。”

以低沉的声音恶骂一句之后，修将手中的狩猎用柴刀刺得更深。

“修……噶咕……！”

“你说自首？想自首你自己去自首个够吧。”

柴刀被猛地拔出，大量鲜血喷了出来。夏目发出轻轻的呻吟用双手按住伤口，跪倒下来。村民们一阵骚动，被修狠狠瞪了一眼后，便安静了下来。

“这下子就结束了。对吧老爸。”

被修问道，惊愕地瞪着眼睛好一阵子的忠宣咳嗽了几声之后，恢复冷静的表情“唔嗯”一声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把夏目先生……”

修朝一副无法理解状况的样子喃喃说着的纱季回过头，冷笑一声。

“还用问为什么吗？要是这个胆小鬼说了些多余的话，可是会给全村人惹来麻烦的。赎什么鬼罪。真是笑死人了。”

被从背后踢了一脚，倒在地板上的夏目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你这家伙的女儿都被杀了，居然还去同情人家，开你妈的玩笑啊。”

修边这么说着边不断踩踏夏目的后背。

“你要无论如何都想补偿的话，那就以死谢罪吧。对不对，夏目？”

夏目已经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只是发出奄奄一息的呼吸。他像是想要诉说什么地嘴巴一张一合，不久后便断气了。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无意识地低喃着，紧咬起下唇，紧握的拳头颤抖得不行。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而发抖。

“啊？你有什么意见吗，井邑小弟？”

回过头来的修，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在说折磨别人真是一件愉快的事那般让人作呕的恶意。

“你老爸难道没教过你吗？外人随便掺和村子的事是很不明智的喔。走投无路的丧家犬夹着尾巴逃回来就是会落得这种下场。”

修特别强调“丧家犬”这几个字，把柴刀顶到我的鼻尖前。夏目残留在刀刃上的血液滴落下来，诱发人的恐惧。只要想象杀死夏目的凶刃刺进自己身上的情景，就让我双脚止不住地发抖。

“哼，没出息的地方简直跟你老爸一模一样。”

修递了个眼色，村民们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朝我们接近。被从纱季身边拉开的芽衣子大哭大叫起来，而那那木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伤害中恢复过来。我和宫本两个人都被压制着，毫无抵抗的方法。

万事休矣。没想到危及到我们生命的居然不是怪物，而是熟悉的村民们。我绞尽脑汁地思考是否有何突破困境的方法，可是却完全丧失了冷静的思考能力。

——已经不行了。要被杀死了！

就在心中如此呐喊时——

“呜啊！那、那是什么！”

彷如撕裂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一般，其中一名村民发出叫声。视线的前方，三门神社的境内仍是黄昏时刻却已然一片漆黑。不久之前应该还有阳光的，然而察觉到时这一带便已经被一片黑雾覆盖。

在黑暗之中隐约浮现出青白色的人影。

“喂，那边也有！”

“这边也是。有很多啊！”

四周不断传来惊叫声。回过神来时，拜殿已经被大量亡者重重包围，并朝我们投来黑暗深沉的目光。

“……喂，有点奇怪啊。跟以前的样子都不同呢。”

正如纱季所说。至今为止出现在我们面前、徘徊在村里的亡者都是穿着一身破烂的工作服，但现在看到的这群家伙却不一样。他们大多都是穿着旧衬衣和棉裤，或是和服之类的。而且还有穿着牛仔裤和西装这种显然不是工人的打扮，年龄和性别也各不相同。

“他们是与来到村里的那些不同的亡者。那些成为仪式生祭的人，灵魂回到了生前最后身处的地方了吧。”

那那木按着被殴打的脸颊，吃力地站起来环视着神社境内说道。

“成为邪恶咒法祭品的牺牲者们，就算在死后灵魂也与肉体一同被弃置在黑暗的洞穴深处，在得不到救赎的情况下持续承受痛苦。即便是从冥界爬出来的如今，他们也仍然被困在这个地方。”

那那木把嘴里的血吐了出来，神经质地拍掉西装上的尘埃，再整了整领带，然后重新观察散落在神社境内的亡者们。

接着就在那那木的视线固定在某一点上的同一时刻，一阵耳熟的钟声响彻虚空。

黑暗之中的一部分在歪曲蠕动。

“来吧。收割罪业深重之人性命的死神。”

身缠漆黑瘴气的黑衣巫女正屹立在鸟居下方。

4

铃……

黑衣巫女摇响手中的钟，一步一步地慢慢往这边走来。以此为信号，一直呆站着的众多亡者也一起发出叫声。他们张大嘴巴，睁开空虚的眼睛，从口中发出低沉的哀鸣。彷如迎来世界末日般，凄绝的哀鸣声层层相叠，化为了震耳欲聋的大合唱。

在被作为仪式生祭、受尽绝望和痛苦之后被夺去性命的悲哀之魂发出的凄厉叫声点缀下，缠绕在黑衣巫女身上的黑暗变得更加深沉。

按住我和宫本的男人们都放开了手，为了逃离逼近而来的异形巫女而节节后退。就在前不久还充满杀气包围着我们的家伙，现在都像被捕食者盯上的小动物一样浑身颤抖。要不是眼前是这种状况，我还真想对他们的滑稽模样嘲笑一番，但是现在我也是自身难保。

五感——不，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正发出强烈的危险讯号。不是思考而是本能正警告着我要赶快从这里逃跑。

“雾绘……”

芽衣子突然发出的一声低喃，让我愣了一下。

“果然是雾绘对吧。她无法原谅杀害家人的村民，要对整个村子复仇……”

“不，那不是三门雾绘。仔细看清楚，那些被当成生祭杀害的亡者们的恐惧。”

那那木插口说道，用手指着那些不断发出哀鸣的亡者们。

“他们怀抱的恐惧，正是来自承受黑衣巫女残酷折磨的记忆。对于被无尽的痛苦折磨而死的他们来说，那个巫女显然是比地狱的恶鬼更要恐怖的存在。”

“所以，雾绘就是那个黑衣巫女吧？”纱季说。

那那木摇了摇头否定道：

“我都说了很多次，那可不一样。这正是你们最大的误会。正因如此你们才无法接受这个怪物的本质。因为从根本上就错了啊。那个巫女为何要来杀害生者呢？除了单纯的复仇之外，还怀有怎样的动机呢？你们还没考虑到这一部分。”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雾绘吧。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说是我们看错了吗？”

不顾几近呐喊地提出反驳的纱季，那那木将视线固定在黑衣巫女身上。

“好好回想一下吧。确实三门雾绘是为了继承巫女职责参加了继承的仪式。但是在九条先生他们闯入仪式现场时，雾绘手上正拿着祭祀用的木槌，俯视着躺在石台上的雫子。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刻继承仪式还没完成。”

“那那木先生，我真是一头雾水。你断定继承仪式还没完成的根据是什么？连现场都没看过的你，为何能如此断言呢？”

对于忠宣这个坦率的疑问，那那木不屑地哼了一声。

“很简单啊。因为当时三门雫子还活着。她已经长年担任巫女的职务，不久之后身心便会迎来极限，因此需要让新的巫女继承这个职责。于是这里就有个问题了。把职责托付给女儿之后，雫子会如何呢？即便从职责之中解放出来，也不可能清除掉长年铭刻于身上的“污秽”。那么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了。只要把“污

秽＇连同职责一起托付给后任就行了。”

解释到这里之后，我终于理解那那木想说的是什么了。

“难道是……”

瞥了这么低喃着的我一眼之后，那那木一副深得我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所谓的继承仪式，就是指让新的巫女以杀害生祭的相同手段杀死前任巫女。对巫女施加与至今为止杀害的所有生祭同样的痛苦，将其灵魂作为贡品献给御神体。这么一来巫女的职责便真正结束了。乍看之下确实是让孩子弑亲的可怕行为，但换一种看法，也是将其从长年的痛苦中解放出来。雫子之所以将育儿任务全部交托给乳母，也是出于让母女之间不会产生感情联系的目的。为了让她在有朝一日，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死母亲。”

“太惨了……实在太过分……”

芽衣子痛苦地说道。即便是一直保持平静的忠宣也难掩困惑的表情。

“没有事实表明三门雾绘杀害过生祭。以此为前提来考虑的话，亡者们对雾绘抱持恐惧是不合理的。他们真正恐惧的对象不应该是雾绘。”

那么站在那里的黑衣巫女又是何人呢？村民们脸上都带着这种疑问，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等待那那木接下来的话。

“线索从很早以前就出现了。居然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悲啊。刚才听了九条先生的话，我注意到某件事。黑衣巫女是为何而来的呢，我终于解开这个谜题了。”

包围着我们的危机状况依然没变。不，反而还在不断恶化才对。尽管如此，那那木却完全没有慌乱的样子。黑衣巫女究竟是何人，除了向村里的人复仇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目的呢？他是为终于找到这个答案而欢喜不已吧。

“告诉我吧。那到底是谁？”

纱季焦躁地问道。在这期间黑衣巫女也在稳步前进，现在已经来到神社的中央。在村民们手持的火光照耀下，被黑暗包覆的面容逐渐显露了出来。

“——黑衣巫女，是三门雫子。”

就像对那那木这句话有了反应一样，黑衣巫女——三门雫子的怨灵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白皙的肌肤上各处都有像是被火烫伤一样的痕迹，一双眼睛如涂满鲜血般赤红。从眼睛中不绝地流下血泪，三门雫子以怨恨的目光盯着我们。

这样看清楚之后就认出是别人了。不过，那张带有雾绘模样的脸有着相同的发型、同样的服装以及相似的身形，大家会误认成雾绘也是无可奈何的。我们所有人都从来没见过生前的雫子也是主要因素之一吧。要是知道两人长得很像的话，也许就能更早地意识到这是她母亲的怨灵。

不顾为此目瞪口呆的我们，三门雫子不断从嘴里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偶尔夹杂着某种低语声。

……诶……诶……咕呜……咕呜呜呜……

被这阵声音触发，脑内回想起被杀的朋友们的亡骸。这些景象化为强烈的痛苦袭来，让我想要捂着脑袋逃出这里。

“怎、怎么办啊村长……！”

其中一个村民恐惧地问道。以此为开端，村民之间纷纷发出惊呼声。

“不赶快逃的话会被杀死的啊。”

“不过，要怎么逃啊？到处都是幽灵。”

“所以说呆在这里不动不就是瓮中之鳖了吗？”

忠宣“唔”地轻吟一声，苦于如何回答地沉默下来。他自己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黑衣巫女吧。

“九条先生，要是就这么坐以待毙的话，这里所有人都要被杀死了。可以把碍事的我们抹杀掉，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倒是不错，不过连自己都自身难保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不是吗？”

“唔……那么，你说怎么办才好？”

“我有个主意。要是顺利的话，大概可以避免全军覆没吧。”

“真、真的……有击退那个怪物的方法吗？”

以忠宣为首，村民们都一起将视线投向那那木。他的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带入了那那木的步调中，是因为他们觉得只要能够活命就什么都毫不在乎了吗？不管怎样，那那木成功再次掌握了主导权。

“你说击退？”

那那木以装模作样的口吻复述了一遍，就像打从心底觉得愚昧透顶一样耸了耸肩膀。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啊。退治恶灵可不是我的专业，就算把半吊子的灵媒师叫来，面对这么庞大的恶意集合体也只是自取灭亡。说到底我们就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愚蠢人类罢了。无论再怎么逞强，也敌不过司掌绝对恐惧的怪物。你们应该好好地认清这一点。即便能看见幽灵、能与幽灵对话，我们对怪物来说也只是等同儿戏罢了。凭人类的力量是绝对无法对抗怪物的，要将其消灭就更是不可能了。”

正因为这是至今已经遭遇过好几次怪物、亲眼见证过其存在的那那木说出来的话才让人觉得充满说服力。不过现在可不是佩服的时候。要是他所言属实的话，那我们就没有任何对付三门雫子的手段了。

“喂，你这家伙！”

修露骨地表现出敌意和不快，粗暴地抓住了那那木的衣襟。

“你的大话我听够了。不就说让你赶快把那个女人收拾掉吗，啊？”

“所以我就说不可能的。你有没有听别人说话啊？总之快把你这只脏手放开。别随便碰我！”

“闭嘴，你这臭小子。既然你无能为力的话，那你就没用处了。就算在这里被我杀掉也不能有怨言是吧？”

“你说谁是臭小子啊？”没有理会如此抗议的那那木，修抽出染上夏目鲜血的柴刀，沾满脂肪的脸上浮现出残暴的笑容。

“我只是说没办法消灭，但我们还有活命的方法。总之听我把话说完。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都是你这混蛋废话连篇啊！”

是因为火上心头失去冷静的判断，还是刚才刺杀夏目时的亢奋情绪还没平息呢？修完全不肯听那那木说话，边大喊着边举起柴刀挥落下来。

一秒、两秒过去，柴刀伴随着沉闷的金属声掉落在地面上。接着，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变后，修发出一声惊叫。

“这是什么，喂，这是什么啊啊啊！”

他的右手，除了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都朝着不可能的方向扭曲。并且紧接其后，修边从喉咙内发出凄绝的惨叫边往后方倒下。他的膝盖和脚踝之间形成了一个新的关节。

村民们都对眼前这幅异常的光景恐惧不已，但当他们察觉到三门雫子已经快要到达拜殿前时，便纷纷地往身后的墙壁倒退。

三门雫子终于把我们逼进了杀意的范围之内。身体各处都遭到碾压，修的肉体不断地朝不可能的方向扭曲。骨头折断、破碎，肉体被搅碎的声音无情地响彻四方，他痛苦难耐地发出哀嚎。

已经侵人拜殿的雫子正站在修的身旁。尽管在痛苦中挣扎，全身喷出鲜血，被破坏到无法复原的身体却依然微微地痉挛着，即便如此修还是想要寻求救助，不停地叫嚷着什么。

然而这阵让人想要堵住耳朵的叫声却没有传入雫子的耳中。她毫不留情地挥下手上的木槌将修的脑袋砸烂，一击使其粉碎掉。传来脑浆飞散的湿濡声音，大大小小的肉片散落各处。让人难以置信的血量从被破坏的头部溢出，把拜殿的地板染得一片赤黑。

纱季的悲鸣和芽衣子的惊叫，以及村民们的战栗化为一股浪潮汹涌而来。就连在最前面目睹雫子凶行的那那木，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雫子耷拉着的手握着滴血的木槌垂下，慢慢地抬起头来。

…诶……诶……诶……咕呼……咕呼呼呼哈哈哈哈……

犹如匍匐于地底的窃笑不久便被哄笑声取代。这阵笑声与从神社境内断断续续地响起的亡者哀叫重叠在一起，彷如将生者引诱至那个世界的恶魔叫声。

村民们一起行动起来。他们都扔下手上的武器，争先恐后地涌向拜殿的人口。然而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还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跟在后面的人也一个压一个地倒下。虽然也有一些幸运地躲过一劫的人，不过已经有半数以上的人以无法动弹的状态倒在地上。

在钟声响起的同时，雫子缓缓地朝他们扭过头去。伴随她的接近，一名村民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音被折弯，受伤程度严重到再也站不起来。

“喂，振作一点！”

雫子在想要把脖子几乎呈直角歪曲、腰身以下扭转了一圈的村民扶起来的同伴眼前挥下了木槌。目睹认识的人在眼前被砸烂脑袋，其余的同伴都发出悲痛的叫声。

这阵惨叫却未持续多久。雫子接连用木槌横扫其他人的头颅，他们全都在雫子的一击之下变成无法说话的尸体。接着她继续锁定倒地的其他村民，静静地迈步，挥落木槌。

杀完一个人就接着杀下一个人，结束之后又轮到下一个，雫子正是如此地不断收割没来得及逃跑的村民们的性命。其中也有一些大叫着想要抱住雫子的人，然而在触碰到她的那瞬间，双臂便因肉眼不可见的力量而鲜血四溅，骨头都爆裂四散。在眨眼都来不及的一瞬间就失去了前臂的男人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便被砸烂了脑袋而毙命。

雫子从身上释放出充满可怕的愤怒和憎恨的瘴气，接连不断地蹂躏进入视野之内的人类。被剥夺了身体自由、连逃都逃不了的村民们发出嘶声的惨叫。眼前正是一幅只能用杀戮来形容的光景。

短短几分钟内，便有八个村民丧命。他们流出的血把地板染成了赤黑色，在溃烂的黑暗中闪现着肮脏潮湿的光芒。

“什么……这是什么……”

轻声地喃喃着的纱季瘫坐在地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从眼中流下豆大的泪珠。芽衣子抱着头蹲下来，就像在拒绝一切地浑身发抖。来不及逃跑的忠宣瘫靠在墙壁上，像是失去了表情一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不行了……已经没希望了。”

宫本绝望地说道，我连否定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到底搞错了什么？即使在内心如此自问，我也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了。

雫子缓缓地回过头。就在众人被压倒性的绝望感击垮，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再次逼近拜殿时——

“……噗……呜哈哈哈哈。”

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差不多该别演了吧。”

只见那那木轻轻地撩了撩头发，以熟练的手势整理领带。他的脸上挂着像是再也受不了似的无奈笑容。对于他这种搞不清状况的傻眼举动，我不禁火大起来，冲他吼道：

“这种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别演了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别再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了，我已经不想再陪你演这种蠢戏了。”

那那木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井邑君，你也该察觉到了吧。你到底还要被那种拙劣的演技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直视事件的本质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演技是什么意思，本质又是指什么？”那那木轻轻举了举手阻止我继续问下去，把视线移向我的身旁。

“宫本一树，你就是引发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吧。别演这种蠢戏了，露出本性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宫本身上。

“你、你在说什么？你说我怎么了？”

当事人宫本表现出最为惊讶的反应，连话都说不好，只顾着摇头。

“你就饶了我吧，那那木先生。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不赶快想点办法的话，我们就都要被杀掉了啊。”

宫本一副充满危机感的语气指着雫子说道。

而雫子现在正屹立在拜殿入口附近，以燃烧般赤红的眼睛盯着我们。在现在这瞬间，就算谁的身体突然出现异变也一点都不奇怪。然而，那那木却依然不改脸色，始终以冷静而无情的视线望着宫本。

“这也是你写下的剧本。大肆煽动起我们的恐惧，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偷偷享受着我们的反应对吧？那我就大声告诉你好了，我虽然喜欢观察别人，可我最讨厌被别人观察了。真是让人不快。”

虽然这种说法真是任性妄为，但确实足以传达出他有多么不快。

“请你别胡说八道好吗？首先，我不是一直都跟大家在一起的吗？要是真有动什么手脚的话，肯定马上会被人发现的啊。”

“你们说对吧？”宫本征求大家赞同的声音逐渐有了底气。

“你没有做任何事的必要。你只是把三门雫子呼唤出来，看着她把村民都杀死就行了。在这个村子半异界化的状况下，雫子收割的痛苦和灵魂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动被注入‘御神体’里面吧。”

“你说得好像看到了一切似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有。不然我可以现在就解释一下。要是你还想装傻的话那我也无可奈何了。”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宫本的预料，只见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镜深处的瞳孔闪烁着动摇和困惑之色。

“首先，我们第一次遇见黑衣巫女的时候，你对目睹异常的光景而想要逃跑的筱冢说了“不要动”。面对可疑人物时命令别人不要动倒还能理解，然而把感受到生命危险而想要逃跑的朋友叫住是相当不自然的。既然一片漆黑里躺着一具尸体，而且身旁还有个像杀人犯一样拿着凶器的人，一溜烟地逃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吧。明明如此，为什么你会说“不要动”呢？这是因为你知道当时是没有危险的啊。要是不能把凄惨的尸体和黑衣巫女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眼中，让我们怀疑那是否三门雾绘的怨灵，那你可就困扰了。所以你才会让大家不要动吧？”

那那木虽然提出质问，却不等对方回答就直接说下去。

“其次就是被善龟刑警问话时，当被问到三门雾绘在哪里，你是这么回答的“已经不在这个村子了”。一般来说，谈论过世的人应该会用“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说法才对，可是你为什么会用这种措辞呢？那是因为你相信能够再次见到她一面。正是因为你相信能通过这个现象——即便不是作为活人，也能让三门雾绘的灵魂回来，所以才会不小心用了这种措辞。除了引发事件的罪魁祸首之外，没人能这么确信地说出这种话了吧。”

说到这里之后，那那木停下话头观察宫本的反应。

“怎样，还要继续说吗？”

这么问的那那木脸上挂着坏心眼的笑容。事实上，他确实从我们没有注意到细节的地方揭穿了宫本言行之中的矛盾，把宫本逼入了走投无路的困境。而证据就是，此时宫本脸上呈现出难以掩饰的动摇，额头上还冒出豆大的汗珠。看来被压制住的人不只宫本一个，就连芽衣子和纱季也没有出言替他辩护。

“——啊——啊，真没意思。本来还想一直观赏到杀剩最后一个人为止的，这下没戏了。”

宫本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肩膀，一副沮丧的样子挠了挠头发。“……宫本？”

纱季轻呼道。就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是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宫本一样，相当没自信的声音。宫本走到拜殿一角的残骸处，弯下身拿起了什么东西。

“喏，是这个吧。你想看的东西。”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就像是垒球一样，体积稍微大一点也长一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真身不明的生物镇坐在四角形的台座上一样。不知出于什么原理，石块全体包覆着一层渗有青色的淡紫色光膜，散发出微弱却夺目的光辉。宫本举起这块难以认为是人工创造的、散发奇妙光芒的石头——不，是石像才对，脸上露出不逊的笑容。

“这就是三门神社的御神体吗？没想到居然会在那种地方。”

那那木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一直放在这里。是你和阳介调查皆方神社时我才放进来的。在这之前我一直都随身携带。不管怎样，只要用这玩意，死者们就会按照我的想法行动。只要我一个念头，亡者们就会马上出现，还能让雫子将想杀的人定为目标。要是我放弃念头她就会停手，当然了，她也不会杀我。很厉害对吧？简直就像是能随意操控幽灵的遥控器呢。”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宫本咯咯地笑了起来。看到我们一副至今仍然没有摆脱困惑的样子，他竟然有点愣住了，然后又做作地耸了耸肩。

“你们啊，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吗？正如那那木先生所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还有必要再解释什么吗？”

“你什么都知道了吗？无论是十二年前的事，还是三门一族的事。”

被这么问到，宫本一副“这还用问吗”的样子点了点头。

“啊啊，我知道哦。其实本来我就打算要在最后解释一切的，不过那那木先生比我想象中更加优秀，被他抢先一步了。”

故意用手点了点太阳穴，宫本接着指向那那木说道：

“你真的太厉害了。不，我是说真的。什么都被你说中了。怎么说呢，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名侦探的感觉。虽然我没看过你的书，但一定是很有趣的书吧。”

“那真是我的荣幸。请务必看一下。”

“哈哈，有机会的话我会看的。”

讽刺地回答之后，宫本重新转向我们。

“不过，你们似乎都没察觉到的样子。嗯，也难怪啦。老实说，就算是我也做梦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宫本。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被我这么一问，宫本稍微思考了一会儿，露出忧郁的表情。

“契机是我老爸啊。半年前，身子不行的老爸打电话叫我回来。正好那时我也对都市生活有点厌倦了，所以觉得回去村子应该也不错吧。老爸虚弱到都认不出来了，没有我妈帮助连小便都解不了。半边身体都瘫痪了，连话都几乎说不了。明明以前都是一副嚣张的样子，看到我回来之后居然还哭了出来，还说“谢谢你回来”什么的。明明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一看到我就是一顿臭骂，说我是个不肯继承家业的不孝子什么的。”

宫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起头咯咯地笑了笑。

“很无聊对吧？“骄兵必败＇这句话正适合形容我老爸这种人啊。公司里的家伙似乎也很乐见少了个这么个啰里八嗦的人呢。”

宫本的笑容逐渐蒙上了阴影。从他那阴沉的表情中，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对于自己父亲那种根深蒂固的憎恨。

“醒来之后吃饭、解决生理需求，然后又睡觉。我每天都愉快地看着过着这种生活的老爸。不过后来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累赘，把怒气发泄在老妈身上。毕竟是相处了三十多年的夫妻嘛，所以老妈也只能容忍他了。不过很明显可以看出她已经疲惫不堪了，所以我决定要杀了他。我偷偷地走进老爸房间用枕头捂住他的脸，那家伙只是胡乱地划动手脚，根本做不了什么抵抗。那时真是让我笑得不得了。”

宫本忍俊不禁地窃笑着，脸上浮现出畅快的表情。在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罪恶意识，也可以说只存在着一种纯粹的恶意。

“不过，当时老爸在死命挣扎时说了这句话“你果然是被诅咒的孩子”。最初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在我逼问之下，老爸就全部交代了。我其实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而是老妈和别的男人生下的。然后，那个男人就是——”

“——三门实笃。”

那那木从旁插话道。宫本再次露出钦佩的表情。

“你连这都看穿了吗？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以玩笑的口吻说完之后，宫本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就是这样了。“你这被诅咒的孩子”“你赶快去死吧”，老爸就像身体恢复正常了一样对我骂了一堆污言秽语，顺势把村里的人十二年前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那些对神社放火的人里面也有我老爸。当时恐怕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听从村长的命令，以及对遭到三门实笃的背叛而怒火中烧吧，不过只有老爸不是这样。这是他对老婆被对方睡了而进行的个人报复。你们不觉得很可悲吗？自己老婆都被睡了，而只因为对方是村里位高权重的人，就屁都不敢放一个。然而一旦对方失势了，就能满不在乎地夺走人家的性命。真亏他以前还总是赞美三门，就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呢。而且他似乎还一脸欢喜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妈。而老妈毕竟被握住出轨的把柄，所以什么话都不能说，甚至还被禁止离开家门。后来他就无论在家庭还是工作上都把老妈当成牛马一样使唤。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老妈她自己犯贱吧。”

与轻浮的语气呈对照的是，宫本的表情非常险恶。他的话语中到处都显露出对于父母那种难以掩饰的愤怒和轻蔑、厌恶感。

“全部问出来之后我就把他杀了。老爸那家伙真是死的太容易了啊。”

说到这里宫本停下口，他反复深呼吸好几次之后，脸上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这下子明白了吧。我是三门一族最后的幸存者，而且也是继承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很轻易就找到了那个“像”。把老爸杀掉之后，我就一个人走进了那条隧道。也不是想去那里做什么，只是心血来潮地走到洞穴深处，就发现了那个被埋在白骨堆里面的“像”。也许是流淌在体内的三门之血引领我找到了这东西的所在之处吧。”

虽然他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但看来应该不是在说谎吧。宫本像是被某种东西附身一样凝视着手上的“像”。

“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恶魔之类的吧。就是一种更加实际的、像机关一样的东西啊。打个比方的话，对，就是开门的钥匙那样。这玩意本身没有意志，也不会赐予使用者力量，而是一种以人类的痛苦为燃料运作的邪恶装置。所以，无论对它怎么祈祷也是没用的。就算拼命地崇拜它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啊。”

这就意味着宫本是以自身的意志引发这种事态的。就跟三门一族谋害村民、欺骗参拜者，牺牲了众多人命一样，他也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做出这种恶魔的所为。要是他其实是被某种邪恶东西附身，被操控着做出这种事的话不知该多好啊。

“这是从哪里来，因怎样的缘由落入三门一族手上的，我就不清楚了，我也不想知道。重要的是现在拿着这个的人是我，仅此而已。多亏了它我才能对村里的人复仇。然后我就能再一次见到雾绘了。”

宫本就像无法压抑沸腾的感情一样肩膀颤抖着。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就是为了这个才做出这种事？”

“当然的吧。只是为了复仇的话为何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我自己动手就行了。就像杀掉岸田大叔那时一样。”

“岸田先生也是被你……？”

“对啊。你以为是雫子干的吗？太天真了啊阳介。你好好想一想。打开门扉呼唤死者需要什么？要把雫子呼唤出来让她大开杀戒，首先需要什么呢？答案很明显了吧。”

看到我已经理解了的表情，宫本满足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最初的一个人必须要由活着的人亲手杀死才行。只有这样“像”才能发挥力量。这么说的话，岸田大叔就相当于初期投资吧。所以我很慎重地下手，为了不让他轻易死去，慢慢地折磨他。”

眼前这个一脸愉快地说出这种话的男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宫本吗？我所认识的他，不是能做得出这种残酷行为的人——不对，是我想错了。其实只是我不知道，只是他没给我看过，也许他从最初开始就有着这样的一面了。

那个时候，宫本也和我一样对雾绘怀有淡淡的恋慕。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失去雾绘，怀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就这么长大成人的宫本，回到这个村里后才知道了真相。然后他就像被引导着一样找到了这个“像”，模仿三门一族的仪式杀害了岸田，打开了通往那个世界的门扉。只为了再一次见到雾绘，他怀着不惜夺取他人性命的觉悟。

“一开始我还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雾绘呢。可是，出来的都是那些像僵尸一样的家伙，雾绘却完全没出现过。就在那时，雾绘的母亲就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们根本没有交谈，却能马上明白对方的想法。所以我们决定合作。只要利用雫子不断杀死村民，收集到更多痛苦的话，雾绘一定会出现的。我把你们叫来，可不是为了重温旧情。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把与雾绘亲近的你们的痛苦储存在“像”里面的话，也许就能更容易地把雾绘呼唤出来。”

我瞪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出这种话的宫本，紧咬着牙齿，甚至咬到牙龈渗出血来。

“杀死松浦和筱冢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那两个家伙一直以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就是个人渣。死了也是活该吧。实际上他们就杀过一个无辜的人，可说是自作自受了。”

他似乎对利用雫子夺走人命这件事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话说回来，真不愧是三门神社的巫女大人。真是毫不留情的杀人方式啊。活着的时候都已经拷问了无数的生祭、夺走他们的性命了，死了居然还对村子的人怀着这么大的恨意啊。”

“——可不止如此。”

那那木再次插口说道。

“每次举行仪式都会给予生祭强烈的痛苦，再也无法忍耐这种行为的三门雫子因此患上了精神病。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家族完成巫女的职责，结果就是让她丧失了本来的人性，对于杀死生祭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她尽管深知自己的所为残酷无道，然而却在反复做出这种行为期间因死者的怨念和悔恨而丧失了理智，最终变成了无关仪式成功与否、单纯只为夺走人命的杀人狂。她是越过了作为人不可越过的底线了。最后把她推下深渊的是女儿的死亡。无法培养母女之间的感情，并悲叹总有一天必须让女儿继承巫女职责的讽刺命运，为自己的兽性而战栗不已，尽管如此女儿的存在还是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希望。正因如此，这个唯一的希望被夺走的雫子不可能是那种半吊子的怪物。她现在已经变成了无比狂暴、没有一丝慈悲的怨灵了。”

一想到雫子的境遇就让人感到心痛。被沾满鲜血的命运操弄的雫子即便已经死于非命，却还是被手持“像”的宫本操控成为了傀儡，重复着生前的所为。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斩断这种恶意的连锁呢？要怎样才能让她忘记一切、静静地沉眠下去呢？

雫子什么话都没说。她睁着熊熊燃烧的赤眼，不断地流着血泪，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喂，宫本，要是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那你和雾绘……”

也许是忍不住说出了浮现在脑海的疑问吧，纱季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啊啊，我们是异母兄妹。不过那又怎么了？我不是把雾绘作为妹妹，而是作为一个女人去爱的。这种感情在这二十年间从来没变过。我在不愿承认她已经死了的情况下，一直隐瞒着这份感情。我本以为总有一天得对自己妥协，不过现在没这种必要了。因为我还能再一次见到雾绘。这次我一定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不过雾绘已经死了。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哎哟，我可不想听“死就是离别”这种话。而且啊，只要有这玩意就能消除分隔我和雾绘的障壁。只要皆方村能完全和那个世界连接起来，就能永远和雾绘在一起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动手了吧？”

被对方如精神失常般的语气压倒，纱季什么话都无法反驳，闭上了嘴。她只是以悲伤的目光凝视着宫本。

“虽然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你认为用这种理由就能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当化吗？”

那那木这番尖锐的指责，让宫本的情绪产生强烈动摇。

“我可不管！我只是想跟雾绘在一起而已。和在哪个世界毫无关系，最重要的是能跟她在一起。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

“我没说不能理解。我尊重你的想法。一直思念着某人，为了和对方再会不惜牺牲一切的想法，这都是值得尊重的。不过——”那那木停下话头，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不逊的笑容。

“——我不认可。”

“什么！？”

宫本以可怕的眼神瞪着那那木。对此那那木也投以和冷静的语气呈对照的、充满前所未有敌意的凶恶目光。

“确实三门雾绘的境遇只能用不幸来形容。她背负着必须成为下代巫女的责任，在深知那是多么可怕的丑恶行为的前提下被逼继承母亲的职责。而且，还不得不克服杀害亲母的考验。尽管最后她并未继承这个任务，然而代价却是失去了一切。假如有任何能拯救她的机会，那需要的肯定就是深爱着她——比如像你这样的人所怀抱的强烈念想吧。可是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你说我忘了什么？”

就像在说这种话毫无聆听的价值一样，宫本不屑地哼笑一声。

“就是三门雾绘的心情啊。你怎么知道她需要的人是你呢？她难道不就只是把你当成普通的朋友吗？”

“怎、怎么可能，这种事……！”

没法当即反驳的宫本视线游移起来。看到他这种反应，那那木的嘴角扬起傲岸的笑容。

“我虽然算不上是理解女人的想法，但我还是明白恋爱这种事只凭一厢情愿是行不通的。要是你无论怎么热烈追求、投入多么深切的爱情，她还是不为所动的话，那你就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吧？大概再没有比被不喜欢的对象表示好意更麻烦的事了。更何况她要是知道这份爱意是建立在夺去无数生命、甚至利用母亲的灵魂这种不人道行为的基础上，你觉得她会怎么想？难道她还会回应你的感情吗？”

宫本动摇了起来，不断地挠着头发。那那木那冷静透彻的话语化为无形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击溃他的内心。即便如此还是不够，那那木以总结的语气继续说道：

“结果你和你所鄙视的村民没什么两样。只是立场不同，就以为自己是可怜的受害者。就让我清楚说明白吧，你和他们还有三门一族，都是一样的加害者和杀人犯。所以我绝对不会认可你口中所说的“爱＇。”

“吵死了，闭嘴！你又懂什么！我一直都喜欢着雾绘。可是不管什么时候她的身边都有阳介陪伴。本以为好不容易碍事的人消失了，这次却连雾绘都不见了。当时我那种失落感你懂吗？你知道那种无论怎么追求都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的空虚感吗？是朋友也好是兄妹也好都没关系。我对雾绘是真心地——”

“我不是不明白。我只是说自己不认可。别让我说这么多次。”

毫无余地的完全否定。宫本满脸愕然，他放松了表情，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地往后倒退了一步、两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宫本突然大笑起来，以那对毫无光彩、犹如死人般的眼睛盯着我们，将手上的“像”举到了脸前。

“好吧。你们要怎么想也无所谓。你们只要为了我和雾绘去死就行了。”

“你想干什么，宫本？”

“还用说吗，就是做到最后啊。你们也来添一份力吧。”

在宫本手中发出淡淡光芒的“像”慢慢增加了亮度，连肌肤都能感受到振动摇晃着周围的空气。

“噫、噫噫诶诶诶！”

来不及逃跑、在拜殿的角落注视着状况的忠宣发出了惨叫声。

雫子屹立在忠宣的眼前，把手上的木槌举过头顶。

“杀了你之后，雫子的复仇便告一段落了。毕竟至今为止都听从我的命令，这点程度的愿望得替她实现才行，对吧。”

雫子那溃烂的面容上浮现出凶暴的笑容，挥落木槌。

“叽呀！”

忠宣的头部应声爆裂，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和衣服。

“住、住手……放过我吧……”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乞求饶命真不像村长的作风耶。你就和其他家伙一样零落四散啊。至少要在孙女面前给她看到一点好的地方吧。对不对，纱季？”

纱季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她就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住手，宫本。已经足够了。”

“足够？你能对雫子说出同样的话吗？要是你真的理解她所感受过的屈辱和悲伤，那么就算被撕裂嘴巴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这……”

“你总是个乖乖孩子，只会说一些正确的道理。你也不会有那种不惜任何牺牲、就算放弃一切也想要保护的东西吧。”

这句话比起至今他所说的任何话都更深地刺痛我的心。感觉就像被看穿了不想被任何人知悉的内心矛盾，全身的皮肤都汗毛倒竖。

“爷爷！”

听到纱季悲痛的叫声，同时忠宣的身体倒在拜殿的地板上。

雫子俯视着渐渐扩散的血泊，摇起格外刺耳的钟声。随着钟声拖着长长的余韵消失，雫子的身影也融入了黑暗中。

宫本以轻蔑的眼神看着狼狈地沉默不语的我，确认着“像”的光辉。也许是因为吸收了忠宣的痛苦，光芒比刚才强烈得多，闪耀着妖艳的光辉。

“雾绘在等着。我要走了，运气好的话也许你们也能见到雾绘。嗯，前提是你们还能活到那时就是了。”

像是失去兴趣似的留下这句话之后，宫本便转身离开了拜殿。

“你要去哪里？宫本，等——”

我正想要追上去，那那木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摇头。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我？”

“冷静点，好好看清楚。”

被这么一说，我循着那那木的视线看去。尽管雫子已经消失了，周围却依然被漆黑的黑暗封闭，神社境内各处依然留有亡者们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还……”

至今为止雫子在达成目的后消失的同时，亡者们也会一同消失。然而现在这些亡者却没有要消失的迹象，一如既往地以空洞的目光和怨恨的表情注视着我们。毕竟威胁到他们的雫子已经消失，所以他们已经不再发出怪叫，但那毛骨悚然的模样依然能让人感受到恐惧。再加上数量可不是一个两个，那就更加如此了。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覆盖这个村子的现象还在持续着。三门雫子大概只是移动到其他地方了吧。”

就像是证明了这句话一样，从村子的方向传来某人的叫声。

“就算找到了持有御神体的人，紧迫的状况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要是知道内情的我们不尽自己所为，力量增大的“像”就会完全把皆方村从这个世界切离了。”

“要是变成这样的话，我们会怎么样？”

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问。

“在这个失去与现世联系的村子里，与那些死者一起永远地徘徊吧。要是不想这样，那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像”夺走，阻止宫本一树。”

那那木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告知道。

17：日本民间故事，讲述一个年轻人救了一只仙鹤，后在寒冷的夜晚收留了一个迷路的美女，并娶其为妻。妻子擅长织布，但织布时不许任何人偷看。织成的布在殿下处卖得高价，应殿下要求，年轻人再次拜托妻子织布，并不顾妻子告诫而偷看，发现妻子原来是仙鹤所化。最终仙鹤织完布后飞走。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第六章

1

我们离开了三门神社，沿着村外长长的坂道下去，来到了隧道的前方。途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从村里传来的惨叫声，但我们没有特意过去看。那那木说的没错，我们没有对抗亡者和雫子的方法。就算赶到求助的村民身边，我们也无能为力。现在的优先事项是赶快找到宫本，终结这个恐怖的现象。

在让人浑身发抖的寂静包围着的黑暗中，隧道就像正等着我们到来一样张开着大口。外壁部分格外莹白，与白天时看到的样子不同，充满了邪恶的异界氛围。

“宫本真的在这里面吗？”

被我这么问道，那那木举起逃跑的村民们扔下的火把，抬头仰视着隧道，简短地回了句“是啊”。

“他大概正在发现那个“像”的地方进行开启门扉的准备。

因为这个聚集了隧道工程人员和生祭的人们意念的洞穴内部，本来就处于与那个世界连接的不稳定状态，所以要举行仪式的话最适合不过了吧。”

以确信的语气如此告知之后，那那木走进隧道里面。

隧道内的空气更加深了一层寒意，就算紧闭着嘴巴也让人牙齿打颤。脚步声在四周回响，总有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后迫近的感觉，让人不由地频频回头。

前进一段路之后，突然有个巨大岩壁挡在前面。隧道顶部的混凝土崩落，掉落的大量砂土和岩石阻塞了道路。在稍前的地方能看到一个细小的洞穴。探头窥视了一下，深沉的黑暗在里面无限延伸，从中吹来带有湿气的微风。

“这里挂着绳梯啊。果然宫本一树平时就经常会来这个地方。”

那那木自顾自地理解起来，毫不犹豫地把脚踩在绳梯上，马上爬了下去。纱季和芽衣子虽然都有些犹豫的样子，不过大概觉得被留在这里更让人恐惧吧。结果我们三个人都跟着那那木爬了下去。

爬了三米左右脚就已经够到地面了。前面有个横长的洞穴，顶部很低，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行走。我们在被裸露着的岩壁包围的洞穴中前进。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只能起到安慰作用，那那木举着的火把光芒可谓唯一的生命线。

“在这种地方，要是雫子突然出现的话该怎么办？”

“那就祈祷她别出来吧。”

敷衍地回答了纱季的疑问，那那木直盯着前方快步迈进。

“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就算找到宫本，要是被雫子她袭击的话，我们也没法反抗啊。”

关于这一点那那木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不可能毫无对策就闯进这里的吧。要是他有什么主意的话，那还是趁现在问一下比较好。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没有击退三门雫子的方法。不过，如果是把她想要的东西给予她的方法，那还是有的。要是能够成功的话，那雫子的怨念应该就不会再祸害到任何人了。困难是很困难，但也绝非不可能。”

我无法想象他所谓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尽管我很怀疑是否真的有这种方法，但感觉那那木也不像是信口开河的样子。

“你不说得具体一点我们怎么明白啊。”

纱季噘嘴说道。那那木依然把注意力投注在前方的黑暗中，出乎意料地轻易回答了她的疑问。

“就是和自己女儿重逢啊。尽管她执意地复仇，听从宫本的命令不断杀人，但她也还是一直在寻找着雾绘。一听到那句话，我心中的一个谜团就解开了。”

雫子一直低念着的意义不明的话语。原来她说的是雾绘的名字吗？死后也被囚禁在巫女的职责中，甚至还被宫本利用的悲哀女人，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寻找着自己的爱女。在这一瞬间，也一定还在找着。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胸口便感受到一股被撕裂般的痛楚。一方面我很想帮助雫子实现她怀抱的迫切愿望，另一方面我也理解在我们目前身处的状况下是极为困难的。无能为力的焦躁感让我很想大喊出声。

“不过，要怎么才能……＊”

就在芽衣子困惑地喃喃着时，走在前头的那那木突然停下脚步。

“是岔路啊。”

前方有两条分别往左右延伸的道路。那那木沉默下来侧耳倾听，交互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道路后，慢慢地指了指右边的道路。

“你们看得出前面有些许光亮吗？”

“确实，但与其说是光亮，感觉更像漏出来的光线。宫本在这前面？”

“啊啊，恐怕就是了。你们先过去好吗？”

单方面地扔下这句话后，那那木便往左边的道路走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

“你们只要劝说他争取时间就行。千万要小心。”

“诶，等下……那那木先生！”

来不及叫住他，那那木便小跑着离去了。目送着火把的光芒往弯弯曲曲的道路前方远去，我们陷人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为何他要在这时单独行动呢？也许和先前说的话有关，但就算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于是我们便遵从那那木的指示，往右边的道路走去。

随着爬上有些坡度的横穴，黏在肌肤上的湿气也渐渐增加。会不会墙壁和顶部马上就会崩塌，落下的岩石和砂土把我们砸死呢，我的头脑中不断地浮现出这种不安。

当我因这种恐惧而感到呼吸困难时，坡道的尽头突然就出现在前方。

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是存在于地底的宽大空洞，以及在地面的中央张开着漆黑大口的长穴。虽然从这个位置看不到洞内，但从那里面溢出的异样光辉照亮了四周。

洞穴的前方有个小祭坛，可以看到有个背对着这边站着的人影。“-宫本。”

我叫出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大。宫本缓缓地朝我们回过头来，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怎么，你们都追到这里来了啊。”

“宫本，这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你觉得呢？猜猜看啊，阳介。”

宫本以高傲的态度张开双手，指了指那个外观奇特的“像”，以及在其后方的巨大洞穴。

怎么可能知道？不，我也不想知道。见我什么都没回答，宫本就对我们露出了与他那副很有学识的长相完全不搭的下流笑容。

“这个洞穴是连接着此世和彼世的门扉。很厉害对吧？我之前来时还只有现在的一半大，现在都已经变得这么大了。离打开只差一点点了。”

“宫本……你……”

“这个祭坛也很不错吧？是我自己做的。从公司把材料偷偷运出来可费了不少劲。虽然和三门神社那里的可能有点不一样，但还是很有那个样子吧？”

“宫本！”

我大叫道。宫本脸上的浅笑消失了。

“你不用叫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啊。我已经受够被你们问这问那的了。闭嘴去死吧，要是不想死的话那你们就说给我听吧。你们各自怀抱的罪恶意识。”

下一瞬间，在宫本的后方，大洞边缘的黑暗凝缩起来，雫子在毫无一物的空间中浮现出来。

“死之前能一吐为快的话，你们也能死而无憾了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差不多该坦诚相告了吧。”

一直说个不停的宫本把手伸向“像”，雫子像被那道光芒呼唤似的迈出脚步。染上赤色的两只眼睛、骇人的火伤痕迹，以及嘴上扬起的毛骨悚然的浅笑。承受着从她全身释放出的强烈恶意，让我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首先是阳介，从你开始。”

宫本以如同能拉出丝线般的粘稠目光凝视着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

“还用说吗，当然是你父亲的事啊。”

“我父亲……？”

“啊啊，是你杀的吧？”

剧烈跳动的心脏从体内猛击我的胸口。宫本那双凝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和“像”一样闪烁出妖异的光芒，就像在说已经看穿了我所怀抱的罪恶意识一样。

“宫本，快别这样了。你在说什么呢！”

纱季提出反驳，和她站在同一阵线的芽衣子也走到前面护着我。

“是呀。为什么阳介非得杀死他父亲呢？他可不是你这种人。”

“哈哈，这话还真刺耳啊。那么是怎样呢，阳介？你也这么想吗？”

“我……”

我很想否定，却说不出话来。看到一无所知的纱季和芽衣子这么袒护着我的样子，就更是让我痛心。

“自从得到这个“像”之后，好像就能依稀感觉得到啊。这家伙抱有多么深重的罪恶感。就是，那种胸口揪着的感觉。这种感觉越强烈，就越是受到罪恶意识的折磨。虽然松浦和筱冢也很不得了，不过你比他们更厉害啊，阳介。”

宫本边把玩着手中的“像”，边像追击一样继续说下去。

“你很恨他吧？无论母亲离家也好，被迫离开这个村子也好，全都是父亲害的，你应该恨到想要杀了他对吧？”

说中了。我确实憎恨父亲。要是他能好好地当个父亲的话，我的人生应该会大有不同才对。我已经不知道想过了多少遍，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为什么母亲会抛弃我呢？为什么我会被夺走和雾绘生活的日子呢？那个人从来没担心过我在陌生的土地上是否会难以适应生活，只是一味沉迷于酒精，从没做过一件像是父亲会做的事。

所以我讨厌这样的父亲，一直憎恨着他。明明如此，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痛苦呢？为什么会对父亲的死感受到罪恶呢？

父亲去世的那天，我感觉胸前就像开了一个大洞。莫名的丧失感让我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意识，持续地给我带来无论经过多少时间都无法平息的痛苦。

“……是啊。是我杀的。”

“阳介？骗人的吧？”

芽衣子惊讶地瞪大眼睛，纱季对我投来难以置信的疑惑目光。至于宫本，他则是脸上洋溢出欢喜之色。

“父亲是因为我而死的。他在空无一人的家里自己割断喉咙，在无人照料的状况下孤独地死去了。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臭气熏天，身体到处都腐烂了，布满了苍蝇。”

不知回想过多少遍的光景在脑海复苏。汹涌而上的感情漩涡毫不留情地吞没我的心灵。

“我以为他想要谴责我。“你是想杀了我吧”，我以为他是想要对我说这种话才叫我回家的。明明一直都想着他死掉就好了，可是一旦真的面对这种事，我就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我非常震惊。要是有我陪着他的话，那他可能就不会自杀了。就算被他讨厌，就算被他憎恨，也总比死了要好。这就跟我亲手杀掉了他没什么两样。”

我喘了一口气，瞪着宫本。他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半张着嘴巴，不久后就咂了咂舌，一脸扫兴的样子。

“这算什么啊？总之你的老爸是自己去死的吧。而你却认为责任在自己身上，擅自抱持罪恶感，是这样对吧？”

见我一直沉默着，宫本大大地叹了口气，不断摇头。

“真是让我失望啊，阳介。我还以为你会是我的同类，没想到看错人了。”

宫本手中的“像”发出妖艳光芒。与此同时，雫子的身体也晃动了起来。赤热的异形之眼紧紧地捕捉着我，为了锁定目标而眯了起来。

“呜咕……”

瞬间，袭来的痛楚让我不禁叫出声来。右膝盖下窜过一阵剧痛，我再也站不住，倒了下来。我勉强维持着快要消失的意识确认了一下，右脚从膝盖附近弯曲成直角，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住手！住手啊宫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喂喂，都到这种时候了还以阳介为优先吗？你还真是完全没变啊。因为有雾绘在，阳介根本就没怎么搭理过你，看你还能这么拼命的样子真是让我快感动得哭了啊。”

以戏弄的口吻嘲笑了芽衣子之后，宫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原来如此。就只有你会因为雾绘消失而感到高兴吧？她一直都独占着阳介让你很不甘心对不对？你的内心其实是憎恨着雾绘的吧？”

“你、你说什么？这种事怎么可……”

没有看漏她表现出的细微动摇，宫本探出身来继续责备芽衣子。

“你是觉得她活该对吧？你就是这种人啊。对于美香的事也是假装悲伤，还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装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是吗？装得好像关系很好一样，其实一直觉得我们很碍事对不对？”

芽衣子不断地甩头否定。

“没有这种事！雾绘和美香，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嘿，朋友啊。真是个方便的词语。那就改变主意，说给我听吧，芽衣子。”

宫本手中的“像”再次增强光辉。下个瞬间，芽衣子惨叫着弯下身，跪在地面上。她的左手发出咯吱的声响，从肘部以上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呀啊啊啊啊！”

“芽衣子，振作一点！”

纱季伸手抱起倒地的芽衣子。

“喂，宫本，你想干什么！”

“我不就说改变主意了吗？喂芽衣子，在你最喜欢的阳介面前坦白吧。把你背负的罪恶意识说出来。”

宫本那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眼睛凝视着芽衣子。

“我……我……”

这股视线有着无法抵抗的强制力，瞬间便支配了芽衣子。芽衣子边发出痛苦的呻吟，边恐惧地颤抖着，怯懦地从嘴里挤出话来。

“我看到了。和美香一起……啊啊！”

啪，伴随着叩击的声响，芽衣子的双腿同时被压烂。撕裂皮肉的骨片刺破皮肤，鲜血四散。

“你看到什么？赶快说，雫子可不会等你。”

宫本甚是愉快地喊道。芽衣子边剧烈地喘息着，边拼命地组织断断续续的言语。

“雾绘的父亲…把什么……从神社……搬到后山。是人。满身是血，软趴趴的……我把这件事……跟爸爸…”

听到这里宫本的表情突变。他吊起眉毛，表情凶险地浑身颤抖。

“-是吗？你说出来了啊。于是九条老爷子便对三门起疑了。不是什么直觉也不是私怨，只是从你父母那里听来的吗？”

“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啊！噫呀啊啊啊啊！”

芽衣子发出声嘶的惨叫，身体不断地翻滚。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一样，胸部和腹部也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啊啊啊！芽衣子！”

听着身旁纱季的惨叫，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芽衣子，你真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啊。你跟夏目大叔真是不相上下呢。就因为你说了多余的话，村里的家伙才会闯入三门神社，结果就变成那样了吧。”

芽衣子仰望着半空，全身都在微微抽搐着。破碎的骨尖从身体各处刺出，连呼吸都很困难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打算说下去。

“我一直……在意……和谁……都不开心……全部……是我……”

我想起芽衣子身上的几处伤痕。大概她经常被恋人之类的人施暴吧。手腕上的伤痕肯定也是割腕留下的痕迹。在这十二年间，对谁都无法坦白的罪恶意识，以这种形式在芽衣子身上留下爪痕。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芽衣子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从血淋淋的口中吐出不成话语的声音。抱着芽衣子的纱季看到迫近眼前的雫子后倒抽一口气，放开芽衣子的手往后退去。身体失去支撑的芽衣子无力地倒下，空洞的目光正凝视着我。

“我还不想……阳介……我还没对你……”

“芽衣子！”

最后一滴泪从芽衣子的眼里流出后，她的脑袋就消失了。挥落的木槌从地面上抽起的同时，拉出粘稠的红色丝线，散落下骨头和人体组织。对瞬间变成无法言语的肉块的芽衣子失去兴趣，缓缓地支起上半身的雫子将纱季锁定为下一个目标。

“不、不要……别过来！”

纱季撑起身想要马上逃跑，但是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同时以从口中发出的刺耳惨叫诉说自己的痛苦。

双臂的肘关节朝反方向扭曲。

……咕呼……哈哈哈哈哈哈……

雫子响彻四方的笑声从所有方向倾注而来。从头顶、从背后，甚至在头脑里直接回响的笑声，像紧贴在脑子上一样抓住我不放。

“这次就轮到你了，纱季。”

“不要啊啊啊！”

纱季大声地惨叫着。然而无论怎么喊都不会有人来救她。这里没有温暖，没有阳光，没有任何能感受到生命气息的东西。有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以及绝对的死亡。

“快住手，宫本。求你了……”

“别说傻话了。我从以前就很讨厌这个女人了。总是一副高傲的态度，以为自己是村长的孙女就能对我们颐指气使。我说的对吧？要不是在这种时候，她是不可能会说出老实话的吧。”宫本愉悦地俯视哭喊着的纱季。

“阳介和芽衣子都说出真心话了，你也该坦白一下了吧？”

“你要我说什么呀？我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其实是离婚才回来娘家的吧。”

纱季一听到这句话就表情冻住，说不出话来了。

“村里的人可都知道你把自己的儿子虐待致死了哦。所以才被丈夫抛弃，结果只能回来依靠讨厌的父亲和爷爷对吧。”

虽然纱季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宫本不给她反驳的余地，继续说道：

“你是打算把这一切都忘掉在村里重新开始吗？还真想请你告诉我，能一脸若无其事地杀死自己儿子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啊？”

“别说了！”

纱季大喊起来瞪着宫本，她的肩膀激烈地抖动，不断地喘气。

“我也很难受。我忍受不住了啊！”

“喂喂，痛苦的是被杀的孩子吧？你不觉得还找借口也太无耻了吗？对吧，阳介？”

就算被他征求同意，我也什么都回答不了。被宫本举起的“像”放出的光芒照射，纱季像死心了似的开始说了起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罪恶记忆。

“在阳介离开村子的前一天，雾绘来到我家。那孩子非常苦恼，她哀叹地说要是代替母亲成为巫女那就无法离开神社，再也不能和大家见面了。还跟我坦白说自己讨厌这样所以要逃跑。当然了，我是反对的。能逃到哪里？你打算怎么生活下去？我用这种现实的问题责问她。然后你觉得那孩子说了什么呢？”

纱季再次投向我的视线中充满着强烈愤怒的复杂感情。

“她说要和阳介一起离开村子。说要跟着他一起走啊。也就是说，要抛弃这个村子的意思。集所有人的羡慕于一身的神社女儿，居然要抛弃家族跟着男人一起走，再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吧。对不对？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说出这句单方面地强求同意的话之后，纱季哼笑了一声。

“村里的人都把雾绘当天使一样崇拜。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呢。明明如此，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成为巫女就不能离开神社？这不是很好嘛。毕竟她就是如此的重要。可是她却甚至没意识到能被别人需要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一直都很讨厌雾绘这种地方。”

纱季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雾绘拜访纱季的那个夜晚，她长时间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到达极限了吧。

“不可原谅。我已经再也受不了对雾绘的嫉妒了。既然你想跟阳介一起走，那就随便你好了，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马上又改变了念头。果然村里是不能失去雾绘的啊。所以我在目送想要去找阳介的雾绘离去之后，就马上联络了她的父亲。于是雾绘便被抓回了神社。对此一无所知的阳介就这么离开了村子，雾绘接受继承仪式……”

纱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起头。一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全部都如我所愿了。就是这么顺利。一想到雾绘被关在神社里，只能孤独寂寞地过日子，我就高兴得不得了。这样我就自由了，再也不用嫉妒那孩子了。”

纱季像坏掉的人偶一样晃动着身体，发出空虚的笑声。

“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美香失踪了，爷爷他们闯人神社，把雾绘杀了。虽然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大概还是能想象得到。不过这种事怎样都好了。雾绘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接受这个现实才好。满脑子只是想着她已经消失，然后突然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虚空的表情中掺杂着一抹寂寞的纱季再次闪烁着泪光。

……·我一直都羡慕她。无论何时雾绘都是第一，我只是受人讨厌的村长孙女。外表也比不过她。永远都成不了第一。本以为只要雾绘不在了的话那就一切都能如愿了，实际却变得更严重。爷爷开口闭口都是继承人的话，对我根本毫无关心。至于爸爸呢，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叫过啊。生为女儿身又不是我的错，他们却用那种责备的目光来看我。而且，还让那种无耻的女人当我的继母！”

沸腾的怒火让纱季的表情突变，她充满憎恨地恶骂道。

这时，雫子击中了纱季的太阳穴。发出一声轻叫倒在地上的纱季以颤抖的手指触摸被击打的地方。尽管如瀑布般的鲜血从她割裂的侧头部流出，但她依然受强烈的感情驱使撑起上半身，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开始觉得这个村子怎样都无所谓了。很讽刺对吧？我还是和雾绘一样啊。希望自己能被某人需要，只要去都市就能找到了吧？可是结果在那边也还是一样。老公丢下我和孩子跑去找其他女人。我一整天都要对着孩子。整天听着吵死人的哭声，睡都睡不好觉，没人能帮助我，也没人能安慰我。我还想——”

咔，伴随一阵沉闷的声响，雫子再次挥动手腕。倒在地面上的纱季眼神失去了焦点，目光在各个方向游移。

“大家……都把……雾绘也……什么都……”

“——就因为你那自私的嫉妒心，害死了雾绘。”

宫本打断纱季气若游丝的话语，明确地宣告道。

“这种……事……”

“哎呀，也对呢。不受爸爸和爷爷的喜爱，身边的人也不关心你。不愿承认自己只是个麻烦的人，所以才会嫉妒凭自己的意志想要离开村子的雾绘吧。你只是不想自己变得更加悲惨所以才阻止她的。要是你不做这种多余的事害她被带回那个混账神社，那她就不会受牵连而死了。你也和芽衣子一样，是害死雾绘的共犯啊。”

随着宫本这句恶骂，雫子以缓慢的动作来到纱季上方，朝着她的脸挥下木槌。她执拗地反复砸下了两锤、三锤，纱季的手脚不断地微微抽搐。

“住手……”

我几乎无意识地恳求着。

“……已经……够了吧……”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宫本还是对雫子说的。谁都可以，快来阻止这种惨剧吧。

··咕呼呼呼呼……呼呼嘿嘿嘿嘿……

雫子的哄笑声变得更大了。她边不停殴打着纱季，边愉快得不得了地笑着。只要有意，她本来可以一击就粉碎人类的脑袋，但她却特意花时间折磨纱季，以最大程度的痛苦把纱季推入绝望的深渊。

“啊……呜……呜呜……”

纱季抽动着喉咙，吐出黑色浑浊的血，埋在肿胀的脸颊中的眼睛凝视着什么，对着不存在于眼前的某种东西轻声地说着：

“对……不起……没能……成为……个……好妈妈……”

挥下的最后一击，粉碎了纱季的脑袋。

2

继芽衣子之后，连纱季也被杀了。

她坦白了自己怀抱的罪恶感，连乞求饶命都办不到就被残忍地杀死。

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看到有谁被杀，也不想再看到化为厉鬼的雫子杀害谁的样子了。

真希望一切都消失。要是这数日间发生的事情全都是噩梦的话，不知该多好。

“抱歉让你久等了，阳介。你是最后一个。”

宫本拿着吸收了纱季和芽衣子的痛苦后得到更大力量的“像”，露出满意的表情。

与象征超越认知之异形存在的“像”发出的光芒相呼应，从地底传来强烈的颤动声。泥土从上方倾落而下，我不禁用手掩住脑袋。巨大的洞穴边缘随着响声崩塌，洞口变得更大了。比最初看到时还要大得多，更加深不见底。

“很好，我明白了。门扉马上就要打开了。雾绘，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能——”

“给我住手，宫本。”

我大声打断他那痴迷的话语，坚决地表达自己的意志。已经不可以再默不作声了。这次一定要纠正宫本的错误才行。“其实你也已经明白了吧。就算做这种事也见不到雾绘的。”“你在说什么啊，阳介。怎么可能呢？雾绘马上就会来了。”“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所认识的雾绘已经——”

“你闭嘴！”

宫本不允许我继续说下去。

就在他怒吼起来的同时，站在纱季身旁的雫子身体动了起来。当被她那双血红的眼睛盯住时，我的身体便发出倾轧声，感受到一股难以忍耐的压迫感。全身就像被钳子夹住般的感觉让我不禁痛苦地叫出声来。

雫子手持粘着无数牺牲者的肉片、滴着粘稠血液的木槌，一口气缩短和我的距离。

“归根究底都是你的错啊，阳介。都是因为你独占着雾绘，我才只能羡慕地看着你们。要是没有你的话，雾绘就会愿意看我了。她就会成为我的人。我心里这么想着，所以就去拜托老爸的跟班山际，让他故意去找你老爸的麻烦。这样你就不能继续留在村子里了。”

我感受到犹如全身被闪电击中般的冲击。这番始料不及的发言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连脚上的痛楚都忘掉了，直直地凝视着宫本。

“很惊讶吧？你老爸和村里的人作对，因而失去了工作，导致家庭离散。你妈在打工的地方找了个男人私奔。失去了容身之处的你们父子只好离开村子。一切都和我的计划一样啊。”

宫本像是觉得好笑得不得了似的俯视着我，脸上挂着自豪的笑容。

当时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浮现，让我感受到一股就像脚下开始分崩离析般的丧失感。我无法接受突然被摆到眼前的事实，头脑里面一片混乱。

“你爸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吧。其实不是自己的过错，只是因为你而受到不讲理的对待失去了工作，所以他才会憎恨你啊。对自己破坏了家庭毫无自觉，还一味地责备父亲的不肖子到底是一幅怎样的情景呢？你回想一下啊。你一直以来对父亲的所作所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自己父亲当成罪人看待，最后还把他逼得自杀了。才不是因为你没陪在身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把你爸逼入绝路啊。”

我什么话都无法反驳。脑子里已经变得一片空白，连迫近而来的雫子都看不见了，甚至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全都是我的错——

我感到浑身无力。连抵抗的意志都没有。

注意到时雫子已经俯视着我。映照在她那满溢血泪的眼瞳中的我，到底会是一副怎样的样子呢？她会嘲笑我的愚昧吗，还是说会想要把我从痛苦中解放出来，挥动手腕砸下手上的木槌呢？

不管怎样都好。怎么都无所谓了。无论什么惩罚我都甘愿接受。因为我就是做出了要受到如此报应的事。

破坏了家庭，破坏了父亲的心，甚至还夺走他的生命。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我根本没有组建家庭的资格。

我没有成为父亲的资格，也没有生下孩子的权利。

…咕呼……呼嘿嘿嘿嘿……

传来雫子的笑声。赤红混浊的泪滴从下巴尖上滴下，她慢慢地举起手臂。

然后——

“——这可不对啊。”

突然而来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雫子以即将挥落木槌的姿势僵立着，那张脸不是转向我而是转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在她的视线前方出现了那那木的身影。西装和衬衣上满是泥巴，松垮垮的领带随意地挂在脖子上，同样沾满泥土的手上还提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包。

“那那木先生……”

“抱歉我来晚了。稍微费了点功夫。”

从与我们来时不同的洞穴来到这里的那那木，把视线投向已经面目全非的两个朋友。他似乎马上理解了状况，露出沉痛的眼神，不久后就以凌厉的目光盯着宫本。

“又是你啊。你就适可而止，别再插手我们朋友之间的问题好吗？”

“我是很想这么做，不过要是不把错误纠正过来的话，以后我可睡不好觉啊。”

“……你说错误？”

对一脸惊讶地反问的宫本耸了耸肩之后，那那木将视线转向我。

“你的父亲是自己选择死亡的。就算你一整天都守在他身边，也是阻止不了的。自己求死的人，无论周围的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这种事没有他人介人的余地。即便是父母孩子都是无法挽留得住的。”

说到这里那那木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点，三门一族那个‘罪人受死者制裁’的教义存在致命的缺陷。人与罪恶的关系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我们每天都会或多或少地犯下过错。因一些琐碎的话伤害到别人，因无心的行动而招来别人的怨恨。人类的本质就是会将某人对自己的恶意无意识地传达给另一个人。只要不是尚未懂事的孩子或是卧床不起的老人就不会有例外。重要的是要察觉到这一点，反省自己的言行。感受到罪恶意识才是改正的第一步啊。正因为有罪恶意识的存在，人们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悔改自己的所为。谁都无法不犯任何过错地活下去，正是因为这是与他人一起生活所必须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会拥有感知到罪恶感的功能。”

那那木在刚好处于我和宫本中间的位置站住，以竖起的那根手指指向宫本。

“现在的你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你刚才所说的话不仅是为了谴责井邑君，也是为了坦白自己的罪行吧？”

“别说傻话了。我为何非得要对这种死到临头的人做这种事啊？”

“你出于自己的嫉妒而破坏了井邑君的家庭，给他带来了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罪恶感。这种东西就像一直扎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卡在那里。所以才需要对本人坦白出来，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对那家伙……”

“一直很羡慕他对吧？他有着所有你没有的东西。和睦的家庭、知心的朋友，甚至就连三门雾绘的心也属于他。”

“不对……“不对不对！我……我只是……！”

宫本不断地摇头，拼命地想要逃离那那木的指责。越是想要否定，那那木的话语就越是根植在他的心中。

“即便你把他抹杀掉，你也无法成为井邑君。纵然以愚昧的行为来贬低他，你也无法得到家人的关爱。人生可不是零和游戏。而证据就是，你不是现在都无法得到三门雾绘的心吗？”

“闭嘴，你这混蛋！所有人都会有罪恶意识？那你又怎样啊？要是你也有罪恶感的话，那雫子岂有不杀你的道理？”

宫本边吐了吐口水强行打断那那木的话，边以抛投的姿势将“像”举到眼前。他的眼内寄宿着妖异的光芒。

“让我看看吧。你的罪恶感——”

然而宫本的表情却定住了。他就像发现了什么不存在于那里的东西一样，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愕然不已，然后从那微张的嘴里发出颤抖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这是……”

僵住的表情随之一变，染上恐惧的色彩，反复地喘着气的宫本狼狈地往后倒退。

“你到底是什么啊……”

宫本就像在那那木体内发现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受到无法以语言表达的强烈打击。先前他在芽衣子和纱季面前宣告死亡降临的冷静和从容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对那那木感到恐惧不已。

那那木定定地凝视着这副样子的宫本，缓缓地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那不是在嘲笑对方，也不是在挑衅，而是更为异质又深不见底的感情。不，这是一种连能不能称作感情都很微妙的东西。

“住手。别看我！住手啊！”

再也忍受不了那种来历不明的恐怖，宫本终于惨叫出声。他以求助的目光转向雫子，以强烈的口吻命令道：

“喂，快杀了那家伙！”

听从这道命令的雫子转向那那木，然而下一瞬间，木槌和钟都从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上掉落下来。这些东西在即将掉到地面上时无声地消失了，连一点碎片都没有留下。

噢噢……噢噢噢噢噢……

从雫子口中发出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惊叹声。

闪着赤光的两个瞳孔朝向那那木——不，是朝向他递给雫子的黑色包裹。这时，那那木只在一瞬间对我投来了意味深长的视线。

那那木手持的黑色包裹、不停地恸哭叹息的雫子、投向我的视线所代表的意义。当我终于从中得出答案时，身体就像被操纵着地张开嘴说：

“雾绘的……遗骨……”

宫本猛然回过头，那那木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雫子睁大着赤红色的双眼伸出双手。不断地从那副身体上释放出的强烈愤怒和憎恶，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雾……雾绘……

雫子高声呼唤自己爱女的名字。那那木轻轻摊开黑色包裹，露出覆着泥土和尘埃的头盖骨。

“怎、怎么会……在哪里……怎么找到的……”

宫本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我和井邑君他们分开走了另一条路，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洞穴。本来只是打算探视一下，没想到一下脚滑摔了进去，于是就在那里发现了一大堆遗骨。抬头一看，那个洞穴顶部是被挖空了的，所以我就明白到那是三门一族丢弃遗体的谷底了。虽然找出来费了不少劲，多亏黑色巫女装束很惹眼吧。”

那那木轻轻地掀起黑布的一端，然后用另一只手将头盖骨举到眼前的位置，递到雫子的面前。

雫子用被受害者的鲜血染成赤黑色的手指轻抚摸头盖骨，将其视若珍宝地环抱在怀里，鸣咽地哭泣起来。渗透着深切悲伤的哭声在虚空中回响。

对于在生前无法与之培育正常母女关系的女儿的恩念，死于非命之后依然怀有的深切慈爱，都化为鸣咽的哀鸣倾进了出来。

雫子带着死后依然对女儿怀抱的想念把遗骨抱在胸前，悠悠地往后退去。与此同时包裹着她的黑衣渐渐发出光芒，变得透明起来。就像巫女装束上所染上的一切邪恶感情——“污秽”被去除了一样。

长发在从洞穴内吹出的风之中飘动。雫子的双眼已经再也没有血色。蕴含着慈祥之光的清澈瞳孔温柔地眯了起来，满布伤痕的肌肤变得白皙通透。

那副模样亳无疑问就是本来的三门雫子。一位却下了巫女职责的重担、疼爱女儿的圣母。

……雾绘……雾绘……以后……一直……

雫子的身体缓缓地倾倒，朝着洞穴掉落下去。我连眨眼都顾不上，出神地凝视着她朝大洞内掉落的身影。甚至让人觉得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是噩梦一场似的，简简单单的落幕。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喂!到底怎么回事!”

只能无能为力地注视着事态的宫本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雾绘是要和我在一起的。找到她的骨头又有什么用?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回来就没意义了啊!”

宫本几乎是忘我地跺着脚大喊起来，已经对我和那那木毫不关心了。

“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趁着这个机会，我强忍着全身的刷痛撑起身体，以单脚蹬着地面朝宫本撞了过去。受到突然袭击的宫本撞到祭坛上，撞翻了好几样祭具。然后我们双双倒在地上，身体纠缠在一起。宫本手上的“像” 也随着摔倒而从手上掉了出去。

“不好!等下!”

掉到地上的“像”朝着大洞滚了过去。官本发出悲痛的喊声， 慌忙站起身追着“像”奔去。他把上半身探出洞又伸出手去。

“——哈哈哈!成功了。赶上了!”

看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像”。混杂着欢喜和安心的声音在洞内回响。

“只要有它就还有机会。这次一定要让雾绘成为我的……啊……啊诶?”

他发出了与目前的状况很不相称的傻眼叫声。然后下一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哈畦啊啊啊啊鸣鸣鸣啊啊啊啊!”

官本痛苦地惨叫起来，双脚乱用着在地面上翻滚。他不停地从又中吐出“好热”“好痛”这些词语，用指甲抓着脸。他那瞪大的双眼不知为何变得白浊，失去了本来的光芒。

尽管不清楚明确的原因，不过能想到一种可能，就是他刚才迫着“像”探出头来时，看到了这个大洞的底部——恐怕是连接着通往那个世界的门扉另一边的景象。看到那个目睹一次之后便再也无法忘记的异世界光景以及——栖息在那里的某种东西——譬如说，象征那个“像” 的超越认知的存在。

宫本不停地把头砸在地上，从裂开的额头中喷出大量鲜血，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嘴里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

这时，从回响着官本撕心裂肺惨叫的洞内涌出令人几乎室息的冷气。大洞的边缘冒出了好几只手，无数亡者正从洞六内爬上来。

这些至今已经被多次冒渎了灵魂、时而还被肆意操控的亡者们，把正不停做出自残行为的官本拖进洞内，一窝蜂地涌上他的身体。

“宫本……”我顾不了脚上的痛楚，反射性地撑起身，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那那木摇了摇头制止了我。

“已经迟了。要是你想救他的话，连你都会被卷进去的。”

在这句冷酷无比的警告之下，我除了听从别无他法。被无数亡者抓住的官本受到毫不容情的蹂躏。皮肤爆裂，肉被撕烂，裸露出的骨头和内脏被扯了出来。被从躯体上扯断的官本首级仍然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一直瞪着那双白浊的眼睛。我无言地凝视着在被自己的血染红的脸上露出痴迷笑容、和亡者们一起消失在洞内的朋友身影。

宫本和“像”一起消失在大洞里之后，散发出的光芒渐渐地消失。再次传来地鸣的声响，细小的砂土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没事吧，井邑君。”

那那木弯下身检查我脚上的伤势。

“我来扶你一把吧。应该会挺痛的，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嗯，我知道了。”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先前遗忘的痛楚又复苏过来。我因痛彻心扉的剧痛而皱起眉头，搭住那那木的肩膀站起身来，这时注意到飘浮在眼前的青白色光粒。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几个光团在我们身边轻轻飘浮着，一会儿之后就像被吸人了大洞里一样消失了。

“这…到底…?”

“是那些从洞内爬出来的亡者之魂吧。也许是消失在门扉另一头的‘像’，正回收着之前呼唤出的灵魂呢。虽然这只是结果论，但可以说我们成功给袭击皆方村的怪物打上终止符了。”

被打扰深沉的睡眠、在村内徘徊的悲哀灵魂们，终于可以回到本来应在的地方了。让人联想到在水边飞舞的萤火虫那般的梦幻景象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那那木先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喂喂，你以为我是那种胆小鬼吗?在那种状况下让你们先走，自己却转身逃跑的懦夫?”

那那木一脸意外地说着，轻轻地笑了。

“嗯，也确实，我没打算要当什么正义的伙伴。而且也理解自己只是个没任何特别力量的普通人。所以我不会鲁莽地挑战那种没有胜算的对手，要是感到有生命危险的话也是会夹着尾巴逃跑的。只要是为了活命，我也不介意和杀人犯或者恐怖分子联手。”

“不会吧，是在开玩笑对吧….?”

我半信半疑地问道，那那木的嘴角扬起笑容,暖昧地耸了耸肩。“总而言之，我不是无论如何都想救你们才赶来的。只是希望找到击退怪物的方法，通过实践来见证结局如何。当然，要是我能早一点来的话，结局也许就会不同，我也会为此而感到懊悔就是了。”

那那木的声音稍微沉了下来，视线投向芽衣子和纱季的亡骸。从那张侧脸上，我感觉依稀地窥见了那那木至今从没表露过的人类感情。

“这么一来，以后不会再有死者回到这个村子了吧。”

“应该吧。不会再发生悲剧了。这个洞穴关闭后就真正——” 那那木突然停下了话。

“怎么了吗?”

问他也没回答。我感到不解，将视线投向那那木看着的方向，不知何时在大洞的前方屹立着一道人影。

虚渺飘浮，彷如一吹就会消失的朦胧白影。当它逐渐浮现出轮廓，连表情都能看清楚之时，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爸爸?”

尽管我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却又不可思议地觉得不会看错。是比最后见到的时候年轻很多、腰板挺得笔直的健康模样。小时候最喜欢的父亲就站在那里。

“为什么…爸爸会…”

沉默地凝视着我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能看出挂在嘴角上的微笑。比记忆中的任何一副样子都要温柔的表情。

“那是你父亲吗?那个男人是这样子的吗?”

“嗯，是我两年前去世的父亲。不过，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我们都沉默下来。

…没事吧，阳介……

父亲突然开口了。不成声音的细微声响。我不知道那真的是父亲说出来的话，还是只是我的幻听。不管怎样，这句话唤醒了埋藏在我深沉记忆之中的某个景象。

母亲抛弃家庭离去之后过了不久，我和父亲一起离开了别津町，为了去我准备就读的中学办理转校手续。

那时候我们之间已经很少有交流了，坐在巴士上的期间也没有跟对方说话。

从归途的巴士上下来之后，父亲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没走那条通往皆方村的道路，而是登上通往山崖上的坂道。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后来到一个可以展望整个村子的高台上。正在沉人西方天空的夕阳红得吓人，红色的光辉透过一片片的薄云投射下来。在无限遥远处，深蓝色的天空之上闪烁着第颗星星的光芒。

我和父亲就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直仰望着天空。就在太阳完全沉落、闪烁的星星数量逐渐增加之时，父亲突然这么说了:

“没事吧，阳介。”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人夜之后气温下降在担心我会不会觉得冷，但看来并不是这样。然后他转向我，有些迟疑地再一次开口:

“没事吧。”

他再次这么说道。

自从母亲离家之后，父亲便沉醉于酒精中，不过他仍然会每隔几天就到别津町寻找新的工作。尽管最后并不顺利，我还是要被逼转学，但他也并不是从最初就放弃了一切。他会在我放学后饿着肚子回家时准备好一顿糟糕的晚饭，在寒冷的日子会给我烧好洗澡的热水。有时还会把洗好之后叠得歪歪斜斜的衣服放在我床边，我也曾经发现被自己丢进垃圾桶里的参观教学宣传册不见了踪影。虽然在参观日当天没看到父亲的身影，不过也许他是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来看过我。

“也许你会觉得我烦人……”

父亲依然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继续说下去。

“不过爸爸就在你身边。我不会把你扔下不管。虽然一切都很不顺利，但唯独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然后他看着我，有点害羞地笑了。

“直到你说出已经可以了为止，好吗?”

为什么我会忘记呢，我那时是怎么想的?看到父亲久违的笑容感受到了什么吗?明明应该要很欢喜才对，比起抛弃家庭的母亲来说我更应该相信父亲才对，但结果我却什么都没说。

父亲的话语确实拯救了我。但是我却没能坦率地接受，甚至认为一切都是父亲的错。他明明给予了我一直渴望得到的话语，而我却践踏了这份心意。

错的人不是父亲。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故意没有说出真相，在理解一切的前提上把我放在第一位来考虑。要是我继续留在村子里，也许总有一天会发现他失去工作的真正原因。宫本有可能会说漏嘴，也有可能会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真相。要是那样，我就会陷人无尽的自责之中吧。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父亲便带我离开了村子，只是为了守护我的心灵。

我却没意识到这一点，一直拒绝父亲，哀叹自己的不幸，单方面地抱持敌意离开了家，甚至没跟他道一声别。

父亲到最后也没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责备过我。其实就只是我自以为受到他的怨恨罢了。在这段日子里父亲都一直独自承受痛苦，忍受着这一切，悲伤到再也不想活下去。大概他是再也忍受不住接连袭来的痛苦，内心到达极限了吧。

尽管如此，在我还没说出“已经可以了”这句话之前，他也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是以怎样的形式，他也不想像母亲那样把我抛弃，一直忍耐到我能自己一个人立足、独自生活下去为止。

我最讨厌看着一语不发的父亲背影。他不愿意正视我的样子让我感到痛苦。

然而，我却一直受到他的保护。

“….爸爸…对不起….”

注意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声音颤抖到根本说不出清晰的话。眼泪流到脸颊上的触感，才让我察觉到自己哭了出来。

“我一直都对你…那时…没有马上去你那里…我 我……”

身体颤抖得厉害。满脑子都是想要抹去也抹去不了的后悔念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不顾旁人的目光，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我肩膀上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的触感。

“爸……”

我猛然抬起头。果然父亲正在笑着。与十二年前的那日两人一起眺望星空时同样的笑容。

这时我突然理解了。回到这个村子的第一天，走进荒废的老家时，透过磨砂玻璃看到的奇妙人影，那果然就是父亲。已经去世的父亲为何会在那种地方呢?现在我已经明白那个原因了。

自绝性命之后，父亲回到了这个村子，回到了我们一家人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家。这是那个“像”所产生的效果吗，还是说父亲的灵魂选择了留在这个世界，选择了昔日的居所作为安身之地呢?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只是，我觉得父亲确实就在那个家里。

父亲的灵魂停留在那个家中，一直想念着往日快乐的时光。并且如今他与飘浮于这个地方的众多灵魂一起，准备出发前往本应回到的地方。

他是在临走前，来跟我作最后的道别。那天没能说出口的道别，这次一定要……

…已经可以了吗，阳介?

我一直都为自己是否能成为父亲而感到不安。我以为自己害怕的是会不会变成像父亲那样的人。不过，并不是这样。我其实是没有自信能成为面对任何困难都能守护孩子的父亲。我很害怕，害怕自己能不能像父亲对待我一样来对待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我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父亲。就像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一旁守护着我的父亲那样。就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抛弃我的父亲那样。

搭在肩膀上的温柔触感突然消失。

父亲转过身，朝着渐渐变窄的大洞迈步走去。

“爸爸!等一下…!”

我想要追上去，却被脚上的痛楚妨碍，往前摔倒。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肯死心地伸出手，那那木阻止了我。

“不可以追上去。就这么目送你父亲离去吧。”

不容分说的语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蒙上忧郁之色。

地面上的大洞已经几乎关闭，从中射出的一束光芒照到了我的头顶上方。被那道光芒包围着，父亲最后回了一次头。我来不及确认此时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从洞中射出的光芒便完全笼罩着父亲，接着便消失了。

就像之前发生的事都是幻影一样，周围被寂静的黑暗包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从旁传来尖锐的金属音。接着传来什么东西的摩擦声。

在一片漆黑之中闪现一瞬光芒，那那木以携带打火机点起了小小的火光。

“门已经完全关上。一切都结束了。”

甚至让人感受到耳鸣般的寂静包围着我们。在微弱的光线照耀下的地面已经不见了洞穴的踪影。

“已经可以了….爸爸……”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尾声

一夜过后，皆方村变成了让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每间房屋都留下了遭受袭击的鲜明痕迹，到处都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住民们扔下的家中物品。

活下来的人都像丢了魂似的呆呆地站着，就像至今仍然被囚禁在遭受袭击的惨剧记忆之中一样。许多人在为失去亲人、自己被独自留在世上的不幸遭遇而哀伤地鸣咽叹息。即便灾难过去，他们的心中也会留下深深的爪痕，从今往后也不会消失吧。

唯一的好消息是，已经确认夏目依然活着。被修刺中的地方奇迹般地避开了要害，因此夏目得以留住了一命，现在已经被送到别津町的医院接受治疗。

即便赶到现场的警察想要询问事态，似乎也没有人能清楚地说明状况。看到我和那那木一起从隧道里面出来的善龟刑警一脸窘迫地请求我们解释情况。不过就算说了恐怕他也不可能理解，而且我们也没有证明的手段。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打算要详细说明，不好解释的地方就以记忆模糊等理由蒙混过关。善龟虽然直到最后都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不过还是把说话语无伦次的我和那那木送到了和夏目同一间医院。

不幸中的万幸是，腿部的骨折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无需接受手术，只要打上石膏静养一段时间就没有问题。虽然多少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但总比以后不能走路要好。医生建议我住院，但我拒绝了。因为我现在只想赶快回家。

当地的警察想把我作为重要知情人扣留在这里，我自己也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种担忧只是杞人忧天。据说是有某个刑警给我和那那木行了个方便。

那个刑警自称姓里边，是北海道刑事部所属的刑警，他是为了参与发生在皆方村的一连串杀人事件而被派遣过来的，然而却在路途中撞上了从山道上跑出来的野鹿，导致车子无法行驶。这是我们来到村子里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本来他应该会与在事件后马上赶来的善龟等人会合的，但好像因为什么后续问题的处理而延后，结果在我们离开之后他才到达皆方村。

里边赶到了我们被送来的医院，作完自我介绍之后这么说明道。

“真是的，说他是守护国家和平和国民安全的警察都不敢信啊。竟然在事情结束之后才慢悠悠地登场呢。”

全身上下缠满绷带的那那木以讽刺的语气这么说道，里边露出苦涩的表情挠了挠太阳穴。

“别这么说嘛。我这边也很辛苦。我只是想着还是给撞到的鹿处理一下伤口比较好，可是找遍整个山头都没找着工具。”

那只鹿没事吧，看到一脸沉痛表情的里边，我忍俊不禁。虽然他们都没详细解释过，但只要看了两人的交流，就能马上理解那那木和里边之间的关系匪浅。毕竟里边听了我们的话之后也没有一味否定，反而还积极接受，丝毫没有怀疑我们的样子。

“比起我们还更担心鹿，真是佩服你啊。在你玩得那么开心的期间，我们可是命悬一线差点死翘翘了。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更加认真地看待自己作为警察的职责吗?”

“咕…你这家伙才是，总是一头栽进麻烦事里，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找我帮忙不是吗?”

“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那木故意地背过面去摆出一副装傻的态度。里边对此似乎深感困扰地皱起眉头。

“亏你还真敢说啊，这次你也是打电话来从我这边套出捜查信息，而且还让我告诉你两周前的杀人事件调查结果。”

“我只是觉得让你调查比从当地警察那里问出来要快罢了。 你不也好好地当了个方便的情报人，简简单单就说出来了嘛。”

“喂，不要在一般民众面前说出这种话啊。这让我警察的面子往哪摆…”

里边慌张起来，责备了那那木。而且，感觉那那木在戏弄里边时一副愉快的样子，又让我见识到他与这段时间所不同的一面。相较于身形苗条脸色苍自的那那木，里边则是一副精悍的面容而且表情丰富。两人都是高个子、一身整齐的西装，像这样站在一起的话，简直就是一副刑警搭档的样子。那那木是头脑派，而里边则是鲁莽的行动派，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当然，鲁莽这一点只是我的想象就是了。

当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也许是见我一副无聊的样子，里边轻咳了一声露出严肃的表情摆正坐姿。

“想必你是受了一番苦吧。我也很清楚袭击那条村子的灾难是超乎人类常识的东西。本来的话应该要让你作为事件参考人在署里接受问话的，不过鉴于你刚经历过的事，那样就太不近人情了。”

里边将柔和的目光转向那那木。

“其实我和这个男人也是由于某个事件而认识的。我在那时也看到了好几次即便告诉别人对方也理解不了的怪异现象。当时，我尽管身为警察，面对大量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非但如此，还被这种来历不明、书也卖不出去的作家救了一命，真是我一生的耻辱。”

“喂，开什么玩笑啊。谁是卖不出书的作家?我可是代表日本的——”

“总之，我会送你去车站的，你就赶快回去家人身边吧。我会跟捜查本部说一下的。”

这真是难能可贵的好意。我心怀感激地接受了，坐上里边驾驶的车子来到了车站。

坐在后座上随着车子摇晃的期间，我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仅仅三日间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甚至让我怀疑会不会其实只是被狐狸迷惑了。只要再次回到村子，就会看到并肩坐在夏目商店长椅上的朋友们，大家一起在九条的宅邸里和忠宣把酒言欢…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痛彻地理解到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就跟流逝的时光不会复返一样，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那种扭曲常理的恐怖现象也不会再发生了。

皆方村很快就要消失。这无论是指与别津町合并的意义，还是大部分村民都已经死亡的意义，都没太大差别。留在那里的就只有凄惨的死亡记忆，以及死后依然思念女儿的悲哀巫女的幻影。

我应该再也不会踏上这片土地了吧。这是一种诀别，也是迈向未来的决心。就算被人说这与失去的东西根本无法比较，我也只能接受。

“那么说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里边透过后视镜看着我。我从沉思中回过神，以视线催促他说下去。

“从留在九条家的铃原小姐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信。”

“芽衣子的?”

我不禁探出身来反问。里边“嗯”地回答了一声，然后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下去。

“那封信并不在我这里，是刚才接到了善龟刑警的联络。所以只能简略地说明一下，可以吗?”

“好的，拜托您了。”

芽衣子留下的书信。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呢?

“首先，信的前半部分记录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在那期间，她描述了一个叫三门雾绘的发小对自己的恨意，以及她自身也因为犯下罪业而被盯上了性命，这似乎就是她在写下这封信时的想法。”

从认为黑衣巫女是雾绘这一点来判断，芽衣子写下这封信应该是在前往三门神社遗迹调查之前。

“铃原小姐似乎很苦恼啊。据说信上对三门雾绘和夏目美香两人的道歉词语特别多。要是能活着回去的话，以后再也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上面还写上了她这样的决心。”

听着里边条理清晰的讲述期间，我突然有了个疑问。

临死之际，芽衣子坦白过自己与三门一族的死有很大的关系。她和美香一起目击到三门实笃搬运遗体的场面，然后芽衣子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导致事态恶化。首先是美香失踪，然后是认定三门实笃绑架了美香的忠宣带人闯人了三门神社，结果造成三门一族被村民们杀害。芽衣子认为原因都在于自己，背负着深切的罪恶感度过日后的人生。

关于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让我感到不解的是夏目美香的失踪。

假如是芽衣子强行把美香拉过去的话，那芽衣子会感到内疚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当时的芽衣子对美香的感觉应该是“很烦人”才对。表面上关系很好、内心却疏远美香的芽衣子真的会把美香“强行地拉过去”吗?

如果是调换立场的话那就很好理解了。真实情况应该是，美香纠缠不放，强行地把芽衣子拉过去了。可是，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这次就让人怀疑芽衣子为何会怀有内疚之情了。

要是是美香主动进去后山的话，就算结果被三门实笃绑架了也是她自作自受。至少我认为芽衣子没必要抱有什么罪恶意识。

当然，也可能她是认为要是自己当时有阻止美香就好了，实际情况只有芽衣子自己才知道。毕竟她已经去世，现在也没任何办法确认这一点了。可是尽管如此，我的内心却还是有一股相当不快的感觉在逐渐蔓延。

“井邑先生?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再次回过神来抬起头，与助手席上的那那木对上视线。难以从他那冷静无比的瞳孔中推测出真意，甚至让我连呼吸都遗忘了。

“于是呢，接下来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那那木突然举起手打断里边的话。

“让我猜猜。与夏目美香失踪有关的不是三门实笃，而是铃原芽衣子对吧。”

里边“诶”地惊叫一声。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你也看过她的信吗?”

“别说这种失礼的话。我可没有偷看别人书信的兴趣，跟你们这些警察可不一样。”

“警、警察也不是出于兴趣才做这种事的。毕竟是工作，也没办法吧。”

把里边反驳的话当作耳边风，那那木继续说下去。

“归纳起来就是这样了。铃原芽衣子平时就对夏目美香的纠缠感到腻烦。表面上她就像是个无论去到哪里都跟到哪里的妹妹，但芽衣子内心其实对此很受不了吧。姑且不论美香有没有恶意，芽衣子倒是快要承受不住了。于是那天美香也是半拖半拉地把芽衣子带人了后山里面，然后两人在那里看到了三门实笃的可怕行径。不过只是远远看到，根本看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然后两人在实笃离开后，凑近他丢弃遗体的谷底，偷看了一下。于是便引发了悲剧。身子探得太出的美香失足掉落了下去。毕竟那可不是有可能侥幸不死的高度。就算还活着，当时还是中学生的芽衣子也没办法靠自己收拾事态。要是这件事被别人知道，自己肯定会大祸临头。于是芽衣子的心中听到了恶魔的低语一一把这个事实隐瞒下来吧。她虚构出自己和美香下山之后就分别了，之后三门实笃丢弃尸体的场面才被美香撞见，于是就把她抓了起来杀掉了这样的故事。正好以村长为首的反神社派本来就对实笃很不待见。只要把他丢弃尸体的事实说出来，那他必然会受到怀疑。只要村长他们仔细调查，肯定就能揭露实笃的恶行。这样的话美香失踪这件事也可以全部推到实笃身上了。”

一口气说完之后，那那木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十几岁的少女是否能想得这么周全这点难以确认，如今真相已经埋藏于黑暗中了。不过，既然她对夏目美香也怀有与对三门雾绘同等的罪恶感，那这么考虑就是最能接受的答案了。”

正握着方向盘的里边发出一声既不像感慨也不像佩服的奇妙叹息。

“老是会被你吓到啊。说得简直就像亲眼看到过一样。”“是吗?顺带一说关于三门实笃是如何搜集生祭的，也可以从这件事之中推测得出来。大概夏目美香本来就有察觉三门神社经常会有可疑的人出人吧。说不定目击到处理尸体的场面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强行把芽衣子拉到后山可能也是出于这个理由。也就是说，参拜者之中有给实笃提供生祭的人。恐怕就是那种黑社会的人，将不好处理的人交给了实笃吧。而正因为收取了对方的报酬，所以就算仪式的次数减少，三门一族的繁盛还是没变。”

对于那那木这番推测，里边大大地点了点头。

“据善龟先生所说，以前经常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员在皆方村出人。就是那些家伙委托实笃处理尸体，支付他报酬的吗一一不，也有可能是反过来，其实是三门实笃从他们手上买下生祭。要是有这种贩卖人口的门路，三门神社就不用为筹措生祭而发愁了。从虔诚的信徒那里收取的钱财中的一部分大概就是用在这上面的吧。”

面对兴奋到直呼气的里边，那那木只是暖昧地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老样子啊。根本没有什么详细的信息， 居然还能想到这种地步。”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只是保守的推测罢了。”

那那木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大概因为说了想说的话之后失去兴趣了吧，他深深地靠在座位上，视线投向窗外。

“那么，确实正如那那木先生所说吗?”

我问道，里边这才注意到话题扯开了，于是轻咳一声，透过后视镜点了点头。

“是的，铃原小姐书信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这件事。夏目美香摔落谷底，铃原小姐无法对任何人坦白这件事。究竟真的是意外，还是她故意推下去的，现在已经无法查明了。”

尽管听了里边这番解释，但我的思考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根据刚才的说明，明确了不少的事实。不过，这也同时证明了另一个事实。

那时我所感受到的不对劲、疑问，以及困惑，一切都在一瞬间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同时这也并非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沉默了下来。“因为自己的缘故害死了两个朋友、对真相一无所知依然亲切地对待自己的夏目清彦。这些更让铃原小姐受到良心的谴责吧。信上连个收件人的名字也没有，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写给谁的信。倒是可以认为是作为遗书而写下的…”

就像在说对此难以接受一样，里边说到后面变得模棱两可起来。他映在镜子里的表情十分沉痛，可以感受得到他对芽衣子的深切同情。

如果那真的是遗书的话，肯定是写给夏目清彦和他的妻子的吧。不过，显然这对他们来说毫无帮助。既然女儿的死已经成为无法颠覆的事实，了解详情也只会加深他们的痛苦。

对于死里逃生的夏目而言，这会不会太过残酷了呢?

到达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我在里边的搀扶下下了车，边注意着不给以用不惯的拐杖撑着的脚造成过大的负担，边小心翼翼地往车站走去。

“到这里就行了。很感谢您。”

我在车站人口前站住，向两人点头致意。

“真的不要紧吗?我倒也可以直接把你送回家就是了。”

“不，不用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逞强地谢绝之后，我把视线转向那那木。

“那那木先生，承蒙您的照顾了。”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照顾过你啊。”

“可是，我还能像这样子活着都是多亏了那那木先生。”对此那那木只是别扭地点了点头。都到了要离别的时候了，却依然不愿摘下冷漠的假面，这点确实很有他的风格。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从挂包里取出塞在里面的文库本。

“这个，我会好好珍惜的。”

一看到自己的著作，那那木便马上喜上眉梢。

“阅读后的感想也要在 SNS上大范围宣传啊。也别忘了还要在通贩网站上写上书评。我只要有空就会到处搜索书评，你的感想我也会马上找到。”

他那近乎强制命令的热情口吻，让我感觉有点为难。真是直到最后都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

“我其实也不怎么会看恐怖小说，不过我妻子应该会喜欢。 虽然内容太过刺激的话可能就不行了吧。”

“没必要勉强去看，觉得有需要的时候去看一下就好。小说这东西往往就是这样的。”

留下这句装模作样的台词之后，那那木便转身走开。以很不像刑警的亲切笑容点了点头的里边也跟在那那木身后离去。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操着拐杖转换方向迈出脚步，就在这时——

“——井邑君。”

在道路中间停下脚步的那那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我。 “这次的事件，说不定能在更早的阶段阻止呢。比如说，对，要是你能在最初见到朋友们的时候，就把真相告诉他们的话。”

心脏狂跳不已。同时我也被逼得知那那木已经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了一切。

我来到皆方村的真正理由。他已经察觉到我对朋友和村民们所抱持的巨大“罪恶意识”。

“那那木先生…我…”

我感觉肺部就像被捏住般喘不过气来，后面就说不下去了。一阵冷风在隔着一段距离相对着的我们之间吹过。

在有如永远般漫长的沉默后，那那木脸上的严峻表情慢慢地褪去，有些慵懒地扭了扭脖子。

“话是这么说，但一切都成过去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也没必要有多余的罪恶感。这单纯是个可能性的问题，即使假设成这样，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剧可能也无法改变。特别是宫本一树，无论你怎么说他都听不人耳的吧。归根究底，人类就是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就只是如此罢了。”

那那木撩了撩那头很有个人特色的头发。从他那张侧脸上，果然还是找不出任何像是感情的东西。

“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你还要——”

“——就算是幽灵也会搞错。”

还没等我说完这句话，那那木便宣言道。

“为了让我们活下来就只能用那个方法了。就算告知真相也未必会得到最好的结果啊。现在三门伞子已经抱着那个遗骨结束了自己被诅咒的宿命，于是我们才能这样踏上归途。这是我和你赌上生命对抗怪物所得到的胜利，也可以说是你在那个生死关头配合了我的话才得到的胜利。嗯，虽然多少有点犯规了，不过这次就这么算了吧。”

单方面地说完想说的话之后那那木便坐上助手席，载着两人的车子行驶起来。在目送着他们的车子穿过十字路口往街道的另一头消失之后，一股撕裂胸口般的痛楚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当我在四下无人的站台上呆呆地眺望着铁路对面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

“阳介?你没事吧?”

是有点生硬的妻子的声音。换作平时的话我会感到忧郁，但是现在能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却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喂，你有听到吗?到底还要……”

“我想要孩子。”

“诶?”

能感觉到她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一口气。

“我希望你生下孩子。我一定会成为一位好父亲。”

“…嗯….嗯。太好了。”

她的声音颤抖到让我恨不得马上就抱住她。传来吸鼻涕的声音，然后又听到混杂着鸣咽的呼吸声。因目睹耳闻大量凄惨的光景和悲痛的叫声而受尽折磨的内心，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无论何时她都拥有治愈我的不可思议力量。这一点自从与她交往的两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有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存在守护着的感觉。

若是有她陪在身边，往后一定能够坚持下去。因此我要让她幸福。而且也会珍惜即将出生的孩子。就如同父亲那样，这次轮到我守护自己的家人了。

在即将被雫子杀死之时，临近死亡的那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妻子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要是就这么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也无法见到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不想这样。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所以当我察觉到那那木的用意时，便马上配合他的话了。

——就算是幽灵也会搞错。

妻子深信那那木递给自己的就是雾绘的遗骨。用那种方法来欺骗她可以说是很狡猾的行为，但是我们没有其他活下来的方法。

那是冒渎死者的行为，就算被人指责违反伦理道德也不能有怨言。即便如此我也想要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纵然那种手段是伤害死者的行为我也毫不在乎。

只要能再次见到她，那就行了。

不过，正因如此，我不会把皆方村发生的事情告诉妻子。无论是昔日自己的家人被杀，还是放火烧掉神社的村民们的凄惨结局，以及为了给那些家伙带来恐怖和痛苦进行复仇而化为怨灵的母亲。甚至自己母亲还把完全是陌生人的夏目美香的遗骨当成自己女儿，抱在胸前落人奈落之底，我都一句话也不会告诉她。

——就算告知真相也未必会得到最好的结果。

她已经受过太多痛苦了。父亲在自己眼前被杀，母亲被活活烧死，自己也受了重伤在鬼门关里徘徊。深信美香已经被作为生祭杀死的夏目清彦，从奄奄一息的她口中得知了真相。作为仪式生祭的并不是美香，而是另一个人。

我把视线投向设置在站台上的告示牌，目光停留在混杂在几张观光指南中的一张陈旧的寻人启事。三天前我在这里下车时也看到过。

自从十二年前失踪之后就一直没被找到，对着相机露出灿烂笑容的十五岁少女。这名少女才是村民们闯人本殿时已经被作为生祭杀掉的人物。由于之后的火灾而被当成了雾绘的遗体处理，所以至今仍然被认为下落不明的可怜牺牲者。

得知女儿并没有被杀的夏目，在当时身为护士的妻子帮助下，在她即将失血而死之前救下了她的命。因为不能就这么把她带回去，所以才假装把尸体扔到了谷底，让她逃出了村子。然后他偷偷地拜托了远房亲戚，为她找到了愿意接纳她的养父，给予了她新的家人。

她在那里与温柔的养父母以及年纪大自己很多的姐姐一起生活，随着成长渐渐地治愈了伤痛。所谓的环境造就他人原来是真的，当和我时隔十年再会之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位善于社交的开朗女性。她为了遮住脖子上的伤痕而留长了头发，所以当时的模样依然残留在她的脸上。

她不愿意把村里发生过的事情详细告诉我。因此当我被她告知怀孕时，我决心面对过去的自己，想要解明当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而再次回到这片土地。

这也正是我回到这个皆方村的真正理由。

结果被卷入意想不到的事件里，在达成最初的目的前就目睹大量的人死去。纱季和芽衣子、筱冢、松浦，还有宫本。在袭击村子的灾难中丧命的人们，已经再也没有未来了。

但是她还活着，她还有未来。而守护那个未来就是我的责任。守护由我和她以及孩子一起创造的新家庭这个未来。

我们的未来不需要这个村子发生的惨剧。既然知道只会痛苦的话，那就没必要知道。会让她痛苦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排除掉。这才是没把她还活着的事实告知朋友的我应当完成的赎罪。列车驶人了站台内。

刮来的风把立得不太牢固的告示牌吹得摇摇欲坠。

“我会等你回来的。”

听到这阵轻抚耳垂的声音，我感到心口一热。

“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雾绘。”

第二卷 射干玉的黑女 插图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日前

版本不明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录入/排版/制作：伤蓝

第二杯咖啡早已凉透。

我用已经完全尝不出甜味的液体润了润嘴唇，开口问道:

“那么,下次要去哪里取材呢?”

坐在对面的男人有些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轻轻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在道东地区有个很出名的湖泊。在那个湖边的露营地附近，似乎有个曾经发生过整个村子一夜之间灭亡这种事的村落遗迹。”

“整个村子一夜间……感觉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啊。”

看到为此而皱起眉头的我,他脸上浮现欢喜的表情点了点头。

“对啊,没错，久濑君。作为取材地点来说真是无可挑剔呢。问题在于当地流传的怪异故事是否能让我信服啊。”

“既然是那那木老师的话,那肯定能找到恐怖的怪异故事的。”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这么说着的男人——那那木悠志郎自嘲般地歪了歪嘴唇。他是在我所任职的出版社已经发售了十几册小说的恐怖小说作家，而我则是他的责任编辑。

我开始担任他的责任编辑还是今年春天的人事调动以来的事，实际上只是儿星期前的事而已。在这之前我是在文艺杂志部门担任杂志编辑的。对于本来就是怀着制作书籍的愿望而入社的我来说，能调到现在的编辑部可谓一件幸运的事情。苦等了六年，如今终于得到了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想做的工作的机会，于是满怀大志的我便马上把负责的作家那那木悠志郎的所有著作一口气看完。可是老实说的话，真是让我有点失望了。

那那木悠志郎的著作是每次都有各种怪物登场的套路，用难听点的说法，就是那种老掉牙的恐怖小说。据说他自己会亲身前往北海道各地，并在调查怪异故事的期间被卷入到凄惨的事件之中。他的小说特征之一，就是故事里也会有那那木悠志郎这个人物登场，并与故事的主要角色产生关联，然后追寻怪物的起源，探查其性质，以此获得求生的手段这种模式。以娱乐性来说确实是挺不错，也博得了不小的人气，但其实就只是获得一小部分的狂热粉丝支持罢了。大部分作品都只是发售了初版，在世间的知名度也不高。据他说当去到取材地区的书店时，经常都看不到有摆放自己的作品，每当面对这种情况，他就会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作品签上名，强行推给书店。据闻还因此让编辑部接到了好几次投诉。

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就我个人来说，对于“以亲身体验为基础所创作的故事”这个设定感到非常怀疑。

作为读者来说，对于那种妖怪像是理所当然般存在的世界观感到非常不真实，所以就算他说是自己的亲身体验，也实在让我无法相信。总之就是感觉很不靠谱。

“那么，老师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嗯，两小时后的航班。回来的日期还没确定。”

“这样啊。话说回来老师，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新作的原稿呢？”

我刺探地问道，那那木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要视这次的取材情况而定，无法马上回答你啊。”

“公司那边倒是以秋季发行为目标编排好了日程就是了……”

我观察他的反应，只见那那木摆出为难的表情沉默下来。毕竟平时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他的表情变化，他现在这种反应还真是少见。

容我再强调一遍，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只是受到一小部分狂热粉丝的支持，并没有得到大众的接受，因此知名度可想而知。虽然他自己似乎也很理解这一点，但却丝毫没有打算改变写作风格，每当遇上不认识自己这个作家的人，他就会表现出明显的不满，然后又会把自己的作品强行塞给对方。就接收方来说虽然是件让人困扰的事，但在对自己的作品怀有绝对自信这一点上，他确实让人感到佩服。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存在出书日期非常不稳定这个缺点。大概是出于他会为了寻找怪异故事前往各地这个习惯吧，经常会有完全失去联络的时候。他的前任责编就曾经想要委托一件紧急的工作而想要联系他却一直联系不上，当快忘了这件事时却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一听原来是那那木打来的，说是“我的手机被搞坏了。哎呀真没办法”。类似这样的情况也常有发生。

因为经常都要推迟截稿日期，一年一大半的时间用在作为毕生事业的怪异故事取材上，所以就连找他进行简单的协商讨论都很困难。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他可谓一个相当难侍候的作家。

话虽如此，毕竟也有读者在等待他的新作，编辑部内也有一些编辑豪言地主张那那木悠志郎是个有着惊人才能的作家。尽管有着各种麻烦的情况，但还是能以系列作一直写下去，大概就是能写出“打动特定人群内心”这种小说的那那木所具有的魅力吧。

我把冷咖啡喝了下去，再次在内心叹了口气。

“……若不是续作，而是以前所写的故事倒是能马上让你看到。”

那那木突然以想起了什么事的口吻这么说道。

“是怎样的故事呢？”

“是‘颜崩之女’的故事。”

我在脑中反刍着他这句回答，略微皱起眉头。

“颜崩……那也是老师的亲身体验吗？”

听我这么一问，那那木便一下隔着桌子探出身，紧盯着我的脸。毫无生气的苍白肌肤，闪烁出妖异光芒的漆黑瞳孔。被眼前这张端正到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脸极近距离盯着，我不禁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当然了。而且这可是珍藏宝贝呢。因为那可是我初次体验的怪异故事啊。”

“那真是很有吸引力。不过，为什么至今都没发表出来呢？”

尽管我感到半信半疑，但并没表露出来，只是催促对方说下去。

“唔，老实说，那是我出道之前就写完一直放置着的原稿啊。”

我对似乎有难言之隐的那那木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既然是已经写好了的原稿，那还是值得庆幸的事。

“是否能让我拜读一下呢？”

我从桌子探出身这么问道，那那木摆正了坐姿，以优雅的动作抿了一口红茶之后，再次凝视着我的脸。

从正面承受着他那如品鉴般的视线时，突然毫无缘由地，前任责编所说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请务必要让久濑古都美担任新的责任编辑，那那木老师是这么说的啊。这可真是作为编辑的最大荣幸呢。”

前任责编以愉快的语气这么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据他所言，在决定进行人事变动、将要更换责任编辑的时候，是那那木本人提出这个要求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当中的理由。

据说那那木老师在以前参加某个文艺奖的晚会派对时，曾经见过我一面，他就是以这个理由而提出这个请求的。不过我不记得当时有跟那那木老师说过话，就连招呼都没打过一声才对。那他为何要特意指名根本素不相识的我呢？我完全一头雾水。

我的经验和实绩完全比不上前任编辑，而且除我之外还有很多更优秀的编辑。尽管如此那那木老师还是指名了素不相识的我。考虑到当中的意图，与其说是感到荣幸，不如说是让我感到可疑。

话虽如此，既然受到委任，那就只能上了。只要好好地完成工作的话，也许总有一日就能理解那那木老师的真意了吧。

“拜托您了。请让我阅读那份原稿。”

我再次请求道，深深低下头来。对此那那木暂且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明明就是他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表现出的态度却相当冷淡。

“……我明白了。迟点我就把文件发给你吧。”

“真的吗？非常感谢您。”

“不过，还是别太焦急为好。”

如此告知的那那木，表情中带有一股难以名状的黑暗感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询问的声音中，不由地渗透出紧张感。

“现在很难在这里解释清楚。总之我整理好心情之后就会把原稿文件发给你的。这次的目的地并不是那种穷乡僻地，在取材的空档中应该可以联系你的。详细情况到时再说。”

那那木就这么单方面地结束了对话，然后他看了看手表开始整理行装。虽然我很想追问详情，但又不能在他赶时间的时候强行挽留他，所以只好放弃了。结完账之后，我便在店门前和那那木分别了。目送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在最近的车站坐上了电车。

实际上，我从明天起就要请四天假回去老家一趟。

已经两年没见母亲了，不知她过得还好吗？

我凝望着自己映照在车窗上的脸，将其与母亲的面容重叠起来，我内心突然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一日

“我回来了——”

我打开玄关大门这么叫道，母亲一脸惊讶地从起居室探出头来。

“哎呀，是古都美吗？还真早呀。”

“因为巴士到站的时间刚刚好。”

我放下行李，在横框 1 上坐下。母亲边用围裙擦着手，边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走了过来。

“啊，好累呀。妈，倒杯茶给我吧。”

“瞧你真是的，一回来就撒娇了。我把行李拿进去了。”

我隔着肩膀回头看了看拿起挂包往起居室走去的母亲，吃力地抬起腰来。从车站坐上巴士就只是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但这段久违的归家路途却让我感到十分漫长，大概因为疲劳的缘故，感觉身体非常沉重。

踏入熟悉的起居室之后，一阵凉爽的清风迎面吹来。从敞开的窗户吹进的凉风非常舒适，满是汗水的肌肤一下凉快了下来。

在随意搁在桌上的报纸电视节目栏上，晚间播放的电视剧集被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个圈。

去年，母亲在和朋友旅行期间车子遭遇了撞击事故，导致右腿骨折。虽然两个月后就康复了，但因为在疗养期间运动不足而辞去了长年任职的超市工作。虽说她已经很难还能像以前那样工作了，不过对于已经年过六十的母亲来说，一天要站六个小时的工作本来就已经难以承受了。尽管失去了打工的收入，但母亲看起来一个人生活也没有什么困难的样子，所以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担忧。不过，要是她一直过着整天看电视打发时间的日子，倒是会让我感到担忧。话虽如此我也无法经常来看她，就算想要有空就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但每日都过着忙碌的生活，所以也无法如愿。

“哥哥还好吗？”

“还是那样子呀。前阵子还为了给最小的那孩子选书包，都跑了三家百货商店呢。但每一款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同呀。”

“谅太都已经上小学了？哇啊，时间还过得真快啊。”

我的哥哥透在富良野市的市政府工作，从这个村子开车一小时就能往返。看来他是以让祖母看看孙子为理由经常来看望母亲的样子，我为此感到十分庆幸。哥哥的大儿子是少年棒球队的成员，起居室的柜子上摆着好几张我这个侄子穿着队服的照片。哥哥从小时候就没什么运动神经，就只知道埋头学习，那孩子想必是继承了母亲优秀的运动基因吧。

“午饭吃过了吗？要给你煮点乌冬或者荞麦面吗？”

“荞麦面就行。”

“好啦好啦。”我目送母亲这么说着站起身往厨房走去的背影。

两年没见感觉母亲的身形缩小了一圈，不过看她的动作并没有显出老态的样子，让我暂且放心下来。因为她从老早以前就是个总是停不下手来的人，所以我一直担心她辞去工作后会不会一口气衰老下来，目前来看似乎不用担这个心。环视整个起居室，感觉打扫得很干净，并没有显眼的尘埃。大概是因为无事可做所以经常打扫的缘故吧。

看了一会儿跟离开的时候没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停止了的起居室光景之后，我把麦茶一口气喝光，站起身来拉开通往佛间的拉门走进里面。我只是为求方便才把它叫成佛间，但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佛龛。就只是在木造的简易祭坛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父亲的遗照、一个插着线香的香炉和蜡烛、一块装在大匾额里的神符，以及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制雕像。雕像的台座部分雕刻着几何图案，装在匾额里的神符上也描绘着同样的图形。

我正坐在祭坛面前凝视父亲的遗照。自从严厉的父亲因交通事故而突然离世之后，我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以往跟父亲因意见不合总是争吵的哥哥完全变了个人，一直作为专职主妇的母亲开始外出工作。当时我每天都哭个不停，但也逐渐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

“——古都美。”

被叫到名字让我回过神来。回过头去，看到正探头看着我的母亲。

“荞麦面做好了。”

母亲以随意的口吻这么说道，但脸上总觉得有点不自然，感觉就好像在责备正看着父亲遗照的我。

“嗯，我马上过去。”

我故作平静地回答之后，母亲便退了回去。感觉被她投以责备的目光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事情。因为从很早以前，母亲就一直用这种目光来看我。

对，就是自从父亲离世以来。

吃完午饭之后我便往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虽然房间里面多少有点灰尘，但看到用旧的书桌、单人床、上面数起第二个很难打开的抽屉等等熟悉的光景，我的心情便平静下来。

我放下行李，躺在床上滑起了智能手机。虽然在回来之前就有打算要跟许久不见的初中和高中同学联系一下，但一旦到了这个时候就又感到犹豫。因为一直忙于工作根本没跟朋友有过什么来往，所以在这种时候连一个能够一起玩的朋友都找不到。要是有个恋人的话情况也许就会不一样，但这几年来我都没有这种缘分。

就在我快要陷人忧郁的情绪中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会吧，我边这么想着边确认了一下，果然是工作上的邮件。

收到的邮件有两封。其中一封是后辈社员发来的，不是太紧急的事——说白了就是无关紧要的一些报告。迟点再回复就行了。

至于另一封，看到发件人名字后，我无意识地撑起身体。

“那个原稿发过去了。那那木悠志郎。”

他是从取材地那边发过来的吗？附件的文件名写着“忌木的诅咒”这个标题。

“这个该怎么读啊，忌……木的，诅咒……？”

这个很符合他作品风格的、让人感到不祥的标题引起了我的兴趣。

本来我是打算休假结束之后再阅读这份原稿的，但既然已经拿到手上，我便控制不住想要马上阅读的欲望。

拖动邮件的页面往下看，我发现最后还有一段“又及”的文字。

“若阅读原稿期间发生什么怪异现象，请马上联系我。”

这种意有所指的说法让人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从窗户吹进带有湿气的微风，让肌肤感到黏黏稠稠的。这种不快的感觉简直完美地表现出我此时的心境。

尽管如此，我还是受难以抵抗的感觉引诱，从行李之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启动，打开了原稿文件。

*

故事的主人公名为筱官悟，是转学到北海道某个地方城市的小学六年级少年——

1：日式住宅入口向上进入铺席垫房间处的门框。​​​​​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一章

其一

随着下课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老师走出了教室，筱宫悟大大地叹了口气，撑起双手轻轻伸了个懒腰。

“——喂喂，你有听说过吗？”

他从课桌里取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页面时，听到坐在后面隔着两个座位的短发女孩子发出的欢快声音。

“怎么怎么？是什么事？”

站在她旁边的马尾辫女孩子双眼放光地回问道。

“就是深山部町的七不思议啊。”

“这是什么，不是学校的七不思议吗？”

“才不是那种常见的怪谈呢。是真的存在于这个村子各处的东西哦。”

“七不思议吗？我倒从来没听说过啊。”

马尾辫女孩子用手抵着下巴，歪了歪头。

虽然并没有偷听她们说话的意思，但她们说得实在太大声了，完全没有顾忌周围的人，所以就算没想听也会传入耳朵里。

“我也知道哦，这件事。”

“讨厌，你别随便加入话题呀。”

被插嘴的短发女孩子——吉川由衣子很不高兴地这么说道。对此毫不在意、厚脸皮地加入话题的平头男孩子松原隆二眼睛闪烁着光辉。

“是山麓宅邸的‘穿礼服的幽灵’、町立图书馆的‘尸人之书’对吧。”

“这不只有两个嘛。”

马尾辫女孩香坂志保吐槽道。代替被说得畏缩起来的松原，由衣子就像想要取回话题主导权一样接着继续说下去。

“还有垃圾山的‘山姥’、物见坂的‘古井’、这个学校的‘羁绊铜像’、南城中学的‘从操场上长出的人头’，以及最后的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哦。”

“那个公园，是有个大水池的深山部绿地公园吗？”

“对对。据说只要把照片埋在那个水池旁边的巨大古木下面，就会有非常可怕的幽灵出现在照片上的人面前。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幽灵，而是叫做“颜崩之女”的、非常可怕的怨灵哦。”

“怨灵？那是什么鬼？”

围在她们身旁的人逐渐增多。看来他们虽然对由衣子所说的恐怖事情大皱眉头，却还是为了了解这些恐怖的东西而聚集了过来。

“这个我知道！所谓的怨灵，就是袭击人类的幽灵吧。在昨天的“日本怪奇特搜部＇上，芦屋道元有解释过。”

“我也看了！那个灵异照片太可怕了。绝对是真的。”

不知不觉间，全班一半以上的人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说，幽灵是真实存在的诅咒也是真的，芦屋道元是最强的灵能力者什么的。

顺带一说，这个芦屋道元是最近在灵异特别节目上的人气灵能力者，据说继承了与安倍晴明是宿敌关系的那位著名阴阳师的血脉。悟也看过好几次那个节目，只觉得那不过是常见的骗人俩罢了。

这间学校的家伙就是会喜欢看那种低俗的娱乐节目，每当灵异特别节目播放之后的第二天，班里面都肯定会像这样讨论起一堆不知从哪里挖来的怪谈故事。

——真受不了，无聊死了。

悟在内心如此嘀咕道，大大叹了口气。他把书签夹回去合上书本，放回书桌里之后站起来，然后他发现不知为何班上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大半数的人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喂，你什么意思啊筱宫？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最先对他找茬的人名为安良泽太一，是个以班级中心人物自居的家伙。

“没什么。”

“别说谎了。你刚才一脸厌恶地叹了口气对吧？”

安良泽虽然个子矮小，说话声音却很大，浑身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就好像恨不得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样。换言之就是典型的爱出风头的那种人。

“你是因为自己不相信这种事，所以把我们都当傻子对吧？”毕竟这句话说得也不完全是错的，所以悟不由地语塞起来。

要是不否定的话，就等同于承认安良泽所言，这样理所当然会招致班上同学们的反感。

“这算什么啊，真恶心。”

“他自己不也总是看那种恐怖的书……”

对悟的批判汹涌而来。因为逐一出口否定觉得累，所以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当场离去，走出了教室。

悟并非完全不相信幽灵的存在。死后的人会以某种形式留在现世这种事是有可能的，悟自己本身也喜欢以恐怖为题材的书籍和电影。然而他也理解这些东西都是虚构的创作，现实中是不会发生幽灵危害人类这种事的。

而且，正因为明白那只是虚构的故事，所以才能享受那些让人不忍目视的残酷描写，也能让人直面当中的恐惧。

这也是一种能让人暂时遗忘比那些虚构故事更加糟糕的现实的手段。对悟来说，恐怖故事就是这样的东西。

放学后，做完了值日打扫的悟正准备离校，听到有人从身后叫了自己名字。他回过头去，只见同班同学小野田菜绪小跑着走了过来。

“太好了，追上你了。悟君，你走的真快呢。”

她那在脑袋后面扎成一团的栗色头发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光辉，后面的头发在微风之中轻轻摆动。那身漂亮的白色罩衫和牛仔裤散发出一股整洁感，就算是那双有点残旧的运动鞋，穿在她脚下也不会让人感到寒酸。与悟相比矮一个头的菜绪边喘着气边走到他的身旁。

悟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和她是邻座，而且两人回家的方向也一样，所以自然地开始交流了起来。放学的时候她甚至会特意追上来和自己一起回去，明明自己来到这个村都已经两个月了，她居然还会为自己这个转校生是否能适应班级而担心，大概因为她就是那种爱管闲事的性格吧。虽然也有不少家伙会拿这件事来取笑她，不过她本来就和班上的同学们不太亲近，感觉她也并没有太过在意的样子。她也不会凑热闹地参与那些灵异话题的讨论，也许这也是两人处得来的原因之一吧。

两人一路聊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在倾斜的太阳光线之下眯着眼睛走着，不久后道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公园。那就是白天成为班上话题的绿地公园。正式名称是‘深山部绿地公园’，但因为名字太长所以被简称为绿地公园。悟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来这个公园，在人烟稀少的园内坐在长凳上看书。菜绪很清楚悟的这个习惯，大概每两天就会跟着他一起来这个公园打扰他看书，等到了差不多的时间就会回家。今天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然而，今天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广场中央的喷水池旁，聚集了一群与悟年龄相仿的孩子们。

“那是由衣子和安良泽吧。他们会来这个公园玩，真是少见呢。”

菜绪漫不经心地说道。悟对此没说什么，默默地往长椅走去，班上的同学一看到他，就啊地叫了一声。

“——喂，筱宫。”

叫住他的人果然是安良泽。

“大家在说要去确认一下‘诅咒之木’的真假。你也一起来吧。”

“……为什么要找我？”

他就只是反问了一句，人群之中就传来了窃笑声。简直就像悟会开口说话本身就是件很好笑的事一样。

“你不相信这种事对吧？觉得世上没有幽灵对不对？”

“……所以这又怎么了？”

“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算被‘诅咒之木’降下诅咒也不会在乎吧？那就来试一试啊。”

就像觉得安良泽提了个好主意似的，周围的家伙都纷纷鼓掌赞成。甚至还有人咻咻地吹起了口哨。

“——蠢透了。”

悟没有搭理对方，准备扭头离去。见此安良泽急忙制止。

“你是要逃吗？果然你也很害怕对吧。”

“我才不怕。我的意思是懒得陪你们玩这种低俗的游戏。”

“哈？低俗是什么意思啊？你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吗？”

“对啊对啊。”大家都纷纷发出嘘声。身旁的菜绪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劝说了一句“别这样啦……”

“别逃啊筱宫。你要是不害怕，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做这种事能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为了满足你们而特意做这种事呢？”

“要是你办得到，班上的同学就会承认你是对的。”

安良泽戳了戳悟的肩膀。虽然一点也不痛，但被对方这么对待让悟很不愉快，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悟君……”

衣袖被拉了拉，悟回过头去。只见菜绪一脸担心地摇了摇头。

“喂，别这样好吗？就算是开玩笑也很不好……”

菜绪强行拉起起悟的手，半拖半拉地把他带走了。这时也没办法反抗她，于是悟就这么离开了广场。

“怎么，那家伙，居然听女人的命令啊。”

“是说小野田是怎么回事？难得找到个这么好的地方。”

“装成一副乖孩子的样子来碍事真是烦死了。仗着父母是教师就学别人说教了啊。”

反驳的话语几乎快要冲出喉头了。但因为被菜绪以不容分说的气势扯着手臂，所以也无法如愿。

背后承受着班上同学们的嘲笑声，两人离开了夕阳下的公园。

其二

虽然不知从何而来，为何而广泛传播出去，但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对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产生了兴趣。

几天后的午休时间，担任值日生的悟和菜绪在打扫体育馆前的走廊，他们来到垃圾场的时候，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谈话声。

“——都说了，是真的。”

“诶诶，骗人吧。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就是会有啊。我朋友的表哥——叫柳田，是个在深山部高中上学的高中生，听说他和女朋友一起被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给下诅咒了啊。”

虽然最初没意识到，但当理解那是在讨论‘诅咒之木’的话题时，悟还是不由地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起来。一看，原来垃圾场旁边的图书馆窗户是打开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他踮起脚尖探视了一下，看到数名男女正围在窗边的桌子上聊天。“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哦。”被菜绪这么责备，悟本打算当场离开的，但紧接着传来的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说啊，那个人，好像死掉了吧……”

处于讨论圈中心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正探出身子，把手放在嘴边，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其他人都完全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所以就算在窗外也能听得很清楚。

“自杀了啊。那个人在两天前因为眼睛受伤而入院了，但好像整个人都已经神志不清，口中说着些胡言乱语的话，根本就无法和医生护士正常交流。”

“为什么？是撞到脑袋了吗？”

“不，听说是因为诅咒。好像是只要在‘诅咒之木’下面埋下想要诅咒之人的和自己的照片，然后念三遍‘ISAKOOI ZUME RA’这个咒语，就能在各个地方召唤出女幽灵。那个女人的脸非常恐怖，说是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

另外一名男生说着“是这样的脸吗？”做了个鬼脸，但没有人搭理他。

“那么用那个诅咒就能让幽灵出现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吗？”

“等一下，你说各个地方，那女幽灵也会来到自己面前了吧？”

“那么自己也会很危险啊。好可怕……”

三名女生都抱着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

“那么，那个叫柳田的高中生见到幽灵的脸了吗？”

“就是这样。自此以来他就连和家人都无法交流，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只会回答“脸……脸……，一副害怕的样子。看来比起眼睛所受的伤，脑袋的问题更严重呢。”

“讨厌。好吓人……”

“医院那边已经束手无策，家里人也很困扰，正讨论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用水果刀割了自己的手腕。整个病房一片血海……”

“不要再说了好吗？我不想听了——”

其中一名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尖叫着跑出了图书室。其他的女生也追着她走了，于是正说到兴头的男生只能一脸遗憾的样子，和其余的男生一起离开了图书室。一直贴在墙壁上专心聆听的悟和菜绪这时终于能把憋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有些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肯定是假的吧。”

对于有些逞强地对此一笑置之的悟，菜绪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提出反驳。

“悟君不也听得很认真吗？”

“我只是好奇才听一下罢了，又没说过相信那种事。而且，他说是自杀，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诅咒才自杀吧？”

“那就……”

“已经够了吧。该回去教室了。”

菜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悟强行打断她的话，迈步离去。

——放学后，安良泽惯例地挡在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悟面前。

“果然诅咒是真的啊。”

看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欢喜表情，悟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什么？”

“当然是说‘诅咒之木’啊。松原他大哥的朋友就是因为诅咒而死了。”

安良泽边说着边搭住松原的肩膀。松原不知为何也是一副得意的表情，和安良泽一起嘲笑着悟。刚才在图书室听到的那个叫柳田的高中生，应该就是松原他哥哥的那位朋友吧。

“喂，你有在听吗？说点什么啊。”

安良泽把脸凑近过来，狠狠地盯着悟。

“你肯相信诅咒是真的了吗？”

“……不。”

也许是对悟冷漠的反应感到不爽吧，安良泽突然揪住了悟的胸襟。

“你还是不肯相信啊。既然这样，那就去试试啊。”

“哈？试什么？”

“还用说吗？在‘诅咒之木’下面埋入照片啊。既然你不怕，应该做得到的吧？”

“我没兴趣。做这种事能有什么用啊？”

悟边拒绝边甩开了对方的手腕，这时安良泽突然用力把悟往前推去。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来不及反应，被推开的悟撞翻了周围的几把椅子，跌坐在地上。还留在教室里的几名女生齐声发出尖叫。

“你这家伙少在那里装了。开什么玩笑啊！”

安良泽口沫四溅地说着，浑身颤抖地大喊起来。但悟的怒火也和他不相上下。这次真是忍无可忍了，撑起身来的悟把安良泽撞飞，于是安良泽也满脸通红地朝悟扑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不记得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悟和安良泽已经被赶过来的老师们拉开，名为坂井的班主任老师用那双大手紧紧地按住悟的肩膀。

“做给我看啊！既然你不信那就做得到吧！明天给我把照片带过来！”

即便被隔壁班的班主任从身后勒住，安良泽依然对悟倾泻着怒骂。冷眼看着完全失去理智的安良泽，悟受到一股无处发泄的空虚感侵袭。

只要在诅咒之木下埋进自己和想要诅咒之人的照片，女怨灵就会在各处出现。而且，一旦看到那个怨灵的脸，就再也忘不掉，一生都活在恐惧之中……？

再愚蠢也该有个限度。无论是那个毫无根据的传闻，还是以此为借口找自己麻烦的安良泽，悟都打从心底再也受不了了。

“——好吧。我做。只要把照片带过来就行了吧。”

当悟叹着气说出这句话之后，安良泽便惊讶地发出“诶”的一声沉默了下来。

“虽然不知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闹够了吧。总之你们都给我来职员室一趟。”

坂井阻止了好像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安良泽，然后对其他学生也催赶道：“好了，你们也赶快回去吧。”在如小蜘蛛般各处四散离开教室的同学们之中，能看到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的菜绪身影。不知为何对她有种莫名的愧疚感，悟故意地移开了视线。

再次转身面对安良泽时，他不知为何一脸苍白，就像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样呆站在原地。

其三

在职员室被坂井严重警告之后，悟和安良泽就被放回去了。

安良泽好像被接到联络来到学校的家人接走，坐上似乎很高级的车子回去了。目送着离去的车子，悟带着比平日沉重好几倍的心情踏上归途。

穿过绿地公园再横过一条大路之后，就能看到傍晚时分充满了活力的商店街。拱廊上挂着一块大大的‘深山部商店街’的牌子，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好几家雅致的小店铺，前来购物的客人充满热闹的气氛。悟边侧目看着蔬菜店的老板用扩音器大声叫卖的样子边从店门前经过，再拐过几个弯之后走上缓缓的坡道，进入前方的住宅区。悟所住的筱宫家就位于这里的一隅。外观比起周围的房屋大了一圈，大门和围墙都很高，屋檐上甚至还安装了防盗摄像机。站在明显比其他家庭气派很多的筱宫家面前，悟又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的住宅街上随处可见下班回来的上班族和放学回家的学生的身影。虽然并不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但至少在他们脸上都能看到结束一天的辛劳回到家来的轻松神色。

悟认为这是很普通的事。这个世上大多数的人回到家，和家人们相处就会安心下来，疲惫的身体得到治愈，通过聊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来体会到家人的重要性，然后以此来培养出明天继续外出工作生活的冲劲。然而遗憾的是，悟并没有被囊括在这种普通之中。因为这个家对悟来说就只是……

“——喂，你傻站在那里干嘛啊？别挡路。”

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悟的思绪。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立在面前俯视着自己。

“啊，抱歉……”

“赶快让开啊。我都快累死了。”

用厌烦的语气这么说着的少女——筱宫江理香粗暴地把悟推开，连按了三次门铃。玄关的大门马上就打开了，一名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以欢快的声音说了声“你回来啦”迎接了江里香。她是江里香的母亲，筱宫满里子。

“嗯。”江里香冷淡地回了一声走了进去。就在大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满里子才发现悟也站在外面，她的表情马上为之一变，以厌恶的态度哼了一声。

“站在这种地方会让邻居怀疑的吧。还不赶快进来。”

真是个没用的孩子，她还嫌没说够似的再多加了这么一句，还没等悟走进玄关，就故意用很大的力道把大门关上。一股与身在学校时完全不同的、怎么都无法摆脱的厌恶感涌上了心头，让悟恨不得马上逃到远方去。

他赶紧进入屋里脱掉鞋子，边闻着飘散而来的咖喱气味边走上二楼，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也许是因为一整天都关着门的缘故，室内充满了呛人的热气。就在他放下书包准备躺在被铺上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他马上下楼，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筱宫道雄越过肩膀回头看了悟一眼。

道雄是悟父亲的堂兄弟，现在他是悟的监护人。

“悟，学校的老师都打电话过来了吧。”

一开口，道雄低沉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客厅。悟反射性地咬住了嘴唇。

“听说你和同学打架了？是什么原因呢？”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理由吧。对方好像是安良泽先生的二儿子呢。肯定就是嫉妒别人朋友很多，是班上的大红人吧。”

满里子甚至不听悟的解释，从旁这么插口说道。坐在餐桌边看着电视的江里香听到这话大笑了起来。

“明明是个死小鬼却看那种恶心的书，所以交不到朋友了吧。”

跟班上那些同学投来的笑声同样——不对，从她那表情、声音、笑意之中能感受到比其更强烈的恶意，悟感到胸口一阵痛楚。

“你倒是说话啊。难道你以为只要装出一副反省的样子，就能得到原谅了吗？”

继满里子之后，道雄又以更低沉的声音出言责备悟。

“是这样吗，悟？你是觉得只要自己不说就不会让人知道了吗？你是想要这样蒙骗叔叔我们对吧？”

“我不是……”

“别找借口上”

道雄在站起来的同时怒骂出声。承受了这道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动的怒吼，悟的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一瞬间，左边太阳穴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悟摔倒在地板上。

“真是个根性恶劣的孩子啊。看得我都觉得丢人了。”

当冲击化为痛楚而被感知到之后，他才认识到自己刚才被打了的事实。被满腔的怒火所支配的道雄俯视着流出与自身意志无关的眼泪、抽动着鼻子的悟。挨打本身并不是什么打击，也不是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而感到罪恶让他变成这样。悟单纯是因为恐惧而颤抖。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道雄挥舞起拳头毫不留情地殴打自己，不去了解详细情况，只凭从他人口中所听来的话作判断，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的这种状况，让悟害怕得不得了。

“本来看他被父母抛弃那么可怜才收留下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问题儿童。真是，你的堂兄是怎么教孩子的呀？”

面对出言讽刺的满里子，道雄一副苦恼的表情皱起眉头。

“别这么说嘛。虽然说是堂兄，但其实我还从来都没见过他啊。

“那为什么要让我们家收留呢？反正你就只是想在亲戚面前留个好印象吧？”

“总得要有人收留才行，这也没办法啊。在找到那家伙和他妻子之前就先忍耐一下吧。在那之前悟就是我们家的一员，所以得遵守我们家的家规。”

虽然他是用一种劝说的语气，但那之中却带有不容分说的魄力。

“喂，你要躺到什么时候？赶快把餐具拿过来。你还想什么都不做就吃上饭吗？”

湿抹布随着这句话一起丢了过来。抹布拍在脸上之后，马上闻到一股臭水沟般的味道。他立马拿开抹布望了满里子一眼，见此满里子“喂！”地一声粗暴地把手上的餐具放到桌上。

“你刚才瞪了我吧！你这孩子到底哪里不正常呀？难道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不是……我没瞪……”

“还想找借口吗！你到底恶劣到什么程度呀？你这样子，以后还怎么能成为一个正经的大人？”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别管这家伙好了。总是愁眉苦脸的，看得我都郁闷了。”

江里香说到这里停下了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喂，别管这种家伙了，快开饭吧。啊，我快饿死了。”

说着她拿过已经做好的咖喱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放在饭桌上的咖喱饭只有三盘。勺子和装着水的水杯也只有三个。

“是呢。就这样吧。我先声明，悟，可没有你的那份。在我们吃完之前你给我回房间里好好反省一下。”

“可是我……”

“我说了多少遍别给我找借口！还不赶快上去。”

道雄厚实的手掌再次往悟的脸上刮来。灼热的疼痛让悟再次流出眼泪。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客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你被父母抛弃了。

满里子这句话在脑海里掠过。每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悟都会感到胸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绝对不可能的。一昧只顾着工作根本没有好好交流过的父亲姑且不论，母亲是不可能抛下自己远走他方的。尽管是这么想，现实问题还是会毫不容情地摆在眼前。某日父母突然毫无前兆地从家里消失，自己独自一人被抛了下来。并且，每天都过着这种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自己的同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大人们都不可信，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受到彷如这个广阔的世界中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独自遗留下来的孤独感所打击，悟只能抱着膝盖蹲坐在漆黑的房间角落。

其四

第二天放学后，悟一如往常地准备和菜绪一起回去，以安良泽为首的一群男女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强行地把他拉到了绿地公

园里面。

“你有带过来的吧，照片。”

安良泽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执着，悟真是完全无法理解，但被对方如此纠缠的话，终究还是受不了了。悟觉得还是随便应付一下让他心满意足是最好的了。他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安良泽的面前。

“-这就是你的家人吗？”

“是我暂住的家里的人啊。照片上拍了多少人都没所谓的吧。”

照片上筱宫道雄、满里子、江里香三人脸带笑容地并排站在江里香就读的中学校门口前。这是今年四月江里香入学初中时所拍的照片。

“不是人数问题，如果不是拍到自己的照片，诅咒是无法生效的啊。”

吉川由衣子从旁插口说道。

“有好好地拍下了啊。”

悟这么说道，指着照片上的一隅。与筱宫家的三人隔开一段距离，靠在校门旁边围墙上的悟确实也被拍进了照片里面。

“要是埋了这张照片，那就不只你一个，连你这些家人也会被幽灵找上的啊。这样也没关系吗？”

对于安良泽充满挑衅的口吻，悟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又不可能真的出现，也无所谓了。”

悟在还想说些什么的安良泽身旁走过，向通往绿地公园的步道走去，这时安良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对了，埋好照片之后，记得要念三遍‘ISA KO O I ZUME RA’啊。要是诅咒成功的话，就会听到‘诅咒之木’的叫声。太阳下山之后路上就一片黑，你最好还是快点去吧。”

“也有传言说会有死人的脑袋冒出来啊。”

“诶，不是从地面伸出手来抓住你的脚吗？”

“我听说的是会有个女人从水池里跑出来……”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些吓人的话，让准备迈步出发的悟感到步伐沉重了起来。太阳逐渐西斜，公园内弥漫着黑暗的气息。安良泽说得没错，步道上应该会更昏暗一点。悟不由地有了点退缩的想法，但要是就此放弃的话，就正中安良泽他们的下怀了。他们肯定会嘲笑自己是个胆小鬼，一无是处的懦夫。虽然他没打算要成为别人眼中的英雄，但也无法忍受被那些不了解自己的人当成懦夫。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要往前走的时候——

“悟君，等一下。”

菜绪推开那些抱着好玩的心态煽动怂恿的同学们，走了过来。

“我也要一起去。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就像想要劝说不知所措的悟一样，菜绪强行抓起了他的手。看到她这样子，由衣子露骨地咂了咂嘴，低声说了句“真会装好人”。

“那么，两位请好好享受。”

安良泽这句语带讽刺的话让人感到火大，不过悟的注意力已经被菜绪那冰凉的手掌触感吸引了过去。

深山部绿地步道是围绕广阔的公园占地铺设的。虽然不知道安良泽所说的古木具体位置在哪里，不过菜绪说只要找到有水池的地方就行了，所以暂且就先向水池的方向走。

每当踩在如腐叶土般柔软的地面上，脚底就会传来一阵软绵绵的、稍有些潮湿的触感。换作平时的话他根本毫不在意，但想到这次的目的，就不由地感到毛骨悚然，悟有意地将意识从这些东西上面移开。果如所料，步道已经被昏暗包围，也许因为阳光被茂密的树木遮挡，甚至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喂小野田，你和吉川发生过什么吗？”

随口问了一句，菜绪一瞬间表情僵住了。由衣子不仅是对悟，对菜绪也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跟对其他人不一样，她投向菜绪的目光中带有比起单纯的嘲讽更要复杂的某种东西。

“其实我们以前很要好呢。只是发生了各种事……”

菜绪含糊地敷衍了过去，看来没打算要详细说出来。看到她那复杂的表情，悟决定不再执拗地追问下去。“是吗？”他回了这一句后就沉默下来，菜绪漫不经心地往四周张望，轻轻摩挲着从短袖中露出来的上臂。

“呃，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呢。”

她的声音充满不安。悟也跟她一样环视四周，点了点头。

“真的会有吗，‘诅咒之木’什么的？”

“肯定是假的呀。不过，被诅咒的人自杀这件事也许是真的，但这并不一定就和‘诅咒之木’有关。一定是因为其他缘由吧。”

悟断定地说，菜绪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歪了歪脑袋。

“悟君不相信幽灵吗？明明平时老在看那种恐怖故事。”

“那只是将其作为故事来享受啊。我从没认为书中所写的都是事实啊。”

“唔，是这样吗？”

“就是啊。就像那些喜爱推理小说的人，也不会为发生杀人事件而欢喜吧？”

“是这样吗？”菜绪依然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悟瞥了她一眼之后，轻轻叹气说道：

“还真远啊。”

想不到有什么话题可以聊的，但觉得总也比一声不吭要好，所以悟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

“应该还要走一会儿。之前我和爸爸一起来的时候还是白天，人也很多。”

“喔。”悟附和了一句，这时菜绪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悟君的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呢？会经常陪你玩吗？”

他已经告诉过菜绪，自己的父母目前行踪不明。虽然至今为止她都没有问过详细的情况，但内心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吧。

“我没怎么和爸爸一起玩过。”

“这样呀。我爸爸倒是经常会带我出去玩。可是妈妈总是担心我会受伤，每次出去玩她都会不太高兴的样子。”

“跟我妈妈相反啊。她要我别老是在家看书，多去外面玩玩。而她自己却经常拿着书看，几乎不会出门呢。”

“那么，爱看书这点跟妈妈很像呀。难道长得也是像妈妈？”

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悟的心脏扑通地猛跳了一下。他反射性地加快脚步，躲开菜绪的视线。

“——不知道。那你呢？”

“我是长得像爸爸。我自己是不太清楚，但妈妈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这么跟我说。爸爸离开家里都已经两年了呢。”

菜绪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自嘲地这么说道。看着她那如梦幻般的侧脸，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继续走了一会儿之后，往右拐过一条弯道，前方就分成了三岔。正面和左边都连接着步道，右边的道路则是通向一片广阔的空间。看到不远处有个好像水池的东西，菜绪啊地轻叫了一声。

“有了。是那个池子吧。”

话音刚落，菜绪就已经小跑着过去，一改刚才那种提心吊胆的步调，变成了轻快的步伐。

那是如同将森林的一部分剪切了出来的空间。四周都被高耸的树木包围，茂密生长的树木将其与外界完全隔绝。正中央的水池中的池水在无风的状态下却轻轻荡漾着。池子的大小虽然不足以让船只行驶，但以水池来说已经算是大的了吧。往水面探视，池水黑沉沉的，能闻到一股让人感到恶心的臭气。仔细地凝视的话，还能看到池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摆动着。大概是池底生长着茂盛的水草吧。

在这种浑浊的池水下繁殖着大量的藻类，丢进去的尸体再也不会浮上来。他想起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怪谈故事。眼前所见的光景，确实能让人联想到这样的状况。一旦探头窥视的话，马上就会浮起一具全身腐烂的尸体，被只剩下骨头的手抓住，就这么被拖入池底……就连这种无凭无据的妄想，现在也足以让人感到背脊发冷。

“喂，那是……”

突然被人搭话，悟回过了神抬起头来。只见菜绪正指着孤零零地生长在水池西侧的一棵大树。走到大树旁张开双手也完全圈不住树干。树木各处都变成了白色，别说是花了，整棵树连一片树叶都没留下，完全光秃秃的，光看如此就让人觉得是处于不健康的状态，给人一种虽然几乎失去了生气、却依然顽强地扎根在这里的感觉。歪曲生长的树枝像尖锐的爪子一样伸展，让人有种马上就会袭击过来的错觉。而且树木周围的土壤被翻挖过，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好像是想要在这里挖出什么啊。时间胶囊之类的吗？”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会埋在这种地方吧。”

也是呢，菜绪同意道，这时悟无意间发现地面的凹陷处有个白色的四角形物体。他弯下身伸手捡起来。

“——是照片吧？”

果如所料，那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看了一下，菜绪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这是……什么……”

悟无意识地脱口而出的这句疑问，融入寂静之中消失。照片上拍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学生制服的男生，还有一个并肩站在他旁边的水手服女生。奇怪的地方是，两人的脖子以上都变成了白色，因为吸收了水分而糊成了一片。

就好像只有脖子以上的地方扭曲变形了一样。

“太恶心了……”

悟边这么说着，边打算把照片放回原处，就在这时——

“等一下，让我再看看。”

菜绪这么说着，从悟手上夺过了照片。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凝视着照片。

“怎么了啊？”

“上面……写着名字……”

他看了看菜绪所指的地方，发现学生服的胸前有个名牌，上面确实写着“柳田”这个名字。同样，女生的胸前写着“杉谷”。

“就是这两个人把照片埋在这里的吧。然后，这个男人跟那个自杀的人名字相同，也就是说……”

菜绪耐人寻味地停下话头，她像是想要征求同意一样对悟露出严肃的表情。

“果然诅咒是真的呀。悟君，你不能把照片埋在这里哦。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拿着柳田照片的菜绪一脸胆怯的样子。她好像越说下去脸色越发变得苍白。然而悟却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刚才他除了找到那张照片，还迅速地找了个合适的泥坑把带来的照片埋进去了。然后他按照安良泽的指示，念了三遍‘I SA KO OI ZU ME RA’这句意义不明的咒语。

“悟君……”

菜绪一脸复杂的表情愣在原地。悟站起身来从她手上拿回两名学生的照片，塞进裤兜里。

“小野田你太多心了。这样子安良泽就满意了吧，应该暂时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事情告一段落——”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地袭来的一阵风在悟和菜绪之间吹过。明明刚才为止连一点风都没有的，如今这阵可怕的疾风却毫不留情地击打在悟他们身上，并以将周围的树木全部刮倒的气势猛吹而过。与其同时，某种怪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是，什么声音……？”

菜绪的声音颤抖着。悟立马回头，仰视耸立在眼前的巨木。虽然不知出于何种原理，但这阵呜噢噢噢地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似乎确实是从这棵树木上发出来的。如同野兽的嚎叫，又或是某种超越人智的怪异存在所发出的恸哭，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向悟和菜绪袭来的怪异现象，并没有就此结束。

啪嗒啪嗒地摇动着树木的强风平息下来，从巨木上传来可怕的叫声之后，接着又传来了微弱的低语声。

悟抬头环视四周。然而除了自己两个以外并没看到有其他的人影，就只有让人感到寒气逼人的寂静。

“悟君……我们走吧……”

菜绪抱着自己的肩膀说道。对此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自觉地牵起她的手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走在步道上的时候，虽然从身后强烈地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视线，但他决定绝对不要回头望。

回到广场时，班上的同学都已经走了。这时，先前那种好像被某种东西盯着的感觉也消失了，两人的情绪都恢复了平静。尽管如此，他们却依然像是石头一样一语不发，就连还紧握着对方的手都忘记了，逃也似地离开了公园。

“嗯，挺有趣的。”

看完第一章后，我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用手指揉了揉眉间，用力闭上了眼睛。一股类似钝痛的感觉从双眼的眼底往外扩散。我伸了仲懒腰在床上躺下。

那那木悠志郎的未发表原稿，感觉开头的部分还不错。

在同班同学之间流传的深山部町七不思议。作为其中之一的“诅咒之木”的传闻。在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下，埋入自己和想要诅咒之人的照片，然后念三遍意义不明的咒语，女幽灵就会找上门来。那个女幽灵有着一张可怕的脸，只要看过一眼，就会让人丧失理智。虽然详细原因不明，文中也有因双眼负伤而失明的记述。确实很有那那木的小说中会登场的怪异风格，真是非常凶恶的设定。

这个年纪左右的孩子确实正好是会对恐怖故事和怪谈开始感兴趣的时期吧。这么说来我自己也是这样。会对那些毫无根据的传闻深信不疑，想着玩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会不会在归家路上遇上裂口女和人面犬，半是害怕半是期待地为此而雀跃不已。

目前那那木还没登场。最终这个故事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也让人很是在意。看来也可以期待一下“颜崩之女”接下来会不会大杀四方了。

看了看外面，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是因为太过热衷于阅读原稿所以丧失了时间的感觉吗？

从楼下飘来了晚饭的香气，正好肚子也饿了。后续的原稿迟点再看，先来洗个澡好了。

我思及至此站起身来时，无意间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我拿起沾满尘埃的相框看了一下，内心顿时涌起一股怀念之情。这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在门口拍摄的合照。当时还没上小学的我板着脸，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记得在拍这张照片前不久，我刚和比自己大四岁的哥哥吵架了。

小时候每当和哥哥吵架或是惹母亲生气时，我都会找父亲哭诉。父亲好像在哥哥出生之后就说过还想要个女儿，所以当我出生之后他真是非常高兴。正因如此他对我疼爱有加，所以让哥哥感到很不满，经常会在父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欺负我，曾经有一次，他还用作业用的剪刀把我的头发剪掉。

在这篇原稿里的小野田菜绪，是在没有父亲的家庭里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这一点和我的境遇挺相似。不过我是因为事故而失去父亲，和单纯的离家出走不一样，所以某种程度上我还能控制住情绪。

至于悟他也是被父母抛弃——应该说失踪才对——以及对灵异现象持否定意见这一点也和我很相似，所以很容易代入进去。之后登场的那那木究竟会和悟与菜绪产生怎样的联系也让人非常期待。

这么说来，哥哥的房间里好像有一台已经不用的打印机。那就先将原稿列印出来——想到这里，我猛然惊觉。

“这样子不就跟工作时没两样吗……”

我独自苦笑着，把照片挂回墙上离开了房间。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二日

大概是因为久违地回到老家带来的安心感吧。时隔两年再次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漫长的梦。

在梦境里，还是小学生的我正被父亲牵着手。在宽广的大厅中，我们就像分割大海的摩西 1 一样在拥挤的人群中往前走。

每个人都用尊敬的目光看着父亲。我为这样的父亲而感到骄傲。无论何时都会用温柔而有力的手抱着我，为了不让危险的东西靠近我而守护着我的父亲。母亲和哥哥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但是，自从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

场景转换，我和父亲正坐在车里。在我家那台残旧的轿车里面，我在问父亲接下来要去哪里，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对我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我看着父亲那张侧脸。

在离开家门之前，母亲和哥哥不知为何哭了起来。哥哥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还用一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表情瞪着父亲。

然后，那场事故……

场景继续转换，时间再次回溯。

还没上学的我正蹲在家门前的巷子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能听到到附近房屋的动静却看不到人影。

双手好痛。似乎在哪里擦伤了。膝盖还渗着血。好痛，一个人感到很不安，希望能有人注意到自己，却一直没有任何人过来。难道我要一直孤独地待在这里吗？

我感到悲伤、寂寞，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了一名少女，年纪比我大很多，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她背着红色的双肩书包，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受伤的手掌和膝盖，悲伤地皱起眉头。

“——已经没事了。”

女孩子这么说着温柔地微笑起来，可是疼痛还是没有消失，家人依然没有发现我。

“才不是没事。”面对说出这句话的我，女孩子始终面带笑容，轻轻举起白皙修长的手指，贴在我的手上。

“不要紧的。我来给你施一个咒语。”

咒语？

“对，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咒语。”

在这句话和女孩子的表情面前，我的眼泪自然地止住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到胸口一阵暖意。

“……”

女孩子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了些什么。于是，疼痛居然真的缓和了。

刚才怀抱的不安如虚幻般消失不见，身心逐渐地变得温暖起来。

“看，已经没事了。”

少女温柔地俯视着抬起头的我。这时我才终于认出她是谁了。对，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这位大姐姐总是会这样温柔地安慰我。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大姐姐是仅次于父亲的心灵支柱。

对于没有姐姐的我来说，她是我所憧憬的人。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所以一有空闲时间就会跟在她身后。她从来都不会责骂我，总是会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所以我最喜欢她了。

明明如此，她却在某一天，毫无前兆地在我眼前消失了。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简直就像，她从一开始就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刚下到一楼，就碰上了从起居室走出来的母亲。

“你终于起来了呀。看你睡得像死掉了一样，害我那么担心。”“嗯，好久没睡得那么舒服了。”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原来已经十点半了。明明昨晚也没有熬夜，居然会睡到这么晚才起来，真是好久没这样了。

直到醒来之前所看到的梦境内容，在我内心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场事故，还有住在附近的女孩子的梦。居然同时看到这两种梦境，让人感到莫名地在意。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我就无法解释清楚了。

“妈，你要出门？”

“出去一下。跟隔壁的米谷太太去富良野买一下东西。傍晚之前就会回来的。”

我“喔”地应了一声，躺在沙发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香蕉，把皮剥掉吃了起来。

邻居的米谷太太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搬到我们家隔壁的，家里还有个和我同年级的儿子。那时候我家就已经是单亲家庭了，所以尽管只是邻居关系，两位母亲却莫名地投缘，就算彼此的孩于都已经离家的如今，她们还是会每周一起出门好几次，关系就是这么要好。

“要给你做点什么早餐吗？”

“不用，没关系。路上小心。”

我正要送走出起居室的母亲出门，这时突然想到。

“对了，妈，在我小时候，隔壁是住着另一户人家吧？有个女孩子才对。此我大好几年的。”

“嗯，有吗？”

回过头来的母亲一脸疑惑，一副好像在说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的疑惑表情。

“有啊。喏，每次你跟爸爸因为聚会而迟归的时候，她都会陪我一起玩的啊。”

梦中所见到的光景在脑海掠过。当时那名少女温柔的笑脸，至今依然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我不太记得呢，那个女孩子怎么了吗？”

母亲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总觉得她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大概是因为我这个问题让她联想起了父亲的事故吧。果然这个话题依然是作为一个敏感的问题沉积在我们的内心之中。

“——抱歉，没事了。你不用在意。”

我也不希望因这件事让我们产生不必要的芥蒂，所以我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道，假笑着蒙混了过去。

“真是个怪孩子。难道还没睡醒吗？”

“可能是吧。要不要睡个回笼觉呢？”

“别睡了。要好好吃早餐哦。”

母亲苦笑道，轻轻挥了挥手走出了玄关。

我看着电视随便吃了两块吐司，收拾好餐具之后再次环视起居室。我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做点家务让母亲高兴一下，但整个起居室却一尘不染，到处都是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的。虽然待洗的衣物堆积了不少，但因为没自信能用好没用惯的洗衣机，所以还是作罢。

结果，什么都没做的我便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检查邮件，启动笔记本电脑，用哥哥房间的旧打印机将那那木的原稿列印了出来。

我边以肌肤感受着从窗户吹进来的暖风，边让视线落在打印出来的原稿上。

好了，接下来是第二章……

2：根据《圣经·出埃及记》的记载，摩西带领希伯来人经过红海的时候，神使海水分开，露出一片干地，海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壁。希伯来人渡海如履平地。​​​​​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二章

其一

第二天，悟如往常那样走在上学路上，看到住宅区的一隅聚集了很多人。

有辆救护车停在狭窄的巷子里，周围聚集了很多过路的行人和住在附近的居民。急救队员正在大声地讲着电话，似乎是在询问送往治疗的地点。悟不禁停下了脚步，从远处眺望着这幅光景，然后突然从人群之中走出来的菜绪对他说了声“早上好”。

“这阵骚动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刚刚来到的……”

就在菜绪正纳闷着的时候，作为骚动中心的家庭玄关突然打开，急救队员用担架搬出了一名女性。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如同能震碎玻璃般的尖锐叫声，让周围的人们一齐倒抽了一口气。

“住手！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穿着睡衣的女人被急救队员按住了双臂，但还是仰起了身体，大大地张开嘴巴，从嘴中发出骇人的怪声。

女人的脸上贴着染红的纱布，头上还缠着绷带。非同寻常的血量从纱布上渗出，染红了女人的脸和衣服，甚至滴落到了地面上。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女人这副异常的模样而惊恐不已。这时，悟注意到混在人群中的一个男人。那是个身上穿着西装、身材高大、脸色苍白到不健康的男人。围观的人群中有些人惊恐地皱起眉头，有些人则移开视线，就只有这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人。就好像对女人变成这副样子毫不感到奇怪，盯着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悟对散发出这种氛围的男人，感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

载着女人的担架从玄关前搬进了救护车内。尽管身体被粗皮带固定在担架上，女人却依然激烈地挣扎，三名急救队员合力才把她搬进了救护车里。随后刺耳的警笛声响起，救护车在围观群众的目送下驶走了。

骚动平息后人群便逐渐散去。从他们交头接耳地所说的话中，能依稀听见“听说是自杀未遂”“好可怕啊”之类的字眼。

从一大早就看到讨厌的东西。悟心里这么想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时突然从旁边被人撞了一下。

“——噢哟，抱歉。没事吧？”

这真是双重的惊讶。因为撞到自己的竟然是刚才那个男人。悟朝他点了点头，于是穿西装的男人表情稍微安心了一点，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从他现在的表情中，丝毫感受不到刚才看着那个女人时那种如恶鬼般的魄力。

悟目送男人离去之后，朝一直盯着女人家看的菜绪转过身。

“小野田，快走吧，不然就要迟到了啊。”

菜绪没有回应。是因为可怕的光景在头脑内挥之不去，还是因为恐惧而双腿发软了呢？再次叫了她一声之后，她才把头转了过来：

“三个——”

她简短地说了一句，指着那个屋子的门牌。上面写着的是“衫答”：

起初信一时理解个了怎么回事，但很快就察觉到她想说的是骨也，他马上摸索裤袋把指尖碰到的东西拿了出来。他把昨天在那个‘运咒之木’下找到的情侣照片一直放在裤袋里。

穿着制张的女生胸前的名牌上确实是写着‘杉谷’。

“刚才那个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吧？”

信对以确认的语气问道的菜绪点了点头，同时脑内也充满了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照片上的两个人为何只有脖子以上变成了白色呢？那个女人为何会从脸上流出那么多的血呢？为何她会丧失理智、不停地发出可怕的叫声呢？

还有，她到底想要逃离什么东西呢——

果如所料，整个教室都在讨论今早的话题。

班上同学分成好几个小组，各自热烈地讨论着，教室内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嘈杂气氛。

在那当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安良泽统率的小组。同学们以他为中心围成一个大圈，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着从一脸得意表情

的他口中说出来的话。

“所以说，是自杀的那个叫柳田的高中生，被送到医院的就是他的女朋友啊。”

“那个人也是自杀未遂吧？果然诅咒都是真的呢。”

“肯定的啊，他们两个都是因为被诅咒才受到幽灵袭击的。他们是遇到‘颜崩之女’，看到她的脸了啊。”

“不会吧，是看一眼眼睛就会烂掉的那个吗？好可怕！”

“所以那个女人脸上才会包着绷带啊。我在她被抬走时看到了。”

安良泽一睑满意地看着周围发出惊呼声的同学们，兴奋地喘着鼻息。悟想要推开这些人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途中突然和安良泽对上视线。一看到他，安良泽脸上就露出挑衅的笑容。

“那么说来我们都已经知道下一个被袭击的人是谁了呢。”

安良泽为了能让人听清楚，故意用很大的声音说道。周围的学生随之发出欢呼声。

“对吧，筱宫。你已经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木”下面了吧？”

教室内所有人-就连没有参与这个小组讨论的其他小组的学生们，都一齐将视线投向悟。悟不禁咽了口唾沫。

“——埋了。”

在悟回答的同时，班上的同学都一同发出惊呼。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兴奋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坐在稍远位置的菜绪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她用惶恐不安的眼神看着悟。

“——蠢透了。”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不自觉地嘀咕了这一句。周围的笑声一下子平息，教室突然恢复了寂静。

“哈？你是什么意思啊？”

“为这种事吵吵闹闹的，到底有什么乐趣啊？被那种爱出风头的人说的话挑引，真是蠢死了。”

这句话说完过了好几秒后，好几个人一齐开口向悟发出抗议。不过，要说为此而气得满脸通红的人，果然还是安良泽。

大概是为被说成是爱出风头的人而生气了吧。他气势汹汹地把同学们推开，将附近某人的桌子踢开往悟那边逼近。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啊！”

安良泽边说着边揪住了悟的胸襟，对此悟也不甘示弱。他也揪住对方的衣服，用力地把对方推回去。

教室内爆发大骚动。耳边听着边说着些什么边拍手起哄的同学们的声音，悟和安良泽完全忘我地相互推搡着。

接下来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他在几乎摔倒的时候勉强撑住了身体，然后把同样失去平衡的安良泽用力撞了出去，安良泽的半边身体蹭在了讲台上，往地板上摔了下去。

传来某种东西破碎的尖锐声响，同时还听到某人发出的尖叫声。

“喂，你们在做什么！”

随着咔啦的一声教室的门被打开，班主任坂井吉广跑了进来。

当他看到倒在地上没有起身迹象的安良泽后，便在他身旁蹲下来检查他的情况。然后他很快又抬起头，大喝了一声：

“你们快走开！别碰到碎片！”

探头往讲台后面一看，只见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安良泽额头上流出了鲜红的血液，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摊小血泊。在血泊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看来是放在讲台上的玻璃瓶掉下来摔碎了。

“别吵了！喂，你们来帮帮忙。先把他搬到保健室吧。小心玻璃碎片！”

坂井在几个男生的帮助下，将瘫倒在地的安良泽抱了起来。还有另一个同学也跟着过去，用手帕按住了安良泽的额头。

“班长，去拿扫把将玻璃碎片收拾一下。再用抹布擦一擦。”

坂井说完这句话，准备离开教室时，朝悟回过头，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么说道：

“你也一起过来，筱宫。”

安良泽被搬到保健室，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之后就早退回去了。

那时他已经恢复了意识，也不见有记忆混乱的情况，因此被判断为轻微的脑震荡。额头的伤口并没有出血量那么严重，只要处理得当就连伤疤都不会留下，得知这件事让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安良泽早退后，悟被带到职员室旁边的会议室，与坂井隔着桌子面对着面。

“好热啊。明明才六月。”

把杯子里的麦茶喝光之后，坂井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也喝吧。不过要对班上同学保密哦。”

悟轻轻点了点头，浅喝了一口。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喉咙非常渴，于是又喝下了将近半杯。坂井盯着放下了杯子的悟，开口说道：

“嗯，就是。你来到这个镇也已经两个月了，觉得怎样？”

“怎样是指……？”

被这么反问，坂井挠了挠像芝麻盐一样的短发，扬起嘴角微微笑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问你习惯这边的生活了没有。还有学校和朋友关系，各种各样的。”

“没什么特别……”

听到悟这句漫不经心的回答，坂井稍稍探出身子继续问道：

“在班上过得怎样？你的成绩很好倒是不用担心，就是在朋友关系上有些问题吧？”

悟一言不发地沉默下来。就算不特意去问，坂井自己应该也有大致的把握了吧。

“毕竟你刚转学过来不久，我不会对你提太高要求。别看那样子，其实安良泽本性并不坏。老师觉得你应该是能跟同学们好好相处的。”

“……我不太清楚。”

“说不定安良泽是想要跟你交朋友，才会老是缠着你不放呢。那家伙也不会毫无理由地讨厌你。我想那只是他掩饰害羞的方式。”

“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坂井这番话只会让人觉得牵强附会。

“好啦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你和父母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过得也很辛苦。”

没想到会突然触及这个话题，悟稍微警戒了起来。坂井以劝说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不过也不能因此而学坏。要不然的话你的父母也会很担心的。”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也正因如此让人无法坦率地接受。承受着坂井笔直的视线，悟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

“你是转学生，而且家庭环境复杂。关于这点我也觉得挺困难的。不过，这只是你的一个侧脸。筱宫这个人，应该还有其他很多不同的面貌。只要能让大家认识到这一点，你也去了解大家的话，你们的关系自然就会变得要好。那么你肯定也能够和安良泽友好相处的吧。”

既想要相信坂井这番话，又想要否定这番话，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在内心相互碰撞，让悟沉重地叹了口气。

“比如说，对了，如果你有什么爱好，或是什么热衷的东西，就可以和同学们聊一聊。总会有的吧，这种东西。”

悟不禁咬住了下唇。

他最先想起的是筱宫家的人对自己投来的目光。他们毫不留情地贬低自己的人格，把自己践踏得站不起来的话语在脑内鲜明地复苏。

——诶，妈妈。你知道这家伙放假都关在房间里干什么吗？

——谁知道呢。我也不想知道。

——其实啊，他是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章哦。而且是恐怖小说。明明是个死小鬼，性格居然这么阴暗，很恶心对吧。

满里子和江里香的脸上都浮现出嘲笑之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道雄，也同样以看着脏东西的眼神俯视着悟。

那天的晚饭吃起来味道如同嚼蜡。喜爱的东西遭到否定，某种意义上比起自己的人格受到否定造成的打击更大。这种情况像日常般反复上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于是，过着这种每日遭家人否定日子的悟，深信作为外来者的自己不可能会被班上的同学们接受，所以无法轻易地敞开心扉和大家交流。

“要是你有什么烦恼的话，老师随意都愿意倾听的。想说的话就跟我说吧。好吗？”

没想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悟陷入困惑和惊讶混杂的复杂情绪中。

“老师是你的同伴。当然，我也是其他同学的同伴。在这次的事情上也是，安良泽有错的地方，而你也有。我无意要怪责任何一方。”

坂井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悟的肩膀。

“所以，就算是对方先动手的，要是让对方受伤的话你的处境也会很不妙的，知道吗？”

“……知道。”

手搭在肩膀上的触感，这个动作无意间刺激到了悟的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也许就是希望能有人像这样倾听自己的话。即便只是工作性的义务，他也希望能有人对自己说些温柔的鼓励话语。自觉到这就是自己内心软弱的部分，悟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放心吧。老师会和安良泽的父母好好谈谈的，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吃亏。”

悟再次点了点头，坂井摸着邋遢的胡子，表情缓和了下来。

“不要再去管诅咒那些无聊的事情了。要像个小学生的样子，聊些更加开朗的话题才行。好了，你回去教室之后，也这么告诉大家吧。”

坂井以开朗的语气这么说道，同时下课铃声响起。

这天放学后，悟连和菜绪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就自己一个人回家去了。虽然他并没有特别的意识，但脚步自然地往绿地公园走去。

他一进入公园的占地内，就看到立在广场一角的人影。远远看去是个身材高大、似乎穿着一身高级西装的背影，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大概是察觉到被悟一直观察着，男人突然回过头来。

“哎呀，记得你是……”

男人边以亲昵的语气这么说着，边朝着悟走了过去。男人有着一张稍有点苍白、却相当端正的面容，不过眼中却感受不到意志的光芒。也许正因如此，和他那温和的语气呈鲜明对照的是脸上毫无表情。他以不带感情的目光俯视着悟的样子，散发出一种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他才是幽灵的异常感。

“你还记得我吗？今早在被救护车送走的女性家门前……”

“……啊，是那时的人。”

这时悟才终于发觉。照片上的那个叫杉谷的女学生被救护车送走的时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发现的那张脸，正是这个男人。

与此同时，悟也回想起当时对这个男人产生的复杂感情，他无意识地往后倒退一步。大概因为对方警戒自己，男人轻轻地举起了双手。

“噢哟，你不要误会啊。我可不是那种随意袭击小孩子的变态。别看我这样——”

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话头的男人，突然一脸尴尬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

“——算了，我写的书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来说有点难懂了。就算报上名字你也可能不会认识我……”

男人带着几分不满以及自嘲的语气这么说道，然后慢慢地伸出了右手。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是为了取材而来到这个公园的呢。”

他提心吊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这是一只不禁让人担心是否有血液流通的冰冷手掌。

“取材？”

悟提出了单纯的疑问。既然他说写书的话，那肯定就是小说家之类的吧。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但在这个毫无独特之处的小镇里到底是能取材到什么呢，悟为此感到疑惑。

也许是察觉到悟的内心想法，那那木有些得意地歪起嘴角笑道：

“不瞒你说，我正在调查在这个镇子流传的怪谈真相。你知不知道呢？在诅咒之木下埋入照片的话就会出现女幽灵的传闻。”

被对方这么一问，悟最先是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又陷入了一种相当诧异的心情中。

这样的一个大人，居然会为了小学生所痴迷的那种传闻而特意跑过来取材，怎么看都不正常。跟坂井那种从头到尾都不相信的态度呈鲜明对照的是，这个人是以深信传闻都是真实为前提来说话的。

至少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人。

“怎么了，一副怀疑的表情？是对我这种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正常成年人的人居然会相信这种怪谈觉得很奇怪吗？”

“不，那个……”

能不能说是正常姑且不论，但被对方说中了内心的想法还是让悟大吃一惊。看到悟这种反应，那那木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会这么想也难怪。不过呢，我是把这些传闻作为事实来看待，以收集各地的怪谈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

“毕生事业……？”

“对，正因如此，不管是多么琐细的传闻我也不会放过。我会亲身造访各地，收集这些怪谈。而且有时通过亲自接触怪异之事，就能解明其起源和性质。也就是说，了解怪异之事正是我的使命。明白吗？”

老实说真是完全莫名其妙。

如果按照他刚才所说的话来理解，那那木就只是个喜欢恐怖事物、或者说就算成为了大人也戒不掉这种东西的怪人罢了。更正确地说，要是他真的相信这种传闻，那他的头脑就跟小学六年生没什么分别吧。悟不由地这么想到。他顿时觉得眼前的人物是个脑袋有问题的大人。真是与安良泽不相上下，不对，考虑到对方还是个大人，可说是比安良泽糟糕得多了。绝对不能跟这种家伙扯上关系，内心有个声音正在拼命地对他如此诉说。

“根据我听到的信息，前几天自杀的那个叫柳田的高中生跟今早被救护车送走的叫杉谷的女学生好像是恋人的关系。听说他们两人都受了丧失视力的重伤，在精神上被逼到了绝路而试图自杀，你知道这回事吗？”

悟老实地点了点头之后，那那木便一脸满足地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头仰望镇坐在广场正中央的樱花树。

“因为被“诅咒之木＇下了诅咒，所以他们都被‘颜崩之女’袭击了。他们会双目负伤、精神失常可说就是证据了。”

“哈啊……”

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之后，那那木突然回过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于是，经过我的缜密调查，得到了可以确认传闻真伪的情报。你觉得是什么呢？”

“呃……不知道……”

“就是诅咒的流程啊。只要将自己的照片埋在‘诅咒之木’下面，然后念三遍‘I SA KO O I ZU ME RA’就能把怪物召唤出来。将别人的照片埋进去的话，也可以对别人下诅咒。所以我也想试一试啊。”

“想试一试……难道，是指那个诅咒吗？”

悟这么问道，于是那那木将一张照片展示在他眼前。上面拍的是站在一栋像是洋馆的气派建筑物前方、视线直对着镜头的那那木。

“只要把这个埋进去，怪物就会找上我。只要看到实物，传闻是否真实就一目了然了吧？”

对于就像在说这真是个绝妙主意的那那木，悟已经无言以对。要是做出这种事，他自己就会被怨灵袭击，双目被毁。难道那那木不惜冒这个风险也要确认真伪吗？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相信这种传闻吧。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就更不明白他要特意进行诅咒的意义了。

“呵呵，你还真是幸运呢。竟然能偶然经过这里，看到我亲自实行诅咒的场面。呵呵呵呵呵。”

那那木自顾自一脸欢喜地这么说着，指了指广场一隅那棵比较大的樱花树，兴奋地往那边走去。

“那个，没用的啊。就算把照片埋在那棵树下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喔，你也是不相信那种传闻的人吗？亏你还是个孩子，怎么一点梦想都没有呢？不过，只有试过才能知道吧。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埋在那棵树下没用的啊。”

“——什么？”

那那木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回过头来。

“那棵樱花树不是“诅咒之木”。所以就算埋下照片也不会

“你、你说什么！搞错了吗？怎么会，难道我的情报有误吗？不对，这不可能。那可是我连取材费都付出去才得到的情报啊。可恶，那个该死的政府职员，看他那么想要，我连签名本都送给他了——”

那那木瞪大那如猛禽般的双眼，满腔怒火。也许是因为发觉被对方忽悠了所以大受打击吧。他那不顾场合地大喊大叫、用脚踩地的样子让人感到莫名的悲哀，见此悟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真正的诅咒之木在其他地方。自杀的高中生应该是把照片埋在那棵树下的。”

不过，他们试图自杀究竟和诅咒之木是否有关，这一点就无从判断了。悟在内心如此嘀咕的时候，小跑着走过来的那那木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吗？”

“诶，不……我……”

“怎样，知不知道？”

那那木把苍白的脸的凑过来，紧紧地凝视着悟，就像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窥视悟的脑中想法一样。

“我、我不知道……什么都……”

“真的吗？不对，太可疑了。以你一个孩子来说所掌握的情报也太详细了吧。嗯？到底是怎样呢？”

“真、真的……不知……”

被那那木的手指狠狠地捏在肩膀上，悟不禁发出痛苦的声音。他扭动身体强行甩脱那那木的手，于是那那木才终于回过神来。

“啊啊，抱歉。不知不觉就……”他试图掩饰地轻咳了一声。

“明明都还不清楚诅咒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悟自言自语般说完之后，那那木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

“不知是否真的存在，是吗？确实你说得没错。这个世界充满了这种暧昧、含糊的东西。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你所想的那种冒牌货。不过呢，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每一个可能性，只有通过确认才能到达——”

以强烈的语气这么断言之后，那那木略微歪起嘴角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正的怪异所在之处。”

他那漆黑浑浊的瞳孔，彷如一个缺失一切感情的深坑。

*

那那木悠志郎终于登场了。

他这个作为系列主要角色的人物，基于作品的性质，无论如何都会很晚才登场。若换作他的书迷的话，大概会说，这种让人焦躁难耐的感觉也挺不错吧。话说回来，这次的那那木感觉有点缺乏自我主张。平时他明明总是会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签名本强行塞到别人手上，这次面对小学生却变得有所顾忌了。他特有的自我意识过剩有所收敛，散发出一种成熟大人的氛围。作为了解他为人的我来说，感觉稍微让人有点扫兴了。

“——这篇原稿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原稿中那那木表示自己已经以作家的身份出过书。他出道至今已经有十几年了。虽然没有提及过具体的年龄，若当时是二十几岁的话，那那木如今就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如果筱宫悟和小野田菜绪在原稿中还是小学六年生的话，那在现实世界中他们都已经成为社会人了吧。

“前提是他们现在还活着就是了。”

想着这种不吉利的事，我不自觉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在那那木的作品里，就连小女孩都会凄惨地丧命，常能见到这样的场面。因为怪异之事而落入悲剧末路的，并不只有坏人。当然，我也很理解这种与扬善惩恶相违背的剧情发展能带给读者一种现实感。尽管如此，一般人应该都会想要尽量避免让小孩子遭遇惨剧才对。

然而，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却能轻易地超乎读者的预想和期望。当然也会有读者因书中残酷的描写而大皱眉头，但也有些书迷反而认为这种毫不留情的故事情节非常好，因此关于这点也无法一概而论。

我休息了一会儿，下去一楼翻找了一下冰箱，拿上鱼肉香肠和奶酪之类的零食之后回到了二楼。我边注意着不要弄脏原稿边吃了起来，眼光继续追逐上面的文字。

“那么说来，这篇原稿为何至今从未发表过呢……”

文章有几处粗劣的地方，还有些表达方式需要修改一下。不过，整体的情节发展、怪异的性质、故事的气氛都很不错。那为何至今为止那那木都从没让别人看过这部作品呢？

不对，不是没让人看，应该是有不能让别人看的理由才对吧？

若是这样，那究竟是——

别……

“——诶？”

我突然停下翻动原稿的手，抬起头来。好像听到什么声音。然而一片寂静的房间里除我之外没其他人了。半掩的房门对面就是走廊，再往前就是楼梯。感觉好像从那边传来什么声音……

“应该是……错觉吧……”

我轻轻叹口气，坐直身子。总觉得很不舒服。明明是熟悉的房间景象，却让我有股陌生的感觉，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急忙把注意力转回原稿上。

其二

悟和那那木并肩坐在长椅上，他把关于那名自杀的高中生所知的信息以及至今为止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对方。

换作平时的话，他是不会对陌生的大人说这种话的，但这时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毫无踌躇地就说了出来。毕竟实在不觉得那那木会害自己，更重要的是会热心倾听自己说话的大人，对悟来说是件相当珍奇的事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的女同学在寻找‘诅咒之木’时，偶然捡到了那张照片。虽然没找到真正的诅咒之木，但因为看到那张照片上两人身上的名牌，所以才知道他们就是怪物的牺牲者对吧。”

悟把和菜绪一起发现‘诅咒之木’，并在那里埋入了照片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那那木不见有丝毫怀疑的样子，他仔细地打量着从悟手上接下的照片，不停地点头。

“所以你才会知道今早被救护车送走的那个女学生叫杉谷吗？”

“我并没有相信诅咒什么的，只是听朋友这么说……”

虽然这话是自己说出来的，但总觉得只是在找借口。不过，自己也没有说谎。

“你不相信吗？你是真的这么认为？”

悟啊地叫了一声，抬头仰视那那木。就像是看穿了他会有这种反应一样，那那木以滑稽的动作耸了耸肩。

“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对于这点我无意多说什么。不过，诅咒这种东西是确实存在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骗人，那只是迷信吧。那对情侣肯定是因为其他缘由而自杀的。周围的人也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啊。”

那那木轻轻举起手打断悟的话。

“正好是个机会。这也算是社会学习，我就特别教导你一下吧。”

一脸欢喜地开始说起来的那那木，那双眼睛就像孩子般闪耀着光辉。

“虽然都称作诅咒，但诅咒也有很多种类。那么，首先就举个简单易懂的例子好了。你知道诅咒和咒语的区别吗？”

悟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于是他坦率地摇了摇头。

“放在一起说的话，诅咒会给人邪恶的印象，反之咒语却会给人一种良好的印象对吧。然而实际上，这两者并无不同啊。”

“是一样的？”

“没错。诅咒也好咒语也好，都是使用各种方法意图引起某种超常现象的行为。根据使用的目的，可能会变成诅咒也可能会变成咒语。举个例子，就假设你怀着正义的目的使用了咒语，若因此而对他人造成了危害，那么从那个人来看你的行为就是诅咒了。换言之，这些事情会因为角度的不同而轻易发生变化。”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悟怀着这种暖昧的心情生硬地点了点头。本来还想要他更加详细地解释一下的，但感觉那那木会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还是作罢了。

“那么，基于刚才所说的情况，诅咒这种东西可以分为好几个种类。其中最流行的是刚才所提及到的以超常现象所形成的诅咒。即是说非人的存在加害人类之际所出现的征象，或是用咒语和仪式呼唤出怪物、为他人带来灾难的行为。”

“不过，那种东西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只是虚构出来的故事罢了。”

悟明确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那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个措手不及似的露出困扰的表情，用手搓了搓太阳穴。

“嗯，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现在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就会偏离主题了，所以忍痛割爱吧。”

说到这里那那木竖起手指，歇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下去。

“除了这种诅咒之外，还有人对人所施加的诅咒，也就是所谓的‘言灵’了。重点在于利用臆想的效果。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父母虐待，或者一直被某个人灌输一些强烈的洗脑行为，那么日后就可能会因此而引发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故而，即便在成年后也会经常回想起父母和周围的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对自己做过的事，并一直受当时的痛苦所折磨。”

“这和诅咒无关吧？”

“不，不是这样的。心灵创伤也是诅咒的一种啊。举个简单的例子，‘你没有活着的价值’，一直听着这种话长大的孩子，每当面对工作和朋友、恋人关系的烦恼时，最先就会回想起这句话，进而责备自己。这是由于在人格形成时期被多次说了这种话而成为了一根楔子深深地扎在了内心里，甚至对那个人的基本思考都造成了影响。”

悟边听着这些话，边想要掩耳隔绝激烈的心跳声。在筱宫家所遭受的谩骂和冷酷的眼神，正因为有过这种亲身的经历，悟才会理解那那木所言的意义。明明不希望理解却被逼理解了。

“刚才所说的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人对人所施加的诅咒，数量多到数也数不清。比如说，自从被朋友指出自己的牙齿不整齐，以后无论花多少钱做牙齿矫正，也深信永远都不会改善的人；自从被异性贬低过外表，无论整形多少次都觉得自己很丑的人；被别人指出体型问题，经过呕心沥血的减肥而患上了进食障碍症，全身都变得皮包骨也依然觉得自己很胖的人。明白了吗？人类即便不依靠怪物，也能轻易地诅咒别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都是足以打乱他人一生的诅咒。基于以上这些例子，你不觉得即便存在由怪物所引发的诅咒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悟哑口无言地凝视着那那木。感觉越是听着他的话，就越是能见识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看到自己所否定之物的真正样貌。

“话说回来，不知‘颜崩之女’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呢？”

没有察觉悟的内心所想，那那木突然转换了话题。虽然悟因为话题突然转换而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附和了一声，催促对方说下去。

“会出现在受诅咒之人面前的女幽灵，而看到她的脸就会失去视力、精神失常。你不觉得这种性质太美妙了吗？目睹其身影的阶段还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旦被她接近、看到她的脸之后灾难才会开始降临在受害者身上。这种怪物还真是恶劣啊。”

那那木那张脸上浮现出不同以往的笑容。毕竟他本来就毫无表情，一旦这样表露出感情时，就更突显出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个传闻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想应该是来源于这个镇子的七不思议之一。”

对抱着手臂沉思起来的那那木这么回答之后，他就像有了什么想法似的歪了歪头。

“七不思议啊。按你的话来说是这样，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啊。”

“什么呢？”

“学校的七不思议，或是扎根于某处土地的七不思议，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实际上，这个镇子上就有很多常见的怪谈。只是唯独‘颜崩之女’这种怪物除外。”

那那木的目光只在一瞬间像是想要射穿什么东西一样变得尖锐起来。

“学校的怪谈和七不思议还有都市传说之类的，大多都是来历不明，没有明确的历史和起源的记录。这是为了让听到怪谈的人产生一种“该不会自己这片地区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这样的恐惧。但也不能说所有怪谈都是这样，实际上，也有些起源和地区都很明确的怪谈，不过裂口女 1 和人面犬 2 、会走路的二宫金次郎像 3 等等著名的例子，应该每个镇子、每个学校都有可能存在的，无论怎样的人都有听到这些怪谈的可能。”

“——不过，‘颜崩之女’就没有这种性质……？”

那那木露出稍微有点惊讶的表情，连点了好几下头。

“在这个传闻中能感受到强烈的本土特色，带有只限这片土地才会产生的必然性。”

那那木如此断言之后，便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与其说是对悟解释，不如说就像是为了归纳自己的想法而深思一样。

“……也就是说，是这个地方有那种……不对，是更早以前就……”

悟看到好一阵子维持着这副样子的那那木，逐渐地开始感到不安时，那那木突然抬起头来。

“那么说来你对这件事好像很了解啊。而且，还有着不像是小学生的敏锐观察力。明明说不相信诅咒存在，那你为何会如此感兴趣呢？”

“不，这是……”

“——你是真的不知道‘诅咒之木’的所在之处吗？”

那那木那如胶水般粘稠的视线投注在悟身上。

“不、不知道啊。真的……”

慌张地否定之后，悟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那个，那那木先生。我差不多该回去……”

“啊啊，也是。放学后要赶快回家，不然家人可会担心呢。”

虽然很担心会不会被挽留，不过那那木却意外地爽快答应了。尽管他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但看来还是具有一般常识的。悟边在内心如此感慨着边转身离去。

“……那么说来，还没听你说自己的名字呢。”

突然被问到，悟回过头看着那那木。

“悟……筱宫悟。”

“筱宫悟君，是吗？唔，后会有期吧。”

那那木这么说着轻轻抬起手时，感觉一瞬间在他脸上看到了完全不同以往、本来目无感情的他初次展露出的充满了人情味的微笑。

*

回到筱宫家之后，果如所料，就像迫不及待似的，满里子歇斯底里的谩骂声迎面扑来。

对呆站在起居室的悟不停地数落的满里子，偶尔像是想起来似的才从背后的沙发朝这边骂儿声的道雄，愉快地看着悟挨骂的样子、对他投来充满了恶意的视线的江里香。

生气的理由根本就不重要。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种确认悟并不属于这个家庭的仪式。他们一边陶醉于自己是个愿意收养亲戚孩子的品格高尚的人，一边把悟当成发泄郁闷情绪的道具。他们的所作所为甚至称不上是伪善，就只是单纯的暴力罢了。

“你起码说几句话呀。一直默不作声的，真是个阴暗的孩子呀。”

“好了好了，也没所谓了吧。反正迟点就会离开这个家了吧？”突然听到这句话，悟惊讶地啊了一声。

“好像你妈妈的弟弟说想要收留你。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一直留在这里，这下就正好了呢。”

“话说回来，他明明说要过来打声招呼的，怎么完全没见人来啊。”

到底怎么了，道雄很不满地抱怨道。

“虽然不知道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只要能赶快把这家伙带走就行了。”

“是呢。每天都看着那张烦死人的脸，我都快受够了。”

江里香和满里子一同笑了起来。悟无意识地向放声大笑的两人瞪了一眼。

“喂，你怎么瞪人呢？别看过来。啊啊好恶心。”

江里香生气地敲了敲桌子，站起身来。在身旁经过时她故意撞了悟一下，然后就上楼去了。

“你真是不识抬举啊。就因为这样才会被父母抛弃。听说你妈妈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同为惹人厌的人来看，确实是个合适的监护人呢。”

已经再也待不下去了。悟离开了起居室把自己关在房问里。从隔壁房间传来捶打墙壁的声音，大概是江里香在发泄怒气吧。

温柔的母亲身影在脑海掠过。她到底去了哪里，在做着什么呢，为什么不来接我呢？这些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我……被抛弃了……”

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紧握拳头，咬住嘴唇，拼命忍住涌出来的泪水，坐在被铺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

看完了第二章后，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看上一章时就感觉到了，筱宫悟似乎受到相当严重的压迫。

尤其是收养他的亲戚家庭环境实在太残酷了。蔑视、咒骂本来应当要得到保护的孩子，这个家庭——筱宫家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有什么非得要对悟施加语言暴力的内情吗？既然领养了他，那不是应该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他才对吗？

筱宫悟这个少年喜爱看书，性格有点内向。不过，他的内心怀抱着坚强的意志，我对他有着这样的印象。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盲目地接受诅咒这种东西，而是冷静地、以逻辑的思考来面对这种事情，这点让人很有好感。尽管只是个小学生，就已经能依稀地看出他的聪颖之处，就小说而言是很不错的设定。虽然也有容易被周围的人牵着鼻子走的优柔寡断之处，不过却拥有正确的道德观念，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作为说书人来说，让我十分有好感。

更重要的是，从他和那那木的对话来看，他能够很好地理解对方的话，并且能够陈述出自己的意见，大概是因为每日看书，所以具备了针对这种现象的知识吧。他自己也会写小说这一点，也是他和那那木会合得来的理由之一吧。

希望在这个故事结束之时，他能够得到某种救赎。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上了一趟厕所，正要回去房间之时听到从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哎呀古都美，怎么那么累的样子？”

一开口就这么对我说，我不禁把手搭在脸上。

“诶，是吗？大概因为工作吧。”

“偶尔休假都还要工作吗？真是辛苦呀。”

母亲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吃力地抱着超市袋子走到厨房。

“晚饭吃高松屋的熟菜可以吗？现在我不太想做饭了。如果是简单的味噌汤倒是可以做一下。”

“可以啊。那里的熟菜很好吃，我以前经常吃呢。”

“是呀。透还说过，那比妈妈做的菜还好吃呢。”

母亲一脸为难的表情笑了笑。

“也许是吧。因为我们家不怎么去外面吃饭，所以偶然买些熟菜回来吃会觉得特别好吃吧。”

“是呀。你爸爸还在世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母亲就突然停下口。她避开了我的视线，一股脑地把购物袋里面的东西塞进冰箱里。那副样子就像在说，要是不这样做的话，这股尴尬的气氛就会变得更加沉重。

“对了，妈，爸爸跟我……”

就在我想要对背对着这边的母亲开口问的时候。

……别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模糊不清的、如虫鸣般的声音。

我到了嘴边的话被打断，整个人僵住了。

“——古都美？”

“……妈，刚才，是你的声音？”

“什么？”

“所以说，刚才是你说了什么吗？”

我以强烈的语气问道，母亲什么话都没回答，就像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样愣在原地，一副完全理解不了我的话的表情。

“那么刚才是……”

也许是错觉吧。虽然我这么想，却突然产生了一股类似眩晕的感觉，在餐椅上坐了下来。

“等一下，你怎么了？真是个怪孩子。”

母亲轻轻耸了耸肩，再次转向冰箱。母亲似乎并没有听到刚才那个“声音”。也对吧，虽然我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但还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对了，今天早上你问过，以前隔壁是不是有个女孩子。我想起来了，你说的肯定是隔壁再隔壁的那家屋子吧。”

“是吗……”

现在这种事怎样都好了。比起这个，我觉得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正当我这么想着时，母亲接下来所说的话，将我的思考强行拉了回来。

“那孩子呀，在你还没上小学前就搬到很远的地方了，然后在搬去的地方去世了，真是可怜呀。”

“……去世了？为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来，探出身问道。

“听说是事故还是什么。她还那么年轻，真是可怜呀。”

为什么年轻人总是会比老年人先走一步呢，耳中依稀地听着母亲这个声音，我为了让铭刻于记忆中自己最喜爱的大姐姐的样子更加鲜明地浮现出来，不断地整理着情绪。

可是，总觉得很奇怪。陪我玩的记忆、安慰哭泣的我的记忆，确实都能回忆起来。明明如此，无论我再怎么回想、再怎么翻动记忆的抽屉，却还是想不起她的样子。

3：诞生于1979年的日本都市传说妖怪，是一个穿着大外套、戴着围巾、手拿大剪刀、披着长头发、戴着口罩的女人。她会询问放学回家的孩子：“我漂亮吗？”如果回答“漂亮”，她就会摘下口罩，再次询问：“这样呢？”如果小孩回答“不漂亮”，她就会用镰刀或者剪刀斩杀小孩；如果回答“漂亮”，她便会把小孩的嘴巴剪开，让他跟自己一样漂亮。​​​​​

4：1989年，日本女性周刊杂志记者捏造了一篇报导：某个下雨的夜里，有人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突然从后视镜中映出一只奔跑的狗，当时的时速是一百公里，车子开得愈快，那只狗就更快速地追上来。突然那只狗出现在驾驶室前面，长着着像人一样的脸庞，有粗粗的眉毛和细长的眼睛，嘴巴笑起来像人一样。​​​​​

5：二宫金次郎是日本江户时代末期的思想家，由于他非常勤奋好学，传说会边走路边看书，因此年幼的二宫金次郎负薪读书的样子非常有名。在被日本殖民时期的台湾，不少学校都有二宫金次郎的铜像。传说这些小孩模样的二宫金次郎在晚上的时候就会动起来，因为十分好学，甚至还会跑到图书馆去借书。除了去图书馆，还会在操场上走路散步做运动，也有部分人说，二宫金次郎的眼睛会流血。​​​​​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三章

其一

“诶诶？你跟那个叫那那木的人聊了很久吗？”

因为没想到菜绪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所以悟不禁竖起食指抵在嘴边让她小声点。

“啊，对不起。不过为什么呢？他是你昨天刚认识的人吧？”

“是这样没错，怎么说呢，就是被拜托……”

悟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在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地和菜绪一起上学的路上，悟把昨天遇到那那木的事情说了出来，菜绪表现出了超乎预想的反应。

“不行哦。怎么能被拜托就这么简单地说出来？要是那个人是专门抓小孩子的变态该怎么办呢？”

看来她怀疑那那木是个变态。她说得也对，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那那木是个人畜无害的人。尽管悟和那那木只是初次见面，但却觉得能够和对方轻松地交谈，他那执着的眼神似乎也只投注于作为毕生事业的“怪谈收集”上。如果是喜欢小孩子的变态，应该不会对怪谈有那么大的兴趣吧。

“那个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菜绪以质问的语气问道。虽然她似乎是在担心自己，但因为太过气势迫人，所以悟不由地被震慑住了。

“他说自己出过书，大概是小说家吧。”

“怎样的书？该不会是杀人鬼杀害小孩子的故事吧？”

因为没听说过详细内容所以不太清楚。看到不知如何回答而吞吞吐吐的悟，菜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鼓起脸颊。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不过菜绪很快就转换了表情，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总之你没事就好。那么说来悟君，你见过那个妈妈的弟弟了吗？”

菜绪把那那木的事情放到一边，转换了话题。

“不，从没见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叔父。”

“住在哪里，是做什么工作的人，这些都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所以我就连他为什么想要收养我都不清楚啊。”

“喔，悟君好像不太高兴呢。”

“是啊。刚来到这个镇子不久，就又要去其他地方了……”

他接下来不知说什么才好，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越是说下去就越感到心情不安了起来。离开这里去往其他地方，这是否能带来什么变化呢？也许会比现在好，不过，也有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根本不清楚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我也不开心……”

菜绪以几乎听不清楚的细小声音喃喃说道。悟“诶”地叫了一声回头望着她，但她并没有再说一遍那句话。

她就只是一直低着头，面露有些困扰的微笑。

*

来到学校，换了鞋子走进走廊时，悟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你就是筱宫悟？”

他回过头去，眼前站着一名少女。身高和悟差不多，或者稍矮一点。一头长发扎成了丸子头，小麦色的肌肤，朝气蓬勃的表情给人深刻的印象。应该是同年级的吧。悟在走廊上见过她好几次，但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

“……呼唔，原来如此。”

少女挽起手臂，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把悟打量了一遍。

“悟君，怎么了？”

菜绪似乎不清楚眼前的奇怪状况，走了过来。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菜绪看到盯着悟的少女之后，轻声地说道“啊，真神同学”。不过少女丝毫没有在意菜绪的样子。

“你对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下了咒语对吧。”

突然的质问让悟不禁倒抽一口气。

看到他这个反应的少女，才终于开始介绍自己。

“我是二班的真神月子。大家都叫我小月或者小真，你也像这样随意叫我就行了。”

不，我才不叫啦，悟边在内心如此吐槽，边思考和自己毫无接点的真神月子为何会跟自己搭话。在社团和委员会上都没见过面，和她也没有共同的朋友，那实在想不到她为什么会突然找自已说话了。而且，话题是关于“诅咒之木”的话就更莫名其妙了。

月子似乎看穿了悟内心的疑问，她轻轻地摆弄着脑袋上的丸子发髻，笑了笑说道：

“等一下，你不用这么警戒啊。我又不是想要害你，只是想给你提一个忠告罢了。”

“忠告？”

悟反问着，在月子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协调的氛围。她的笑容很有魅力，有着一张纯和风的端庄面容，纤细柔软的身体看起来也很健康。不过相对的是，她的笑容和动作、说话方式都很爽朗，与其说是同级生，感觉更像是在跟一个年长的姐姐说话。

“你啊，最好小心一点哦。因为那个诅咒是真的。”

月子不顾纳闷的悟，擅自推进了话题。

“我对那种东西有不少了解。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只要稍微问一下就知道了。”

“诶，是吗？原来真神同学是灵能力者。像电视上的芦屋道元那样呢！”

从旁插嘴的菜绪提起了那个在电视上活跃的灵能力者。月子对菜绪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那都是假的啊。那个人是利用电视装神弄鬼的冒牌灵能力者。不过，我可不是冒牌货，而是名副其实的灵能力者。”

不知菜绪是否把这番话当成玩笑，“诶，真的假的呀？”她也逗趣地回了这么一句。对此月子也露出了不知是认真还是敷衍的暧味笑容，从旁人眼中看来她们应该只是朋友间的闲聊吧。悟看着她们这副样子，内心思考着该如何判断月子的主张。被她这种不认识的人说什么“我对那种东西有不少了解”，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疑罢了，而且谁都无法确定这个真神月子是否那种每个班级都可能会有一个的、自称为灵能力者的奇怪女同学。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又觉得像月子这种性格开朗的女孩子，不太可能会特意跟自己说“我可以看到幽灵”这样的谎话。感觉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受月子那难以捉摸的个性所迷惑。

“嗯，那是不是真的，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现在首要事项是赶快把诅咒取消掉。对方马上就会找上来了。”

对方-连悟也能想象得到这句话所指的是什么。

“传闻是真的。那个地方确实存在某种可怕的“东西”。就算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一旦知道其存在的人下了诅咒的话，那家伙就必然会找上门来。筱宫君，你可是满足了两边的条件。老实说，你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

说完之后，月子又笑了笑。与说话的内容完全不符，感受不到她有丝毫的邪气，是一副彷如能穿透天空般的爽朗笑容。

“啊，对了，我先说好了，我可不会驱除那种东西，所以别指望依靠我或。”

月子摆了摆手，以一副好像刚刚想起来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只是能见到、感受到这种东西罢了，所以才会给你忠告。还是赶快把诅咒取消掉吧。而且最好也不要把这个传言告诉你的家人。不然的话，事态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呢。”

自顾自地说完了这些话后，月子一副满足了的样子转过身，连叫住她都来不及就往楼上走去了。在来往学生的侧目注视下，悟怀着一种好像被狐狸蒙骗了一样的心情，一直呆站在原地。

这天的气温也很高，不过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很舒服，尽管还在上课中，悟却被强烈的睡意吸引。

他感觉眼皮沉重，坂井解说教科书内容的声音完全没进入脑子。是因为被昨晚和朋友大声聊电话的江里香吵到睡不好，导致睡眠不足了吗？

悟边想着这些边拼命地与睡魔作斗争，坐在身后的两名女同学正压低了声音聊着些什么。

“-哎，之前不是有个自杀未遂叫杉谷的女学生吗？喏，就是自杀的高中生情侣里面的。我亲戚家的阿姨就在她被送到的那家医院工作。”

“嗯，怎么了吗？”

“我阿姨是护士，就是负责那个人的。然后，她偶然间看到了医生为那个人拆掉绷带看诊的场面。解下绷带之后，发现那个女人双眼变得白浊，正在慢慢地腐烂。”

“真的假的？为什么？”

“就是因为原因不明才恐怖。那个人明明是上吊自杀的啊，可是却是双眼受伤，而且眼睛还在腐烂，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

……别

“为什么会眼睛受伤啊？”

“找到被下诅咒之人面前的怨灵呀，长着一张非常恐怖的脸。看到那张脸的人，就会因为恐惧过度而眼睛烂掉。”

“看一眼就？”

……别

“对。只要看到她的脸，身体就会出现强烈的拒绝反应，然后眼睛就看不见了。而且，再也无法忘记见过的那张怨灵的脸。所以就活不下去只能自杀

“一一喂，小林。还在上课哦，安静一点。”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坂井严厉的声音。刚才说悄悄话的两个人都羞愧地点了点头，闭上嘴巴面向笔记本。

两人的对话中断之后，教室再次被寂静包围。

……别

这片寂静之中，传来一阵声音。伏在桌子上的悟猛地抬起头来，环视四周。坂井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筱宫？”

“……没事。”

只能这么回答。坂井轻轻叹了口气之后转向黑板，继续讲课。

确实听到了声音。这阵几不可闻、在耳边响起的女性轻声私语，让悟感到背脊发冷。他的指尖颤抖，心脏狂跳不已，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

……别

又来了。悟扭头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教室后方、走廊上、窗边、教室前方都看了一遍之后，当把视线再次投向教室后方时，立在清扫用具柜旁的一道黑影跃进了他的眼帘。

——在那里！

悟急喘着气，从椅子上摔落下来。以坂井为首，教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悟身上。与之相对，却没有任何一人看向悟所凝视着的黑影。

影子变成了女人的模样。身上穿着蓝色和服，或者是浴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正低声地呢喃着些什么。定目凝视一看，只见那长及肩膀的黑发闪着湿哒哒的光芒，从中掉落水滴。在长长的刘海下的脸，被苍白的双手遮掩着。

——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怨灵的脸。

刚才叫小林的女生所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复苏。悟的全身如患了病症般颤抖起来。与此同时，本来含糊不清的声音变得清晰地传入了耳里。

……别看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立马站起身却发现双腿发软，悟撞倒了桌子再次倒在地板上。他在地板上爬着，与那个女人保持距离。

“喂，筱宫，你怎么了？”

坂井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同学们也都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不过悟可没有闲工夫回答这种问题，他反而对班上的人注意不到那个女人感到愤怒。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她，为什么听不到那个声音？他很想要这么怒吼。

就在这时，总是围在安良泽身边的几个人突然开始起哄起来：“这是诅咒！筱宫被诅咒了！”

几名男生欢喜的叫声，更一步把悟逼人了绝路。尽管女人的低语声反复传来了好几次，但除悟以外却没任何人听到这个声音。就连一脸害怕的样子看着这边的菜绪，都没有察觉到那个女人。

悟想到，说不定这个声音就只会在被下诅咒的人头脑内回响。若真是如此，那就算塞住耳朵，也无法逃离这阵低语声。

总之眼下必须要逃离那个女人。得多拉开一点距离，摆脱这阵低语声才行。悟站起身，推开想要过来帮忙的坂井，从教室中飞奔出去。

“喂，筱宫！”

悟边听着身后坂井制止的声音，边忘我地在走廊上奔跑。

三十分钟后，在职员室旁边的会议室。

悟在这个几天前来过的房间里坐在铁管椅上，面向着坂井。

“没事吧，筱宫？”

“……嗯。”

他边点头回答，边咕嘟咕嘟地喝下了杯里的麦茶。

刚才悟在校园内到处逃窜，当他被坂井抓住手臂时，才察觉那个低语声已经消失了。环顾四周，也看不到女人身影。好像一切都是幻影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被对方这样问，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他反过来向坂井提出了内心所涌现的疑问。

“……难道老师没听到吗？”

“什么？”

“……声音。女人的……”

坂井挽着手臂，那样子与其说是在思考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更像是在烦恼该如何理解悟所说的话。

果然是这样。那个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就连一起去绿地公园下诅咒的菜绪都听不到。

“老师知道吗？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

“绿地公园……诅咒之木……？是你们最近说的那个怪谈吗？”

坂井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不是普通的怪谈，那个传闻是真的。还有人因此而自杀了，完全失去理智，双眼变得白浊……腐烂……”

想象着那副样子，悟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呕吐感。

“等一下。那只是迷信，是某个人为了吓唬你们而编出来的恐怖故事吧。”

“是真的老师！我刚才在教室看到了。浑身湿透的女人……穿着蓝色浴衣，头发很长，用手掩住脸，低声说着不要看她……”

“给我适可而止！”

坂井突然怒吼出声，大力地拍了拍桌子。一下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悟，呆呆地抬头看着坂井。

坂井吊起眉毛，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愚蠢的话题到此为止。诅咒和幽灵什么的，这种东西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吧！”

“可是……”

坂井阻止了想要继续反驳的悟，再次把拳头砸在桌子上。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很复杂，所以我才努力地让你尽快适应班级：可你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吧？你不能再给班上的同学添麻烦了，也别用说谎的方式来吸引大人注意了好吗？”

“我才没有……”

“……我受够了。不想被你所编的故事继续折腾了。”

话中带着不容分说的明确语气。坂井以凶恶的表情瞪着悟，露骨地叹了口气。

“上次也是因为你，让我被教导主任骂了多久知道吗？PTA那边也是说了一堆不负责任的话，其他同事就只是隔岸观火地看着。说只有我的班级特别恶劣？那让我怎么办才好啊……”

“老师，那个……”

在悟想要开口说什么的那瞬间，坂井狠狠地踢了踢眼前的长桌。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的悟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坂井。

“……赶快回教室去。不要再说那种蠢话了。”

单方面地说完之后，坂井再次瞪了悟一眼，站起身来。

“还有，把桌子摆好。”

准备离开会议室时，回过头来的坂井目光冰冷到让人不敢直视。

被一个人留下来的悟伸手拿起掉在地上的杯子时，一滴泪水落在了手背上。

“我……才没有……说谎……”

*

怪物终于向悟逼近了。

并且，还出现了真神月子这个新登场的角色。和她那开朗的性格呈鲜明对照的谜样发言让人感到意味深长。虽然她说自己不会除灵，让对方别来依靠她，但感觉是个带有某种正义感的好人。

而另一方面，坂井这个教师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虽然我不认为所有教师都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一定数量的教师是这样的。我以前所上的学校也有这样的教师。他们会把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强加在孩子身上，有时甚至认为动用暴力都是无可奈何的。除了体罚、语言暴力，还有某些连大人都说不出来的充满恶意的话语，教师都能若无其事地对学生说出来。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大人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话会给成长期的孩子带来多大的影响。

“确实有呢，像那样的老师……”

说出这句话的我，其实也有过被那种教师无意间说出来的话所伤害过的经历。就是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因为班主任要休产假而急忙找来代班的那个女教师。她作为一名中年的资深教师，受到学校和家长们的信赖。但她有时会毫无理由地怒骂学生，甚至还会单方面地责骂我们。当然，有很多人都不喜欢这个女教师，但当时我们毕竟还是小学生，当然无法公然地反击，也无法顶嘴。而在学生当中最被她视为眼中钉的人就是我。

当时我的父母都在信仰着某个宗教。那应该是世间一般称之为“可疑宗教”的东西吧。

虽然随着父亲的去世，家里自然地和那个宗教断绝了关系，当我升上初中时，就已经和那边的人没有任何来往了。

不过，在参与那个宗教的活动期间父母每天都很忙，经常都会离开家里。这段时期我会被寄放在邻居的家里，到了很晚父母才会过来接我。因为这种情况每星期都会上演好几次，哥哥应该也会感到非常寂寞吧。

对当时的父母来说，信仰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比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重要吧。无论哥哥再怎么哭闹，父母都不会放弃出门，当时已经开始懂事的哥哥也拒绝跟他们一起出去。想必他已经隐约地察觉到周围的人对自己投来的怪异眼神吧。

而当时的我却根本不清楚父母所信仰的宗教多么怪异，完全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学着走向祭坛的父母一起念起祝词、结着手印，在好奇心的引诱下对这种事产生了兴趣。

母亲满脸欢喜的样子，只要不是特别严肃的集会，都会带上年幼的我一起出席。在那里遇到的人都非常亲切，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伤害年幼的我。所有人都非常善良、温柔，是个大家都会相互体谅对方的美好组织。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些会出言伤害别人的附近邻居更要可怕得多。而且，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女教师。

在父母所信仰的宗教里，每天早晚都需要祈祷。而且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做个结印的动作，进行简单的祈祷，这都是每天的例行功课。

妈妈每天早上起来就会去祭坛，祈祷完之后就给我和哥哥做早饭。父亲起来后也会去祈祷，等他坐到饭桌边之后，我们全家会再进行一次简单的祈祷，然后才开始吃早饭。这是我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会做的，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礼仪。那就跟吃饭前双手合十没什么分别，是相当简单的动作罢了。

即便是反对父母信仰的哥哥，也已经被这种行为渗透进了体内，毫无怨言地跟着我们一起做。不过，即便如此哥哥似乎也不愿意在外面做出这种行为。我在学校吃午饭时也会自己一个人祈祷，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错事，也不觉得会给别人添麻烦。虽然也有同学因此而嘲笑我，但只要我不在意就行了。

不过，那个女教师的行为太过分了。我在午饭时间正在祈祷的时候，她突然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

“各位，打扰一下。请你别在大家面前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好吗？别人看到你这样也会很不舒服吧？”

承受着班上同学们怪异的目光，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对于女教师这番唐突的发言，有不少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袒护我也是让她肆无忌惮指责我的原因之一。

但自从那天之后，我本来平凡的学校生活便开始蒙上了阴影。当我在午饭时候一个人祈祷时，教室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笑声。一看，原来是有几个同学正在学着我的样子祈祷。当中也有人故意加上几句经文之类的，我不由地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而且，更让人气愤的是，看着这副样子的女教师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好像非常愉快的样子。就好像在说，这样才是正确的反应一样。

而且当时我的家里很穷，穿的都是哥哥的旧衣服，当然没有任何一件像是女孩子的可爱衣服。我认为这也是自己受到周围的人嘲笑的原因之一。

我把这件事跟父母说了之后，父亲勃然大怒，而母亲则是一脸悲伤地垂下了目光。对于抱着我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的母亲，我疑惑她为何没有和父亲一起生气呢？不，我甚至对她感到愤怒。

父亲说下周一要去学校投诉。我无法想象这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但只要大家不要再嘲笑我就行了。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第二天星期六，让身体不舒服的母亲留在家里，带着我一起参加集会的父亲遭遇了交通事故，就这么一去不返了。

侥幸的是，同乘一台车的我只是手臂骨折，但失去父亲对我造成了过大的打击。

更讽刺的是，自从父亲遭遇事故不久，那名临时教师就不再来上课了。听说是因为忧郁症恶化而住院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变成那样的，但拜那个嘲笑我的女教师消失了所赐，我的学校生活稍微恢复了正常。

——以父亲的死为代价。

即便到了今天，每当我想起那时的事情都会感到疑惑。父亲真的是死于事故吗？以往总是会一起参加集会的母亲，为何那天会没有和他一起去呢？哥哥当时为什么……越想越觉得胸口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疑惑的念头一直缠绕在内心。

好像有点离题了。

总之还是先继续看原稿。怪物终于登场了，悟发觉对方每当现身都会在耳边听到奇怪的低语声说着“别看我”。怪物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起源在哪里，正因为知道那那木接下来就会解明这些真相，才会让人充满了期待。

我连休息都顾不上，翻起下一页。

其二

那天很少有地，筱宫家居然准备了悟的晚餐。

搬过来这边已经两个月了，至今为止能一起在饭桌上吃饭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大抵都是满里子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这样，又或者是道雄心血来潮地说出“悟也是我们家庭的一员”这种话时，满里子和江里香就会一脸不情愿地顺从。

不过，今晚这两个原因都不是。

“坂井老师非常生气呢。我被吓了一跳，只好赶紧道歉了。”

满里子以哀怨的眼神看着悟。

“怎么，又打架了吗？”

道雄喘着粗气说道。

“不是。这次不是让谁受伤了。听说他是在课堂上大吵有幽灵出现了。”

“哈？幽灵？难以置信。你为了引人注意连这种谎都说得出来吗？”

江里香拍了拍桌子，大笑了起来。

“我才没有……”

“那你说有什么原因呀？老师可是很困扰呢。上课被你打断，其他同学也都被吓到了。他很生气地说，要我在家里和你好好谈一谈呢。”

道雄向无法回话的悟问道。

“悟，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难道喜欢毫无理由地撒谎骗周围的人吗？”

“怎么会……”

道雄一巴掌打在悟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辩解。强烈的冲击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悟从椅子上摔落下来，手上的饭碗和筷子都掉到地上。

“啊，瞧你干的好事。赶快捡起来呀。”

江里香一脸厌恶地叹了口气。

“快回答。悟，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荒唐的话？”

他无法马上回答。可是，一直沉默的话只会继续挨打。苦恼着不知是否该说出真话的悟最终以痛苦的声音开口：

“-是诅咒。向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木’念咒语的话，‘颜崩之女’就会找上门来。我看到她了。”

隔了一会儿之后，三人同时爆笑起来。和刚才的轻笑不一样，是捧腹大笑的笑声。

“悟啊，你真的脑子有问题啊。你居然真的相信那种骗孩子的故事吗？”

“不是骗人的。传闻都是真的。确实有女幽灵-”

“给我适可而止。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我看你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啊。”

道雄以强烈的语气断言道。然后他以视线示意掉在地上的饭碗和白饭。悟立马把它们收拾起来，放回厨房。

“今天你已经吃完了。回去房间反省一下。以后别再给我找这种荒唐的借口了。要是你还在学校惹事，那在你叔父来之前，我就先把你赶出家门了。”

满里子和江里香一脸愉快地笑着，就好像在说再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似的，嘲笑低着头的悟。

悟这时才后悔说了实话。毕竟平时他们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认真听的，那就更不可能会相信这样的怪谈了。他很清楚自己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而且要是被他们认为自己满嘴谎话的话，接下来可能会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真是碍眼，赶快滚吧。啊，饭都变难吃了。”

被江里香像赶老鼠一样推了出去，悟只好离开客厅。

夜深之后，躺在被褥上的悟怎么也睡不着。

是因为肚子饿，还是白天发生的事导致精神太过亢奋呢？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家中完全鸦雀无声。

在寂静的环境下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有时就会突然产生原因不明的耳鸣。常听人迷信地说产生耳鸣就会有灵出现，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就更让人无法安心入睡了。

头脑内浮现出穿着蓝色浴衣的女人。毕竟其他人都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那就只能承认她就是那个‘颜崩之女’了。不过，随着时间的经过，他又觉得这一切可能都是幻觉罢了。尽管如此也不能以一句幻觉来解释，那个体验实在太真实了，是非常鲜明的现实。

突然，一阵轻微的动静刺激了悟的鼓膜，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像呻吟般的声音，又像是拖动着什么的声音。和那阵低语声很相似。一想到如此，浑身就流满了汗水。

其实他很想蒙头蜷着身子一直待到天亮的，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他悄悄地从床上下来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凝神倾听起来，然后略微推开房门，窥视走廊上的状况。

走廊上没有亮灯，只有挂着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稍过一会儿之后，楼下再次传来轻微的动静。肯定有人——不对，肯定有什么东西在。

虽然他非常害怕，但想要确认声音来源的欲望更胜一筹。他为了调整紊乱的呼吸大大地吐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梯。怀着恐惧和好奇混杂的心情，慎重地下到一楼，迈步走向漏出青白色光芒的厨房之时——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如地动山摇般的惨叫声响起，一道人影从厨房里面跳了出来。悟发出凄厉的叫声，但却无法逃跑，只能愣在原地。

下一瞬间伴随一股强烈的冲击，悟与压在身上的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好痛……怎么回事……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臭小子！”

江里香火大地叫道。穿着睡衣的她正压在悟的身上，以鼻尖近在咫尺的距离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破口大骂。然后她踩在仰倒在地的悟身上站了起来，但还是一副气愤难消的样子狠狠地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傻不傻啊！”

“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而生气成这样，但总之还是先道歉吧。然后想要站起身的悟发现手上碰到了个冷冰冰的东西。他惊叫了一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吃到一半的香蕉掉在了地板上。在悟想要伸手捡起来之前，江里香就已经抢先一步迅速把它捡了起来。

“有、有什么问题吗？跟你不一样，我可正忙着准备考试呢。肚子饿了呀。”

“我、我没觉得有问题。”

“别骗人了。你是觉得大半夜找东西吃的我是个傻子吧。因为在减肥，复习中也会精神分散啊。而且，我说你……”

在江里香还想说什么之前，电灯就突然亮了。刺眼的光线让悟不禁眯起眼睛。然后从楼上传来两道慌忙下楼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在做什么啊？”

“还以为进小偷了，吓了我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道雄和满里子一脸惊讶的样子走了下来，交互看着手上拿着香蕉的江里香和坐在地板上的悟。

“我只是有点饿了想找点东西吃而已。然后这家伙就……”

江里香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依然瞪着悟。

“我什么都……只是听到了动静……”

“别骗人了。你只是想把我吓一跳来取笑我吧。”

江里香脸上带着愤怒和不安掺杂的表情，推了推悟的肩膀。

“你刚才不是用很恶心的声音说“别看我”吗？是躲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盯着我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吓我吗？真是个恶心的小鬼啊。别开玩笑混蛋！”

对于单方面地倾泻怒火的江里香，悟什么话都无法反驳。他甚至连反驳这些平白无故的指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客厅的方向。

他在那里看不到江里香刚才所说的人影。

其三

第二天，悟拖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已的身体上学。

就算闭上眼睛，也会觉得好像有个女人跟在身后，完全冷静不下来。这样一副双眼满布血丝的样子，看在其他同学眼中肯定非常恐怖吧。

一开始都在看他笑话的家伙，过了一天之后就已经完全不去理会他了。就只有菜绪一个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过来找他说话，但他也没办法和她说些什么。

就这样回过神来时一天就结束了，悟迈着梦游病患者一样的步伐离开了校舍。放学回家的同学们聊天和谈笑的声音好像远在他方一样，但他却又会时时留意在这些声音之中是否会混入了一个在说“别看我”的女人声音，一旦有谁在身旁经过就会表现出过度的反应。

一想到这种状态今后还要持续下去，他就感到头晕目眩。

“悟君。”

突然被人叫住，只见靠在校门旁的菜绪正望着自己。“啊啊。”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迈出脚步，菜绪走到他的身旁并肩而立，皱着眉头一脸担心的样子看着他的脸。

“没事吧？脸色那么难看。”

“嗯，只是没睡好……”

“……因为幽灵吗？”

他不禁停下脚步。转过头一看，菜绪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轻轻点头。

“就算大家都不相信，我也会相信的哦。悟君是不会说谎的嘛。”

而且——菜绪在意着周围压低了声音。

“真神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真神月子。一听到这个名字，悟就莫名地警戒了起来。

“就在刚才，在等悟君的时候她过来找我说话了。我想真神同学是真的在担心悟君吧。”

这又怎么了，虽然他不禁对此感到起疑，但没有特意说出口。

“然后，她就说还是马上取回照片，消除诅咒的效果比较好。虽然要把埋进去的照片找出来不太容易，但只要一起找的话一定可以找到的。不过，问题可不只是这样……”

支支吾吾地这么说完之后，菜绪以沉重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回收了照片之后，必须要把别人的照片埋下去才行。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除悟君身上的诅咒。”

悟当场哑口无言。意思就是说，要找个替死鬼来代替自己吗？

菜绪没有理会为此而困惑的悟，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上面拍的是安良泽和他那些要好的同学们。

“是去年郊游的照片。喏，就是贴在学校走廊上的那些。只要在信封上写上照片的号码就能买下来，但我妈妈一时粗心大意，好像把号码写错了。我拿着也没用，不过就这么扔掉也好像不太好，所以就一直留着了，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呢。”

“等一下，你是要我把这张照片埋起来吗？”

菜绪对此毫无犹豫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样下去的话，悟君就会像那对高中生情侣一样被幽灵袭击了呀。你不想这样吧？”

“当然是不想啊。可是……”

有能获救的方法。可是，为此必须要牺牲另一个人。这种方法到底是正确的吗？悟如此自问，但得不到答案。想要获救以及不愿让别人当替死鬼的想法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处境，内心惶恐不安。不过，大概是对如此苦恼的悟感到焦躁吧，菜绪没等他的回答便强行拉着他的手走了起来。

“等一下，小野田，你想去哪里啊？”

“当然是那个公园呀。不然的话悟君就会遭殃了。既然这样，那就根本不是要替别人担心的时候吧！”

菜绪突然大声叫道，回头看着悟。被她那可怕的气势震慑，悟再次无话可说。

“……对不起，那么大声吼你。不过，那本来就是因为安良泽他们才会害你变成这样的，所以我觉得要承担责任的人是他们才对。”

菜绪说得没错。归根究底要不是安良泽来找悟麻烦的话，那他就不会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木”下面了。将诅咒强加到安良泽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也可说是他自作自受吧。

从内心产生出的一滴黑水，让透明的水面逐渐变浑浊起来。

心底的良知以及对安良泽的愤怒，在悟的头脑中犹如天使与恶魔般展开着斗争。

——你不是用很恶心的声音说“别看我”吗？

昨晚江里香的这句话化为强烈的幻听在悟的耳边回响。

她在客厅所看到的人影肯定就是“颜崩之女”。来到筱宫家的幽灵不是在悟，而是在江里香面前出现。换言之这就证明了诅咒的对象不只是悟一个，而是已经延伸到照片上的筱宫家所有人身上了。

“……我知道了。虽然我怎么都无法对他们产生好感，但我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被牵连进去。”

“啊啊，太好了。谢谢你，悟君。”

菜绪就像为自己而高兴一样满脸欢喜的样子，松了口气。倾斜的太阳逐渐沉入西方的天空。两人如同追逐着西沉的太阳一样，往绿地公园奔去。

黄昏时分的绿地公园内，就只有牵着狗散步的中年女人和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走进步道，来到被茂盛的树木围绕的绿地中，感觉焦躁的情绪逐渐平息了下来。

悟侧目看了看菜绪，她只是直盯着昏暗的步道前方，从她那张侧脸上感受不到上次来时那副胆怯的样子。岂止如此，她那目光中还寄宿着某种强烈的意志，是怀着坚定的决意往前走的。甚至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呢，悟心想。埋照片的时候菜绪也在一起，不过实际埋下照片的人是悟，受诅咒的也只是筱宫家的人而已。菜绪应该没有和自己一起来挖照片的理由才对，那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当如此自问时，悟才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用考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菜绪为自己的朋友着想的温柔。自从来到这个镇——不，自从父母消失之后，悟就一直孤独一人。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心灵都得不到片刻休息。他不会相信任何人，毫无理由地表现出疏远身边人的态度。周围的人也讨厌悟，新的生活都是伴随孤独而来的。不过，就只有菜绪会把悟当成朋友看待。她什么事都不会问，只是一直维持同样的距离，露出同样的笑容。

“我说啊，小野田你……”

要不是有这种机会的话，他说不定连坦率地道谢都做不到。就在这么想着向她开口搭话时，他就察觉到异变。菜绪的表情变得非常紧张，微弱的呼吸之中带有明显的恐惧。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被这么一问，菜绪才以生硬的动作转过视线，看着悟。

“悟君……你没听见吗？”

并不是想多了，她的眼神就像被什么所惊吓，染上了恐惧之色。在悟还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之前，菜绪就继续说道：

“有脚步声。进入步道之后，就有人一直跟在后面。”

“脚步声……？”

这么说着，悟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不过，菜绪已经先一步抓起他的手把他拉了过去。

不要停下来。菜绪以眼神如此示意，加快了脚步。悟没有反抗，配合起她的步调提升了行走速度。

侧耳倾听起来，确实除了自己两个的声音之外，还断断续续地传来踩踏落叶的脚步声。悟的脑海又再次浮现出那个女幽灵的身影。本来是被拉着走的，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悟拉着菜绪的手奔跑起来。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就算想要确认也无法回头。要是回过头时那个幽灵就在身后，没有用手掩住脸的话，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在悟的内心油然而生。虽然并没有跑了多远，就已经浑身大汗。

“悟君，这边！”

好险，差点看漏了通往水池的小路。悟被菜绪牵着手，差点在泥泞的土路上摔倒，在岔道往右拐去。

根本没想到会像这样被追杀。在这种无处可逃的地方被怪物追上的话，那就肯定没有活路了。

——不要。绝对不要这样……

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必须要在被追上之前把照片挖出来才行。只要能挖出照片，那就能把诅咒消除，再也不用受到怪物的袭击了。对于让安良泽当替死鬼所产生的罪恶感和良知，此时都从悟的头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来到水池西侧的“诅咒之木”下面后，两人开始慌忙挖起周围的泥土。后方传来踩踏泥土的湿濡脚步声，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息。

——来了。来了……！

心脏像锣鼓一样狂跳不已。如瀑布一样涌出的汗水顺着鼻尖和下巴滴落下来。真想回过头确认一下后面的情况。他边拼命地压抑住这种想法，边把手插进温热的泥土里。然而，在泥土下找不到那张照片，眼前就只有被扯出来的蚯蚓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地上蠕动的光景。

可恶，可恶，悟边在内心咒骂着，边对从身后逼近的气息恐惧不已。陷入半恐慌状态的脑袋，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找些什么了。

就在这时。

“有……有了！找到了，悟君！”

如此叫喊着的菜绪手上握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照片。她用手抹掉沾在上面的泥土，将其摊开来，把脸凑近过去看清楚之后，一脸不会有错的表情点了好几下头。

太好了。就在悟松了口气往菜绪走过去时，从背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呜哇啊啊啊啊啊！”

他反射性地扭过身抓起一把泥土，胡乱地往后方扔去。

“别过来！别过来！哇啊啊啊啊！”

“呜！住、住手，你干什么……呜噢！”

和悟的喊声重叠在一起的是某人的呻吟声。不用说，那当然不是幽灵的低语声，而是一道豁亮的男性声音。

他猛然回过神，抬头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物。

“……真是的，西装上全是泥土啊。筱宫君，你是对我有什么怨恨吗？”

“那、那那木……先生……？”

眼前的人确实就是前几天在公园广场遇到的可疑人士——不对，是自称作家的那那木悠志郎。那那木神经质地不断用手拍着沾在西装各处的泥土，一脸无奈的表情俯视着身下的悟。

“喂喂，你们没事吧？怎么一脸好像看到鬼的表情啊。”

听到这番对眼下的状况相当讽刺的发言，悟苦笑着再次安心地吐了口气。

“难道刚才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就是那那木先生吗？”

“啊啊，没错。就是看到有个很像你的人走进了步道，所以想跟你打声招呼而已。谁知你突然就跑掉了。我一味顾着追上去，都忘记出声叫住你了。”

哈哈哈哈，菜绪哑然地仰望着哈哈大笑的那那木。听到这番让人傻眼的发言，悟不由地叹了口气。

“别用这么傻的理由来吓人啊，那那木先生……”

“等一下。怎么能说大人傻呢？过分的是你才对吧。明明就知道‘诅咒之木’在哪里，你却骗了我吧？”

被戳到痛处，悟当场无话可说，那那木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抬起头来。

“呼唔，这就是那个‘诅咒之木’吗？”

那那木挽着手臂，睁大着那双如猛禽般的眼睛。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在昏暗的天色下耸立着的‘诅咒之木’正俯视着他。

“原来如此，如此雄伟的椿树实属罕见。虽然岩手县的熊野神社内有着日本最大最古老的椿树，但这棵树也与之不相上下。实在是雄伟啊。”

从光看一眼就能断定这是椿树来看，那那木对植物也相当了解。

“你们知道吗？椿树本来就不是生长于北海道的。如果是在植物园内种植的那些倒是可以看到，但这棵树恐怕是从其他地方移植过来的吧。日本自古以来便与椿树深有渊源，红、白、粉的各色美丽花朵都各有以美为主题的花语。椿树作为长寿的灵木为人所知的同时，因为花朵飘落的样子会让人联想到人头落地的景象，所以有时候会被视为不祥之象。不过，从这副腐朽的模样来看，应该是不会再开花了吧。”

自顾自地解说起来的那那木，说到这里突然伸出手，把坐在地上的悟拉起来。

“话说回来筱宫君，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那那木将视线从悟移到菜绪身上，见此悟轻轻点了点头。被对方直盯着的菜绪一下畏缩地倒退一步，但听到悟说“不要紧的”之后，她便解除警戒走了过来。

“难道这个人就是你之前说的……？”

“嗯，他就是那那木先生。”

悟介绍了菜绪之后，那那木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看着悟，满足地说了声“是这样啊”。悟完全搞不懂这个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们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就我所见，你们应该已经过了那种玩泥巴的年纪了吧。”

被这么问道，悟一时语塞起来。

为了解除诅咒把照片挖出来，然后想把另一张照片埋进去。感觉就算说出这种属于小孩子恶作剧范畴的理由，也很难让对方相信。不过与此同时，如果对方是那那木的话也许就会相信，内心确实也涌现出了这种希冀的想法。

“那那木先生，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了。务必要告诉我。”

在学校听见幽灵的声音，目击到幽灵的身影。昨晚幽灵也来到了自己家，诅咒也将降临在收养自己的一家人身上。自己为了解除诅咒才会和菜绪一起来到这里。

悟的一通说明结束之后，那那木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样子沉默下来。他从上衣口袋内取出香烟叼起来，弹开闪着银光的打火机盖子，一阵清脆的金属音响起之后点起了火。这个充满了冰冷的幽暗气息的空间，被这道虽然微弱却充满温暖的光所照亮。

大概是发现自己被一直盯着吧，那那木突然停下手，关上打火机盖子熄灭了火。然后他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

“在小学生面前吸烟影响可不好啊。据说被逼吸二手烟会阻碍成长……”

他嘴上喃喃地说着，有些不情愿地把烟收了起来。

然后，他重新转向悟和菜绪。

“我理解你们的情况了。不过，能否那么轻易地解除诅咒，我对此很是怀疑。”

“不能解除吗？”

马上这么提问的人是菜绪。对此，那那木只是轻轻耸肩。

“我没说不能，只是说感到怀疑。本来将照片埋在树下的这种行为，可说是某种仪式，是干涉怪物的手段。既然已经以正确的行为干涉过了，那就应该无法简单地取消吧。”

那那木再次挽起手臂，接着说下去。

“正因如此，找代替的手段才能生效。付出比取消更简单的劳力就能逃离诅咒。不对，应该说将诅咒所释放的能量转移到其他方向才对吧。告诉你们这个方法的真神月子这名少女是怎么知道这种方法的暂且不论，不过这个方法也许确实能让筱宫君摆脱诅咒。”

“真、真的吗？”

悟忍不住问道。没错，看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的那那木，悟总算是安心了下来。能听到他这么说，比起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去试要感到从容得多了。

“这种就叫反弹诅咒了。”

“反弹诅咒？”

悟不禁复述了一句，对此那那木再次点头。

“不是单纯地将成立的诅咒无效化，而是直接将这股能量反弹给敌人。又或是以牺牲他人来回避咒法吧。本来这种东西，外行人是无法学着样子做到的。原本世间所认知的咒法和秘术之类的东西，据说都是遗漏了重要的部分之后才流传下来的。毕竟各个流派所严守的秘术细节是不可能轻易泄露出去的，因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稍微歇了一会儿之后，那那木一脸得意地竖起食指。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认知的咒文和仪式，从一开始就并不含有驱散恶灵的力量。真正重要的部分可不会轻易让外部的人看到。这在任何领域都是一样的。就像厨师不会透露自己的秘方、作家不会把自己的点子告诉别人一样，咒术的精髓绝对不会公开。故而，外行人想要依靠这种东西、想要模仿其做法是极其危险而又毫无意义的行为。要是想要诅咒别人，那就不该依靠道具和咒法，以自己强烈的怨念作为武器是最好的方法了。若究其根本，这可谓是最为可怕、暴力、恐怖的东西了。毕竟就算说这是最恐怖的诅咒也不为过。”

如此总结之后，那那木便歇了口气。相对于他那副像是完成了一件工作一样神清气爽的表情，菜绪却依然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跟不上他所说的话。

可是对悟来说，那那木刚才那番话，已经将他内心模糊不清的矛盾点以逻辑的形式证明出来了。在他内心对此涌现出某种感动之情的同时，他也逐渐开始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大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憧憬。明明只是刚认识不久的人，却对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正在高声地对自己如此宣言。

“——呃，不好，不小心就离题了。这对你们来说有点难懂了吧。”

那那木边以刻意的口吻这么说着，边慢慢地整了整领带。然后他以视线指了指菜绪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照片。

“说回正题，你们要重新埋入照片反弹诅咒的话，还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

接着他把视线投向悟，问道：

“重新埋入的照片上面所拍到的人——恐怕对此一无所知的这个人就会受到诅咒，正是这一点。你应该能够理解吧，筱宫君？”

“啊……呃……”

悟无法立刻回答，说不出话来。只要能够让自己得救，就算采用牺牲他人的手段也无所谓吗，那那木投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正面的问题。

悟无意识地垂下了视线，低下头来。答案早就有了。不管对方是安良泽还是别的什么人，自己的得救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上，这绝对是错误的。

“抱歉，小野田。果然我还是……”

不能这么做。刚想回过头说出这句话时，就看到菜绪已经蹲在“诅咒之木”旁边了。她迅速把从口袋取出的照片折叠起来，放进手边的坑穴中埋上泥土，然后重复念了三遍“I SA KO O I ZU ME RA”。连制止她都来不及，菜绪转瞬之间就完成了所有的步骤。

紧接着，至今一直静静地耸立的树木突然发出沙沙声，一阵风呼啸而过。池面也荡漾起来，‘诅咒之木’发出悲痛的恸哭声。

几天前第一次埋下照片时的光景再次重现了一遍。

“……还是动手了吗？”

那那木发出了不知是沮丧还是放弃的声音。完成工作站起身来的菜绪战战兢兢地以窥探的眼神看着悟。

“这可真是怪异啊。”

那那木边抬头仰视着发出凄惨哀叫声的‘诅咒之木’，边轻声呢喃道。刮来的猛风吹动着池水发出嗦嗦的声音，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竟然慢慢地蹲在‘诅咒之木’旁边。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么？”

“机会难得，我也把自己的照片埋进去吧。”

那那木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着，从上衣口袋取出了照片，埋进了坑穴里，盖上了泥土。接着他也重复念了三遍刚才菜绪念过的咒文。

“呼唔，这样就行了。没想到还挺简单的。”

那那木有些意犹未尽地嘀咕道，一副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的样子，露出兴奋的目光环视着四周。虽说是为了收集怪谈，但居然把自己逼入危险的境地，这个男人果然脑子有问题。悟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道。

“……那个，已经没事了，悟君。”

身旁的菜绪轻声说道。即便在昏暗的环境中，也能看到她那湿润的瞳孔微微晃动着。这时悟才终于意识到，就算是菜绪，要让安良泽当替死鬼也不可能不产生罪恶感。悟自己绝对做不出来的事，她代替他做了。她只是一心想要拯救悟。

“回去吧。”

菜绪的手轻轻地贴在悟的手上。悟再没有继续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下一瞬间——

……别看我

一阵湿濡的低语声，犹如从不自然地腾起波浪的池底下传来。

那那木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以视线对悟表示了肯定，然后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四周。大概从悟和那那木的样子察觉到了状况吧，菜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全身僵硬起来。

在环视四周的悟视野的一隅，有个人影在一瞬间映入了眼帘。夹着水池另一边的两排树木之间，一头长发、穿着浴衣的女人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那那木先生，那个……”

“啊啊，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声音。”

那那木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用手掩住了脸……？那就是‘颜崩之女’吗……”

那那木并非向谁提问，只是脱口说出脑中浮现的疑问。

“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就算是我也预测不到啊。遗憾的是现在没有对抗的手段。关于那个怪物的情报太少了。”

那那木迅速地移开了视线，表情中渗透出苦恼之色。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千万不可目视那个怪物的脸。虽然不知因何缘由而遮掩起来，但没有一碰上就看到脸真是幸运了。恐怕那个怪物在真正袭来之前还会出现好几次，就像是一种倒计时那样吧。我想在她逼近过来让人看到脸之前，应该还有些缓冲时间。也就是说，只要没看到脸就还是安全的。”

分明就在那里，却要故意无视。在某种意义上，这可比被正面袭击还要可怕得多。

“好了，走吧。先离开这个地方。”

正如那那木所推测的那样，虽然从步道上折返期间也不断听到低语声，但女幽灵似乎并没有追上来的样子。和在教室目击到那时同样，拉开距离之后声音就渐渐消失了，包覆全身的恶寒也在来到广场的时候完全消散。

“来到这里应该没问题了吧。已经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身影了。”

那那木以不变的冷静、但也带有微微安心感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过为什么悟君还会看到幽灵呢？诅咒应该转移了才对……”

菜绪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这么说道。对此悟也有同感。就算真神月子是在胡说八道，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做这种事。

“也许诅咒并没有正确地转移，或是一度被诅咒过的人就算不是袭击的目标也会辨识得出‘颜崩之女’的声音和身影。”

“就算没被袭击，也能看到样子吗？”

被悟这么问道，那那木补充了这么一句“这只是我的推测”。

“更重要的是，代替你受到诅咒的人才是问题所在。接下来你要好好地监视着那些成为你替死鬼的人，即便是细微的变化也不要看漏。”

悟倒抽一口气。快要忘却的罪恶感，犹如增大了好几倍一样压在了身上。

“可是，要怎么做……”

“幸亏你还能听到怪物的声音，还能看到模糊的身影。那她再次出现时就应该感应得到吧？”

“意思是让我监视着怪物是否会在安良泽他们面前出现吗？”那那木一副“正是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还有，能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这可是很贵重的情报啊。”

到头来，这才是最大的目的吧，尽管悟心里这么想，但没有特意说出来。

不管怎样，能平安地活下来还是让悟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有那那木这个可以依靠的大人在，还是让他感到安心了不少。

“那那木先生，谢谢你救了我。要是没有那那木先生的话，那我们……”

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心寒，悟不禁打了个寒战。听到他这么说，那那木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真是出乎意料”一样瞪大了眼睛。

“你说我救了你们？哼，可别误会了。我并没有帮助你们。看样子你好像都忘了，那我提醒你一下，我可也是受到这个诅咒的人之一啊。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需要得到你们的情报罢了。”

不知道他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认真地这么说的，那那木暖昧地耸了耸肩。

“既然你有闲工夫去感谢我，不如好好地监视着，避免让你们的朋友遇上危险。”

被他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么说，悟连点了好几下头。大概是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了吧，而且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于是那那木便说道：“那么，我就先走了。”转身准备离去。

“……那个，那那木先生。”

悟忍不住叫住了对方，开口问道。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会来这种小镇寻找怪谈呢？单纯只是为了取材吗？还是说，另有其他目的……？”

悟这句话还没问完，后面的内容就消散于晦暗的夜色之中。那那木静静地投注而来的目光，冰冷到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因为找不到啊。无论怎么去找。”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那木这么开口。

“尽管一直在找，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才一直追逐着怪异之事……也许这么说才是正确的吧。并不是怀着某种信念才这么做的。我只是只能这么做而已。”

说完之后那那木再次耸了耸肩，然后就沉默下来了。

不知为何，悟觉得那那木这时的样子，就跟失去父母之后因孤独而哭泣的自己非常相似。

*

吃完晚饭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看原稿，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洗个澡然后休息好了。我这么想着，往浴室走去。

故事已经进入中盘阶段，怪物的存在也已经完全显露出来，故事正不断加速发展。施加在悟身上的诅咒真的已经转移到安良泽他们身上了吗？还有，那那木身上的诅咒又会如何呢？我越来越想尽快看到这个故事到底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了。

还有另一点，我总觉得这次的那那木和我所认识的他有些许的不同。故事里的那那木，对于想要把诅咒转移到同班同学身上的悟表现出了责备的态度。之所以会对刚认识不久的人也会表露出细微的感情，也许是因为那那木当时还年轻，还拥有正常人类的感情变化吧。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泡在浴缸里，感觉非常舒服。

我环视着足以伸展双腿、带有扶手和台阶的浴缸，以及供一个人使用实在过大的浴室，轻轻地吐了口气。在我出生前不久，父亲说为了照顾祖母而想要重新装修房子。那个时候浴室也被完全翻修过，造得十分宽敞舒适。我想，要照顾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祖母肯定比我自己所理解的还要辛苦得多。而且祖母在我开始懂事时就已经离世，所以我对她没留下任何一点回忆。

后来我听母亲说，因为照料祖母这件事成了契机，她和父亲才开始有了信仰。毕竟要养育孩子和做家务，还要照顾祖母，承受三重痛苦的母亲会想要找个依靠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在祖母去世后时间上变得宽裕，父母便成为虔诚的教徒了。

对当时还不太会读写文字的我来说，根本难以理解教团的教义，不过只要我热心地祈祷的话，就能让父母高兴。即便到了现在每当遇到痛苦时，我也会闭上眼睛祈祷，让心情冷静下来。大部分的困难都能这样克服。我想也许因为这样能让我回想起去世父亲的温柔笑容吧。父亲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如此重要，这点即便到了现在也依然没变。

我从浴缸里出来，拿起莲蓬头迅速冲洗身体。因为泡得太久了，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得赶快洗完才行，就在我这么想着把洗发水搓出泡泡时，那东西突然就来了。

……不要

我猛然停下手。

抬头环视整个浴室，当然不会有其他人。我浑身僵住，凝神倾听了一会儿，但除了热水流出的沙沙声之外，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大概是太累了吧……”

近来都过着终日阅读原稿的日子，尽管感受不到肉体上的疲劳，但精神上的疲劳也许比我自己所想的还要严重。我如此想着，望向正面的镜子。四角形的镜子中，是自己那张头上顶着泡泡的脸。而斜后方却立着一名穿着蓝色浴衣的女人。

“呀啊啊啊啊！”

我瞬间大叫出声。随后被刚才已经打开了的淋浴头喷出的水淋在头上，洗发水的泡沫慢慢地流到了脸上。就算想要撑开眼睛，也会被泡沫渗进眼内而睁不开。而用满是泡沫的手擦脸，也只会让情况恶化。

……不要……不要看……

比刚才更清晰的声音，传进了被夺走视野的我耳中。

“不……不要！不要啊啊！”

我莫名地陷入恐慌状态，强忍着眼球上的刺痛，拼命地睁开眼睛。我不断地眨眼，将视线转向因蒸汽而模糊不清的浴室，然后发现在自己身后约莫一米距离的地方站着一名身穿蓝色浴衣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

我倒退到浴室门口试图转动门把手，却因泡沫而手滑抓不住。在这期间女人的声音也在不断传来。我用力敲着浴室门，扯开喉咙大声求救，不久后门把突然转动，门被打开了。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浴室，瘫倒在给我打开门的母亲面前。

“妈妈！妈妈！”

我不顾羞耻浑身赤裸地趴在盥洗室的地板上，紧紧地抓住了目瞪口呆的母亲。

“古都美，你在做什么呀！”

“救救我……救救我……有……幽灵……啊！”

我陷入恐慌状态根本无法好好说话。母亲满脸困惑，以看到什么怪异东西的眼神俯视着浑身湿透大声叫嚷的我。

“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都……”

我边回答边回头望着浴室。满是蒸汽的浴室内却不见了女人的身影。仅仅几秒钟之间，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啊……诶……？”

我口中吐出了完全反映出当前心情的、意义不明的话。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真是的，你这孩子。”

母亲叹了口气，把浴巾丢给了我，转身就走了。被一个人留下来的我，只是一直紧紧抱着浴巾，好一阵子动也不动。我没有喝醉。我听到了不应存在于此的女人声音，也看到她的身影了。

没错，我确实看到了一个头发很长、穿着蓝色浴衣的女人用那如雪般白皙的双手掩住脸的样子。

我没有看错，确实亲眼看到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之后，激动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下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不是看错了。我是真的看到了。看到在原稿中登场的“颜崩之女”……

为何？为什么？不管自问多少遍，也不可能得出合理的解答。只是……

我紧紧盯着放在桌子上的那那木的原稿。难道说那个怪物还会来到看过原稿的人身边吗？不，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尽管我很想抛弃这种荒唐无稽的想法，但内心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心情也在急速膨胀起来。

这份原稿上所写的都是现实，是那那木亲身经历过的体验。筱宫悟和小野田菜绪这些人物是实际存在的，怪物会袭击人类也是事实，那那木确实曾经遇见过他们，并受到了诅咒……

思及至此，我的身体便不禁颤抖起来。这种事太荒唐了，尽管我很想要一笑置之，但头脑中却被一股将这一切都作为现实来接受的顽强意志所支配着。既然已经看到怪物的身影、听到怪物的声音，那无论再怎么怀疑，也无法抛弃这种假设极有可能是真实的可能性。

“怎么办……我，真的就……”

就在我抓着湿漉漉的头发苦恼不已时，手机突然响了。我倒抽一口气，弹起身拿起手机确认了对方的名字，立刻按下通话键把耳朵贴在手机上。

“……喂喂，那那木老师？”

“呀，久濑君，这么迟才来联络，不好意思呀。”

隔着电话听到的那那木声音和被逼入绝境的我呈鲜明对照，是相当平静而且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那那木老师，您现在在哪里？”

“现在刚好到达取材地点的城市呢。是个位于作为观光地相当有名的道南湖旁的小镇子，不过让人不快的是，这里全是些不认识我的人。我这才刚刚开始调查，带来的文库本就已经全部派完了。就算说是乡下，我这个代表日本的恐怖小说作家……唔？喂，里边，你到底搞什么？车子动不了是你的责任吧？我可不管那是狸猫还是狐狸，但为了避那个东西而摔到路边就是你的驾驶技术……什么？既然那么担心遭遇盗窃，那你自己一个人在车上过夜吧。我也不记得有强逼你做过什么。再说……”

他似乎和同行的人吵架了。感觉那边好像快一触即发的样子，但我也是面临着刻不容缓的状况。

“那个，那那木老师？您听到吗？那那木老师！”

“啊啊，抱歉。对了，那篇原稿看了吗？”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我……那个女人……”

我的声音颤抖到连自己都被吓到了。我只是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那那木最初对这番不得要领的话感到困惑，但后面似乎就逐渐理解了状况。

“……果然出现了啊。”

他以严峻的语气说道。

听到我“诶”地反问了一声，那那木以完全理解了一切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那个怪物来到你身边了吧？”

“对，对的……没错！那那木先生，我为什么会……”

“久濑君，你先冷静下来。现在还没必要惊慌。那个怪物不会马上对你做些什么的。只要不是你主动靠近对方的话。”

开什么玩笑？就算求我也不会去靠近她啊。

“难道说那真的是……怪物……”

“你猜的没错。你看到的正是我在原稿中记述的怪物。”

“为什么……？我可什么都……”

没做过。我本想这么说却说不下去。为什么只是看过原稿的我身边会出现“那种东西”呢，我很想知道理由。在得不到任何解释的情况下面临这种不讲道理的恐怖，我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为何怪物会出现在你面前呢？关于这一点，也许可以说是我的过错。就算可以暂时地击退，也找不到完全消灭对方的办法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让这篇原稿沉睡了这么长时间。”

“过错？过错是什么意思？请好好解释一下！”

我质问道，对此那那木态度暧昧地沉默下来。

“我受不了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

头脑一团乱，我不禁大声叫嚷起来。无处发泄的焦虑让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好啦，你不用这么悲观。再说既然你身为我的责编，那应该知道我的作品是以真实事件作为原型才对啊。”

“我只是以为……是用写实的技巧来创作而已。”

这么回答之后，那那木似乎有些意外地苦笑了一声。

“我可不会欺骗读者。在作品上，我一直很注意公平原则。不管是故事的发展，还是怪物的记述上。”

“这个先不管了，请您快想个办法呀。再这样下去我会很危险吧？那个东西还会再来对吧？”

“正是如此。今后你会遭遇的危险也正如原稿上所写的那样。”

听到那那木以淡然的口吻说出的这番话，我全身的热气就像被一口气放光了一样，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寒意。我拉过手边的毛毯，蒙头盖了下去。

“一旦开始阅读，你就一定要坚持把这篇原稿看完。换言之，这与了解怪物息息相关。”

这是那那木经常在作品里会说的台词。真没想到会有在现实中听他说这句话的一天……

“看完我就能获救吗？只要读完了解了怪物，那个女人就不会再来了吗？”

“——那个怪物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此啊。”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那那木的声音有些阴沉。

“越是了解其存在，与怪物的距离就会越近，或者说怪物出现的间隔变得越短。也就是说，你把原稿看得越多，怪物就会越接近你。”

“怎么会这样！那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呀！”

狭窄的房间中回响着我的喊声。

要是不了解怪物就会死亡。可是越是了解的话，怪物就会越接近。这样子不管选择哪边都无路可逃。

“为什么……我会……”

我以想不到居然会出自自己口中的怨恨声音问道。

“可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了害你才把原稿交给你的。”

那那木只是以淡漠的语气解释起来。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的声音却冷静得让人烦躁。

“即便万一遭遇了怪物，你也一定能闯过去。正因为我怀着这种确信，才会把原稿交给你的。”

“诶？为什么要我……”

正当我想要追问他的真意时，电话那边的声音就突然断掉了。

“那那木老师……？喂……怎么回事……！”

我拼命地呼唤却没有回应，最后传出一阵嘈杂的噪音，电话便就这么挂断了。

“搞什么啊！”

我扔掉手机撑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凭我这贫弱的脑袋，无论怎么想也不可能理解那那木那番意味深长的发言。

再继续看原稿怪物就会更加逼近。然而要是不看到最后的话，就无法获得对抗的方法。

“到底让我怎么办才好啊……”

我就这么烦恼了好一阵子，最终却还是没得出答案，于是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了。我走出房间下去一楼，从冰箱里找到了雪糕杯，然后拿上勺子离开了厨房。

“——就是呀，我觉得她会不会是怀疑什么了……”

突然从母亲的卧室传出了声音。我察觉到对方有意压低了声音，于是悄悄走近门边，为了听清楚声音把隔扇稍微打开了一点，往房间里窥视了一下，发现母亲正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话。这么晚的时间，她究竟在跟谁聊电话呢？

“可是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呀。我还是有点担心……喂，透，你能过来一下吗？”

通话的对象看来是哥哥。

“嗯……这个我知道呀。不过，那孩子……古都美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心脏猛地一跳。

母亲说到我了。她怎么会这样偷偷摸摸地和哥哥谈论我呢？

如果只是因为看到我刚才的奇怪样子而不安的话，根本没必要躲在房间里偷偷打电话吧。母亲向来性格直率，有什么事应该会直接跟我说才对。那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答案很简单。母亲正在和哥哥说着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她说我好像“察觉到了”的肯定就是关于这件不能让我知道的事。不凑巧的是我以往从没对母亲和哥哥产生过任何怀疑，但自从听了刚才那些话之后，我对母亲的怀疑确实正在萌芽。

“毕竟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可能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吧……嗯，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毕竟那孩子很粘父亲……”

心脏再次猛跳一下。

也许因为动摇而产生轻微的眩晕，我不由地用手扶住墙壁，就在这时，雪糕杯从另一只手上掉落了下来。

门的对面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马上捡起雪糕杯，尽可能压低脚步声爬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紧接着楼下传来拉开隔扇的声音。感觉有正窥探着这边的气息，几秒的沉默过后，隔扇就被关上了。

我安心地吐了口气，同时瘫倒在地上。

“为什么……会说起爸爸……？”

母亲和哥哥对我隐瞒着什么。看到我在浴室内的惊慌样子，母亲产生了误会。而且那是会让母亲感到不安的——和父亲有关的某些事情。

他们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呢？

我不断地询问自己，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湿着头发就直接躺在床上。身体好沉重。一股不快的睡意瞬间便支配了我。

我再也无法多想什么，很快就落入了睡眠之中。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三日

尽管已经睡了一觉，心情却还是没有变好。感觉自己就算在睡觉时也好像一直思考着什么，根本无法熟睡，脑袋一直隐隐作痛。

做好的吐司吃剩下了一半，母亲也没多说什么。我们甚至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闲聊个几句，一股尴尬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我对今天也有事要出门的母亲随意应了一声之后就回去房间，来到书桌旁边。

我已经尝试打了好几次电话，但还是没能联系上那那木。我依然搞不懂他的真意，但就算不看这篇原稿也还是会遭遇危险。那就只能看了吧，我心想。

我轻轻叹气，把各种杂念先抛到一边，继续阅读第四章。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四章

其一

重新埋入照片之后第二天，悟和菜绪开始仔细观察照片上的同学们身边的情况。一个是安良泽，还有两个是叫松原和泽村的男同学。他们三个除了上课之外总是会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会一起行动。他们在课间休息会和其他同学一起畅谈游戏和漫画，戏弄自己喜欢的女生，大声地谈笑。就这副样子来看，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无论是午饭时间和午休，还是放学后回家的路上都不见他们有看到什么、对什么而害怕、听到什么毛骨悚然的声音的样子。

“安良泽他们好像没什么事啊。”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悟和菜绪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相互沉重地叹了口气。

“幽灵不会马上就出现的吧？”

菜绪所说的也有一番道理。幽灵最初出现在悟前面，是在埋入照片的两天后。如果是以同样的条件出现的话，那应该是明天之后才会在安良泽他们面前出现吧。不过，昨天埋入照片之时，‘颜崩之女’就马上现身了。悟完全推测不到究竟是怎样的法则。

“果然还是找安良泽直接问他比较好吧。”

“诶？要怎么问？另外两个人就算了，我不觉得安良泽会老实地告诉我们……”

菜绪这句话也是对的。虽然很是焦急，但现在也只能耐心地继续监视他们了吧。

边心里这么想着，边漫不经心地移动视线的悟在教室的入口看到了一个人影。他不禁哇啊地惊呼一声，菜绪也被吓得肩膀一抖回过头去。

“你们干嘛偷偷摸摸地说我的坏话啊。”

挽着手臂的安良泽一脸高傲的样子俯视着悟和菜绪。几天前所受的伤似乎还没痊愈，头上包着绷带。

难道被他听到刚才的话了吗？悟立刻思考要怎么搪塞过去，却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安良泽一脸狐疑地盯着沉默起来的两人好一会儿，然后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哼了一声，从自己的桌子里取出了一册文库本。

“……我说啊，安良泽。”

“……干嘛啊？”

悟把想要直接离去的安良泽叫住。他一脸嫌麻烦的样子回过头。

“伤势已经没事了吗？”

被悟这么一问，安良泽有点吃惊地瞪大眼睛，然后轻轻地摸了摸缠在头上的绷带。

“没什么，只是小题大做被卷了这么多绷带罢了。已经不痛了。”

“之前的事抱歉……我那时只是……”

接下来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悟吞吞吐吐了起来。虽然认为必须要好好道歉才行，但一到这个时候就无法好好说话了。

“……算了，没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良泽说道。

“毕竟我也一直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悟瞪大了眼睛，他凝视着安良泽。

安良泽低下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不久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我的父母很快就要离婚了。跟这个比起来，不过是小问题罢了。”

面对这番突然的坦白，悟和菜绪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他们从以前就关系很不好了，可一旦真的说要离婚我就很火大……所以才把气出在筱宫你身上……”

抱歉，安良泽小声地道歉并移开了视线，悟对他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安良泽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呢？他将恐怕连朋友都没说过的家庭情况，对和自己并不要好的悟和菜绪说了出来。

“安良泽，你要跟着哪一边呢？”

菜绪没理会困惑的悟，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想转校，想留在这个镇子。是我妈妈要离家。”

“你要和妈妈分开了吗？”

安良泽一副肯定的样子点了点头。

“听说她要和其他男人结婚。我跟过去也只会碍事吧。”

他以不满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才不会寂寞呢。本来我和她的关系就不算很好，做饭也是我爸做得更好吃，所以根本没什么困扰的。像她那样的人，想去哪里就赶快走就是了。”

感觉他故意不使用“妈妈”这个词语，正好表现出了他心口不一的想法。悟和菜绪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整个教室被苦闷的沉默笼罩着。

“——你也是父母跑掉了吧？”

安良泽有些顾虑地看着悟。见悟点了点头，安良泽轻轻垂下肩膀，低头叹了口气。

“真是任性妄为啊。那些大人……”

平时的安良泽从来没有露出过的暗淡目光，让人感到印象深刻。

“总之，我已经不在意了。以后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虽然语气冷淡，不过安良泽是以和平时有些不同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

“嗯，谢谢……哇……啊，诶？”

本来想要开口道谢的，但这句话还没说完口中便发出奇怪的声音。

“安良泽，那本书……”

悟发出高亢的声音，指着安良泽手上的书。“啊啊，这个吗？”安良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着，举起文库本的封面展示出来。

“是神代叛的新作。该不会你还没看吧？”

那是悟最喜欢的小说家名字。神代叛在数年前如彗星般在恐怖小说界亮相，作为以出道作便获得巨大人气的新人作家，在一段时间内造成了热烈的话题。随着第二作、第三作出版，话题性变得越来越高，作品甚至还被拍成了电影。通俗易懂的主题、充满真实感的人性故事，恶魔般的怪异造型。而且更厉害的是不仅是喜欢恐怖小说的人，就连阅读范围广泛的人都赞叹不已的故事情节获得了众多读者的支持。

因此在众多的作家中，悟最喜欢的就是神代叛的作品。每当出新作他都会检阅一遍，所有著作一部不落地全部看完，但因为自从来到这个镇子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就顾不上了。

“嗯，还没看……原来出新作了……”

“真的假的啊？真是可惜。这次的故事非常有趣。特别是最后的发展真是……”

以热情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着的安良泽突然停下了口。

“好险，要是剧透了那就没意思了。”

悟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但却隐藏不住另一层意义上的惊讶。

“真没想到。安良泽同学居然会喜欢这种书呢。”菜绪说。

“别、别在大家面前说哦。这种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会很不好意思吧……”

这么说着扭过头去的安良泽好像有些害羞地噘起嘴巴。

“为什么会不好意思？”菜绪说。

“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像是会看书的人吧。班上那些家伙也对恐怖小说没兴趣，想聊也聊不了。”

“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必要保密……啊，这样呀。所以才会一直找悟君麻烦呢。”

“才、才不是咧！你在说什么啊，傻不傻。”

安良泽满脸通红，一个劲地摇着头。尽管他拼命地想要否定菜绪的话，但越说就越像是在狡辩。

“到底怎么回事？”

悟插口问道，对此菜绪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这么说道：

“因为喜欢的东西都一样，所以才那么在意悟君呀。用各种理由来找麻烦，也是为了想跟悟君当朋友吧？”

安良泽没有否定，只是当场僵住。一会儿之后他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擦了擦鼻子，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看着他的侧脸，悟回想起刚转学过来时被安良泽过来搭话的事。

课间休息期间，安良泽来到没打算积极交朋友、一味顾着看书的悟面前，刨根究底地问他在看什么、有不有趣之类的。因为父母和筱宫家的事情而烦闷不已的悟，只对当时安良泽的态度感到火大。回头想来，他只能承认自己当时的回应肯定是非常冷淡吧。而且，因为看到悟所看的书发现两人有着相同的爱好，但却因为悟的态度而让他产生了敌对心理。

“安良泽……对不起，我完全都……”

“才、才不是这样呢。喂小野田，你别胡说八道。”

“可是……”

没去理会还想说些什么的菜绪，安良泽把手上的神代叛新书塞到悟手上。

“拿去，想看就拿走吧。什么时候还给我都行。”

“可、可以吗……？”

“嗯。”安良泽一副像在闹别扭的表情点了点头。悟虽然为此困惑不已，但还是把收下来的文库本宝贝地放入了书包里。

“不说这个了，我看你们刚才一脸阴沉的表情，到底在聊什么啊？”

大概是为了掩饰害羞，安良泽强行转换了话题。

“难道是因为之前的诅咒吗？”

听到这番尖锐的指摘，悟和菜绪一起倒抽一口气。

“难道真的……有幽灵……？”

大概他从周围的人那里听说过悟最近的样子吧。毕竟安良泽本来就认同“诅咒之木”的存在，他会这么想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悟却没有坦率地说出真相的勇气。

“……怎么可能呢，只是随便聊聊而已。还说了点安良泽同学的坏话呢。”

菜绪的一句话撕裂了不稳定的气氛。看到一脸恶作剧表情的菜绪，安良泽似乎消除了疑虑。只见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安良泽有些依依不舍地告别之后，从走廊上离去了。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悟再次为自己的愚昧行为感到焦躁不已。

“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被菜绪这么催促，悟便拿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这天很倒霉地下起了雨，阴沉的天空和潮湿的空气好像紧紧地黏在皮肤上一样。从窗户射入的光线也很昏暗，无人的走廊让人感到既郁闷又阴暗。

“……啊，找到了。两位都在呢。”

当两人走到隔壁班前面时，突然随着一阵响亮的声音，教室门被打开，某个认识的人物从中探出头来。

“吓死人了。真神同学，别吓我们呀。”

菜绪捂着胸口含混不清地说道。真神月子边摆弄着头上的丸子边“咦？”地说了一声，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你做了呢。取消了诅咒。”

这次轮到悟“诶”地惊叫了一声。

“不过呀，你们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她这句带有责备意思的话，悟猛然一惊。他马上就理解了对方所说的意思。她仅以这么一句简单的问题，就刺激起了悟所怀抱的迷惘和困惑以及罪恶感这些所有的感情。

“……这件事和真神同学没关系吧。请别多管闲事好吗？”

菜绪对月子投以带有坚强意志的眼神。“诶嘿”地低念一声的月子，脸上浮现挑衅的笑容，对菜绪回以强烈的视线。虽然两人再没有多说什么，但肯定正在相互牵制，表露出态度中充满明显的敌意。

“好吧，没问题。两位随便吧。”

先把视线移开的月子似乎对悟他们完全失去了兴趣一样转过身，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眺望起窗外的风景。

再次被菜绪催促，悟怀着有些难以释然的心情离开了校舍。

其二

“……可能我真的是做错了。”

回家途中，一直一语不发地走着路的悟终于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说出了口。

“竟然要让安良泽当我的替死鬼……”

“就算这样，实际埋入照片的人是我呀。这不是悟君需要后悔的事情。”

菜绪以强硬的语气这么说道。这也是事实。不过，他不认为这样就能获得原谅。悟反而还为让菜绪被逼做出这种事而产生了更强烈的罪恶感。

看着悟沉默不语的样子，菜绪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了菜绪家附近。当走到没什么人经过的冷清小巷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

“啊，小古。”

这句话刚说完，菜绪便小跑了过去。菜绪家的门前，站着一个看上去还没上学的小孩子。这个身上穿着战队图案的蓝色衬衣和短裤的小孩子正满脸通红地哭着。菜绪迅速地跑到那孩子旁边，

温柔地摸了摸对方那有着一头短发的小脑袋。

“怎么了？你爸爸和妈妈呢？”

那孩子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完全没有停止哭泣。身旁的地面上掉着玩具手枪和鸭子玩偶，袒露出的膝盖上正流着血。看来是摔倒的时候擦破了皮吧。

“来，别哭了。过来姐姐家给你消毒，好吗？”

菜绪温柔地这么说着，用手拍了拍那孩子衣服上的灰尘。

“真可怜呢。嘿，痛痛啊，全部飞走吧。”

然后她把手贴在那孩子的膝盖上，转了转手掌往上抬起。看来是对菜绪这副滑稽的样子觉得好笑，那孩子渐渐恢复了笑容，大概是想要回礼吧，那孩子把双手举到菜绪面前不断地做出交叉起来然后又放开的动作。

“这孩子就住在我家附近，我们经常一起玩呢。”

菜绪回过头对悟说道。看来她已经很习惯处理这种情况了。

菜绪介绍了悟之后，那孩子就用天真无邪的目光仰视着他，摆了摆手。因为悟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么小的孩子，只好困惑地向对方也摆了摆手。

“我得把这孩子送回去才行，明天学校见。”

菜绪边这么说着边挥手道别时，她身后的玄关门突然打开，一名中年女性从中探出头来。

“菜绪，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晚呢。”

是菜绪的母亲吗？是一位穿着白衬衣和紧身裙的苗条女性，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团。眼角上扬，锐利的目光和菜绪呈鲜明的对照。

“对不起，妈妈。稍微在学校留了一会儿……”

“是吗……哎呀，小古，你怎么啦？哭了吗？”

“好像是摔倒擦破膝盖了。我让这孩子进来消毒一下再送回家可以吗？”

“呢，可以呀。”

菜绪的母亲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这位是班上的同学筱宫君。”

这时她母亲终于把目光转向我。在这瞬间，悟不禁倒抽一口气。直到刚才为止都挂在她脸上的笑容，瞬时就消失不见。她只是将犹如缺失了一切感情的暗淡目光投注在悟身上。

“我叫筱宫悟……”

即便慌忙自我介绍，对方脸上也没恢复笑容，只是一直被对方露骨地投以甚至能感受到敌意的冰冷视线。自己难道做了什么让对方不快的事吗？悟不由地这么想道，感觉很不舒服，心脏狂跳不已。

“菜绪，进来吧。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奶油炖菜哦。”

“嗯，我马上来……”

似乎是察觉到母亲和悟之间那股不稳定的气氛，菜绪一脸凝重的表情回答道，然后她瞄了悟一眼，准备走进家门时一一

……别看我

耳边传来一声女性的轻声细语。表情顿时僵住的悟转过视线，

只见菜绪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环视四周，能看到在与菜绪家隔了两栋房屋位置的电线杆阴影处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蓝色的浴衣、垂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用白手掩着脸的女人——‘颜崩之女’。

诅咒既没有被解除，也没有被转移。

那个幽灵的目标依然是自己。悟如此确信之后，全身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悟君……难道……”

菜绪胆怯地问道，她也正盯着那个女人所在的方向。她大概是顺着悟的视线，理解到那个女人就在前方而害怕起来了吧。瘦小的肩膀瑟瑟地颤抖着。

“怎么？还有谁在吗？”

菜绪的母亲一脸惊讶的表情，探出身来环视四周。与此同时菜绪也立刻拉起小古的手跑了起来，奔入玄关把母亲推了进去。

“悟君，快逃！”

不容分说的语气。对这句话起了反应，僵住的身体恢复之后悟再次确认了站在前方的女人一眼，然后马上转身跑走。

那个女人正从身后追上来。披散着长发，依然以双手掩住脸，想象起她以惊人的速度疾驰的样子，让悟不禁浑身发抖。

横穿过正好是绿灯的大路，在高架桥下不停奔跑，途中多次撞到了行人，有时还摔倒下来，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奔跑下去。

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了自己家附近，但他没有勇气回头确认一下。要是在停下脚步的那瞬间，耳边听到那阵低语声的话……就在他边这么想着边拐弯的时候-

“——哇啊！”

他跟某个从阴影处走出来的人撞在了一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因为刚才一直跑着来到这里，悟已经再没力气站起身了。满身大汗，呼吸困难，视野之中满是白色闪烁的东西。他躺在柏油路上，只扭动脖子环视四周，发现有一道正从身旁俯视着自己的身影。

“哇啊啊啊啊啊！别过来！住手啊！”

悟大喊道。这阵喊声在夕阳下的住宅街上回响。人影就像要盖在悟身上一样俯下身，突然伸出手来。

“住手！住手啊啊啊！”

悟紧紧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

“——冷静点，筱宫君。你这么吵会给邻居添麻烦的啊。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有点耳熟的男性声音。悟慢慢睁开眼，看到那张正探视着自己的苍白脸孔之后，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那那木……先生？”

如面具般缺乏感情的脸正俯视着悟。总是神出鬼没的那那木悠志郎对他投以怜悯的目光，开口问道：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啊？”

悟借着那那木的手站起来，环视四周。哪里都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乌鸦的叫声。

“怎么一副好像看到鬼的表情呢？难道“颜崩之女”又出现了吗？”

对于那那木这番不合时宜的调侃，悟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诅咒、没有、转、移啊。幽灵还是、追着我……”

急促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悟说得断断续续的。干渴的喉头都粘在一块，让他猛地咳嗽起来。那那木把手搭在悟的肩膀上，要他说明详细的情况。

于是悟便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全部听完之后，那那木轻轻叹了口气，挽着手臂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数十秒的沉默时间流逝而去。

“果然我还是被诅咒着对吧？那个幽灵是要追杀我对吧？”

再也忍受不住沉默，悟开口问道。

“因为我没看到现场，所以也无法肯定。不过，从你的话听来，能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那那木从上衣口袋取出了香烟叼起来，弹开打火机的盖子。他正想要点烟时也像上次那样猛然惊醒，俯视着身下的悟，稍微犹豫了一下。

“……抱歉，就让我抽一根吧。”

他就像想要辩解一样嘟哝了一句然后点上了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很舒服似的吐了一口烟之后，继续说下去。

“恐怕那个怪物不是为了袭击你，而是为了袭击其他人而出现的。证据就是，在昨天还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像理所应当地一样发生了。”

“其他人……”

“你还不明白吗？我发现在你刚才所说的话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矛盾之处。只要你冷静下来想想，应该也能发现这个矛盾才对。”

矛盾……这到底指的是什么，悟完全一头雾水。

悟刚才在菜绪家前面，看到了‘颜崩之女’。得知怪物来袭，菜绪将邻居的小孩和母亲推进了屋里，然后叫悟“快点逃跑”。于是悟便拼命地跑到了这里。

“根本没什么矛盾的啊……”

刚说完之后，他就感受到强烈的不对劲。正如那那木所言，他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遗漏了一个相当重要的地方。

“看来你发现了。你果然很敏锐，让你当个小学生还真是可惜啊。”

那那木这番佩服的赞赏完全没有传入悟的耳里。

为何？究竟为什么？他的头脑中充斥这些词语。悟因为得不出答案而困惑不已，只能挤出嘶哑的声音开口。

“‘颜崩之女’的目标是小野田吗……？”

*

在休息期间，我试着搜索了一下‘颜崩之女’。

结果出现了好几个怪谈和传闻以及其他灵异话题相关的网站，不过无论哪个都缺乏可信度。那些都不过是将收集而来的故事放在自己的网站上，跳脱不出那种常见的惊悚网站的范畴。

那那木在原稿中表示，从‘颜崩之女’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本土特色。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流通全国，而是限定在作为故事舞台的小镇中才有的怪谈。那么事到如今还想要调查的话，会查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能联络那那木，问出故事舞台所在的小镇的话，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然而打了好几次的电话都还是打不通。

就在我沮丧地垂下肩膀，随意地滑动页面时，视线停留在某个网络新闻上。

上面写着“宗教法人‘人宝教’长崎支部虐待儿童。以下数名支部长遭到逮捕”。下个页面记载着事件的详细情况。

“位于长崎县长崎市的宗教法人‘人宝教’长崎支部，因对十几岁的少女实施猥亵的行为，县警逮捕了该支部的支部长高冈雅文（五十五岁）以及数名干部。根据调查所知，涉案人员以‘驱除污秽，与高位的存在联系’为名，强逼少女们做出淫猥的行为。而且还发现了将试图逃走的少女监禁起来，对其施与暴力行为的痕迹。据称涉案人员会调查教徒的家庭中是否有年幼的少女，并以‘修行’‘祓禊’‘神语’等名义命令教徒将年幼的少女交给教团。县警将继续追查事件……”

在全部看完之前，我就关掉了页面。

老实说，这个‘人宝教’正是我父母昔日虔诚地信奉的宗教。

虽然现在的数量已经减少，但过去这个城市也有支部，在父亲因那场事故去世前，他们都是虔诚的教徒，经常会前往支部参加活动。

后来我听哥哥说，父亲当时将相当多的钱都交给了教团。拜此所赐，父母才能在教团内获得一定的地位，不过接下来才是艰辛的开始。为了保住到手的地位，或是想要更上一层楼的话，就需要更多的布施才行。光靠父亲工作所赚的钱完全不够，只能再向亲戚借钱，变卖家当，甚至还以房子作抵押去贷款。后来多亏了父亲的生命保险得以还清了债务，不然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也不知道以后要过上怎样的日子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父亲能活下来更好，母亲和哥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自从听到昨天母亲那通电话之后，我就逐渐对这个想法产生了怀疑。

难道父亲的死真的是……

“……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啊。”

我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重振起精神，继续搜索有关‘颜崩之女’的传闻。

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各个网站，就在快要放弃时，再次发现了一篇让人在意的报道。

这是一篇从某个学术研究记录中摘录出来的报道。我大致地浏览了一下，明北大学的泽村副教授作了下述的发言。

“在北海道某个地方都市，存在一个只在很短的时期内流传过的怪谈——‘诅咒之木与女幽灵’，这个怪谈并没有准确的名称，而是根据流传的人不同，有着诸如‘哭泣之木的诅咒’、‘覆面之女’等等好几个名称。以下笔者将其称作‘颜崩之女’。这是笔者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在朋友之间实际流传过的称呼。”

找对了。这个副教授所说的怪谈，和那那木在原稿中描述的怪物极为相似。虽然并没有公开所调查的城镇名字，但应该就是和原稿中的舞台相同的镇子。

“虽然传言说有一部分人受到这个怪物的袭击，但并未能从当事人那里亲口得知。因为遭受袭击的人可说一定会精神失常，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自杀。也有一种说法表示，只要看到‘颜崩之女’的脸一眼，就会因强烈的刺激而双目变得白浊，然后坏死。通常来说，面对在裂口女、半身死灵 1 、鹿岛零子 2 这些都市传说中登场的怪物、妖怪，为了能逃出生天必然会准备好突破的手段。这个‘颜崩之女’也有流传需要用到的对应方法，笔者将其记录如下。”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身子往前倾，把脸凑近手机的屏幕上。

——有对应方法……？

“遭受‘颜崩之女’袭击时需要采取的对应方法非常简单。那就是‘闭上眼，绝不看对方的脸’，据说只要一直闭着眼睛，等待怪物离去，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笔者在调查过程中，得到了很多以这种方法死里逃生的证言。然而在证言的可信度这点上只能说不太靠得住。毕竟没有办法证实说出这番证言的人物真的遇到过这个怪物。不管怎样，以现时来说，通过这种方法确实是有从‘颜崩之女’手上逃脱的可能性，应该可以对此怀抱一丝希望吧。”

只要闭上眼，不去看对方的脸，这样真的就能活下来了吗？

这种方法确实缺乏可信度，不过要是只有这个方法的话，那也不得不接受了。原稿中菜绪和那那木会不会就是用这种方法摆脱怪物的呢？

我滑动起页面，发现还有更让人在意的记述。

“那么，这里还有一个引人注意的地方，那就是怪谈的背景。本来这个怪谈流传起来的契机，就是某位女性的不幸事件。昭和后期，这个镇子里住着一位女性。她有着人人都会羡慕的美貌，在当地的大学参加了戏剧社团。她为了将来成为演员的梦想而日夜努力，周围的人也对她能实现梦想深信不疑。

然而某一天，她和恋人一起开车兜风的时候遭遇了事故，脸上受了严重的创伤。脸颊的骨头粉碎，皮肤剥落，袒露出的肌肉组织让人惨不忍睹。虽然迅速送往了医院进行了紧急手术，但无论技术多么高超的医生，也无法将她的脸恢复原状。

从此失去成为演员的未来，让她受到极大的打击，不过也许身边人的鼓励起到了作用，她后来逐渐恢复了开朗。

不过有一次，她在前来探望自己的朋友面前解开了缠在脸上的绷带、当看到她解开绷带袒露出来的脸后，朋友们都惊恐得哑口无言、然后下一瞬间，她的脸就因恐惧而冻结，声嘶力竭地火哭起来。

朋友们表现出的反应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不过稍有常识的话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她那美丽的脸上，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痕。无论对她还是对她的朋友来说，这应该都是有所觉悟的事情才对。尽管如此，对于决心往前迈进的她，朋友们都应该说‘这种伤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才对。

可是应该要抱着这种心态来面对她的朋友们，却因为目睹超乎自己想象的惨状，没能表现出合乎道德标准的反应。也许他们若是不这么做的话，就连保持自我都很困难吧。

她当然深知自己那张凄惨的脸会给别人带来多么强烈的冲击。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映在镜子里的脸，她就早已明白了一切。朋友们的反应，医师们的怪异言行，虽然在拼命地鼓励自己却总是带着绝望表情的家人们。这一切的答案，全都映照在镜子里。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想见到。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的恋人还没见过事故后她的脸变成怎样，依然无私地支持着她，经常陪在她的身边。

那场事故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带上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她前往参加夏日祭典。没错，祭典的舞台就是那个‘诅咒之木’所在的M绿地公园。

当时，与公园邻接的绿地上还没修建步道，池塘边被茂盛的树木围绕，那种静谧的气氛相当受情侣们的喜爱。虽然这里也是在一部分人之间传出可疑传闻的地方，不过关于那个‘恸哭之木’的传闻，这里就不再多谈。

因为她讨厌人多的地方，于是恋人才偷偷地把她带到了这个远离人群的池畔。两人远远地听着祭典的喧闹声，坐在高耸的巨木下面，聊起了许多快乐的回忆。

当祭典的喧闹逐渐消退之时，她突然开口说出这句话。

“要是你爱我的话，你就跟我一起死吧。”

理所当然地，他并没有接受这个提议。因为他还不想死。虽然这么告诉她了，但越说她就越自暴自弃，最后竟然拿出偷偷带在身上的匕首刺向了他。在推搡的期间，她因为地下的泥泞而滑倒，掉落在了池子里。脸上的绷带也随之而解开，她的脸因此袒露了出来。

那是丝毫找不到任何昔日面容的异形之貌。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人类的脸丑陋成这样呢？就算说是事故导致，这也实在太过分了吧。看着他哑口无言、愣在原地的样子，她再次深切地理解到，自己的脸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恐怖之物。就连向自己发誓永远相爱的他，直面这张丑陋的脸也会露出惊恐的表情。

在他的注视之下，她慢慢地沉入了水池中。在心爱的他眼前，落入暗沉的水底。

她的尸体没有被打捞上来。据说那个水池底部繁殖着大量的水草和藻类，人一旦沉下去就再也无法浮上来。再加上池子的面积有点大，为了打捞尸体而潜水下去会伴随很大的危险，所以搜索很快就被取消了。

关于这件事，还有个更有意思的说法。

耸立在水池旁的巨大椿树，被称作‘诅咒之木’、‘恸哭之木’的古老椿树，其树根从地下扎进了池子里，她的尸体被层层叠叠的树根束缚着。

这也是个只在传闻的范畴之内、并没有准确保证的情报，据说这棵古老的椿树将她的尸体-将她的灵魂吸收了进去，于是诞生出了名为“颜崩之女”的怪物，我个人觉得这种解释相当有说服力。将想要诅咒的对象和自己的照片埋在树下，再念三遍‘I SA KO O I ZU ME RA’这句意义不明的咒语，鉴于这样的下咒程序，我认为两者绝对不会毫无关系。

那个寄宿在古老椿树中的超常存在，刺激起死于非命的她所留下的灵魂，将她吸收进了诅咒的系统之中。笔者认为，这很可能就是解开‘诅咒之木’与‘颜崩之女’这两个怪谈起源的关键。

——明北大学历史学科日本史学研究室准教授泽村太一郎”

*

一口气看完这篇文章之后，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篇记述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呢？假如说文中所写都是事实的话，那么怪物会遮住脸和低语说‘别看我’的理由就姑且解释得通了。就算死了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所以才会把脸遮住的女幽灵，从中能感受到不仅是作为怪物的一面，也有依然留有人类意识的一面。

我继续搜索了一下，发现现在这位准教授依然在明北大学任教，原本是个专攻历史学和古代日本史学的人物。怪谈和以此为基准的研究只是出于个人兴趣而进行的。除了‘颜崩之女’以外，还有道东地区掩埋着人骨的隧道、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奇怪祭典的村子、预知到大地震将岛民从海啸之中拯救了出来的一族、流着诅咒之血的魔女后裔所居住的馆等等，研究的对象涉及多方各面。

要说无论哪个都是些真假难辨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我从这些研究对象之中，感受到与那那木悠志郎想要取材的东西有着共通之处。实际上，那那木也应该去过那个挖出过人骨的隧道，以举行奇怪祭典的村子为题材的作品也已经出版过好几本。

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总觉得那那木与这位准教授之间，好像存在某种奇妙的联系。并且，也许正因如此我才能毫不怀疑地接受刚才所看到那篇记述上的内容。‘诅咒之木’和‘颜崩之女’，这两个怪谈毫无疑问就是真正的怪异之事，这种确信正在我的心中逐渐扩散。

这时，我发现手机快要没电了，于是将手机接上电源线放在桌画上。我的思绪一片混乱，于是想要稍微休息一下。想要站起身时，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家庭照片。这时我便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自从回到家之后，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感到莫名的在意。原先我并没有太过纠结于这件事，但这时却像受到了天启一样灵光一闪。

我离开了房间，走进对面哥哥的房间。然后我在书架上搜索了一香：又翻找了铺满尘埃的书桌抽屉，结果发现了某个东西。

“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在塞满杂物的抽屉深处，就像被遗忘了一样放着一个空相框。以前这个相框中应该跟我房间一样放着一张家庭的照片才对。现在那张照片不见了。虽然也有可能是哥哥离家的时候带走了，但我知道哥哥可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性格。

既然这样，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晚母亲和哥哥的那通电话。

“古都美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记得母亲确实是这么说的。当时我刚在浴室里看到了女幽灵，内心慌乱不已。也许受我当时所说的话影响，导致母亲心生动摇。

当时我说了什么呢，是什么让母亲动摇了呢？

“幽灵……”

没错。出自我口中的话，平时不可能会说的话就只有这个了。

母亲看到我因目击幽灵而恐惧的样子从而察觉到什么事了。也许她是认为我只是在演戏。

不过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演这种戏呢？

这个疑问与没放照片的空相框在我的头脑中连成了一线。这也许是个思维过于跳跃的假设。要是说给别人听，想必谁都会认为只是想多了，对此一笑置之吧。不过即便如此，我的内心还是产生了某种确信。

那就是‘母亲和哥哥知道颜崩之女这个怪物’的可能性。

母亲会那么慌张的样子，还有相框上没有照片，只要这么想就合情合理了。哥哥会不会就是带着那张家庭照片，去了‘那个镇子’呢？然后，他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木’下面了。

也就是说，父亲的死不是因为事故，而是哥哥利用诅咒杀死了他。比如说，当父亲驾驶车子时“颜崩之女”突然出现在眼前，受到惊吓的父亲错打方向盘导致发生事故，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这样的话，哥哥是怎么去那个镇子的……？”

父亲去世时，哥哥还是初中三年生，不可能瞒着父母去旅游，在那边也没有远房亲戚。

“——不对，有的。有能去远方的办法……”

我把相框放在床上，再次翻找哥哥的书架。然后，我找到了收在书架最底层的初中毕业相册。拿起来一看，上面清楚地写着哥哥初中三年级时前往修学旅行的目的地。

‘于宇取町，参加夏日祭典’

这不就是那个公园吗？广场的中央有着喷水池，周围悬挂着吊灯，还有鳞次栉比的小摊位。照片上的哥哥在那里和朋友欢快地谈笑着。

“这个公园……就是在那篇原稿故事舞台的小镇……？”

那那木那篇原稿上所写的深山部町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这个宇取町很可能就是那个镇子的本来名字吧。

许多事情都联系起来了，但同时也有好几个矛盾之处。

既然父亲是因诅咒而死的，那我当时为什么没死呢？自那之后，我还能相安无事地活下去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件事也与看了那那木的原稿有何关系吗……

“——你在做什么？”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被吓到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母亲就站在门口。她惊讶地皱着眉头，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好像一副在责备我的样子。

“没、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偷偷地放下了毕业相册，拿起手边一本残旧的漫画。

“只是有点无聊，所以想看看漫画而已。”

“……是吗，那就好。”

我在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说着的母亲身旁走过，回到自己的房间。

直到反手把门关上之前，我都感觉母亲的视线如芒在背。我就像背后被倒进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一样浑身颤抖，倚靠在关着的房门上，沉重地叹了口气。

其三

星期六，悟这天一大早就前往市立图书馆，跟那那木在那里会合。

已经在阅览室里浏览乡土史资料的那那木，一看到悟进来就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招了招了。

“我刚开始调查。”

悟探头看了一下那那木在看的资料，陈旧的纸面和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点把他吓到了，他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阅览室处于包场状态。

昨天那那木表示“颜崩之女”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菜绪，听到这个超乎意外的结论，悟当然会问他根据从何而来。

那那木表示，自从菜绪挖出悟的照片、将其他照片埋进去之后，怪物都必定会在他和菜绪在一起的时候才出现。同时他也指出，菜绪和她母亲都能听到怪物的声音，这下悟也只能接受了，不得不相信那那木的假设是正确的。

正如那那木埋下自己的照片之后就能看到听到怪物的身影和声音一样，菜绪也是因为诅咒被转移到了身上，所以才能察觉怪物的存在。

诅咒确实被转移了。然而转移的对象不是安良泽他们，而是菜绪和她母亲。恐怕她是在埋下照片的时候，用事前准备好的另一张照片偷偷替换掉了吧。悟为了确认这件事，给菜绪家打了好几次电话，但都没有人接。

菜绪为什么不惜要欺骗悟，也要把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呢？

虽然不清楚她的真意，但‘颜崩之女’确实正在逐渐接近她。光是想到这点，悟就感到坐立不安。

“——果然如我所想啊。”

那那木小声说道，打断了悟的思考。他指着资料上的一张从远处拍摄的充满绿意的森林地带照片。

“这是什么？”

“是那片土地百年之前的样子。战前时期，那一带进行了大规模的植树计划。似乎是用从别处运来的树木代替砍伐掉的树木移植上去，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森林的样貌。不过，后来受到战争的影响，计划受挫了。之后过了不久，被移植过去的树木便开始出现陆续枯萎的现象。人们认为那是水土和气候不适所导致的，但似乎并不仅是如此呢。”

那那木所指着的地方，以古老的字体写着‘恸哭之木’这几个字。

“那些被移植过来的树木中，好像就有那个‘恸哭之木’。还有个奇妙的传闻，说是从这棵树中会传出众多人悲伤哀叹的奇怪声音。因此而导致周围的树木枯萎，土地荒废。虽然真假难辨，但确实很有意思。我本来想找到相关的详细资料，结果一点都找不到啊。”

那那木飞快地翻阅着如词典般厚重的乡土资料，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所谓的‘恸哭之木’，应该就是指那棵被称作‘诅咒之木’的巨大椿树，不过却查不出到底是因何缘由而被运到这边来的。完全找不到相关的记录。就好像被某人有意地隐瞒了起来一样。”

“确实是很可怕的事情，但跟这次的事件有何关系吗？”

比起这些陈年旧事，不是更应该调查‘颜崩之女’才对吗，悟所说的话带有这层言外之意，不过那那木对此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意见。

“我个人认为，这个‘恸哭之木’正是隐藏着解开‘颜崩之女’起源之谜的秘密。”

那那木有些兴奋的样子，朝着悟转过身。

“各地都有关于植物的逸闻和传说。要说比较有名的话，就是长在爱知县长兴寺门前的‘二龙松’的变身故事、与山神信仰相关的‘木灵’、冲绳的木之精或是奇吉木纳 3 ；而在中国也有‘花魄’、‘人面树’，以及《搜神记》之中含有冥婚要素的‘相思树’等等逸闻。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应该是‘古椿之灵’吧。”

那那木以熟练的手势整了整领带，轻轻探出身子。

“比如山形县的‘椿女’以及秋田县的‘夜泣椿’等等，传言说古老的椿树中寄宿着精灵，它们会化为怪木欺骗过路的人。原本并不会在北海道生长的椿树被移植到了那里，并围绕着它发生了什么事件的话，那就可以认为‘恸哭之木’、很可能就是指那棵被称作‘诅咒之木’的椿树了。”

“那么说来……”

悟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听说在道央的栗山町曾经有一棵被称作‘泣木’的榆树。说是以前曾有个流落到那片土地的女人上吊，也有说是有个阿伊努族的女人与大和族的青年男人相恋却最终无法结合，所以双双上吊而死，一旦想要砍伐就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就是会听到传出好像人在哭泣一样的声音。”

那那木“喔”地轻轻应了一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这和我们埋下照片之后听到的声音很像对吧？好像在哀叹一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所以那肯定是——”

“埋照片前我们听到的声音，正是‘恸哭之木’就是‘诅咒之木’的证据吗？呼唔，这个推测很不错。你可真是敏锐啊。”

被他一脸严肃地说了这种话，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泣树的传承只是他拿以前在某本上书看到的内容现学现卖的，不过看到那那木那佩服的表情，就让他感到莫名地开心。像这样抛开年龄的差距和相识的时间，和对方相互畅谈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还是第一次。

“山与森林被人们认为是不可踏足的禁地，或说是异界。在那里面有许多寄宿在树木上的精灵和神灵，其神圣受到侵犯大多都与人类息息相关。不管理由为何，随意踏足被视作圣域的土地、擅自砍伐神灵们依附的林木，会受到报应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北海道可是一片移民的土地。以从外地移居过来的人来说，他们不清楚当地的风俗和信仰，接连开发适合居住的土地，以此构筑自己生活的根基，但却因而招来意想不到的灾难，种下纷乱的萌芽，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也是很值得考虑的。最重要的是，带来这些灾难的同样都是人类啊。”

“意思是这些人的行为，又造就了新的传承是吗？”

“正是如此。还有另一种情况是，人类的强烈感情-特别是怀着愤怒和憎恨这些想法而死去的人们的灵魂，会刺激沉睡在这片土地和自然中的精灵和神灵，对其产生强烈的影响。这些东西有时候会成为产生怪物的契机。我认为有相当大的可能性，这个怪物就是具有这样的性质。”

说到这里那那木稍微歇了一下，然后以联想到什么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和你一起埋下了照片的那个地方，充满了难以言表的瘴气。那可不单是‘颜崩之女’或是‘恸哭之木’，而是两者相互融合而成的邪恶意志集合体。正因如此，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怨灵，虽然并没有对埋下照片的人怀有直接的怨恨，但却具有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会轻易放弃的决心。毕竟那可是普通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污浊而深不见底的执着心啊。”

确实悟也从‘颜崩之女’身上感受到一股漆黑的恶意，不过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哀伤的感情。那只是相当模糊的感觉，再加上被怪物逼近的恐惧，让他无法清楚地辨识出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越想就越对此感到在意，但却又无法很好地解释清楚，悟为此而感到郁闷不已。

“更进一步来说，要让这个诅咒正确发动需要具备两个条件。”

那那木不顾独自烦恼的悟，自顾自地推进了话题，他的语气渐渐地变得兴奋了起来。

“第一个不用说，当然就是在‘诅咒之木’下面埋入照片。然后另一个是，知道‘颜崩之女’这个怪物的存在。”

“知道……是听过这个传闻的意思？”

“啊啊，知道怪物的存在、查明其起源，这在怪谈的调查中是最为重要的一环。而这个怪物，似乎正与这种行为本身有关呢。”

那那木把从西装口袋取出的两张照片摊在桌子上。

“我在遇到你之前就调查过了，大概两个月之前，这张照片上的人——名为大井春树的大学生，和朋友抱着好玩的心态把照片埋在了那棵树下面。并且距今两周之前，你也知道的那对情侣也同样把合照埋了进去。”

一张是长着一副精悍的面容、像是大学生模样的男人照片。另一张照片上是先前试图自杀的柳田和杉谷。

“正常来说的话，怪物应该是以埋下照片的顺序袭击受害者吧？然而这个叫大井的青年，却是四天前在自己家自杀未遂而被送进了医院。”

“四天前……？”

那正好是悟和菜绪在上学途中，看到杉谷被急救车搬走的时候。

“觉得很奇怪对吧？明明是大井春树更早埋下照片，却是柳田和杉谷他们先受到袭击。这实在让人费解。故而，我和你们一起去那个地方埋下照片之后，“颜崩之女”出现在我面前就只有当时那一次而已。”

“因为我和小野田是先下诅咒的，所以在这之前都不会去找那那木先生是吗？”

“恐怕正是如此。也就是说怪物是会遵守顺序的。那么接下来的疑问就是从怪物出现，到实际进行袭击的时间。大井春树明明是在两个月前就已经下咒了，但怪物却一直没有和他接触。而那对情侣，男方柳田短短几天就受到袭击，而女方杉谷也在一周后受到袭击。为何会有这种差异呢……”

悟猛然一惊，插口道：

“难道说，那个叫大井的人不知道幽灵的事？”

那那木暖昧地点了点头。

“——正确来说，是有些误会了吧。听他的朋友说，他们不是这个镇子的人，上大学期间是住宿舍的。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乡，所以对那些怪谈不太熟悉。只是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说是把照片埋在树下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是大致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罢了。而他是在看到柳田的死亡报道时，才知道那个怪谈的详细内容。毕竟他的自杀在这个镇子里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呢。因此他因受诅咒而死的消息，甚至传进了与他毫无关系的大井耳里。得知这件事之后，大井就开始调查怪谈的详细情况。然后他就知道了‘颜崩之女’这个怪物了。”

结果他就看到了幽灵的脸，然后试图自杀了吗？

“那么要是对这些没兴趣或者不去了解的话，那幽灵一直都不会找上来吗？就算下了诅咒，只要不认识那个幽灵就没有危险了吗？”

悟边提出这些问题，边回想起筱宫江理香曾经在半夜听到‘颜崩之女’的声音、目击到她的身影这件事。

那天悟在晚饭时说过这个传闻。因为没有说得很详细，所以道雄和满里子都不是太理解，不过江里香却早就听过这个传闻，而且也对这个怪谈感兴趣。所以怪物才会在她面前出现。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这样吧。当然，就算这么说，我们也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所以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

那那木说的没错，就算证明了这一点，也已经无法阻止“颜崩之女”的袭击了。这确实是个珍贵情报，却无用于解决问题。

“——为什么埋下照片就会受到诅咒呢……”

悟不禁脱口说出这个朴素的疑问。

“呼唔，这也只是我的推测，我认为埋下的东西并非一定是照片才行。头发也好，指甲也好，脱落的牙齿也好，只要是那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就行吧。”

越来越搞不懂了。悟一脸惊讶地望着那那木。

“也就是说，并非埋下照片这种行为引出了怪物，而是通过这种行为，当事人自己呼唤出了怪物，这么认为才是正确的。”

“呼唤出怪物？”

悟觉得至少自己在埋下照片时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想要诅咒别人的想法什么的……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惊。一直盯着悟的那那木没有看漏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目光之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确信之色。

“你是想到什么了吧？在那棵树下埋下照片时，你应该确实诅咒过和自己一起拍照片的人才对。”

“这种事……”

悟无法否定。正如那那木所说。

那时悟并不相信诅咒是真的。不过认为就算是真的也无所谓，他怀着这种想法也是事实。当时就算知道会对筱宫家的人造成危害，他也肯定还会埋下照片吧。虽然也有自暴自弃的因素在内，但更多的是对筱宫家的憎恨，内心多少有着想要通过诅咒将他们全部除掉的欲望。

“以埋下照片来下诅咒，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们应该要明白，这显然是名副其实的诅咒行为。在丑时三刻把稻草人当作诅咒对象钉入钉子和把照片埋在树下的行为其实都相差不远。人类就是能如此轻易地诅咒他人。而且，那个地方正是个能将这种扭曲的愿望以极其可怕的方式实现的地方啊。”

尽管那是个被寂静和自然环境包围的地方，但却也是一片充满了让人惶恐不安的可怕气氛的空间。埋下照片之后马上刮来的强风，摇动池面的波浪。在那一瞬间，悟确实有种好像被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魅惑住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感受到存在于那里的某种东西，而是悟想要诅咒谁的意志，被‘诅咒之木’和‘颜崩之女’感应到了。

“我……我……”

悟惶恐不安地抬起头来，向那那木投来救助的目光。

“我根本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全部都是假的。还觉得就算真的出现幽灵，只要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话就行了吧……”

那那木稍微垂下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我无意要对为此而深刻反省的你落井下石，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你的想法其实是错误的。”

以明确的语气这么断言之后，那那木再次以尖锐的视线看着悟说道：

“那个怪物是极为危险的存在。虽然我以往听闻过许多杀人的怪谈，但这个和那些东西不是一个层次的。那显然是相当凶恶的东西。”

“为什么呢？那那木先生也说过的吧，那是留下强烈的思念而死去的悲哀灵魂。所以说不定那个幽灵是想要向我们求助……”

会从口中说出这种话，也许是悟自身对那个怪物所表现出的奇妙感情感到莫名地在意吧。然而那那木不知有否察觉悟的内心想法，只见他一脸为难的表情，以毫不犹豫的态度摇了摇头。

“你好好想一想吧。被那个怪物袭击的人会在失去视力的情况下活下去。然而，他们最后看到的景象会一直烙印在眼皮底下，永远无法摆脱吧。如果那是翠绿的森林和河川的景色那还没什么关系。是可爱的动物也行，如果是重要的家人那就更幸福了吧。但那可不是啊。所有的被害者无一例外，怪物的脸——世上最恐怖的溃烂之脸——会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只要看过一眼就会导致精神失常，就算自己无意回想也会经常在脑海里浮现。要是你能正确地理解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那就能明白那个怪物的恐怖之处了。”

被那那木这么一说，悟才初次认识到这种可能性。可不是能活下来就行了。而是死不了，才是那个怪物的凶恶之处。

“会失去视力，并不一定是怪物的力量造成的，而是被害者自己的本能在拒绝看到任何东西。比如心因性视觉障碍，这种以压力为主要成因的视力减退症状也是实际存在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职场和学校，还有与家人之间的关系等等问题而引发的，不过也有完全找不到原因的情况。那样子就好像是本人为了逃避过大的压力，因而自己甘愿失去视力一样。我认为受到这个怪物袭击的被害者身上，也发生了与之相似的现象。”

“可是，那些人为何会双眼变得白浊、腐烂起来呢？该不会这也是反安慰剂效应 4 所造成的吧？”

悟探出身体这么问道，那那木再次一副深感佩服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喔，你还知道这么艰深的词语啊。你是指‘对被蒙着眼睛的人说这是一根烧红的筷子，而实际只是把一根木棒压下去也会让手臂出现红肿’这个现象吧。由于深信不疑所产生的催眠效果导致眼球变白腐烂，这么说虽然有点牵强，但可能性也并不是零。如果再加上怪物造成的精神干涉作用那就更有可能了。”

深信不疑的想法，再加上怪物产生的作用，就会造成那样的结果吗？确实这是一番没有证据的推测，但悟却觉得那那木正好一语中的。

“总而言之，我可以明确地说，那个女人的怨念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遭遇悲剧的可怜女人、死于非命的悲哀灵魂，乍一看之下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吧，不过实际上，那个怪物可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狡猾、残忍、可怕。可谓名副其实的怪物啊。”

这时，悟才认识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只要还活着，那个怪物就会一直存在于那个人的头脑中，直到失去理智之前绝对无法得到解放。

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不禁浑身颤抖。浑身大汗，呼吸困难。而更可怕的是，就在自己现在做着这些事情的期间，那个怪物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菜绪面前这件事。女幽灵出现在菜绪背后，低声说着‘不要看我’。菜绪回过头，想要逃跑，却像被束缚住一样动弹不得。然后怪物把脸凑近菜绪眼前，慢慢地放开掩住脸的双手——

“那那木先生，我要怎么做才能救小野田呢？不，不只是小野田。那那木先生也可能会被那个怪物袭击。怎样才能把那个诅咒……”

在说完之前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悟伏在桌子上按住了两边的太阳穴，那那木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先冷静下来。我也明白自己面临的危险。我们必须要拟定好对策才行，要是太过焦急的话，可能会看漏某些重要的东西。正好就是你现在这样子了。”

悟被汹涌而出的自责念头分散了注意力，差点就听漏了。他一时无法理解那那木所说的意思，愣愣地看着对方，于是那那木露出有些恶作剧的眼神这么说道：

“你是认为小野田菜绪是为了救你才把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对吧？”

“是啊。因为我做了那种事，小野田才会……”

悟再次说不出话来。他至今还是无法理解，为何毫无过错的她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呢？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能让菜绪不惜如此舍身地付出。就算当了自己的替死鬼，她也应该得不到任何好处才对。

不过正因如此才会让她遭遇危险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悟自己也是元凶之一，这也是无法撼动的事实。明明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觉得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可是那那木为何会露出这种充满疑惑的表情呢？

“她真的是为了拯救你吗？”

这个问题的意图又是让人无法理解。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悟呆住的样子，那那木静静地、却以毫不容情的语气如此宣告道：

“小野田菜绪会不会根本就不想解除诅咒呢？”

哪怕只是些许的动静都会让我倒抽一口气，反射性地缩起身体。

我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侧耳倾听，想要确认能不能听到那个声音。我维持这副样子等了十秒钟左右，结果并没听到那个声音。

开始阅读原稿已经第三天。我已经被若隐若现的怪物完全吓坏了。故事正迈向结局，当我逐渐理解怪物之后，她逼近我身边的频率就会增加。在原稿中极少在悟和那那木面前出现的怪物，光是今晚就已经出现了三次。她时而出现在窗外，时而出现在起居室的一角，时而站在走廊的深处，并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念着‘别看我’。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但是怪物逼近的频率也太高了。明明原稿里可没有一天描写到会被逼近好几次啊……

不对，也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吧。就算说是同样的怪物，也不一定会和原稿上所写的完全一样。我所看的终究只是那那木悠志郎所写的小说而已，并不是完全按照现实记录下来的。

有时候会为了简单易读而改变一部分的内容，也有会作夸大描述的地方，还有可能会删掉一些不太适当的情节。实际上悟他们可能正面临着更大的危险。

我想得太天真了。要是像这样一晚出现好几次的话我就要坚持不住了。恐怕还没读完我的精神就要先崩溃了。我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也在一直担心对方会不会就在身后，浑身颤抖，害怕得不得了。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掉进了无路可逃的死胡同里。

昨天那那木在电话里说，越是了解怪物，怪物就会越逼近身边，这个原因就写在刚才读完的那部分里。

怪物来到身边需要两个条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时，‘颜崩之女’就会逼近而来。然后越是了解怪物，怪物出现的频率就会越高。

我的照片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埋在了‘恸哭之木’下面。然后我透过阅读那那木的原稿而认识了‘颜崩之女’。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怪物就开始出现在身边。对我来说，这件事可不是用偶然这个词语就能解释的。

父亲并不是因为单纯的事故而去世的，而是像我现在这样被怪物缠身、受到无处可逃的袭击，最终遭遇事故而死去的。不过，现在我已经理解了很多的事情。

施加诅咒的人就是哥哥。他得知修学旅行的目的地就是原稿上所描述的镇子，大概是从某处听到这个传闻的吧，所以他从家里带走了那张照片。因为自从我出生之后，父亲给我的疼爱就比给哥哥的更多，哥哥也不再亲近父亲了。因此他才会没有和父亲两人的合影吧。

要是使用家庭照的话，就会危及父亲之外的人，他不可能会不知道这一点。我的话，只要别告诉我这个传闻就行了。那么母亲呢？哥哥他自己又是怎么逃脱怪物袭击的呢？

答案很简单。他们都知道击退怪物的方法。就是他们合谋杀害父亲的。由于父亲变卖家财不断向‘人宝教’布施，哥哥被逼放弃想要就读的私立中学入学考试，母亲也因为家境困难而吃尽苦头。毕竟母亲并不是像父亲那样的虔诚教徒，也许她早就已经把家庭的生活放到信仰之上了吧。

最后计划成功，父亲死了。我们家因此得到巨额的保险金，生活稳定了下来，哥哥也顺利地读到了大学。

自从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和母亲见面。我连饭都不吃，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感到奇怪过来问了我好几次，但我都没有老实回答。

到了深夜，我凝神地倾听楼下的声音，大概母亲是在和哥哥讲电话吧，能听到低声细语。这件事再次刺激了我的疑心，让我觉得内心浮现的疑惑是正确的。他们打算把我怎样？要是知道活下来的方法，他们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这还用说吗，他们肯定是想把知道得太多的我给杀掉。

要是把这种想法告诉别人的话大概只会被耻笑一番吧。然而实际上这是最没有矛盾、最为合理的答案。他们根本没必要直接做些什么。只要放任不管的话，我就会被怪物袭击，最后要么自杀要么变成废人被送进医院，再也不会回来。不用下杀手也能封口。就算想要找谁帮忙，也没有人会相信我。毕竟利用怪物杀人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就只可能存在于小说里。

“……呵呵……啊哈哈哈哈……”

明明一点都不好笑，我却不禁笑出声来。

“……我才不会让你们得逞。”

我时隔好几个小时再次站起身，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上的原稿。

我现在就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抵抗。我要把原稿看完，寻找逃离怪物的方法。既然哥哥和母亲还活着，那就表示确实存在逃离怪物的方法，我必须确认‘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看对方的脸’这种方法是否真的有用。

要是接下来菜绪和那那木就是用这种方法击退怪物逃出生天的话，那我也效仿这种做法就行了。

我顿时产生一股干脆跳过前面的地方、直接看最后解答部分的冲动，不过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要是这样做的话，就无法了解正确的方法。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总觉得那那木所写的原稿是不可能采用这么简单的方法来解决的。

要是继续看原稿，怪物就会以比现在更短的间隔逼近身边。

一想到如此我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不想看，但却不能不看。得在再次听到那个声音之前……

在看到那个可怕的女人之前……

就在我准备翻开新一页的时候，寂静之中响起一阵刺耳的电子音。我立马扑向手机，接听了电话。

“——喂，那那木老师？”

“原稿看到哪里了？”

那那木招呼都不打，开口就这么问道。

我回答说看到第四章，“是吗？”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老师，请告诉我。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份原稿……？”

我也不再顾虑，单刀直人地问道。

可以感觉得到电话另一头的那那木稍微倒抽了一口气。我间不容发地继续提问：

“老师会一直没把这份原稿发表出来，是因为知道这份原稿的危险性吧？因为看过原稿的人有可能会受到诅咒，所以才一直没让任何人看吧？”

我自知自己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责备。像这样逼问自己负责的作家，绝不是什么值得褒奖的事。但现在这些怎样都无所谓了，毕竟可是关乎自己的性命。管他是作家还是总编，这些小事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肯定是受到了诅咒。大概……是有谁把我的照片埋在‘恸哭之木’下面了。”

至于是谁埋的这点，我故意隐瞒不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至今为止都一直不知道那个怪物的存在，所以一直以来都没受过那个怪物的袭击。可是在我看过那那木老师的原稿后，我就认识了那个怪物。就像是那那木老师的原稿把怪物带到了我身边一样。”

“……抱歉，久濑君，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与任凭情绪驰骋说个不停的我呈鲜明对照，那那木的声音十分冷静。

“……对不起，我说得太大声了。”

就算在这里责备那那木，也无助于解决问题。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肯定不是单纯的偶然，而是那那木怀有某种意图所做出的行为。

那那木应该不知道我哥哥为了谋害我和父亲下过诅咒才对。虽然他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哥哥见过面，但就算如此，性格向来审慎的哥哥再怎么也不可能对别人说出‘自己杀死了父亲’这种话来。

那那木对我隐瞒了‘什么’。他之所以会指名我当他的责任编辑，肯定也是因为那个理由。

“请把真相告诉我吧，那那木老师。”

也许是被我的强硬语气震慑到了，那那木像是终于死心了地大大叹了口气。

“——啊啊，抱歉一直瞒着你。我把那份原稿交给你确实是有理由的。这对身为怪谈搜集家的我来说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当在堂文社举办的派对上第一眼看到你时，一直存在于我头脑内的疑问就日渐膨胀。所以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

那那木的语气渐渐地兴奋起来。简直就和原稿中那那木悠志郎表现出对怪物的强烈执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不对，实际这样听到感觉还要更有魄力。

我连插嘴都顾不上，只是专注地聆听那那木的话，一心地想要知道他口中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正因如此，当听到怪物出现在你身边时，我简直高兴得不得了。虽然这么说对你实在很抱歉，但请容我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就算站在你的立场，能像这样帮助我完成毕生的事业，对于编辑来说也是无上的荣幸吧？”

我差点就要开口大喊怎么可能，但勉强还是咽了回去。

“不过……放心……你……知道……”

“诶，等一下，那那木老师？为什么，别这样，饶了我吧……”

电话另一头突然混杂了噪音。我的手机信号是正常的，电池也有电。既然这样，那就是那那木那边的问题了，可能他正身处信号不太好的地方。

每次都是在快要问出重要事情的时候受到妨碍，让我感到一肚子的火。不过与此同时，我也觉得这说不定就是所谓命运的捉弄，不由地感到背脊发冷。

“老师，那那木老师，能听到吗？”

“击退……那……怪物……方法……”

怎么呼喊都徒劳无用，那那木的声音逐渐消失。我还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电话便咔嚓的一声挂断了。

听着嘟嘟的空虚电子音，我感到全身一阵虚脱，手中的手机掉了下来。

“你说我知道什么……？”

痛苦地挤出的话语在恢复寂静的房间内隐隐回响。

其四

——好可怕。

菜绪在内心低念，垂下了视线。

收拾整齐的客厅。飘来的晚饭香气。餐具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还有装着麦茶的水杯。母亲弘美一边哼着歌，一边端来盛着沙拉的盘子，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开心笑容。

“久等了，菜绪。今天按菜绪的要求煮了焗菜哦。菜绪从以前就一直很喜欢吃妈妈特制的焗菜呢。很高兴吧？”

这星期已经吃第三次焗菜了。她当然没提过这种要求，而且菜绪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焗菜了。

“哎呀，怎么了菜绪，一直发呆。难道你不想吃吗？”

“……啊，不是。看起来很好吃，我好高兴……”

她慌忙地想要掩饰，但已经太迟了。

“……不要说谎。”

低沉而凶恶的声音。弘美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她以如死人般毫无光彩的眼睛盯着菜绪。

“菜绪，你是不想吃妈妈做的晚饭对吧。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吃焗菜对不对？”

“不是……我喜欢……”

“那到底怎么了？喂，菜绪，妈妈好伤心啊。”

“不是，我喜欢吃妈妈做的焗菜……”

“我不是在说这个！”

歇斯底里的叫声把菜绪吓得差点跳起来。

“妈妈可是一直以菜绪的健康为考虑选择菜色的。妈妈会为菜绪做一顿美味的饭菜。为此而去买菜。为了让菜绪好好学习和菜绪一起做功课。为了让菜绪在学校不受欺负，教菜绪很多做人的道理。这可全都是为了菜绪哦。妈妈为了菜绪不用因单亲家庭而寂寞，一直地拼命努力。这都是因为妈妈对你的爱呀。”

这香话应该没有虚假吧。弘美确实爱着自己，她痛彻地明白到这一点。可是这种爱已经太多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没什么想说的话吗？”

弘美抹着红色口红的嘴唇张开成月牙形，对着菜绪笑了起来。然而，紧紧地盯着这边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是这个眼神，菜绪觉得弘美的眼神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两年前，自从父亲离家没再回来之后，弘美开始投来的这种如黏在身上一般的暗黑视线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菜绪出生于双亲都是教育者的教师家庭，从小就受到比其他家庭严格得多的教育。当她开始上小学时，父母因为她该上私立还是公立学校的问题产生了意见分歧。父亲表示在公立学校无忧无虑地成长就行了，弘美却坚决反对。她认为必须尽快接受最好的教育。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自从菜绪识字之后，她就每天削减菜绪的睡眠时间让菜绪不断练习听写。

在完成一天定好的学习量之前她都不会让菜绪睡觉。削减睡眠时间会影响孩子的发育，父亲的这番话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弘美的耳里。

回想起来，也许从这个时候起父母的关系就已经变得冷淡了。关于菜绪的上学问题，最后也只是发展成以孩子为理由相互谩骂的结果而已。也正因如此导致菜绪的入学考试不合格，弘美还因此而责备了父亲。她认定所有责任都在父亲身上，破口大骂了一番。

然后父母便渐渐地不再和对方说话，尽管如此父亲对菜绪还是很温柔的。弘美工作忙碌时他会笨手笨脚地为菜绪做饭，休息日会带菜绪出去玩的也总是父亲。

就算因为记性不好被弘美用尺子打手，就算因为算术题做得太慢被她破口大骂，只要能有父亲一直安慰自己，菜绪也不会觉得在意。“爸爸会一直站在菜绪这边的。”只要听到父亲这句话，她就会觉得所有的悲伤都通通消失了。

然而，当菜绪升上小学四年级时，父亲离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他是和在公司里发展出感情的女人一起离开了这个镇子。弘美把父亲留下的书信和结婚戒指砸在客厅的墙上，发出如同能震破玻璃的尖叫，自那以来，她对菜绪的执着就变得更强了。

“这都是为了菜绪。”“妈妈是很爱菜绪的哦。”弘美开口闭口都是这几句话，除了学校以外，她限制了菜绪的所有自由，不让她跟朋友一起去玩。

就只有住在附近的小古会在父母外出的时候过来玩，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际关系全都被弘美单方面地切断了。菜绪会遭到班上同学的白眼，没人愿意找她说话的原因就是如此。

前天也是这样，菜绪和悟来到家门前，听到怪物的声音慌忙逃回家里之后，弘美就对菜绪说了这样的话：

“菜绪，不要跟那样的男孩子玩。男人都像爸爸那样好色，不管是什么女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伸出毒手。你也看得出来吧？那孩子看着你的眼神是多么下流呀。所以你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明明和悟只是初次见面，她就以满怀怨恨的语气说出了这种话。看在弘美的眼中，所有的男性都是丈夫的样子。

只要稍微反驳一下，她就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菜绪。既然对一切都绝望、失望，那就干脆抛弃一切吧，就是这样充满了失意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菜绪害怕得不得了。可是无论多么害怕、多么想要逃跑，她也无处可逃。她就只能在这个两个人住起来有点太大的屋子里，每天都面对面，过着时刻注意不能惹弘美不快的日子。因为除了弘美之外，再也没有人会珍视自己了。

就连以往说过多么珍视她的父亲，也都轻易地把菜绪抛弃掉了。

“——菜绪，怎么了？听妈妈的话有那么难吗？”

被纠缠不放的娇柔声音打断了思考，菜绪回过神来。她不堪忍耐不断在耳边传来的低声细语而闭起眼睛，反复深呼吸。

“菜绪……哎，菜绪……”

已经快到极限了。她最害怕被母亲用那种眼神看着。虽然想要做点什么，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菜绪决定要在那个传闻上赌一把。她以“想要解除诅咒，就只能把诅咒转移到别人身上”为借口欺骗了悟，将自己和弘美的照片埋了进去。自从那天之后，怪物就经常在菜绪的身边出现。

“真伤脑筋呀。你最近真奇怪，好像也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难道你还在和那个叫筱宫的男孩子玩吗？”

见菜绪对此默不作声，弘美加重了语气。

“回答不了就表示心里有愧吧。前阵子你有一次到了傍晚才回来，也是因为那个男孩子对不对？”

“不是的。筱宫君是……”

“妈妈可是打电话问过老师了。听说那孩子的父母失踪了呢。”

菜绪惊讶地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挂着一抹如同想要蔑视一切一样的浅笑。

“听说是寄宿在亲戚家来着？好像他们家是在高台的住宅街里，说到筱宫先生的话，记得他是经营着一家名声相当差的房地产公司吧。他家的江里香就在妈妈负责的班上，是个怎么都管教不了的坏孩子。看不起大人，明明还只是个小学生却对谁都会抛媚眼。啊啊，真是肮脏。”

弘美大皱眉头，以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的眼神看着菜绪。这让菜绪觉得被说坏话的不是悟的亲戚，而是自己。

“菜绪，明白了吗？和那种亲戚一起住的孩子，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绝对不要再跟那个孩子扯上关系了。昨天和今天他都打过电话来，不过妈妈都没有接。”

“妈妈！”

菜绪站起来探出身大叫。

紧接着右手背传来一阵剧痛，把菜绪痛得尖叫了一声。

“说话别那么大声！”

歇斯底里的叫声在客厅内回响。回过神来时，弘美正拿着铁尺子一脸凶恶的表情瞪着菜绪。

“……对不起。”

手背隐隐作痛，眼看着就肿了起来。从小时候就不断忍受的痛楚。菜绪一边承受着这种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疼痛，一边拼命地压抑着想要大叫起来的冲动。

“妈妈不想菜绪再受到不好的影响了。之前你跟妈妈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吧？喏，就是那个什么诅咒之木。还说什么女幽灵，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种事吧？”

不对。不是的。就在她正想要这么说的时候——

……别看我

在菜绪的身后，后脑勺的位置传来了低语声。但她无法马上回头，身体完全僵住，只能转动视线观察四周。

“讨厌啦菜绪，你怎么能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呢？”

弘美惊讶地皱起眉头。虽然她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还拿不准那到底是不是菜绪发出来的声音。她转动视线环视除了两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客厅，不停地摩挲着手臂。

菜绪迅速站起身转过头去。她环视整个屋子，在视野的一隅，敞开着的客厅房门阴影处，有一名露出半截身子的女人。

身穿蓝色的浴衣，湿头发上流着水滴。以及，用苍白的手掌掩住的脸——

“……噫！”

吸进的空气被堵在喉咙。全身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愣在原地。

来了……终于……来了。

菜绪边在内心叫喊着，边拖着腿往后倒退。

……别看我……别看我……

在反复的低语声之中，混杂着扑簌扑簌的水滴声。女人的身影微微地晃动了之后，转瞬之间就消失了踪影。菜绪啊地惊叫了一声，然后再次转动视线环视四周。

下一瞬间，身后的弘美发出了惊恐的叫声。菜绪慌忙回过头去，只见坐在椅子上的弘美正以惊愕的眼神看着桌子下面。她就像被绑住了一样动也不动，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妈妈……？”

正想要问发生什么事时，菜绪就看到了。看到那个从桌底下爬出来、整个人压在弘美身上把脸凑过来的可怕女人。

动作绝对不快。尽管如此，在菜绪发出声音前，‘颜崩之女’就已经来到了弘美的面前。湿溻溻的漆黑长发就像有意识似的蠢动了起来，覆盖在脸上的双手慢慢地往左右移开。

“妈妈……不行……不能看到她的脸。闭上眼！”

菜绪无意识地叫喊道。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菜绪……？”

这是她听到这个传闻同时得知的逃离怪物的应对方法。

只要闭着眼睛，绝对不看女人的脸，不久后女人就会死心地离去了。只要遵守这一点，就算埋下了照片也不会受到袭击。

得知这件事的菜绪诱导了悟，让他把自己的照片挖出来后，偷偷将自己和弘美的照片埋了进去。只要弘美被‘颜崩之女’袭击导致双目失明的话，那以后就再也不会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了。

明明她是这么想的——

“快闭上眼睛！别看她的脸！”

对于菜绪拼命的叫唤，弘美一开始感到困惑不解，但最后还是用力闭上了眼睛。

“我、我知道了菜绪。闭上就行了吧？这样就行了对不对？”

“嗯，没错。这样就行，这样就可以了。”

背朝着这边的‘颜崩之女’张开了双手。那张绝对不能目视的脸，如今就袒露在弘美的面前。要是这个瞬间女人回过头的话，菜绪肯定会直视到她的脸。尽管感受到这种危险，菜绪却无法移开视线，直到确认怪物完全离去之前。

菜绪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这个怪物的可怕程度根本是弘美望尘莫及的。她在本能上领悟到，对方是一个绝对不可随意招来的可怕存在。

“妈妈，不可以动。就这样闭着眼睛就没事了。绝对不能睁开……”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菜绪就像要说服自己一样，不断地在内心重复这句话。

只要这样做的话，怪物就会放弃然后消失了一

“……诶？”

她口中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符合状况的慌乱声音。“颜崩之女”非但没有就此离去，反而还用恢复自由的双手抓住了弘美的肩膀。

“噫……怎、怎么了？菜绪……喂，菜绪！”

“妈妈……不行……”

菜绪想要立刻探过身去时，突然发现大腿附近有股奇怪的感觉。视线往下一看，当看到裤子和地板上的污迹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失禁了。伴随着这股温热的触感，她感到双脚摇摇晃晃，连站住都很困难。

“别……住手……眼皮……不要……呀啊啊啊啊啊！”

从菜绪所在的位置来看，女人正用双手紧紧抓住弘美的肩膀把她禁锢了起来。难道是要一直站在面前等待对方睁开眼睛吗？要是这样的话，弘美口中发出的叫声就让人搞不懂了。眼皮怎么了吗？

难道说，‘颜崩之女’是想要强行撑开弘美的眼皮吗？

“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对。不是的。不是撑开而是扯开。

混杂在弘美凄厉的惨叫声中的，是湿溻溻的、被扯到极限的皮肤残忍地被撕裂的声音。桌子和地板上溅满了鲜血。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弘美身体不断痉挛，赤黑色的污迹在她的衣服上扩散开来。

亲眼目睹这幅凄惨至极的光景，菜绪的头脑中充满了“为什么，为何会这样”的疑问。这是不可能的。那女人明明双手已经用上了，那到底怎么撕开弘美的眼皮呢？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两只手。那两只手明明正抓着弘美的肩膀，为什么……？

……啊啊……你看到了呢……

断断续续传来的弘美惨叫声，突然停下。

在如同时间都被停住的寂静之中，菜绪连气都不敢喘一口，屏住了呼吸。然后在下一瞬间，再次发出的不是哀鸣而是惨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像是能从人类口中所发出的恸哭声震动着窗户玻璃，要是身体自由的话，菜绪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捂住耳朵吧。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菜绪因恐惧而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久后惨叫声就变成虚弱的呻吟，弘美像具断线了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妈妈……妈妈……”

不管怎么叫唤，都没有回答。放开了弘美的‘颜崩之女’再次用手掩住了脸，然后就这么钻进桌子底下消失了。

留下的就只有面目全非的弘美，还有愕然地俯视着她的菜绪。

弘美的双眼——失去了眼皮裸露出的瞳孔变得白浊，从中流出的赤黑色血液染湿了地毯。

血泊之中，就像被遗忘了一样，留下了两块看起来像是眼皮的肉片。

6：半身死灵，原文为テケテケ（teketeke），是一个拟声词，据说是一个因为列车事故身体被碾压只剩上半截的女性怨灵。因为只能用手在地上爬行，发出“嗒卡嗒卡”的声音面得名。​​​​​

7：鹿岛零子是在日本各地的小学厕所里出现的幽灵，以没有两条腿的女性形象出现。在深夜里对进入厕所的人发问，如果回答错了的话就会把那个人的双腿拔下来。​​​​​

8：木之精或音译为奇吉木纳，是琉球传说中的生物，亦叫大头。属于日本妖怪一类。冲绳附近常见其形象，坊间通常描述为三四岁儿童，头大、赤发披身。树精非常调皮，常常恶作剧和欺骗人类。​​​​​

9：安慰剂效应，指病人虽然获得无效的治疗，但却“预料”或“相信”治疗有效，而让病患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而反安慰剂效应则与安慰剂效应完全相反，病人不相信治疗有效，可能会令病情恶化。​​​​​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三日 深夜

怎么会这样呢？

用闭着眼睛的方法应付这个怪物居然是行不通的。

亲眼目睹发生在母亲身上的惨剧之后，菜绪知道了这件事。

而她所感受到的绝望，我也感同身受。

既然这个唯一的抵抗方法行不通的话，那我就无路可逃了。

即便是现在‘颜崩之女’也可能正在逐渐逼近。我已经能在极近的距离感受到她的气息。

赶快……得赶快看完才行

我不想看到她的脸。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五章

星期一，这天菜绪没来学校。

因为坂井在点名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小野田今天没来吗，还真少见啊”，所以好像她的家人并没有打电话过来请假的样子。

悟虽然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内心其实相当忐忑不安。

菜绪将悟埋下的照片挖了出来，偷偷将自己的照片埋了进去。那那木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吧。仔细想想，再怎么说是悟正面临着危险，那个菜绪居然会说出要让安良泽他们当替死鬼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而且，按照埋下照片时的条件，要是没有“亲自埋下自己的照片”，就无法让诅咒顺利地生效。所以就算她帮悟埋下安良泽他们的照片，诅咒没有转移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真神月子对悟和菜绪问“这样真的好吗”的时候，菜绪就对她表现出了强烈的拒绝态度。当时他还以为月子是在谴责他们找安良泽当替死鬼这件事，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是在责备菜绪将诅咒的目标转移到自己和母亲身上。只要这么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虽然这只是悟的猜测，但他认为解除诅咒的方法应该就只是把埋下的照片挖出来就行了。感觉好像很简单，不过考虑到悟的诅咒实际上确实已经解除了，所以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当菜绪把悟埋下的照片挖出来的时候，事件本就已经完满收场了。

那么菜绪为何要埋下自己的照片呢？搞不懂她的动机。对于她为何要做出这种自己送死的行为，悟完全没有头绪。性格活泼开朗、总是照顾着悟的菜绪其实内心怀有自杀的愿望，这种毫无根据的意外真相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她应该怀着一个对谁都无法说出口的重大隐情，而要解决这个隐情就只能利用怪物这个手段吗？悟不禁这么想道。

——爸爸离开家里都已经两年了呢。

最初踏入绿地公园的时候，菜绪说过的这句话掠过脑海。

该不会菜绪一直都为与母亲之间的关系而苦恼，怀着无法向人诉说的痛苦吧？而且也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经过苦思冥想之后才做出了那种行为……？

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于是悄悄向坐在隔壁的女生搭话。

“那个……”

“……干嘛？”

对方以带刺的语气回答。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吉川她，以前和小野田很要好对吧。”

悟回头望了望坐在隔着两个座位上的吉川由衣子这么问道。

旁边的女生——冈田由纪——最初是一脸奇怪的表情，但很快就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嘴角突然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嘿诶，你很在意吗？筱宫你果然是喜欢菜绪呢。”

刚才还完全不想搭理悟的由纪，这时突然双眼放光。她不顾还在上课，把脸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说：

“菜绪的妈妈对她保护过度了。就算她和朋友一起玩，她妈妈也会打电话过来说‘让我的女儿回去’，还说‘别把我的女儿带回家好不好’什么的。由衣子直到四年级之前都和菜绪很要好，不过有一次她去菜绪家玩时，被菜绪的妈妈狠狠地骂了一顿呢。”

“为什么？”

由纪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听说她们只是在聊喜欢的男孩子的话题，菜绪的妈妈就突然闯进房间，抓起由衣子的手把她赶了出去。菜绪的妈妈好像很凶地骂她，要她不许再来，以后不准再跟菜绪说话。自那以来，由衣子就不用说了，其他同学都开始害怕和菜绪扯上关系了。”

原来是这样，相对于惊讶，理解的想法更强烈。

菜绪的母亲似乎不喜欢女儿和朋友玩在一起。因此导致菜绪在班上被孤立，也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流了。菜绪之所以不会积极地加入女生的小团体，原来是有这样的理由。

要是菜绪因此而烦恼-一应该说，不可能不烦恼吧。岂止如此，甚至因此越来越憎恨起母亲。要是她想到了利用诅咒的方法杀死母亲的话……

想到这里，悟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就算再怎么被母亲管束，甚至到了快透不过气来的程度，他也实在不认为菜绪会因此而做出这种事。

首先，要是下了诅咒的话，菜绪自己也会受到怪物袭击。就算设法把母亲杀掉了，要是自己也被袭击那就本末倒置了。

这时，悟突然想到某件事。也许菜绪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

说不定还有其他只有她才知道的情报。比如说，面对逼近而来的怪物时，只要用那种方法就能活下来的对抗手段。只要不把这种方法告诉母亲，那就算被幽灵袭击，自己也能摆脱困境。于是她就怀着这种想法……

“——喂，你没事吧？”

由纪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这么问道。

“我是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啦，只是看你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的，感觉好恶心耶。”

大概是太过专注于思考，所以无意识地嘀咕了些什么吧。悟知道自己从前就有这样的坏习惯，但这样被人当面指出来，内心多少还是有点受伤。

之后悟也完全没有心思去听课，就这么迎来了午休的时间。

他上完厕所回到教室，看到有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聊着什么。

反正肯定又是聊些什么传闻吧。就在他认定这样，准备从她们旁边走过时，突然听到“小野田同学”这几个字，让他猛然一惊。

聚在一起的女生们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女生身上。她叫东田里美，是个性格文静、不太引人注目的女孩，只见她脸颊有点微红，但还是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跟同学们说着话。

“昨天我带小白散步的时候，经过小野田同学家附近时看到有救护车停在那里，正好看到有谁被搬进车里面了。”

“难道是菜绪被搬进去了？”

喜欢八卦的由纪探出身问道，不过里美摇了摇头。

“被搬走的是个大人，应该是……小野田的母亲吧。”

在这瞬间，周围发出“诶”的一声类似欢呼的声音。虽然女生们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但对作为旁听者的悟来说，实在不是让人能高兴得起来的话题。

“脸看得不太清楚。只是流了很多血……”

悟把手拉着手惊呼叫嚷的女生们分开，站到了圈子的前面。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被送到哪家医院了？小野田也在那里吗？”

也许是被突然插话的悟吓了一跳，只见里美一脸胆怯的表情抬头望着他。

“我、我……不知道啊……这种事……”

接着她就扑簌扑簌地流出眼泪不再说话了。看到这副样子，周围的女生们马上数落起悟，让他立刻道歉。

悟怀着不安的心情马上飞奔出教室。他奔跑在走廊上，就在准备跑过职员室前面时，和刚好从里面出来的坂井撞了个正着。

“噢哟，怎么了，筱宫？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啊。”

“老师……小野田……小野田的母亲入院了是真的吗？”

面对这个唐突的质问，坂井以似乎早有预料的表情低声说道：

“……刚才接到电话了。好像目前还没危及性命……”

听到他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更加深了悟的焦躁。

“小野田也在那里吧？”

“啊，啊啊。大概吧……呃，喂，你要去哪里？筱宫，等一下！”悟还没听完这句话就转身准备跑出去，坂井抓住了他的手臂。

“放开我！我一定要去小野田那里才行！”

“别说傻话。你去了那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就算这样我也必须要去。不然的话，小野田也会……”

就在这么说时，悟感觉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道变得更大，让他不禁呻吟了一声。坂井露出一副打从心底感到腻烦的表情，以凶恶的目光俯视着悟。

“你又想说诅咒怎样怎样吗？快醒一醒吧。别总是说些孩子气的话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好不好？”

“不是……不是的。真的是诅咒……”

“你上次看到的幽灵又出现了吗？那你告诉我，那幽灵在哪里？这边吗？那边吗？不好意思，老师什么都没看到啊。”

坂井分别指了指走廊角落、楼梯平台、天花板一角，以嘲弄的口吻这么说道。

“所以说，不是我而是在小野田那边……”

“好好好。这样是吗？那么小野田之后轮到谁？安良泽吗？松原吗？就是像‘不幸之信’那样不断扩散开来是吗？嗯？到底是怎样？”

不行。完全说不通。明明得赶快去救菜绪才行，这样下去就没办法了。

“总之你给我回去教室。不然我就要把你的监护人叫来学校了。”

被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地下了命令，悟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无论如何都要赶到菜绪那里的想法、受筱宫家那些大责骂的恐惧在内心交互碰撞，让他很想马上大喊大叫。坂井的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地勒住他的手臂。就在他痛得叫出声，准备放弃抵抗时-

“——老师，筱宫说的都是真的啊。”

背后传来声音。回过头去，眼前站在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安良泽。

“安良泽？怎么了，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啊？”

“只要对‘诅咒之木’下咒的话，‘颜崩之女’就找上门来。这个传闻是真的。筱宫就是被那个幽灵袭击的。大概小野田的母亲也是。”

安良泽瞥了悟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从他的言行可以看出，他已经理解悟和菜绪目前的处境，知道他们已经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状况下，安良泽选择了相信自己。

一想到如此，悟不由地感到胸口一热。

“真是的……虽然不知道你和筱宫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愿意替他说话，不过你也不能胡说八道啊。诅咒啊幽灵啊，这种低俗的东西-”

“——也是呢。因为是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就害怕受到牵连对吧。”

坂井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继安良泽之后介入的，是不知何时从楼梯平台现身的真神月子。她那张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从正面仰视着坂井。

“老师还真是辛苦呢。好不容易忘了这件事，却又被学生这样纠缠不放，这样任谁都会生气吧。我很能理解老师那种郁闷的心情。”

“喂，喂喂，等一下啊。记得你是隔壁班的……”

“真神。真神月子。”

落落大方地报上姓名，月子有些装模作样地对悟抛了个眼色。

“站在老师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很想赶快结束这种流言四起的状况吧。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三班的学生也在讨论着小野田同学的话题。往后肯定还会出现更多吵着说‘诅咒是真的’的学生吧。”

“——这又怎么了？”

这时，看在悟眼中的坂井表情突然紧张起来。与一直带着嫣然微笑的月子呈鲜明对照，坂井的脸却越发变得苍白。

简直就像被人触碰到自己不想被触碰的东西一样。

“所以说，这样下去老师会很困扰吧？会很不安吧？毕竟老师曾经……”

“住，住口！”

坂井突然发出的怒吼声在走廊上回响。他用满是汗毛的手臂抓住月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她的身体。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

“好痛耶。”以故意为之的口吻这么说了之后，月子直勾勾地盯着坂井，嘴角扬起扭曲的笑容。那是至今她从没表现过的、感觉充满了黑暗感情的可怕表情。

“我说呀，老师。你该明白的吧。很多事情我就算不想知道也会被逼知道。不过放心吧。我没想过要做什么，也没想过要主动扯上关系。只是因为知道所以忍不住说个几句罢了。”

月子一脸冷静，慢慢地拿开坂井的手。相较起来坂井则是满脸茫然的表情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往后倒退。

“所以说老师，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帮筱宫君的忙吧。要是小野田同学能精神饱满地回到学校的话，这场骚动也会自然平息，筱宫君也不会再因诅咒而闹事，对老师来说可谓一石二鸟对吧？”

“这……这就……”

坂井嘴上念叨着些什么，以僵硬的动作摇了摇头，俯视着悟。眼神之中充满了动摇之色，坂井反复深呼吸好几次之后，像是对自己妥协了一样这么说道：“啊啊，也对呢。”然后点了点头。

“安良泽，你对大家说下节课自习。”

“……诶？”

就算被安良泽反问，坂井也没有再重复说一遍。

“……筱宫，赶快过来。”

坂井瞥了这边一眼之后留下这句话，就从楼梯下去了。月子把慌张地想要追上去的悟叫住，把脸凑近过来这么说道：

“我给你送了个大人情哦，筱宫君。就当是我对你的饯别之礼吧。”

她又说了些意义不明的话。月子扬起长长的睫毛对为此而困惑的悟再次抛了个眼色，然后用力推了推悟的后背。悟踉跄着往前倒去，再次回头看了看安良泽和月子。

“那个，谢谢你们。”

安良泽大力地点了点头，月子则是露出招牌的笑容。

悟在两人的目送下跑下了楼梯。

其二

——看到脸了。

很普通的女人的脸。不，才不普通。眼睛、口鼻都是歪斜的，不在本来的位置上，皮肉剥落，被撕裂的伤口上闪着湿溻溻的光芒，沾满赤黑色的血和粘液的脸。

——好恐怖。

比至今看过的所有脸——不，是比任何东西都更要可怕。恶心、扭曲、干瘪、满是伤痕、凹凸不平、被血染得一片赤红的脸。

脸。脸。脸……

一旦回想那张脸，体内就像有无数虫子爬着一样。总觉得它们会从皮肤的内侧啃食血肉，然后一口气撑破皮肤大量涌出。

身体好热。头好痛。明明大汗淋漓，但又冷得浑身颤抖。

两只眼睛朝着不同的方向，被撕开的嘴唇缓缓蠕动着，鼻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原型。裸露出的肉块在颤动，布满疙瘩的皮肤也在微微蠢动。明明不想回忆起，但只要闭上眼，那张脸就会在脑海里出现。慌忙睁开眼，整片视野也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开来——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好可怕……

听到惨叫声。是谁的惨叫？吵到我受不住了，把耳朵塞住。

可是，还是能听到惨叫声。是直接在我的头脑内响起的惨叫。

是吗，原来是我在叫啊。我抱着脑袋，左右摇头，叫喊起来。虽然自知口中吐出来的话不成言语，但还是忍不住要叫出来。

那张脸就在眼前。也在身后。左边和右边也有。放眼望去，所有地方都有那张脸。我那被黑暗封闭的世界中充斥着那张可怕的脸——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无法忘记被干燥的手指一样的东西撕裂脸皮的触感。所以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无论做什么，都无法从这片黑暗中逃脱出来。并且，黑暗也同时带来了那张脸。那张脸一整天都在我面前。

“妈妈，妈妈！喂，振作一点！”

身旁传来声音。这里是，哪里？

家里吗？床的触感不一样。是其他什么地方吗？是谁在对我说话？

“妈妈，对不起。都怪我才会……”

这个声音……感觉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啊啊，不想看了。我不想再看了。闭不上眼睛……我的眼皮……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脸……脸……脸……脸……谁的……脸……这是……我的脸？

其三

悟坐着坂井开的车子，来到了镇内最大的综合医院。

菜绪母亲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的单人房间。打开滑动式的房门，宽敞的白色房间内窗边位置放着一张床，一名像是菜绪母亲的女性双眼缠着绷带静静地睡在上面。

“悟君……老师……”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菜绪回过头。艰难地挤出来的话语以及脸上的表情，阴沉到让人完全想象不出她平时那种开朗的样子。

“为什么……？”

“是老师带我来的。听到小野田的妈妈出事了，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悟这么回答之后，菜绪抬头看着坂井，再次露出了像是在问“为什么？”的疑惑表情。坂井似乎有些尴尬地一脸困扰的表情，好像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里一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野田才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悟这么问道，菜绪肩膀微微颤抖着低下了头。

“……失败了。”

一滴、两滴的泪水滴落在菜绪的手上。她不断地抽噎着，不久之后开始扑簌扑簌地流下豆大的眼泪。

“闭上眼睛也不行。我想要救妈妈，就叫她闭上眼……可是妈妈还是被强逼看到脸……”

看来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庞的菜绪嚎啕大哭起来，就像要把至今都忍耐着的眼泪全部倾泻出来一样。菜绪以让人听着都感到难受的悲痛声音一直哭个不停。

悟和坂井都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像个愣头和尚一样呆站在原地等待菜绪的情绪平复下来。

哭了好一会儿之后，菜绪便慢慢恢复了冷静，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一直都是爸爸的代替品。因为爸爸抛弃了我们离开了家里，所以妈妈就觉得总有一天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于是我每次出门，或者跟朋友去玩，回来的时候妈妈都会对我说“你也要抛弃我是吧”。明明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明明我就只是很正常地和朋友去玩而已。”

这时菜绪把一直看着母亲的视线转向了悟。

“我想要是不这样的话，妈妈就会坚持不住了。离家之后爸爸就完全忘掉了我们，组建了新的家庭。”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菜绪的表情一瞬间因痛苦而扭曲。看来她也和母亲同样，还没能完全地接受父亲抛弃了自己的事实。不过，她却处于不得不接受的状况。悟觉得就是这种现实和认知的差异让她感到痛苦不已。

“妈妈在骂我的时候，会露出很可怕的眼神。我很讨厌那种眼神。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我总觉得她其实是想说，爸爸是因为我才会抛弃家庭的。”

“不过，你爸爸会抛弃家庭可不是你的错……”

菜绪摇了摇头打断了悟的话。

“没有关系的。真相怎样都无所谓。妈妈是通过责备我来逃避不愿承认的现实。不过，要是我也不在了的话，那她就不知道该责备谁了。所以她不会放开我，想要一直束缚着我。就是这样了。”

菜绪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才把和妈妈一起拍的照片埋下去了。要是妈妈被幽灵袭击的话，那她就再也不能用那种眼神看我了。这样的话我以后也不用再害怕了。”

“不过你还是改变了主意。你是想要救妈妈对吧？”

对于悟这个问题，菜绪以有些笨拙的动作点了点头。

“看到妈妈被那个女人袭击，我就突然害怕起来了，心想一定要救妈妈才行。所以我就叫她闭上眼睛，绝对不能睁开。我没有告诉悟君，据说那是受到幽灵袭击时的应对方法……”

菜绪停下话头，好像非常愧疚地低下了头。当然事到如今悟也没有再去责备她的意思了。

“……那个方法不管用对吧？”

菜绪点了点头，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妈妈的眼皮，被撕开了……”

菜绪再也说不下去，像是得了癫痫一样浑身颤抖起来。她那空虚的眼神深处，大概浮现出了母亲的惨状吧。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妈妈不只是眼睛看不见了，还一直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概再也无法康复了。”

菜绪用颤抖得不行的手捂住耳朵，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悟完全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才好。

菜绪所做的事情确实无法原谅。不过，那种心情他却能痛彻地理解。从未受到母亲真正的关爱，一直被投注着那种不知能否称作爱的感情，想必她的心灵每日都片刻得不到安宁吧。

“那个，小野田，你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不过，你说的不就只是传闻吗？一直被那种东西迷惑是不行的。”

一直沉默着观察状况的坂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俯视着菜绪的那张脸上，完全不见平时那种精神充沛的样子，而是渗透出疲惫之色的大人表情。就算别人再怎么说，事到如今也无法再以传闻或是迷信来将那个怪物随便打发过去了。至少悟和菜绪已经到达了这个地步。不过对此无法接受的坂井，大概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来鼓励她吧。

“老师，请等一下，小野田她……”

就在悟正想要插嘴的时候，有人门都不敲一下就打开了病房的门。那个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堂而皇之地走进病房的人看也不看这边一眼，直接就把视线投向躺在床上的菜绪母亲。

“呼唔，果然“不看脸”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啊。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用那么简单的方法就能解决问题。”

“……那、那那木先生？”

瞥了不禁惊叫起来的悟一眼之后，那那木悠志郎的嘴角扬起了微笑：

“喂，你是什么人？随便进来也太没常识了吧。你是医院的人吗？”

不知情况的坂井以看着可疑人士的目光质问起那那木。

“我这人看起来像是医生吗？我才要问你是谁才对。”

那那木毫不畏惧，以很不礼貌的语气反问显然比自己年纪大的坂井。

“我、我是他们的班主任。”

被那那木过于光明正大的态度所震慑，坂井惊讶得目瞪口呆。

“喔，原来是教师吗？难道说你就是坂井吉广？”

坂井困惑地轻呼一声。稍慢一拍之后悟也惊讶地歪了歪头。

为何那那木会知道坂井的名字呢？感觉他们也不像是相互认识，大概那那木是从某处得到了情报，知道了坂井这个人吧。

那那木以有些装模作样的动作整了整领带，转身面向坂井。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我真是幸运呢。冒昧问一下，您认识严永卑沙子吗？”

当听到这个问题的那瞬间，坂井的表情突然冻结，一瞬之后浮现出愕然的神色。看来就算没有回答，那那木也从他那表情上得到了答案。

“人世实在是奇妙。你不这么觉得吗，筱宫君？不知为何围绕这个怪物的所有因素都以你为中心聚集到一起了。”

那那木竖起食指，然后笔直地指向悟。

“-发动诅咒，呼唤怪物之人。”

他轻轻移动手指，这次是指着菜绪。

“亲眼目睹怪物的威胁，对毫无胜算的战斗而绝望之人。”

最后那那木指着坂井，以毫无迷惘的语气如此宣告道：

“知晓怪物起源之人——不，应该说是当事人才对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

那那木打断了正要开口反驳的坂井，从怀里取出了几张复印纸摊开在病房的桌子上。上面好像是一些旧新闻的报道，还印着《深山部绿地公园女性自杀。恋人目击现场！》这个煽情的标题。一看到这个坂井的脸上就明显地浮现出了动摇的表情。

很显然那那木是正要把坂井拼命地隐瞒的什么事情强行地摊开来。

承受着悟和菜绪投来的疑惑视线，坂井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捂住额头闭上了眼睛。在沉重的气氛中，那那木静静地开口。

“那是距今二十二年前的事。一个住在这个镇子里、名叫严永卑沙子的女孩子在和恋人开车兜风的时候遭遇了事故。她的脸因此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从此再也不在人前露面，过着孤独的日子。”

那那木特别强调“恋人”这个词，并以尖锐的目光投向坂井。

“身处失意之中的卑沙子，只能深深地依靠着作为唯一心灵支柱的恋人。然而恋人的无私奉献也成枉然，悲剧还是发生了。在某个夏季的夜晚，卑沙子在绿地公园的水池中投水自杀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世间便开始流传出一个可怕的传闻，据说只要在池边的‘诅咒之木’下埋人下咒的当事人和想要诅咒之人的照片，然后念三遍‘I SA KO O I ZU ME RA’这个咒语，自杀而死的卑沙子灵魂就会出现。”

那那木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分别投向在场所有人。

“这就是流传于这个镇子的传闻起源。我认为是严永卑沙子的强烈怨念刺激了‘恸哭之木’，然后两者相互融合起来，结果诞生出了一个怪物。”

那那木的话语充满了自信，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迷惘。过了几秒钟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坂井就像在说“真是蠢透了”一样笑出声来。

“你这家伙突然跑过来说些什么？你堂堂一个成年人居然会相信这种怪谈？别把这种毫无根据的传闻当成事实一样来欺骗小孩子好吗？”

“呼唔，站在大人的立场来说这确实是正确的意见吧。不过信不信什么是个人的自由。我可最讨厌用这种自以为是的常识来束缚别人的大人呢。特别是用“为了成为正常的成年人”当借口，把不知由谁决定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一脸满不在乎地强逼小孩子去做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这种教师，真是让我作呕。”

那那木用竖起来的食指，笔直地指着坂井的鼻子。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转弯抹角了好吗？”

“不需要冗长的开场白是吗？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你否定这个传闻的真正理由，就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过去被揭露。”

坂井哑口无言，惊愕地瞪大眼睛。那那木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追击下去。

“严永卑沙子的恋人，同时也是亲眼目击她死去的人物。那就是你，坂井吉广。”

坂井紧紧地咬住了被香烟熏黄的牙齿，一脸恼怒的样子。他就像想要回答什么或是想要否定什么似的，然而却因为不知如何反驳而焦躁难耐，握紧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老师……这是真的吗？”

菜绪问道。坂井虽然看也没看她一眼，但并没有否定。这阵沉默就是他承认那那木所言的证据。

“二十二年前，你是在这个镇的大学读书的学生，和比你小一岁的严永卑沙子交往。当时你们似乎是相当有名的情侣呢。我向当时的大学相关人士和与你同年级的学生打听了很多事情。特别是事故后卑沙子的爱情——不对，应该说是执着让你受到了多大的痛苦。”

“我……我是真的很爱卑沙子。”

坂井紧咬着下唇，彷徨无助的目光惶恐不安地在四周游移。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自杀呢？”

“我是想阻止的。可是卑沙子把我推开……一转眼就……我想把她拉回来的，可是身体却动不了……”

坂井的声音因悲痛而颤抖。长年积累起来的悔意和罪恶感一口气汹涌而出，似乎对他的心灵造成了强烈的打击。自从那那木来到这里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坂井就眼见着憔悴了起来，就像一下老了十岁一样。

悟愣愣地看着就像完全变了个人的坂井，这时菜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过头去，只见菜绪正脸色铁青地凝视着某一点。

……别看我

虽然细微，但却确实能听见的声音。悟反射性地环视整个病房。

“——出现了吗？”

那那木低喃道，盯着地板的坂井也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不过，无论他再怎么找，别说是幽灵的身影，就连声音都听不见。

“悟君……那个……”

菜绪指着那那木的身后，放在窗边角落的穿衣镜。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滴着漆黑的水滴、双手掩脸的女人。哀叹自己的丑陋、痛苦，然后死于非命的悲哀灵魂。即便到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也依然无法从咒缚中解放出来的女人——严永卑沙子。

一直以来悟都对她充满了恐惧。然而此时的她在悟眼中看来，却让人那么地怜悯和痛心。这种悲伤的根源，他现在已经能理解了。

而且，他更下定了必须要终止这场悲剧的决心。即便是为了紧紧地抓住悟的手臂瑟瑟发抖的菜绪也必须如此。

“那那木先生，我该怎么做才好？”

悟以含有坚定意志的眼神仰视着那那木，询问的声音中充满了决意。

“我想帮助小野田。为此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那那木凝视着立在镜中的幽灵，以异常冷淡的声音对悟这么说道：

“很遗憾，我觉得没有什么是你能做的。我自己其实也在思考逃离这个怪物的方法，但目前完全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正感到为难呢。”

“怎么这样……”

那那木没再理会沮丧起来的悟，他以视线指了指坂井。

“要说唯一能对严永卑沙子做些什么的人，除了他之外别无他想了。如果是那个她直到死前都心怀执念的人，也许就能帮助她找回人性。只要坂井先生能真心悔过，而卑沙子也接受他的道歉，那就有可能避免她的袭击。不过，看来也挺困难呢。正如你们所见，他也在这个房间里，但卑沙子却毫无反应，只是一直重复着那句‘别看我’。不过嘛仔细想想，既然她是捂住脸的，那看不到他也很正常吧。”

那那木耸了耸肩好像想稍微开个玩笑，但是在场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看来他也意识到这样有些不太妥当，于是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总之，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怪物被唤醒的地方-以及怪物起源的地方，一切的答案都会在那里。首先就去那里吧。”

虽然不知道那那木所言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不过现在也只能先听从他的话了。悟以视线催促菜绪，菜绪看着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的母亲，用力地点了点头。

……别看我……别看我……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

如同响应卑沙子的叫声，菜绪母亲醒了过来。与此同时她全身就像被通电了一样极力地仰起，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

菜绪奔向呼叫铃，大声呼救。与没过多久便赶了过来的护士们错身而过离开病房的悟和菜绪以及那那木，一起前往一切开始的地方——深山部绿地公园。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四日 凌晨

发现原稿的页数已经所剩无几，我不禁浑身颤抖。

我已经快要搞不清楚，究竟是找出击退这个怪物的办法还是阅读这个故事才是本来的目的。

虽然悟一心想要帮助菜绪解除诅咒，但也不能忘记，故事中的那那木悠志郎也受到了诅咒。假如无法救下菜绪的话，那接下来牺牲的人就是那那木了。不过反过来想，身为这篇原稿作者的他是不可能已经丧命的，所以他们接下来应该能平安地闯过这个难关才对。只要能确认这个解决方法，也许就能让我自己也逃过怪物的袭击。

话说回来，坂井居然是那个女幽灵——严永卑沙子的恋人，这件事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他之所以如此厌恶那些传闻，可不单是认为那些东西愚昧透顶，其实还和他自己的过去有关。对坂井来说，回想起卑沙子的事情肯定都是痛苦的回忆，所以他无法忍受由此衍生出来的怪物传闻。

那那木表示如果坂井能够说服卑沙子的话也许就……话虽如此，身为怪物的严永卑沙子至今却依然存在。这可是我的亲身经历。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坂井的说服最终以失败告终了呢？

前往那个公园的那那木他们，到底是如何解除诅咒的呢……

就在我准备阅读最终章，心里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了。还没等我回答，房门就先被打开，母亲探出头来。

“古都美，你还没睡吗？”

“等等，别随便开门啊！”

我恼火地站起身，挡住想要进房间的母亲。

“那么大声干嘛？我看你饭也不吃把自己关在房里，所以很担心你。”

“你别管我了。再说，你以为是谁害的……”

说到一半，我就停下口。要是现在就坦白对母亲和哥哥的怀疑，会让事态更糟糕。我有这种感觉。

“真是的，你到底怎么了？古都美，你真的没事……”

这时，母亲缓缓地把手伸了过来，我立马拍开了她的手。当啪的清脆一声响起的瞬间，我心中的某种东西裂开，忍耐已久的话语一口气爆发了出来。

“别碰我！明明就想咒死我！”

母亲瞪大眼睛，一脸愕然地缩回了手。

“还想装傻吗？你和哥哥合谋，就像以前对爸爸那样，想让我意外死亡吧？还是说，想让我自杀呢？”

母亲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困惑和哀叹的复杂表情，以像是看着陌生人的目光看着我。

“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只要看完那那木老师的原稿，就肯定能找到逃脱方法。我是绝对不会被这种诅咒杀死的。”

“古都美……冷静一点，好吗……我们好好谈一谈……”

“吵死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这次母亲终于闭上了嘴愣在原地。这时她看着我的眼神，就跟以前失去父亲、看着独自活下来的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自从父亲死后，母亲就经常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讨厌得不得了。现在我终于知道理由了。

母亲是在怜悯没能和最喜欢的父亲一起死去、独自活下来的我。并且，她日夜期望诅咒尽快降临在我身上，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我应对的方法。

没错。肯定是这样。

……别

身后。耳边响起了沙哑的低语声，但是回头望去也没在屋内找到女人的身影。

“古都美，你怎么了？喂，古都美——”

当听到母亲的叫唤抬起头那瞬间，我看到了。母亲的背后，挂在走廊墙壁上的镜子中，立着一个穿着蓝色浴衣的女人。

“不要！你快消失啊！”

我边叫喊着边把母亲推出房间。我用力把门关上，用手边的收纳箱代替门锁挡在了房门前。

已经逃不掉了。不管逃到哪里，那个声音也肯定会追来。

卑沙子一定会来到我面前。既然这样，就不能再浪费一秒钟了。只要把这篇原稿看完，肯定就能找到解决方法。

一定能有活下来的方法才对……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六章

到达深山绿地公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经过步道踏入茂密的森林地带时，周围已经一片昏暗，连阳光都几乎透不进来。

平时悟在看怪奇小说感到恐惧时，都是以想着那只是虚构的故事来支撑自己的。无论书中出现怎样的怪物，都不可能会在现实中出现。因此自己不需要木桩、大蒜和银子弹。因为他知道只要把故事看完，与怪物的战斗就一定会告一段落。

然而这种理所当然的观念，已经在这几天被击得粉碎。存在于现实中的怪物如今正确实地朝着悟以及菜绪和那那木逼近。

不过他已经不会再逃了。在这个非虚构的现实世界中，悟为了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威胁彻底告别，正迈向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那木打头阵，悟和菜绪跟在他的身后。步道的地面还是那么泥泞不堪，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悟边迈着慎重的脚步走着，边窥视菜绪的样子。不知是因为难走的地面，还是因为内心的恐惧导致的，只见她喘着粗气，看起来连走一步都很困难的样子。

“小野田，你没事吧？”

被悟这么一问，菜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马上露出与平时无异的笑容，但显然就是硬装出来的假笑而已。再加上母亲的事情，其实她应该积累了就算马上倒下来也不奇怪的疲劳才对。她现在肯定很想马上逃到其他地方吧。当然，前提是得有可以逃的地方才行。

“你们都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那那木的声音鼓励了悟，不过同时他也产生了某个疑问。

那那木接下来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呢？他是确定只要去‘恸哭之木’所在的地方，就能想到办法解决了吗？不，要不是这样就麻烦了。毕竟正因为深信他肯定会有什么对策，悟和菜绪才会毫不犹豫地踏足这种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怪物的黑暗深处。

“那那木先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悟绝对没有怀疑过那那木，反而他还觉得那那木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因此他才会想要知道那那木的想法。

那那木稍微放慢了脚步，隔着肩膀回头看了看悟。

“其实严密来说，就算去到那里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那里是怪物的起源地，那被袭击的可能性反而还更大一点。”

“怎、怎么这样……那为什么要特地去那种地方呢？”

因为一时焦急起来，悟不禁用了责备的语气。

那那木低头俯视着悟，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

“你可不能搞错了啊，筱宫君。我可没有任何想要消灭怪物的想法。再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灵媒师和驱魔师。虽然我是想要确认怪物的存在，亲眼观察怪物的行为，但并没有镇压那些东西的力量。要是你对我抱有这种期待的话那你就要失望了。很可惜呢。”

这番发言也算是一种坦白，但同时也让悟感到非常沮丧。

“那么小野田会怎么样？那那木先生也是一样吧，接下来不就会被那个叫卑沙子的幽灵袭击了吗？”

“是啊。正因为如此，这时候就要回归原点。正如你们之前所做的。”

对于不明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而感到困惑的悟，伸出援手的人是菜绪。

“难道是，要挖出照片吗？”

那那木扬起嘴角笑了笑，把看着悟的视线转向菜绪。

“正是如此。到头来，也没得到除此之外的有用情报了。通过你母亲的情况，已经证明被怪物袭击时‘闭上眼睛不要看脸’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在遭遇怪物前解决了。把我们埋在‘诅咒之木’——不，‘恸哭之木’下面的照片挖出来。这是目前最简单安全的方法了吧？”

这个道理自己也懂。不过，真会那么顺利吗？悟差点就要把这种隐隐的不安说出口，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正如那那木所说的，既然只有这个方法的话那就只能动手了吧。不过，他实在不认为那那木只有想到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作战方法。不对，应该说不愿相信是这样才对。

接下来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了步道往三个方向分岔的地方。往右边前进就来到一片有着大水池的广阔空间。

远处传来鸟叫声。摇动草木的温热微风，黑沉沉的池水，以及默然地耸立于此的‘恸哭之木’。覆盖着这个地方的毛骨悚然气息感觉比起之前还要强烈得多。明明这种季节不可能会这样才对，但吐出的气息为何会是白色的呢？

“好了，赶快挖出来吧。也不知道卑沙子什么时候就会来了。”

在那那木的催促下，悟趴在了周围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开始挖起了土。

还没挖多久，就翻出了好几张照片。都不是要找的目标，全部都是别人的照片。最为怪异的是，无论哪张照片都因吸收了水气而褪色，无法辨别上面的相貌。难道和最初被发现的那对高中情侣一样，这些照片里的人也会成为卑沙子的饵食吗……

悟停下手，就像想要挥散多余的杂念一样不停摇头。

“找不到……为什么？应该就是埋在这里才对……”

菜绪慌乱的声音更是煽动起悟的焦躁。虽然别说是理由了，悟就连诅咒的原理都想象不到，不过把照片埋在这里下诅咒的人，也许无法靠自己将照片挖出来也说不定。菜绪和那那木应该都是凭自己的记忆去找的，而找不到肯定就是因为这种力量所起到的作用。

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感受到一股焦虑和恐惧混杂的不快感觉。

悟的头脑内瞬间闪过了“放弃”这两个字。

“找……找到了!”

这时,菜绪突然喴了起来,举起找到的照片。上面拍的是以某个建筑物为背景、面无表情地站着的那那木。

“是我的照片啊。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那木仔细地观察菜绪蹲着的地方,疑惑地说道。

“剩下的就是小野田的照片了。得赶快找出来——”

……别看我

悟这句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像是嘴里含着水一样发出的低语声。

“来,来了……”

悟轻呼一声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缠绕不放的恐惧感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感到强烈的眩晕,脑袋昏昏沉沉的。悟呆站在原地,凝视着慢慢泛起波浪的水池。

“筱官君,振作一点。”

严厉的语气让悟回过头去,依然动手挖着照片的那那木瞥了悟一眼。

“切勿忘记到最后都要保持坚定的意志。为了逃离恐惧而被恐惧吞噬是最愚蠢的。怪物正是会侵袭人类最为脆弱的地方。毕竞那本来就不是人类应付得了的对手。然而即便如此也要与之战斗的话,那一定要保持坚定的意志。否则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只能成为它们的饵食。”

那那木那身像是高级西装的外套上沾满了泥土,但他依然专心致志地挖着泥土,看着他这副样子,悟才猛然醒悟。他说的对。

明明决定要救菜绪的,却早早地放弃,悟对自已感到十分羞愧,紧紧地咬住嘴唇。

悟再次趴在地面上继续挖起来。即便指甲断裂、指头渗出血来他也不在乎,只是一心想着把菜绪的照片找出来。

啪地一声,有某种东西弹了起来。悟不禁抬头看了看水面,水池中央的位置漂浮着某个黑漆漆的圆形物体。那东西在水中慢慢地移动,渐渐地往这边靠近。像黑色线条股的东西在物体的周围呈放射状散开,那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海里的水母,又或者是——

“呜……”

察觉到那是什么的瞬间,悟产生了二阵强烈的呕吐感,将胃里的东西倾吐一空。

是头发。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人头。

悟把涌上喉头的胃液咽回去,含着眼泪在内心如此叫喊道。

在水面上移动的“那东西”不久后就到达岸边,边从身上滴落着混浊的水滴,边展露出了身姿。披着一头湿溻溻的黑色长发、穿着蓝色浴衣、光着脚四肢爬在地面上的那东西,毫无疑问就是‘颜崩之女’——严永卑沙子。

伴随着一股与夏日不相符的强烈冷气,四周顿时充满了异臭，就像是把动物的尸骸集中在一处，长时间放置之后凝缩而成的那种腐臭。那是吸收了黑沉沉的池水膨胀起来的卑沙子身体中飘散出来的死亡气味。

“……出现了吗？”

那那木以满布血丝的眼睛凝视着严永卑沙子。以缓慢的动作站起身的卑沙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腐烂膨胀的双手掩住了脸。从敞开的浴衣胸口袒露出变为土色的肌肤。浴衣的腰带几乎都解开了，连大腿都袒露了出来，然而卑沙子却对此毫不在意，发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怪异叫声。

“别……看……我……”

低沉、完全不像是女人能发出的邪恶之声在昏暗的空间内回响。

“那那木先生……那个……到底……”

悟再也说不下去，但那那木看来理解了他想问的是什么，他“啊啊”地回答了一声，仰视“恸哭之木”。

“和之前以灵体的状态出现的卑沙子不同，这是她早已腐烂的肉体啊。这棵古椿阻止了她的肉体正常地风化，所以她的肉体在死后仍然被沉在这个充满混浊池水的水池里。

看到与至今为止的模样完全不同、拥有真正肉体的卑沙子，悟感到一阵强烈的战栗。光是看着这副样子就让人有种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觉，就好像自己的身体从内侧开始逐渐地变成了石头一样。

悟以求助的目光看着那那木，只见他正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卑沙子。他以与刚才同样——不对，是以比刚才更兴奋的、连一秒钟都不愿移开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确实存在于眼前的怪物。

现在他的头脑中，应该没有任何想要拯救谁的想法吧。他只是被眼前的怪物所吸引，一边为确认到其存在而狂喜不已，一边痴迷地看着。就是这样的感觉。别说是悟和菜绪了，他肯定连自己的性命都完全不顾，只是一心地追求着怪异之事。

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当中是否有隐情。但此时在那那木身上依稀窥见到的、某种隐藏在他内心的异常性，让悟感到战栗不已。

自己真的应该相信这个人吗，会不会跟着他本来就是个错误呢，悟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摇动树叶的沙沙声，冻结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从黑暗之中窜出来的一个影子跑到了悟他们的身边。

“——老师？为什么？”

菜绪惊叫出声。刚才在医院里分别的坂井正手撑着膝盖不断喘气。他是在悟等人离开医院之后急忙追上来的吗？

“……那就是卑沙子吗？”

坂井直截了当地问道，用手指着身穿浴衣的怪异女子，指着那个理应只有受诅咒之人才能看到的异形存在。

“老师能看到她吗？明明老师都没有把照片埋进去……”

菜绪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那那木回答了她。

“正如刚才所说的，跟我们至今为止所看到的不一样。那是存在于现实的严永卑沙子真正的肉体。那和灵体不同，就算没被埋下照片的人也能看见。就是这样的道理吧。”

原来如此，悟还来不及领悟，就马上倒抽一口气。因为他看到坂井正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毫无防备地往卑沙子走去。

“老师，不能过去……”

坂井凝视着眼前的卑沙子，没有回头理会想要阻止自己的悟。

“哎，卑沙子，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好吗？”

卑沙子没有任何回应。尽管如此坂井还是痛苦地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都忘不了你。我本来想追随你而死的。明明如此，我却苟活了这么久……”

这时坂井停下脚步，他突然伏在地面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原谅我吧。坂井不断地说着道歉的话语，要是他的声音能传入卑沙子的内心，那她所怀抱的怨念应该多少能消散一点吧。悟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注视着情况的发展。

“……对不起，是吗？确实这样道歉的话也许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吧。”

这时那那木所说出的，是完全没有丝毫同情之意、语带讽刺的话。

“坂井吉广，要是你真的想要请求她原谅，那这种表面上的谢罪是毫无意义的。难道你不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吗？”

“你说什么……？”

坂井转过头来，怒视着那那木。他那眼神之中明显带有强烈的恶意。那那木独自承受着这股视线，轻轻叹了口气，以极其冷静却毫不客气的口吻宣告道：

“……杀害严永卑沙子的人就是你。”

“你说，是我，杀了卑沙子？”

坂井以逐字确认的口吻问道。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个怪物的传闻，随着时间经过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臆测，让人搞不懂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不过嘛，说到怪谈和都市传说大多都是这样的吧，然而在卑沙子死亡当时，你所做出的行动有着决定性的矛盾点。”

这么断言之后，那那木以做作的动作轻轻整了整领带。

“你实在太廉洁了。虽然在任何事情上，廉洁都被视为一种美德，不过在男女关系上，这种见解就说不通了。你为何没有去救在自己眼前自杀的恋人呢？我实在无法理解当中的理由。”

“那是……”

坂井一时语塞起来。

“难道不是吗？那可是投池自尽哦。既不是跳楼，也不是自焚，也不是服毒，甚至连上吊都不是，就只是跳进池子里罢了。要阻止别人投池自尽的话，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法了吧？只要拉上来就行了。况且你还是个比她力气更大的男人，就算她反抗，你也可以凭力气制伏她才对。”

“确实是呢……”菜绪喃喃说道，当然，悟也有同感。

“闭、闭嘴！明明你就不是当事人，却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坂井边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边瞪着那那木，用手指着他提出了反驳。坂井那张脸上已经完全不见平时那种开朗的表情，而是像狡猾的蛇一样，暴露出了顽固地试图掩饰什么的一面。

“我确实没看过。因为一切都是道听途说的呢。这些也是从你当时对警方人员提供的证词流传出来的内容。既然是传闻，那就应该包含很多说话人的主观成分才对。然后在这样反复流传的过程中，大多时候都会产生决定性的矛盾。比方说，就用最终所有人都被杀死的怪谈来举个例子吧。‘那么，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呢？’一旦被这样子指出，可疑程度就会大增，当被揭露只是编出来的故事时，那就瞬间失去乐趣了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那那木绕圈子的说法搞得一头雾水，坂井目瞪口呆。

“就是在说你啊，坂井老师。你刚才是对往日的恋人道歉‘什么’呢？”

“那不就是……”

“对，你是对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而道歉。你已经无法再承受沉重的罪恶感了。你会主动来到这个地方，既不是出于想要保护学生这种崇高的理由，也不是为了承认、悔改自己的过错，而只是想要放下内心的沉重负担罢了。”

“你这混蛋。”坂井咒骂了一声，但似乎没有继续辩解的意思。

“所以我就这么想了。你所说的话，会不会从根本上就与事实不符呢？”

那那木的脸上扬起扭曲的笑容。他以深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邪恶之物的眼神凝视着坂井，以无法目视的咒缚紧紧地束缚住他的身体。

“若从结论来说，杀死卑沙子的人就是你。然后，动机就是为了摆脱她。你其实是想要从不只是面容变得丑陋、就连心灵都变得扭曲的严永卑沙子手上逃脱出来。”

悟看着在水池边捂着脸的卑沙子。

这个以虚幻的声音不停地呼唤别看她脸的女人，会不会和至今为止所感受到的印象有巨大的不同呢？

悟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无意识地不停轻轻喘气。吐出的气息依然是白色的，别说是手指了，全身各处都因寒意而冻结了。

“卑沙子通过掩住脸，将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部分隐藏起来。这同时也在隐藏住她的本性上起到了作用。如果是了解她生前为人的人，也许马上就能看出来了吧，然而不凑巧的是，卑沙子就只会出现在‘认识到自己存在’的人面前。毕竟不想了解自己的人，或是对生前的自己完全了解的人对她来说都很不方便呢。因为她的目的就是让自己作为‘死后也被束缚在这片土地的悲哀灵魂’为他人所认识。然后这种传闻流传得越广，她就能存在得越久。直到有人把生前的时候她想要得到的东西给予她为止。

那那木的说话方式越来越绕圈子。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双眼放光，越说越兴奋，就像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这一瞬间一样。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无论是我，还是卑沙子……”

“那你能告诉我吗？要是我的推测有误，你可以随时订正。因为在真正的意义上了解真相的人就只有你-一啊啊，这当然是指她还活着的那时候的意思呢。”

以轻佻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那那木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他似乎是故意用这种说法来挑拨坂井的情绪。坂井很不甘心地喊了一声，紧握着拳头往地上一砸，“混账！”地恶骂一声之后，像是死心了一样抬起头来。

“你说的没错，我是为了寻求原谅而来这里的。这点我承认。

“我可以认为你是承认杀害了严永卑沙子吗？”

坂井一语不发，紧咬着嘴唇，表情扭曲。从他这副样子上，完全看不到昔日悟和菜绪所认识的那个班主任的样子，就只有像是隔着电视画面看到陌生的杀人犯时，所产生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卑沙子可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人。确实她是有着绝世的美貌，走在镇上谁都会回头看她一眼。只要她在大学校园里出现，无论男女谁都会为她的美貌所倾倒。不过卑沙子这个女人可不只是如此。只要是和她扯上关系的人，全都走向了毁灭。”

如此诉说着的坂井，目光之中燃起了憎恨的火焰。这对于刚刚还流着泪对卑沙子道歉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不相称的感情流露。

“在高中时跟她很要好的朋友因为被她夺走了恋人而自杀。她主攻的专业学科的教授把她叫到研究室，试图玷污她的时候被人发现而遭到惩戒免职。在社团中跟她争夺主演位置的学姐最后卧轨自杀。许多的人都因她而遭遇了不幸。甚至她连自己的母亲都……”

也许这方面的情况早就调查过了吧，那那木不见有想要深入追究下去的意思。对于坂井这番话，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像在说自己早就已经了解了一切。

“卑沙子就是这种人。不分男女，只要跟她扯上关系，都会被她吞噬，走向毁灭。简直就是个恶魔。本来卑沙子就是某个有权势的资本家的情妇所生下的私生女。她会有这么高贵的气质，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所以她对任何人都是趾高气扬的态度，丝毫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她会接近我，也只是为了在社团里得到地位罢了。实际上，她的身边总是围满了男人。不过我觉得也无所谓。因为我知道她最后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了。”

坂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紧紧地咬住了牙齿，眉间的皱纹也变得更深了。

“所以当她跟我说怀孕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肯定是我的孩子。虽然当时我们还是学生，我还是决定和她结婚。但她却不屑地笑了。她对认真地向她求婚的我说，绝对不会生下我的孩子。她甚至还嘲笑我说“我只是跟你玩玩而已，被当真的话还真让人为难呢……”

坂井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似的双手撑在地上，沮丧地垂下了头。

“这就是事故的原因吧。根据当时的报道，你们乘坐的车子因为躲避不及对面闯红灯的车子，结果撞在了电线柱上。然而实际上是一时失去理智的你驾驶失误，撞上了对向的车子。”

坂井对此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

“当我回过神时，副驾驶座上的卑沙子已经不见了。她撞破了挡风玻璃后，重重地撞在了电线柱上，最后扎进了工厂的铁丝网里。断裂的铁丝刺进她的脸里，几乎和整张脸同化了。急救人员花了整整三小时才把卑沙子的脸从铁丝网上拉了出来。”

坂井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竭力地挤出痛苦的声音。

“卑沙子因我而失去了美貌。没有朋友会来探望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还被本应成为孩子父亲的男人抛弃。失去一切的卑沙子肯定恨我。我每天都会去探望她，看在周围的人眼中，想必是个无私奉献的男朋友吧，然而实际上，我每天都要承受她的谩骂。

“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丈夫和孩子，所以你要照顾我一辈子。这是你要负的责任……她就是这么说的。明白了吗？卑沙子就算失去了容貌，也还是那个卑沙子。她的内里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那个把身边的人推向毁灭的恶魔啊。”

这时坂井抬起头来，从双眼之中流下了大滴的泪水。与之相对，他的脸上却带着扭曲的笑容。

“到最后已经谁也控制不住她了。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所以一见到有人来就会发狂地大闹，甚至把人搞到重伤。看到她把家具推倒、把餐具砸在墙上的样子，我就领悟了，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把她杀掉——”

说到这里，坂井沉默下来。

就好像在说，将一直怀在心里的苦恼倾泻而出的心情你们是无法理解的。

“所以，你就杀了她是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最初……我是没打算杀她的。”

悟想象不到坂井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唯独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后续的内容不存在希望。对，就是坂井亲身体验过的毁灭。掉落悲剧结局的两人所经历过的绝望。

“夏日祭典那天，我决定把卑沙子带出去。我和穿着喜欢的蓝色浴衣、用留长的刘海和口罩遮住脸的卑沙子一起来到了这个地方。”

坂井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水池。

“卑沙子这么对我说了。要是你爱我的话，那就跟我一起死。沉进这个池子连尸体都不会浮上来。这样就算死了也不用担心被人看到脸了。”她就是这么威逼我。当时我也对往后的人生感到绝望，所以就答应了她。”

“不过，你临阵退缩了。”

坂井一下抬起头来怒视着那那木，不过似乎也没打算反驳什么。从他一脸羞愧地移开视线来看，这个猜测应该是正确的吧。

“你爱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吧。但正因为爱她，所以你才恨她。你恨她随便作践自己，也恨她想和其他男人生下孩子，但同时你也无法完全恨她。正如你所说的，严永卑沙子就是这样的人吧。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会被她吸引、都会想要得到她，可是一旦发现这个愿望无法实现，就会产生强烈的嫉妒之情。说好听点就是天生丽质，说难听点就是蛊惑人心的蛇女。你比任何人都为她着迷，并且最终越过了不能越过的底线。”

看来已经无意再否定的样子，坂井像个坏掉的玩偶一样点了点头。

“啊啊，是啊。要是没跟她扯上关系，我的人生肯定会大有不同吧。也就不会像这样成为一个悲哀的教师。我可能就会继续演戏，然后抓住机遇，说不定还能组建起家庭。没错。要是没跟她扯上关系，那我现在……”

坂井将散发出不快和敌意的视线投向立在黑暗中的卑沙子。

“于是你就把严永卑沙子沉进水池里溺死了。你仗着遗体不会浮上来，欺骗了赶来的警察和消防人员，谎称她是自杀的。她根本不想一个人独自去死，所以当然会求救。而你却将她……”

“对……那时，卑沙子确实向我求助了。我本来也是没打算杀她的。可是……”

坂井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抓着头发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就好像拼命地想要把纠缠在记忆中的某种东西剥落下来一样。

“看到卑沙子的脸……在极近的距离看到那张脸时，我感到无比的恐惧。那张我本来就不想看到的脸感觉变得更加扭曲可怕。要是那时我救了卑沙子的话，接下来她会对我做什么？我会有怎样的下场？”

坂井交互看了看悟和菜绪，好像不知道该问谁才好。不过他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才问的。

“所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当我放开全身瘫软的卑沙子时，她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沉入了池底。”

坂井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就像并不是自己，而是某个陌生人的所为一样。

“你是叫那那木对吧。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那那木突然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可不要搞错了。我和你们根本毫无关系，只是个听闻这个地方的怪谈而想要前来一探究竟的外地人罢了。虽然我对和怪物相关的一切事情都很有兴趣，但没打算要对身为当事人的你做些什么，今后你会怎样我也没兴趣知道。我在意的就只有变成怪物的严永卑沙子，还有那边的两个孩子而已。”

虽然这种像是附带的东西一样的说法让悟难以接受，但他也没有特意说些什么。

坂井往这边瞥了一眼，但从那个眼神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对现在的坂井来说，作为自己学生的悟和菜绪也只是无所谓的东西吧。因为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救悟和菜绪。

他就只是为了放下自己背负了二十二年的罪恶感，想要释怀，想要从痛苦之中解放出来才来这里见卑沙子。

而这将会导致怎样的结果，悟完全想象不到。

“而且，就算我不说，自然也有人能察觉到你的罪行。”

“你在说什么？根本没有证据！

坂井的表情僵住，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凶恶地说道。对此那那木则回以无畏的笑容。

“是谁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根本查不到是谁最先说出这个传闻的呢。所谓的传闻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吧。不过，‘ISAKOOIZU ME RA’这个咒语，不就已经清楚地道出了你的罪行吗？”

听到这句话之后，坂井更加愕然地沉默下来。看到他渐渐变得铁青的脸，就能知道他自己也终于意识到了吧，悟心想。

“悟君，还记得我说过在这个传闻中，埋下照片的行为并不一定和怪物有直接关系吗？”

那那木突然把话题抛了过来，悟有些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这个 ‘ISA KO OIZU ME RA’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能根据这种来历不明的传闻来呼唤出怪物本身就很奇怪了。这种东西一般在流传的过程中都会被添油加醋，最后肯定会完全变了个样。尽管如此，你和小野田君却还是能成功把卑沙子呼唤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悟无法抑制头脑中突然浮现的想法，打断了那那木的话说道：

“就算不是照片，只要是和诅咒对象有关的东西都行。与之同样，这句话本身其实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是吗？”

“呼唔，可惜猜错了。严格来说其实是有意义的。不过，这与呼唤怪物无关。这个重复念三次的咒语并不是为了呼唤怪物，而是为了向听到这个传闻的人传达某个信息。也就是说，那是对坂井先生杀害严永卑沙子的告发。这句话在流传的过程中变成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就像传话游戏一样，因为听错了一部分所以才变成了‘ ISAKOOIZU ME RA’。”

那那木以明确的断定语气说出了这句话，而坂井却不打算老实地接受。

“你在胡说些什么——”

那那木拾起手制止还想继续反驳的坂井，淡淡地说道：

“‘ISAKOOIZU MERA’，其实是——沉下卑沙子 1 。”

听到这句话的那瞬间，坂井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全身僵住，瞪大眼晴茫然地看着那那木。

“没错，你就是把卑沙子沉下池里杀死的。你隐藏了二十二年的秘密，其实早就已经被某个人发现了。虽然无法作为犯罪的证据，但这句话已经以传闻的形态从多年前就传遍了这一整个镇子。所以即便我不去调查这个怪谈的起源，也总有一天会被某个人揭露吧。揭露你杀害严永卑沙子的事实，以及你隐瞒着自己的罪行恬不知耻地活下去，甚至还站上了为人师表的立场这种更加丑恶的事实。”

坂井以缓慢的动作站起身，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脚步踉跄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就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阻止那那木说下去一样，抱着这种可悲的希望。

“容我再重申一遍。就算我不开口，这个镇子里也有很多人已经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当时大学里的同学和相关人员，以及知道你和卑沙子关系的人，应该都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人，就只有你而已。但你已经再也不可能隐藏下去了。该到了面对现实的时候了吧？”

面对那那木毫不容情的指责，坂井的表情僵硬到让人感到可悲。

“我、我也忍受不住抱着这种罪恶感活下去啊，所以我才来到这个我决定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是你说的吧，只要我肯道歉，卑沙子就会满足了。所以我才这样为了结束一切——”

坂井恶狠狠地说着，作势要揪住那那木往前踏出一步，途中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就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样往前摔下去。

“呜，这是什么……”

坂井回过头望去，看到自己的右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从土中伸出一根土色藤蔓般的条状物体紧紧地勒住了坂井的脚。

“呜唔……啊啊啊！住手……干什么……”

坂井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想把那东西扯下来，但那东西紧紧地勒在肉上，没那么容易能摆脱。卑沙子就像嘲笑着他一样发出怪异的低语，朝他踏出了一步。

“……别……看……别看……我……”

每当她那土黄色的脚踏在土壤上，就会响起一阵湿溻溻的声音。

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副样子的坂井，突然嘴角浮现出浅笑。也许是因为逼近眼前的恐惧，让他无法再维持正常的思考了吧。

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心想得去救他才行。

正当他反射性地踏出脚步准备跑到坂井那里时，那那木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行。你就待在这里别动。”

对于那那木来说相当少见的、不容分说的口吻。被那那木的态度震慑的悟只好老实听话，但他马上知道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从地上伸出的植物藤蔓又增加了两三根，转瞬之间就捆住了坂井全身。不停在口中叫嚷着什么竭力抵抗的坂井，不久后就被拖到了卑沙子面前，他丧失了抵抗意志抬头看着卑沙子。

“老师……不行。不能看！”

菜绪的叫喊没能传入坂井耳里。他的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就像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这个时刻一样，凝视着卑沙子。

卑沙子慢慢放开双手，用浮肿的土黄色手指插进坂井肩膀上，变成黑色的指甲深深地挖入了他的身体中。

并且在下一瞬间，卑沙子的身体出现了变化。她那敞开的浴衣胸前和侧腹附近一下子膨胀起来，还以为身体发生扭曲变形，谁知竟然是从腐烂的皮肤里刺出了一根根如同植物蔓藤般的东西。层层堆叠的藤蔓不久后就变化成了手臂的形状。

“怎么会……这样……”

菜绪目瞪口呆，声音颤抖。与此同时她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母亲是怎么被撕开眼皮的吧。从腐烂的身体中伸出的异形植物化为第三、第四只手臂发动起攻击。

而且那些化为卑沙子的新手臂、束缚着坂井的奇怪植物跟人手一样有着五根手指，这些手指都沾满了泛着黑光的粘液，如同舔舐般在坂井的脸上爬动。

“啊，你看到了呢……”

紧接着卑沙子的低语之后，便马上传来坂井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沙……子……卑……沙子……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那睁大的眼睛，就像马上就要从眼窝中蹦出来一样鼓得大大的，转瞬间就变得白浊。流着血泪的坂井扭动着身体挣扎，但他的身体被卑沙子紧紧地捆住，根本无法逃脱。

发生在坂井身上的惨剧还不止这样。卑沙子的身体中伸出的土黄色触手，勾住了坂井的嘴角，强行撑开了他的嘴巴。被巨大的力道扯开的脸颊皮肤发出滋滋的撕裂声，鲜血四溅。

卑沙子把脸覆盖在发出痛苦呻吟的坂井脸上，大大地张开了嘴巴。

并且在下一瞬间，随着咕咚的一声巨响，从卑沙子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不明物体。像呕吐物一般汹涌而出的大量“不明物体”，从被强行撑开嘴巴的坂井口中一股气地流入了他的体内。

大概是因为过度的冲击所致，咕噜咕噜地抖动着喉咙的坂井身体完全松弛了下来，已经没有一丝可以抵抗的力气了。那些如水龙头开尽一样毫不容情地灌进来的大量“不明物体”，从坂井的口中溢出，滴落在他身边周围的地面上。

“这是……种子……吗？”

那那木轻轻地呢喃道。卑沙子吐出来的是植物种子。她是将从自己体内吐出的无数种子，注入了坂井的口中。

直面着这幅无法以笔墨来形容的光景，悟只能瞪大眼睛愣在原地。明明看着就让人恐惧不已，却无法移开视线。

边发出让人恶心的呕吐声边持续吐了十几秒的种子之后，卑沙子便停住了呕吐，放开了坂井。他嘴边的皮肤被撕得血肉模糊，从喉咙到腹部的地方怪异地鼓起，身体倒在地面上之后依然微微地抽搐。周围的地面上掉满了沾着坂井血液和某种不明粘液的小种子。

坂井发出几不可闻的虚弱呻吟，抽搐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大大地仰了起来。然后紧接着，无数的“芽”从他的腹部刺出。注入坂井体内的种子同时发芽了。它们就像拥有意志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伸张而出，边散落出大量的血液边包覆住坂井的身体。

“——原来如此。这才是‘恸哭之木’的真正目的。”

那那木平静的语气中带有些许兴奋之情，抬头仰视着古老的椿树。

“只要把照片埋在这棵树下，卑沙子的灵魂就会在照片上的人身边出现。不过同时她也会来到下诅咒之人的面前。这种下咒和被下咒的人都无法幸免的系统成为了一种制约，抑制了诅咒的传播。然而，怀着轻率的动机而下咒，或是为了向别人报复而利用卑沙子的人，都会为了活命而回到这个地方。就只为了把埋下的照片挖出来呢。”

那那木说到这里歇了一下，然后以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这时拥有肉身的卑沙子就会出现，以与袭击坂井先生同样的方法在其体内植下种子，然后将其拖人地下，让其成为‘恸哭之木’的一部分。这一连串的过程才是‘恸哭之木’所施加的诅咒的全貌。受到卑沙子的袭击、被夺走视力失去理智确实是悲惨的遭遇，但却不是最终的下场。谋害他人、自己却没有承受同样痛苦之觉悟的卑劣之人最终会成为‘恸哭之木’的饵食。只有这样诅咒才算是完美达成。无论是流传于镇上的传闻，还是化为怨灵袭击人类的卑沙子，都不过是为此而存在的齿轮之一罢了。我们就是吃下了怪物抛出的诱饵而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那那木明明身处这种状况，却还是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还以有些做作的动作耸了耸肩。

“那么，老师他……”

悟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望了望坂井。坂井已经被从自己体内生出的植物完全覆盖住了全身，俨然化为了一株巨大的人形球根。吸收了他的血液生长起来的无数萌芽，在泥泞的地面上扎下了根，意图把坂井拖入黑暗的地底。

而另一边，“恸哭之木”又再次发出了那个如哭泣般的叫声。与之前来到这里时所听到的完全无法比拟的刺耳悲鸣一层一层地重合在一起。

“呀……啊啊啊啊啊！”

菜绪的尖叫响彻虚空。转过头去一看，宽约两米的“恸哭之木”的树干上各处都浮现出人类的脸。它们都从张开的嘴巴中发出了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凄厉叫声。

坂井很快就会加入那些无数的脸庞行列之中。并且他还会被逼违抗自己的意志永远和那棵树木共生，每当迎接新同伴的时候就会像这样探出脸来发出喊声吧。然后他就只能一直为自己的不幸而哀叹，永远被囚禁在绝望之中。

“原来如此。所谓‘恸哭之木’，说得还真对啊。”

那那木自言自语地说着，苦笑起来。然后他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充满了兴奋的危险表情。不会看漏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带着将其铭刻于脑内的强烈意志，并且对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充满了期待的那种无畏的笑容。如今他正对自己所追求的怪异之事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眼前而感动不已，并被其邪恶的性质所魅惑，完全沉浸在那股丑恶的气息之中。无法抑制从自己体内涌现的强烈感情，在这种完全脱离道德和常识的地方，那那木一直笑着。

只是纯粹地笑着。当中不带一丝恶意。

“……别……看我。”

当坂井的身体完全沉入地面之时，卑沙子再次发出低沉的呻吟。她捂住脸，踩着湿溻溻的脚步声，笔直朝着菜绪的方向走去。从她的胸部和腹部伸出的触手以怪异的动作蠕动着，就像在寻找随时可以抓住的对象一样。卑沙子这副完全脱离了人类的怪物模样，将悟和菜绪推入了恐怖的深渊，紧紧地束缚住了他们。

“小野田……得赶快逃……”

悟勉强从嘴里挤出这句话，牵起菜绪的手。可是她却摇了摇头，儿开了悟的手。

“……没关系，够了。悟君赶快逃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放弃啊，小野田！”

突然听到菜绪这么说，悟陷入了混乱。反问的声音中不禁带有了怒气。然而菜绪还是顽固地不断摇头。

“我也是和坂井老师一样的原因。怎么也摆脱不了对妈妈的罪恶感。以后我肯定会一直怀抱着这种想法活下去。这是真正的意义上无法摆脱妈妈的束缚，绝对摆脱不了……”

看着一脸寂寞地笑着的菜绪，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悟君，谢谢你。袭击了我之后诅咒就会终结了。刚才已经找到了那那木先生的照片，你们两个肯定能够得救的。所以，悟君要好好地活下去哦。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悲伤，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够遇到需要你的人。你的爸爸和妈妈也一定——”

菜绪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了悟。能够闻到她那淡淡的发香。那是过于梦幻、清淡，而又让人痛苦的香味。

“——再见。悟君。”

菜绪轻轻推开了悟，转向逼近而来的卑沙子。看着她那张带着决意和放弃的侧脸，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只能瘫坐在地上，流出豆大的泪珠。

“不要……小野田……不要过去……”

眼泪完全停不下来。明明很想做点什么，却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他紧握拳头不停砸着地面，打从心底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既然会这样的话，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卑沙子袭击自己就好了。

“哇啊啊啊啊啊！”

无法承受的痛苦，让悟声音颤抖地喊了出来。

“——真是的，实在太难看了。筱宫悟。”

突然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原来你想要救她的决心只不过是这种程度啊。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了。”

悟抬起头的那瞬间，那那木投来的尖锐目光射穿了他。

“你不是说要拯救她吗？明明这样，一旦到了紧急关头就像个孩子一样哭着投降了？难道你以为只要不停跺脚耍赖的话，就会有人来救你们吗？”

他找不到任何借口。他也明白这种东西对那那木是没用的。

“用你那聪明的头脑好好想想。你眼前可是有个想要舍弃宝贵性命的女孩子。你一定是很喜欢她的对吧？”

悟说不出话来，那那木抓住他的肩膀，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此，即便没有胜算也要勇敢面对。鲁莽地挑战也行，最后输了也没关系。咬紧牙关站起来，绝对不要移开视线。不然就会搞不懂理应能搞懂的东西，看不清理应能够看清的事物本质。”

带有强烈意志的口吻。他那看着悟的眼睛深处，蕴含着以往的他从没展露过的热烈感情。不过这也只是闪现了一瞬间，那那木马上移开了视线，像是突然浑身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所以，你就在这里好好看清楚吧。看着小野田菜绪是怎么面对这个怪物的。”

单方面地断言之后，那那木松开了悟的肩膀转向菜绪。

“小野田君，你听好了。严永卑沙子虽然变成了那副样子，但她还是留有生前的记忆，以自己的意志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最重要的是要采用什么方法来镇压她，可是目前我们手上没有任何手牌。”

“我知道。已经没办法了对吧。”

菜绪的声音中渗透出一丝沮丧之色。

“——不过，要办法的话创造出来就行了。你已经通过这一连串的事件知道了卑沙子的存在，也已经从坂井的话中得知卑沙子是个怎样的人。这正是名副其实的了解怪物啊。既然如此，那现在就能找出解决的突破口。不是用别人教你的方法，而是用你自己找到的方法。”

“我……？”

被菜绪不太自信地问道，那那木怀着坚定的确信点了点头。

“严永卑沙子为什么要遮住脸出现在我们面前呢？为什么要不断重复别看我”这句话呢？她生前没能实现的愿望是什么？正因为怎么追求都得不到，就连死后也得不到，所以才会更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你应该明白那是什么了吧。”

这些问题在她本来想要放弃一切的眼神之中点起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但是，卑沙子已经逼近菜绪眼前。状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周围弥漫着呛人的腐臭，不快的湿气更一步加深了人的焦虑。

“在得不到身边人接受、对眼中的一切都无法信任的绝对孤独之中，她所寻求的是什么？”

“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

菜绪重复了一句，重新转向卑沙子。而另一边卑沙子已经把捂住脸的手张开，眼看马上就要抓住菜绪了。

“别看……我……别……看……”

卑沙子的手触碰到菜绪的肩膀。吸入了污秽的水而鼓胀变色的手指紧紧地按住了菜绪纤细的身体。

“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在和卑沙子对上目光的瞬间，菜绪大大地瞪着眼睛，喉咙颤抖起来。凄厉的惨叫在昏暗的空间内回响。这阵仿佛由痛苦转化而成的凄厉叫声，与‘恸哭之木’的哀叹相互重叠，化为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声响。身处让人只想塞住耳朵的混乱中，悟只能茫然地看着菜绪的眼球逐渐地变得白浊。

很快她就会完全失去视力，而最后看到的卑沙子的脸将会永远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直到死为止都要被囚禁在那幅噩梦般的光景中。这个宣告足以用活地狱来形容的日子即将开始的毁灭性叫声到底还要持续到何时，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菜绪的惨叫突然停下。

菜绪以白浊的眼球凝视着卑沙子，轻轻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

菜绪那几不可闻的低语声，在被无数的恸哭声笼罩的昏暗空间中轻轻地回响。

“……”

接着又重复了一遍，菜绪不断地低声说着些什么。悟听不到她说的是什么，然而身旁的那那木却扬起了嘴角，满意地笑了起来。

“做得太棒了。看来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那木摊开双手，高声说道。

与此同时卑沙子也放开了菜绪的身体，她像是虚脱地耷拉着双手，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虽然因为被长长的头发挡住脸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隐约能看到她的嘴角似乎露出了微笑。在目瞪口呆的悟注视之下，卑沙子踏入了水池中，身体慢慢地沉落下去，迈着慎重而又迷惘的步伐消失于水底之下。

悟还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跑到菜绪身边。

“小野田，振作一点！”

悟把垂着头瘫坐在地上的菜绪抱起来，从她双眼流出的血沾湿了她的脸颊。白皙柔软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悟的手。

“那那木先生，得赶快把小野田……”

送到医院——悟正当准备这么说而回头看那那木时，发现他一直在盯着卑沙子沉没下去的池子。水面微微泛起涟漪，树叶在微风之中摆动。刚才在“恸哭之木”上浮现的无数人脸已经完全消失，那些毛骨悚然的可怕叫声也如虚幻般停了下来。

“看来是成功了啊。”

那那木的声音在恢复寂静的昏暗中回响。

“你们战胜了怪物的诅咒——”

*

“怎、怎么回事……”

这句话自然地脱口而出。当然的吧，这可跟我之前听到的说法不一样啊。上面根本就没有写如何从怪物手上活下来的关键情报。

当卑沙子逼近眼前时菜绪曾一度想要放弃性命，但她在那那木的提示之下注意到了某件重要的事情。然后她以此创造出本应不存在的对抗方法，成功击退了卑沙子。到这里还没问题。可是他却没把最关键的菜绪的发言写出来，剩下的就只有几页尾声的部分。

这就太奇怪了。那那木确实这么说过，只要看到最后就能得到答案。

……别看我

马上耳边就传来了声音。我立刻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浑身僵硬。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她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

糟糕，这可不妙了。看完原稿就肯定会找到办法解决的。我明明就是深信如此，但现在已经看完了解决篇，我却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难道看完原稿是错误的吗？要是更早一点停止阅读就好了吗？比如说，对了，当初在浴室看到卑沙子时，马上丢下原稿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要是没相信那那木的话就好了吗……

手机突然在桌上咔哒咔哒地震动起来。

“呀，久濑君，抱歉让你久等了。稍微遇到点麻烦呢。又是发现可疑的他杀尸体，又是尸体突然消失，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后来又好端端地出现，真是乱成了一团啊。正好有个当刑警的家伙跟我一起来，所以后续的处理都交给他来办了，我正调查流传于这个村子的不死血脉——”

大概是发现我完全没有回话而感到奇怪吧，那那木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像是在刺探我这边的情况一样沉默了几秒钟。

“——她在吗，就在你那里？”

“……是的。就在附近……”

回答完的那瞬间，至今一直压抑住的话语就像决堤的河水一般汹涌而出。

“那那木老师，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吧？只要看完原稿就能找到解决方法，还说我会没事的。你是清清楚楚地这么说了对吧？”

“啊啊，我是这么说了。那么原稿怎样了？”

那那木不但坦然地承认了，甚至还一副毫无歉意的样子反问了我。

“就只剩下尾声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把菜绪说的话写出来呢？你是故意隐藏起来了对吧？从上下文来看，那那木老师肯定也听到了那句话才对，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

“那是——”

“你骗了我对吧？你害我遇到这种事，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不告诉我，实在太过分了。难道老师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等一下，你先听我——”

我在那那木正想辩解之前先打断了他，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而且，老师的作品总是这样子。每次到了高潮阶段就会说些故弄玄虚的话，甚至还有很多直到最后都不解释清楚的事情。也许那些答案都已经在你自己的头脑里了，但读者可不是这样的啊。我们可不会费尽心思去理解你那种自以为是的小说。再说，当今时代大部分的人看完小说都是马上就丢的。老师的小说也不例外，会对老师的小说反复推敲的读者也只有寥寥几个罢了。也许之前的编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但我可是完全不能接受！”

我一口气地说完，不断地喘着粗气。我要趁这个机会，将对看过的所有那那木作品所怀有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当然作为编辑来说，这种行为确实有点不妥，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小事了。明明相信只要看完原稿就能得救，却这样遭到了背叛，至少让我骂个一两句也是很正常的吧。

“喂，等一下。你这些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听好了，我可是代表日本的恐怖作家，你却说我的作品会被看完就丢？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只要是我的粉丝，那就必然会认真阅读反复推敲，肯定能够正确地理解我的作品。”

“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恐怖传道士吗？别开玩笑了。要是真的如老师所言，那为什么老师的所到之处都是些不认识老师的名字和作品的人呢？要是老师真的背负着日本恐怖小说界的未来，那就没必要把自己作品硬塞到不是粉丝的人手上吧。”

大概是被戳到了痛处吧，那那木愤愤不平地咬牙切齿，似乎想要找些什么话来反驳，但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久、久濑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与其批评我的作品，现在还有更应该做的事吧。”

那那木以非常狼狈的声音试图辩解。虽然我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了，不过不这样的话可无法平息我的怒火。

“我很清楚！不用老师你提醒！我很清楚自己面临的危险！”

我扯开嗓子大喊起来，那那木好像在意周围的人一样压低音量，“抱歉……”小声地道歉了一句。似乎有很多人在他的身后争吵着些什么，从刚才就一直听到有人在叫那那木的名字。不过，我也是箭在弦上，怎么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老师，你有在听吗！”

“啊，啊啊，当然在听。总之，我要先告诉你一声，其实你有个很大的误会。”

“误会？我吗？”

“只要看完尾声，我想你应该就能明白了，难道没时间看吗？”

“没有呀！喏，你也能听到的吧？幽灵……卑沙子的声音！”

“很不巧，因为信号问题，我……这边……听……”

混杂着噪音的声音突然断开，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啊，别这样。老师，别挂呀。快告诉我！我要怎么……”

“……抱歉，我已经……帮不了……么……了。”

他那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冷静声音让我感到火大。

“别、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可怜。究竟是愤怒，还是恐惧，连我自已都不清楚。

“久濑君，你……应该……知道……答案……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了……才对。”

伴随着一阵杂音，对面的声音断掉了。信号不稳定真是让人烦躁。

“怎么可能呢！谁有告诉过我这种事啊？”

我烦躁地扭动起身体，不停地对着手机喊道。

“……既然都看到这里了，那应该能察觉到的。虽然原稿中没有特别注明，但登场人物几乎都是假名。当然，里面也有用了真名的人，不过这不是重点。正因为我没有写在原稿上，所以真相才会被隐藏了起来。”

——完全搞不懂。没写是什么意思？那种东西不挖开那那木的脑袋看的话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要想起来。我说过很多次了，答案已经……在你……”

最后只传来一阵刮起沙尘一样的声音，电话就挂断了。

“老师？等下，那那木老师？气死人了，怎么搞的嘛！”

我一边骂着一边抬起头来，手机不禁从手上滑落下来。

忘记拉上窗帘的窗户玻璃上映照出房间的样子。静静地立在我斜后方的蓝色浴衣女子映照在上面。

……别看我

卑沙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充满着悲伤、痛苦，以及恶意的声音。

“不要……别过来……”

回过头的同时我便瘫软下来。卑沙子俯视着坐在地板上的我。

“不要……不要……别过来啊。别看我！”

无论我怎么恳求，也传不进卑沙子耳里。被苍白的手遮住的脸已经逼近眼前。

周围飘散着腐水的臭味。呛人的臭气让我不禁胃液倒流。我一边用手捂着嘴，一边回想坂井老师死亡的情景。

被卑沙子从口中吐出的大量种子注入体内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嘴巴被强行扯开、从喉咙被灌进去的感觉，光是想象起来就让我毛骨悚然。

不过，这里不是绿地公园。旁边没有那个‘恸哭之木’，也没有沉没尸体的池子。也就是说，这个卑沙子是没有肉体的怨灵卑沙子。如果不是被实体袭击的话，就不会像坂井那样死去，只会被夺走视力。就算这么想，也当不了任何安慰。倒不如说我觉得这样还更加恐怖。失去视力之后的世界就只会剩下卑沙子的脸，我可没有自信还能保持正常——

讨厌。不管是失去理智，还是死亡，我都讨厌。我想活下去。即便是为了无论何时都会爱我、守护着我的父亲，我也要活下去……

直面这个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噩梦时，我的头脑中除了父亲之外，还浮现出了另一个印象深刻的人物。在搬家的地方遭遇事故死亡、小时候住在附近的大姐姐。尽管想不起名字，但一直留在记忆深处的人。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会陪我玩。就算看到我得意地做出‘人宝教’的祈祷动作也不会取笑我，还作为谢礼教了我那个“咒语”——

“咒语……？”

就在不自觉地轻喃出声的瞬间，我的脑内闪过一股电流。

紧闭的记忆盖子应声打开，与原稿的内容联系起来，彷如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闪过。然后在某个地点，好几处地方如连锁般连接起来，激发起了我的思考。紧紧数秒间，我便得到了一个结论。

如果，这个结论是正确的话，那一切都能得到解释了。我不得不承认那那木的所言确实是毫无作伪的事实。

我非常确信。而且，既然没有其他方法的话，那就只能在这上面赌一把了。我睁大眼睛，抬头仰视马上就要把手从脸上放开的卑沙子。

她真正想要得到的话语。想要这句话的心情。被众多的人恐惧，甚至被所爱的人抛弃，这样的她最后所寻求的东西。那就是一一

“痛痛……飞走吧……”

嚓。卑沙子的动作停下了。就像把电影暂停了一样，很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这正是我的声音、我的想法，传达给了卑沙子的证据。

“……不哭不哭……痛痛全部飞走吧……”

我伸手触摸卑沙子的手。冰冷、失去弹性、没有血液流通的皮肤触感。即便如此，那里面依然存在着严永卑沙子的灵魂。成为了人人都恐惧的怪物、死后的她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那是多么纯粹、天真无邪的话语。

世界上最温柔的咒语。

“已经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不用再害怕了。已经没事了……我轻轻地抱住卑沙子冰冷湿透的身体。

不可思议的是恐惧感几乎都消失了。即便是她那身体的触感，还有那呛人的臭气，现在我也毫不在意。取代厌恶感的是一阵包覆着我全身的舒适睡意。

然后，卑沙子离开了我的手臂，头发上滴着水滴站起身来。她双手捂住脸往后倒退，融进了房间角落的黑暗之中。

在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我感觉她以要是不仔细听就会听漏的微弱声音，最后——

——谢谢。

轻声地说了这句话。

10：原文咒语读音与“沉下卑沙子”音近，按情节解释是在传闻流传过程中发生了变音。​​​​​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第四日 黎明

当我从壁橱里面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时，已经满身大汗了。

我从壁橱中取出的是一本相册。除了家人的照片外，还收藏着我小学、中学还有高中时代的照片。里面混杂着另外一张照片。

那是在我家门前的马路上拍摄的照片，照片中央拍的不是我的家人，而是一个少女和她的母亲。这对住在我家附近的母女，母亲似乎每天的工作都非常忙碌。当时我的父母经常都会为了参加集会而出门，当他们回来晚了的时候不是由哥哥而是由这名少女来照顾我。

照片的背后还有手写的留言。

“致古都美：

这是我和妈妈一起拍的照片，不过仔细一看发现古都美也被拍进去了，所以我就多冲印了一张。虽然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镇子，但我是不会忘记古都美的哦。谢谢你经常陪我玩。能跟你像姐妹一样要好，我真的好高兴。以后悲伤的时候，我会想起古都美的笑容努力撑下去的。古都美也试试我教给你的咒语吧。当有可怕的东西出现时，它一定可以保护你的。

就这样，掰掰。

——菜绪”

正如上面所写的，照片上那对母女的身后，还有个从围墙探出脑袋看着这边的小女孩。那是小时候的我。

小野田菜绪就是小时候经常照顾我的那名少女。而且在原稿中登场的“小古”指的就是我。当我察觉到这个事实时，我就得到了答案。

当时菜绪不知道照片上也有拍到我，就把这张照片理在了‘恸哭之术’下面，至于为何我没有受到袭击，那是因为五岁时的我对怪物完全一无所知。

作为原稿舞台的深山部町，实际就是指我老家所在的这个镇子。绿地公园如今已经改名为绿之里公园。刚才查了一下我才知道，由于背日绿地公园发生的凄惨杀人事件，步道已经被封闭，公园也随之进行了改建。因此，当我上小学的时候，‘恸哭之本’的传闻已经不再流传了。

随着时代变迁，镇上的废墟被拆除，灵异地点变成了度假设施，拱廊商店街变成了百货街。所以尽管原稿中有描述过这个小镇，但因为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样子，所以我没发现是同一个小镇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时候的我总是穿着哥哥的旧衣服，而且还被哥哥恶作剧剪断了头发，所以曾经有一段时期头发就像男孩子一样短。倒是从来没有谁把我叫成小古，这大概是因为执笔这篇原稿时那那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又或者是，因为不是主要角色所以就用了假名吧。

那么那那木是怎么发现我是故事中的“小古”的呢？那肯定是因为在出版社主办的派对上，他无意间看到我习惯性地举起手做出交叉的动作又放下来的这个‘人宝教’的祈祷动作，所以才发现的吧。他通过这件事怀疑起我是否就是原稿中登场过的那名小女孩，便向前任编辑打探出了我的年龄和出生地。然后那那木再让我担任他的编辑，让我阅读那篇原稿。

要是看了原稿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那我就不是“小古”相反要是怪物出现了的话，那么那那木的推测就是正确的。他明知我也有可能会身陷危险之中，却还是想要确认那个诅咒如今是否依然存在。只是为了更加了解‘颜崩之女’——

还有另一种原因，也许他是察觉到我对他的作品抱有一种觉得“可信度存疑”的轻蔑态度。他是否从我的言行态度的细节上，敏锐地察觉到我对那那木悠志郎根本没什么敬意呢？

毕竟是那个自尊心极高的那那木，这实在是非常让他气愤的事不是吗？正因如此，他在明知怪物可能会逼近的前提下，还是让我去阅读那篇原稿。无论对此多么抱持怀疑的人，一旦亲眼看到怪物的话，那就不得不相信了吧。

从结果来看，那那木的计划成功了。

实际感受过那个深邃、恐怖的世界就在自己身边的如今，我已经对那那木所写的原稿内容没有任何怀疑了。尽管有某种程度的夸张表现，但我相信大致发生的事情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那那木所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吧。不过要是我迟迟没找到解决方法的话那就真的会完蛋了，这一点那那木是否也早有预料过呢？不管是我无论如何都会挣扎下去，还是必定会把原稿看到最后，甚至就连如今我能从依然存在的严永卑沙子的魔掌中生还的事也预料到……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笑的。是因为幸存下来的安心感吗，还是觉得自己被要得团团转太过滑稽了呢？又或者是，其实是在嘲笑明明觉得他是个荒唐的男人、却对他完全恨不起来的自己呢？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尾声

进入七月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菜绪的母亲在医院里去世了。死因好像是心脏麻痹，但实际上似乎是自杀的样子，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传闻。

虽然菜绪没有出现她母亲那样的症状，但即使只是短时间，她也确实看到了卑沙子的脸，所以几乎失去了视力。因为不能再过以前的生活，也无法依靠已经组建了新家庭的父亲，所以她要去投靠住在长野县的亲戚家。

别说是道别了，就连一封书信都没留下，她就从悟的眼前消失了。真是多么让人悲伤的、单方面的离别。

警方根据那那木的通报，在‘恸哭之’下面的地底深处找到了坂井的遗体。将缠在遗体上的植物取掉之后，发现遗体的骨肉已经溶解了一半，完全没有留下原形。除以之外，还发现了一些疑似人骨的碎片，不过由于损伤严重难以确认身份。那那木似乎和警方人士有些关系，对这方面的情报十分清楚。

还有，由于发现了可疑的遗体，深山绿地公园已经被禁正进人。毕竟那里本来就是经常会有变态出没、还有女人在晚上被抓进去侵犯，发生过诸多问题的地方，所以当地并没有出现反对的声音。据说不久之后那里就会设置铁栏，正式封锁起来了。这样的话至少‘恸哭之木’和‘颜崩之女’的传闻应该会逐渐消失了吧。

当所有的骚动都差不多平息下来的时候，悟就要离开这个镇子了。

最后一次上学的那天，悟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教室：走到楼梯的中间平台时，在这里刚好碰到了靠在扶手上挽着手臂的真神月子。月子看着停下来的悟，有些故作姿态地对他露出腼腆的笑容。

“筱宫君，听说你要转校是吗？要去哪里呢？”

面对露出警戒态势的悟，月子以相当自然的口吻开始和他闲聊了起来。

“还不知道。只知道会离开这个镇子。”

“还真奇怪。真是漫无目的呢。”

月子就像以往那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和怪物的战斗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将要成为悟新监护人的叔父来到了筱宫家。

听到满里子的叫唤，从楼上下来的悟看到叔父的样子后被吓到眼睛都差点蹦了出来。筱宫家的人一开始对没有固定职业的叔父一副瞧不起的态度，但对方说着“这是对各位至今照顾悟的谢礼”这句话、递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时，他们就马上展露出至今从没见过的亲切笑容，搓着手不停地对叔父表达谢意。

实际上叔父从他父亲——也就是悟的外祖父那里继承了巨额的遗产，拥有就算不用干活也可以轻松过上两辈子的经济能力。叔父就是以此为生，过上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生活，也难怪亲戚们会对他不甚待见，悟也大致上理解了这一点。

“不过，真是太好了呢。你不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人嘛。你应该还能和那个人一起过上七年——不，大概八年左右吧。虽然不会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但那样好像还挺快乐的。我觉得筱宫君很适合这样的生活哦。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离别的时候才会痛苦。大概是现在的悟君无法想象的程度吧。”

说到这里时，月子的表情稍微沉了下来。

“因此你要有所觉悟。一定要坚定自我。虽然会很痛苦，但那都是必要的考验，所以你绝对不能逃避哦。”

单方面地说完了这番意义不明的话之后，月子就不由分说地抱了过来。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等一下！”

悟惊慌失措，慌忙想要挣脱出来，但被月子缠在脖子上的手勒得紧紧的，根本挣脱不了。

“——在遥远的未来再会吧。”

月子依依不舍地轻声说道，然后她放开了悟，展露出最后一次笑容之后，便挥了挥手转身离去。悟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他看着月子跑下楼梯的背影，突然觉得莫名地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以后肯定也会像这样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行来让周围的人大吃一惊，还会发挥出与她那外表不符的对幽灵和怪物的敏锐直觉吧。真是和她那如云彩般捉摸不定的性格非常相符的任性道别方式。

离开校舍，走过操场，来到校门那里的时候，悟被人叫住了。他停下脚步，安良泽就像早就埋伏在那里一样从阴影处出现，还把手上的几册文库本塞到了他手里。

“这个送你吧。我看一遍就够了。”

悟一脸困惑地看了看那些书的名字，发现全都是自己没看过的作品。

“没关系吗？给我这么多……”

悟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赠礼不知所措地问道，安良泽噘起嘴扭过了脸点了点头。

“反正你在新的学校也没那么容易交上朋友吧。就拿去打发时间好了。”

虽然他的语气很冷淡，表情却相当温和。

“要是在新的镇子也能找到像我这样理解恐怖小说的人就好了。”

“像安良泽这样这么了解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啊。”

“嗯，也是啊。”

然后对话就此中断，悟不知该说什么了。安良泽也同样有些尴尬的样子-

我会努力学习，以后成为大学的教授。”

看来是再也忍受不住沉默，安良泽开口说道。

“我会在那里研究民俗学，详细调查那些怪异现象之类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证明那个诅咒是真的。我还要到各个地方，不光是北海道，也要到全国各地去搜集怪谈。然后在学会上发表……

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安良泽低下头垂下了视线。悟耐心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一会儿之后安良泽慢慢抬起头，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就算是传闻和怪谈，只要能写出论文来证明的话就行了。我总有一天会解开你们所见到的谜题。虽然好像和我的性格不符就是了

安良泽就只有最后那部分不太自信地说得吞吞吐吐的，对此悟露出认真的表情对他摇了摇头。

“——安良泽的话能做到的。肯定。”

安良泽只在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再见啦，筱宫。”

这就是悟和安良泽最后的一次对话。

离开学校之后悟便前往绿地公园。本来的话他是根本不想再来这个地方的，不过既然被指定要在这里会合，那也没办法了。

来到广场上后，他马上就看到了叔父。

“——抱歉我来晚了，那那木先生。”

被叫到名字，那那木抬起头，把书签夹在还没看完的书里。

“喂喂，这也太见外了吧。以后你可要好好地叫我“叔父”知道吗？”

那那木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从长椅上站起身，俯视着悟。

没错，他正是悟母亲的弟弟，也就是相当于悟的叔父。

那那木来这个镇子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接悟的。不过因为途中听到怪谈的传闻，所以忍不住优先处理那边的问题了。明明初次见面时听到悟的名字他就已经发现了，但他却故意没有挑明两人的关系。

虽然悟对此非常惊讶，也对那那木那恶劣的性格很是不满，不过发现原先担忧的叔父身份居然是那那木，还是让他非常高兴。

顺带一说，悟母亲的旧姓不是“那那木”，而是“瓜生”。这是因为悟的母亲在小时候被别的家庭收作养女了。那那木和悟的母亲在长大成人后才再次重聚，从此就恢复了来往。

还有一件事，那那木的本名是“那那木登志也”，“悠志郎”是他借用外祖父的名字所取的笔名。每当进行执笔，或者像这次这样前往搜集怪谈时，他才会自称为那那木悠志郎。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那那木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悟。一身整齐的藏青色西装穿在他身上确实很有派头。真不愧是资产家。

“——那个，那那……叔父。”

那那木被叫到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听到这个问题，那那木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

“唔，我觉得你这次做得挺不错的啊。”

“不过，说到底这次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的啊。小野田也是……”

“……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

那那木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且小野田菜绪不是捡回了一命嘛。视力也不是完全丧失。”

“这只是结果论。那时小野田是打算被卑沙子杀死的。虽然我尝试说服她，但最后还是没能把她留住。”

明明口口声声要救她的。一旦面临紧急关头，却只有自己一个毫无用处。既没有像菜绪那样鼓起勇气面对，也无法像那那木那样看穿怪物的本质。就算没有自己，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种想法更是否定了那个想要寻求容身之处的自己。在发生这次的事件之前，就已经在和菜绪一起度过的时间里发觉到这一点了。不过，这肯定也只是自己所抱有的幻想吧。正因为这样，菜绪才会一句道别都没有就离开了。

一想到如此，悟就觉得胸口好像被紧紧地揪住了一样。

“——是啊。也许确实如你所说吧。”

那那木突然说出的这句话，冷漠得让人感到可怕。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那那木脸上带着一丝冷漠，俯视着自己。被那如同能把人冻结般的凌厉视线贯穿，悟全身都僵住了。

“看来你自己也很清楚了，你确实是个没有任何用处的累赘。虽然你口齿伶俐，头脑里的知识和理解能力在小学生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不过说到底，人的本质就只有在面临危险的瞬间才会表现出来。面对怪物时你就是个只能狼狈、胆怯、恐惧、颤抖的胆小鬼罢了。”

悟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你就是个没有任何力量、在可怕的怪物面前无能为力，只能被单方面地蹂躏的弱小人类。不过，你知道吗？这一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在怪物面前都是脆弱无力的，跟一下就能吹飞的小虫子没什么分别。虽然多少有些个人差异，不过这个定义还是不变的。”

那那木的语气中渗透着一股无奈，看来他自己也痛彻地理解到这一点了吧。

“正因如此，当面对怪物时才需要仔细地‘了解’怪物。了解自己，了解他人，了解其起源，然后理解怪物。一切都是这样开始的啊。”

认清自己的软弱，认清敌人的可怕。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找到活下来的方法。那那木在紧急关头对菜绪所说的那些话，就正好体现出了这一点。正因为有坂井的告白才能理解卑沙子的人性，然后从中推导出对应方法。正是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勇敢战斗的气势，才能在最后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话虽如此，毕竟也有像这次那样通过‘认识’来产生威胁的怪物存在，所以好奇心这种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害死猫。这一点你一定要铭记于心。”

那那木这么警告道，脸上恢复了笑容。

“总之，你现在还小，所以只要长大后明白就行了。无论是自己，还是朋友。还有怪物也是。”

那那木从上衣口袋取出一根烟叼起来，弹开打火机的盖子。那是一个表面刻着对月亮吼叫的狼图案、背面画有几何图形的老古董，大概保养得很好吧，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闪闪发光。摩擦着火石，随着噗的一声点起的火焰烧红了香烟的前端。吐出的紫烟乘风飘上了天空。

“——对了，叔父，‘恸哭之木’和卑沙子的幽灵以后会怎样呢？要是以后又有人念了咒语的话，她还会出现吗？”

“谁知道会不会呢。要我来说一句的话，怪物本身并不会引发什么。只有与人相关，怪物才能成为怪物。无论发生任何事，造成其原因的必然是人类。因而，由人类引起的灾难，必定要以人手来终结。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还是只有人类啊。”

“……我好像明白了。大概吧。”

虽然悟回答得模棱两可，但那那木还是一副满意的表情。他略微扬起嘴角一笑，然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两人漫无目的地迈步走着，只有正在西沉的太阳一直凝视着他们……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日后

假期结束之后一上班，总编就马上问起了那那木的原稿。

“那那木先生的原稿怎样，能行吗？”

“很抱歉。那个原稿不能采用。那是很多年前写的稿子，故事内容太过时了，而且文章也写得很稚拙。所以，我打算拜托他另写一篇。”

“……是吗，那好吧。麻烦你尽快处理好。”

“好的。”我恭敬地回答道，低了低头，然后回到自己桌子旁。我从挂包里取出打印好的《忌木的诅咒》原稿，漫不经心地思考着。

事件结束后，筱宫悟和那那木一起辗转各地生活。被那那木收养之后长大起来的悟，现在应该是个比我还要大的出色成年人了吧。

我对那那木的年龄推断错误了。那篇原稿写的是我五岁时发生的事情，就是大概二十二年前。这样的话，就算当时的那那木是二十岁出头好了，现在也应该有四十五岁左右了吧。虽然现在的他看上去倒是挺年轻的，不过他本来就是那种很难看出年龄的人，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更让我感到疑惑的是，筱宫悟现在到底在哪里做着些什么。他应该已经离开那那木独立生活了吧，说不定也和他一样，在某个地方从事写作。在故事里也有他在写小说的描写，更重要的是他也喜欢恐怖小说。就算撇开编辑立场来说，我也很想看一次他的作品。

而另一方面，我也产生了为何悟从没在那那木的作品中出场过的疑问。既然是他的话，那肯定能作为一位出色的助手大展身手才对……

下次见到那那木的时候问一下他好了。我如此决定，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拿起原稿站起身。

这篇原稿果然还是不能出版。要是制成书的话，万一被和我有相似境遇的人看了，那怪物就肯定会出现在那个人身边吧。我之所以能幸运地逃出生天，只是因为和小野田菜绪有所关联，其他人未必也能如此。

——只有与人相关，怪物才能成为怪物。

故事中那那木说过的话在脑海里掠过。这篇原稿就是最好的体现。既然这样，那就一定要在这里结束才行。我把原稿放入处理箱，回到办公桌前打开邮件。

“那那木悠志郎先生：

取材回来之后，请务必拨出时间与我见面。到时我会跟您商讨新作的执笔事宜。

——堂文社文艺编辑部久濑古都美”

发送了邮件之后，我就将那那木那封带有原稿数据附件的邮件和保存数据全部删除。这样拥有那篇原稿的人就只有那那木了。只要他没打算要给别人看的话，那就绝对不会流传出去。想到如此，我感觉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重担。

与此同时，我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那那木的下一部作品。通过阅读他的作品，了解侵蚀现实的怪物，这种乐趣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下次到底能看到怎样的怪物呢，到底能了解怎样的怪谈呢？尽管有过那么恐怖的经历，我的内心也依然满怀着想要知道他所描绘出的新事件和怪物的欲望。

这种类似于中毒的症状，让我沉浸在一种恍神的伤感之中。

回头想来，这次的事件也不尽是坏事，这段经历也成为了一个契机，让我得以消除和家人之间长年以来的隔阂。

我当初的推测完全是错的，哥哥根本就没把照片埋在树下。当时我在浴室里说看到幽灵的时候，母亲还以为我是看到了父亲的幽灵，所以才找了哥哥商量。至于为什么她会这样做呢，当中其实有些让人无法轻易接受的内情。

当时，完全痴迷于‘人宝教’的父亲，因为无法再支付维持干部地位的布施，所以想要带着我去参加‘特别集会’。据说父亲是想要把我献给一部分的干部，让我成为他们的泄欲工具。从先前看到的那个“人宝教”虐待儿童的新闻来看，这件事情很可能就是事实。当然，我无法相信父亲会这样对我，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能理解这确实是事实。

我之所以没有遭受虐待，是因为在路上车子遭遇了事故，父亲就这么去世了。“希望有人能阻止他。让那孩子平安回来吧。”据说母亲当时在家里这样拼命地祈祷。

结果父亲真的死了，我也平安地回来了。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母亲就舍弃了信仰，她至今还会习惯性地做出那个祈祷动作，也许是因为不在乎任何祈祷形式，只是在对我能平安回来表示感谢吧。

不管怎样，母亲边流着泪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说她自己并不恨我。非但如此，她甚至愿意付出任何牺牲都想要保护我，结果我确实得救了。

所以我已经再也不会害怕母亲的视线了。和承受同样痛苦的菜绪不一样，我是以不同的形式终结了这份痛苦。

在因此放下了心头大石的同时，却还有一个让我无法理解的问题。不是其他什么，而是在搬家的地方死于事故的小野田菜绪。

经过调查得知，菜绪是在临近高中人学考试的某个雨天，在能见度差的十字路口被一辆大货车撞到而丧命的。司机已经承认自己是因为睡眠不足疲劳驾驶导致事故发生的。所以是毫无疑问的事故死亡。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怀疑。

怀疑一度潜伏下去的怪物，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了。

卑沙子确实是在我和菜绪面前消失了。不过，她的存在并没有完全消灭。这件事那那木在故事中也说过。更进一步来说，只要菜绪埋下的照片没被某人挖出来的话，那现在肯定还埋在那棵“恸哭之木”下面。与在黑暗浑浊的池底抱着古椿的树根沉睡的卑沙子一起。

所以，我总觉得卑沙子会不会又因什么情况而再次在我面前出现，这种不安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菜绪会不会是被再次出现的卑沙子袭击，因为恐惧而跳到了大货车前面呢？我总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菜绪最后还是没能逃掉。既然这样，那我也……

……别

身后马上传来了声音。

我被吓到，弹了起来回头望去。这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头昏目眩，我用手撑住桌子，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个，您没事吧，久濑小姐？”

后辈职员以惊愕的目光看着突然回头的我。

“……啊啊，礼美。我没事。怎么了？”

“对不起吓到您了。不过其实我已经叫了您好几声了。”

礼美一脸为难的表情仰视着我。

“我已经说了好几次有您的邮件，可是久濑小姐却一直发呆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所以我才这样靠近过来……”

礼美用手贴着嘴唇，轻轻弯下腰。她是在表示刚才挨在我耳边说话的姿势。

“原来只是这样啊……”

在安心下来的同时身上也流出了大量冷汗。擦了擦额头，完全湿溻溻了。

“只是这样……？”

“没什么。谢谢你。啊，邮件是这个对吧。”

我从她手上收下了一个挺厚的信封。从尺寸来看应该是什么资料吧。我不记得有这个邮件。我正感到奇怪，礼美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补充了一句。

“听说是浪川先生在换编辑之前借给那那木先生的资料。他前阵子回来过，因为久濑小姐连休了嘛。”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和浪川先生联系一下——”

当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时，我当场哑口无言。

“那个，久濑小姐？您没事吧？”

“啊，嗯……呃，这真的是那那木老师寄来的……？”

“嗯，是这样没错……”

礼美一脸惊讶地看着沉默下来的我，虽然她还是有些在意的样子，但听到总编叫自己，便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我仔细地再看了一次寄件人那里。

“筱宫悟”

确实是这个名字。

——为何？为何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瞬间，随着一阵如同被闪电击中般的强烈冲击，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看漏了某一点。之前那那木所说的我的“误会”，我现在终于发现了这个决定性的事实。我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甚至能完全改变那份原稿的理解方法，那那木不是已经提示过好几次了吗？他说那是自己第一次遭遇的怪谈。

故事中的那那木却并没有表现出初次遇到怪物的样子，他说自己在收集怪谈故事，说这是自己的毕生事业。换言之也就是说。在那个时点，他就已经遭遇过好几次怪物，而且那个那那木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恐怖小说作家”，他只是说自己出过书面已。

这么考虑的话，确实能找到好几处违和的地方。这并不单纯指那个那那木比现在的那那木更年轻，或是还没习惯收集怪异故事。现在的话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个那那木和他至今发售的作品中登场的那那木悠志郎是完全不同的人。

筱宫悟经历了那个事件后便相信怪物存在，开始游走各地，和他的叔父那那木悠志郎——不对，那那木登志也一起。

至于后来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登志也又怎样了，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悟长大之后也和他叔父一样，对怪物产生强烈的执着。成为了一名收集怪谈的恐怖作家，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解开错综复杂的真相的关键情报，居然就这么摆在眼前。这个事实给我带来的远不是快感，反而是一种战栗的感觉。

筱宫悟没有在那那木的作品中登场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和叔父使用了相同的笔名，作为恐怖作家、作为怪谈收集家继承了叔父事业的他才是——

筱宫悟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那那木悠志郎。

第三卷 忌木的诅咒 插图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序幕

版本不明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制作：伤蓝

走出客房，炽热燃烧的火焰将我的视野染得一片通红。灼烧着肌肤的热气不断膨胀，弥漫的黑烟让人连几米外的地方都看不清。

“真由子！”

“天田君！”

我们呼唤彼此的名字，紧握着对方的手。

这里是一栋建成已经超过四十年的旅馆。客房前方走廊上一部分开裂的天花板伴随着巨响崩塌，同时窗户也爆碎散落。我把发出尖叫的真由子拉过来，抱着她的肩膀在瓦砾之间前进。

一派凄惨无比的光景。各处的墙壁都被烧得不成样子，猛烈燃烧的赤焰伸着火红的触手在走廊上肆虐。

——救救我，好热。

——有谁、帮帮我、把我女儿…

无数的哀叫声若隐若现地在耳边回响，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界线。我下意识地在脑中屏蔽这些声音继续前进。

真由子突然停下脚步。她松开了抓住我肩膀的手，差点就要摔倒在地。

“真由子，不能停下来。得赶快去避难才行。”

我想要拉起她的手，但真由子却一声不吭地凝视着另一个方向。那是以相等间隔排列的客房其中之一，房门已经被火焰烧得焦黑，分辨不出房间号码。崩塌的天花板瓦砾把房门的下半部塞住了，这样子是打不开的。

“怎么会…”

真由子的脸色骤变，同时瞪大了眼睛，朝被火焰包围的房门走去。我慌忙抱住她，把她往后拖。

“你做什么啊？别靠近那里。”

“做什么，天田君难道没听见吗？”

她语带责备地说道，随后眼前的房门便从内侧响起猛烈的拍门声，期间还持续传来求助的声音。对方在烟气中痛苦呻吟，猛烈地咳嗽着，尽管如此还是抱持一丝希望，以悲痛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救救我，耕平…”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一章

1

“喂，天田君。”

我在彷如室息般的痛苦之中惊醒，大大地吸了口气。坐在身旁的真由子一脸担心地凝视我的脸。

“没事吧？看你好像做噩梦了。”

“啊啊，不要紧。什么事都没有。”

我用干笑声掩饰，擦拭额头的汗水。被汗水沾湿的双手让我感到一阵不快，接着我环视了整个车厢。

这是从会合地点旭川市车站出发的定员二十五人的小巴士。车内除了我和真由子以及巴士司机之外，就只有四名乘客。大概因为路况恶劣，车身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不快声响。从身体被推向硬座可以感觉出此时巴士应该正在爬坡途中。

“现在大概在哪里了？”

被我这么一问，真由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很早之前就进入山道了，这副样子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真由子以视线示意窗外，我探头往外面看了一下。护栏的另

一头似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四周被连数米开外都看不清的黑暗包围着。从太阳已经落下的天空中倾倒着如同打翻水桶般的豪雨，四周发出不仅是窗玻璃、连巴士顶部都像是能砸坏的巨大雨声。

“好像是因为国道拥堵，所以要从山道绕过去。司机和其他乘客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我边望着窗外边随口附和了一句。居然在这样的大雨中行驶在是否修整过都让人怀疑的山道上，司机的这种转换路线还真是胆色过人。就算说是为了避开拥堵，这样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我正想继续说点什么，把目光从窗外移开，发现真由子的视线已经转回到手机屏幕上。虽然我想要开口，但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闭上了嘴。不管说什么都无法让彼此的心情变好。心口涌现这种类似自暴自弃的感觉，口中也自然地吐出一阵沉重的叹息。

我们正前往参加在旭川市近郊的乌砂町举行的慰灵祭。这是为了悼念一年前在这个町的温泉街发生的火灾之中死去的人们而举办的集会。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年了吗？

我在心中如此呢喃，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事故发生时我和真由子已经交往半年的恋人关系依然持续至今。可是，这种关系真的是正确的吗，最近我开始产生这种疑问。我们可不是在相互索求，而只是相互依存才对吧。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寻求对方，就只是靠着共享痛苦彼此舔舐伤口所产生的联系罢了。

就连这次的慰灵祭，相对于觉得理所应当要去参加的真由子，我却始终不太想去。虽然最终是被她强逼着答应参加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不想来，这是真心话。因为我没有勇气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真由子对我冷漠的态度十分气愤。这件事似乎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了决定性的裂痕，这两星期她都不来我家了，即便想要哄她邀请她去吃饭，也是徒劳无用。正因为我很清楚她生气的真正原因，所以才无法以任何理由来辩解。

虽然最终迫于她的压力而答应一起前往参加慰灵祭，但不论在来旭川的路上，还是在车站乘上巴士之后，我们之间还是一直缠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沉默。

“哎呀，原来你是和母亲旅行途中遭遇的那场火灾呀。”

在我呆呆地眺望着窗外时，从后座传来女性的声音。对方说话毫不顾忌周围，就算不想听也会传入耳里。

“令堂真是可怜呀。”

女性以略带夸张的语气这么说着，露出怜悯的表情，看了看坐在隔壁的同龄男人。

“对呀。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亲人，真是太可怜了。”

“是呀。”

继温和的中年男性声音之后，接着以客气的语调附和的是坐在与我和真由子隔了两个座位后的年轻女性，看上去应该与我们同龄或者比我们小一点吧。而坐在与这名女性隔着通道另一边的中年男女应该是一对夫妻。两人从外貌和穿着上都给人有五十来岁的印象，男方身形苗条、脸颊瘦削，满头的白发十分显眼。而看似是他妻子的女性则与丈夫呈鲜明对比，身型肥胖，说起话来整个车厢内都能听到。也许是因那如惠比寿 1 般圆润的脸庞所致，给人一种和善的印象。

“一定很辛苦吧。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有亲戚帮忙照顾吗？学校那边呢？”

“不，我已经是社会人了，所以学校就……也不需要什么监护人……”

面对不停地抛来问题的中年女性，年轻女性再次以客气的语气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那就是一副“因失去家人而悲伤”的样子吧。夫妻两人依然不断地对失去母亲的她说出怜悯的话。

“我家丈夫也是，他的父母也因那场火灾而去世了，虽然我们运气很好地成功避难了，但从此生活就变得一团糟。好在还是给我们留下了房子吧，但到处都需要重新装修，继承税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吧？整理遗物也很麻烦。好不容易最近才刚处理好，搬过去住了，安定下来。可是读高二的儿子整个人都消沉了，成绩也是一落千丈呀。”

“是吗……”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应该要多关心一下父母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丈夫苦笑着问道，搔了搔鬓发。年轻女性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光原守。这是我妻子信代。”

“你好。”

“……我叫米山美佐。您好……”

对于生硬地回以自我介绍的美佐，夫妻两人又继续问了更加深入的问题，让她感到一阵为难。也许这是他们自己的一套待人处事的方式，但被当成提问目标的美佐只会觉得困扰吧。我再也不想听他们的对话，于是把视线转回前方。

除了我和真由子还有后方的三个人之外，乘坐巴士的就只有光原夫妻两人、和他们同年龄段的巴士司机，以及坐在最前方年约四十来岁的男性乘客。这名男乘客从座位上轻轻探出身，正对司机说着什么话。虽然听不清楚男乘客所说的话，不过司机似乎本来就是说话音量很大的人，所以还是能听到“在旧国道……”、“这种事我很清楚……”之类的回答。那名男乘客是对司机改变路线抱有不满吗？

“诶，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啊？”

真由子轻轻地戳了戳我的侧腹，小声地提醒了我一句：“别这样吧，太失礼了。”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参加慰灵祭的人就只有这么多吗？总觉得也太少了吧。”

“这件事在上车的时候司机不就说了吗？因为安排上出现失误，巴士来晚了，只好分成前后两趟。我们是后面出发的，所以只能这样了。”

“是吗，原来这样——”

这时突然传来的巨响堵住了我正想要说出口的话。当察觉到那是轮胎打滑的声音后，紧接着身体便轻轻地飘浮了起来。接着从后方座位传来尖叫声，前方的男客人弯下身体紧紧地抓住了座椅。制动失控的巴士在路面滑行，越过了对向的车道，车身猛烈地摩擦着护栏。虽然巴士伴随着司机的呻吟开始逐渐降速，但始终没有完全停下的迹象。

“真由子——”

我一把抱住坐在身旁的真由子，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巴士不断往左往右地蛇行滑动，最后撞在路肩的大树上停了下来。

“呜啊啊……呃，大家没事吧？”

司机有些温吞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我抬起头来，首先确认了真由子的情况，她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我的臂弯里。

“真由子，没事吧？”

“……嗯，大概。”

足足花了五秒时间，她才这么回答道。看来没有受伤的样子。只见她愣愣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环视四周，慢慢地理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喂，你在搞什么！很危险的啊！”

“你到底怎么开车的！难道喝了酒吗！”

从后方座位传来光原夫妻的责骂声。从还能口出怨言来看两人似乎都并无大碍，隔着通道坐在对面的美佐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

司机不断“对不起，对不起”地道歉，转动钥匙尝试启动车子，然而引擎却没有丝毫动静。他胡乱地操作换挡杆，又踩了踩离合器，挑战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沉默下来。在出现了裂痕的挡风玻璃前面，引擎盖上正冒着白烟。

“车子动不了吗？”

信代的声音为之一变，充满不安地问道。司机没有回答，从工具箱里取出了手电筒，打开车门跳进了瓢泼大雨中。前面的男乘客也跟随其后，光原夫妻也一副想要探个究竟的样子下了巴士。

“真由子，你待在这里别动。知道吗？”

把点头答应的真由子留下，我也从打开的车门下了巴士。刚一下来，猛烈的豪雨便拍打在我身上，一瞬之间我便全身湿透。毕竟现在是初夏，所以不至于会感到寒冷，但是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快。我本想回到车内，但视线却不由地被自己乘坐的巴士撞在参天大树上的模样吸引住了。即便司机没有把“这下可走投无路了”这种话说出口，任谁都看得出来这辆巴士现在已经等同于废车。

车头保险杠严重变形，前轮胎也变得惨不忍睹。要是刚才车速再快一点的话，恐怕司机和男乘客都会受到危及性命的重伤吧。

“走投无路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你要把我们丢在这里吗？”

“就是，到底怎么搞的？你可要负起责任把预备巴士找来啊。”

对于一副理所当然地主张自身权利的夫妻两人，司机只是摇了摇被雨水淋湿的脸。

“从刚才起我就打算这么做了，可是这里似乎没有信号，怎么都联络不了。”

“诶？怎么会……”

“那到底怎样了？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前方座位的男乘客似乎想要劝说正想大发怒火的光原般介入了进来。

“好啦好啦，稍微冷静一点。现在责备司机又有什么用呢？”

“哎呀，你是？”

面对以不满的声音这么问道的信代，男性说着“忘了自我介绍了”开始介绍自己。

“我叫辻井。我和大家一样都是一年前那场火灾的幸存者。本来是预定带上妻女一起来的，但实在安排不了，便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我和这位饭冢先生在一年前也有过交流，算是相识吧。”

被辻井征求认同，名为饭冢的司机便摘下帽子，礼貌地低了低头。这番话似乎让他们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光原夫妻虽然还是不满地叹着气，但也没有过分责备司机的意思了。辻井满意地看着他们，然后重新向饭冢问道：

“饭冢先生，巴士里有毛毯之类的吗？毕竟最坏的情况下，得在这里等到早上才行呢。”

“嗯，这个嘛，虽然是有那样的东西……”

饭冢的回答有点模棱两可的。

“有什么问题吗？”

光原焦躁地问道，饭冢一脸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指了指巴士的后面。被雨水拍打的车体发出金属被击打的声音，看上去除了车头被撞扁的部分似乎也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但当绕到车辆后方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发出惊呼声。

“护栏被撞烂了，后轮在车道上掉了下来。而且还加上这场大雨，万一地滑的话……”

饭冢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会发生什么事，即便不说出口也能理解。

与车身撞击，严重变形的护栏支柱部分已经歪斜，再也起不到作用。对面那头是陡峭的斜坡，让人联想到地底般一片漆黑。要是倾斜的车身从斜面上滑落下去的话……

想象的光景从头脑内闪过，让我不由地担心起被留在车内的真由子。

“所以，要想在车内度过一晚恐怕很困难呢。要是有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就好了……”

饭冢像是与己无关地说道，用手擦了擦从脸上流下的雨水。

倾降而下的雨势不见衰减，风也很大。总不可能就这么在野外露宿吧。可是，也实在不认为刚好在这种山道附近会有合适的民宿。实际上，在来这里的一路上也从没见到附近有房屋的灯光。

“别开玩笑了。难道要在这种暴雨中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吗？要是遇难的话该怎么办？”

“就是就是。”光原夫妻再次一唱一和地口吐怨言。饭冢苦恼地抱住了头。确实，一想到往后的情况，就连我也感到绝望。

所以两人想要责骂饭冢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摆脱这个困境上才对。在这里一边淋着雨一边进行无意义的争吵也无法让事态好转。正当我想要如此提出意见的时候——

“——我说，那是什么啊？”

辻井惊讶地说道。他指着的是前方几米处与公交车相反方向的对面斜坡。饭冢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那里有一段隐藏在茂密树木中的石阶，旁边还耸立着一根一米左右的大岩柱——或者该说是石牌才对。辻井从饭冢手中接过手电筒，毫无犹豫地迈步往石牌走过去。

“文字几乎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最后的部分呢。呃，‘教’，‘白’，最后那个是‘馆’吧？”

“是某种设施吧？”

饭冢问道。辻井像是思考着什么似的把手贴在嘴边。

“对，肯定是这样的。虽然不知道是寺院还是神社，但肯定是某种设施没错。就眼前所见，这个阶梯好像也不是很长。要不要去看看呢？”

对这个唐突的提议不知如何回答，我与身旁的光原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有……”

“就算有建筑物也无法保证不会有危险啊。”

“就算这样，也总比在这里淋雨要好得多吧？当然我不会强逼大家。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就回来就行了吧。”

辻井婉转地驳回了齐声提出反对意见的光原夫妻，以强硬的口吻下了决定。确实正如他所说，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法让事态好转。而且也没人能保证会有其他车子经过，也不认为光等着就能让手机恢复信号。

光原夫妻应该也考虑到同样的事吧。我们对彼此投以相互牵制的视线，好一阵之后便转向辻井，接受了他的提议。

2

听到要去来历不明的建筑物里避难，真由子露出了夹带愤怒和惊讶的复杂表情。不过，知道不能继续这样留在巴士里之后，她也总算理解了。我对坐在后方座位上的米山美佐也做了同样的解释，而她却让人傻眼地轻易便立马点头同意。

于是我们便各自带上饭冢从车辆后部取出的手电筒，按照辻井的提议踏到了风雨呼啸的巴士外面。

正如辻井所预料的，石阶并没有那么长。我们边以覆盖在头顶上方的树叶挡雨边登上阶梯，不久后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空间，一座让人联想到巨大的白色盒子的建筑物跃入了眼内。那副不顾风吹雨打镇坐于黑暗中的模样，散发出某种幽静感，酝酿出一股脱离尘世般的异样氛围。几扇能看到的窗户上都安着格子，让人无法判断究竟是为了阻挡来自外部的入侵者，还是为了困住想要从里面逃出去的人。

似乎还有从其他岔路开车过来的路径，建筑物的正面大门前有一片像车站前十字路口那样的宽阔空间。高度让人得抬头仰望的铁栅栏可能因为承受长年的风吹雨打，上面已经锈迹斑斑。对开的大门其中一扇已经倒了下来，另一扇也只是被门的合页勉强连着，可说几乎没有起到门的作用。由辻井打头阵，胆战心惊地侵入占地的我们慎重地往拱形的正门前进。

“好大的建筑……”

走在身边的真由子轻声说道。

“是用作什么用途的呢……”

我也小声自言自语地附和道。其他人也没有掩饰看到稀奇东西的表情，以充满好奇的眼神仰视着这个建筑物。

“以这种深山来说，还真是气派的建筑物啊。本以为是寺院，该不会是什么研究设施吧？”

光原守自问自答地说道。回答这句话的人是走在最前面的过井。

“就眼前所见，感觉是个住宿设施吧。可能是某个企业的疗养所，又或者是……”

“或者是？”

光原信代充满兴趣地问道。辻井做了个表示为难的动作后，把手电筒的灯光转向正面玄关的木制门扉。高约三米左右的巨大双开门上没有任何门牌和标志之类的东西，在正好视线齐高的位置上有一对“眼睛”。两只有垒球般大小的眼睛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这边，在它们之间还描画着一个像车轮般的图案。

“是什么宗教设施吗？这个图形，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光原摸索着记忆说道，不过还是没想起到底是什么图形。

“宗教……？

在我身后的米山美佐喃喃地复述道。只见她皱着眉头，探出身体凝视着门扉上的图形，但马上又垂下目光。之后她就露出一副像是怎么都想不通似的表情咬着指甲，那张侧脸让人感到有点毛骨悚然，我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总之就先进去吧。不然可就要得感冒了。”

饭冢以一副像是在责备谁的语气主张道。辻井苦笑着耸了耸肩，其他人也一脸复杂的表情同意了。

“不过，看上去好像上锁了不是吗？”信代说。

“总之先试试能不能打开吧。”

辻井把手电筒交给饭冢，握住了门把。本以为肯定是锁着的，没想到和预想背道而驰，门扉慢慢地打开了，同时还从建筑物内飘出一阵轻抚脸颊的冷气。虽说是封闭的室内，但这股像是开了空调般不自然的冷气还是让我不由地打了个冷战。真由子看来也有同样的感觉，只见她正一脸不安地摩挲着被雨淋湿的双臂。

“太好了，可以打开呢。我们进去吧。”

“这样好吗，随便进去。”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信代却没有丝毫顾虑的样子，立马就走进去了。我跟在她身后刚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甜腻的气味。这股香气很快就消失了，我还来不及确认它到底是什么，不过从其他乘客也嗅了嗅鼻子来看，似乎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毕竟是紧急事态，也没办法了。而且……”

这时辻井再次意有所指似的说话含糊了起来。他轻咳一声让众人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加上了这么一句：

“——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是个废墟啊，大概。”

正如他所说，进入建筑物之后最先迎接我们的是一间寂静的宽阔大厅。就算侧耳倾听，也感受不到丝毫人类的气息。广阔的大厅内等间隔地排列着许多根柱子，细长的布条一圈一圈地将这些柱子包裹起来。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吧，但随着岁月流逝，或者单纯是昏暗的环境所致，看起来好像有些脏污。虽然不知道这些布条所代表的意义，但却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氛围。

“唔，总觉得有些吓人啊，不过用来避雨应该没问题。”

饭冢踩着破旧的皮鞋安心地说道。也不知道材质是大理石还是亚麻油毡，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带有光泽的坚硬地板上，成群结队地在入口大厅内前进。并没有屋主出来迎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唯独只有击打在彩绘玻璃上的毛骨悚然的雨声。

“辻井先生说得没错，这里好像没有人呢。”

饭冢边环视着周围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确实可以说是废墟吧。看起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打理过了。”

光原用手指在接待柜台上抹了抹，呼地吹了吹手指上的灰尘。宽敞的大厅里没有任何家具，让人有种空洞寂寥的感觉。没找到任何毛毯之类的，地板上满是泥土。墙壁上有着挂过牌匾之类的痕迹，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挂。取而代之的是，上面却有许多被什么东西刮擦过的污迹。更深处有一条长长的通道，旁边还有通往上层的楼梯。抬头仰望挑高的二楼空间，能看到一道厚重的门扉，散发出彷如剧场入口般的氛围。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我们决定在一楼的通道上前进。通道的宽度足以让所有人并排行走，墙壁和天花板也同样满是污迹，给人一种荒芜的印象。

“真是有够荒废的啊，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饭冢说。

“天晓得。辻井先生，你知道些什么吗？”

对于光原这个问题，一直沉默地走着的辻井慢慢地开口说道：

“——嗯，算是吧。”

“真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啊。别故作神秘了，赶快告诉我们吧。”

饭冢追问道，辻井停下脚步回过头，一个接一个地扫视在场所有人的脸。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所以不敢肯定，不过这里大概就是“白无馆”吧。”

“白无馆……？”

对无意识地复述了一句的我点了点头后，过井继续说下去。

“是某个宗教团体的圣域设施。石阶那里不是有块石碑吗？上面写着的应该就是这个设施的名字吧。”

“辻井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是以前来过吗？”

光原以挑弄的语气说道。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明显的好奇心。

“不，我没有来过。只是在新闻上见过而已。”

“这里发生过事件吗？”

信代惊恐地问道，过井对她点了点头。

“发生过教徒大量死亡的事件啊。在这里共同生活的教徒们相互残杀，这起事件在一段时间内曾经被大肆报道过。”

“教徒相互残杀？”

信代突然惊呼了一声，身体颤抖起来。

“好像是有几名过度服用药物而丧失理智的教徒突然发狂，最终导致大量的教徒牺牲。其中也有被切断四肢这种异常方式杀死的教徒。正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所以山脚村落的居民似乎都把这里称作“邪宗馆＇。”

辻井讲述的恐怖事件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为何宗教团体会对药物……”

真由子皱起眉头，一副像是在说难以置信的样子。对此辻井脸上露出稍带些讽刺的笑容。

“那些可疑的新兴宗教总会扯上这种东西啊。洗脑、监禁、嗑药。那些家伙啊，一边嘴上说着那是神的教导啊佛的指引什么的，做出来的事却和流氓没什么两样。总之就是他们会召集教徒，让教徒捐献财产，教徒直到死为止都要被他们榨取剩余的价值。”

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样。和先前为止的冷静语气不同，过井这种情绪化的表现，让我开始有种莫名的厌恶感。

“这起事件当时在电视上也有报道过才对，难道大家都不知道吗？”

辻井再次交替看了看我们的脸，但是没有任何人开口。

“嗯，本来事件的内容就太过残酷了，考虑到对死者家属和社会的影响，各个电视局都会自我规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报道过了呢。各位会不知道也不无道理吧。”

自顾自地得出解释之后稍微歇了口气，辻井继续说下去。

“这起事件的牺牲者共有六十多人。受到世间抨击的宗教团体一时间面临解散的危机。虽然目前依然存续，不过却有着对死者家属的赔偿等诸多问题存在啊。明明发生过这种事却还是有许多没有失去信仰心的教徒，宗教这东西还真是莫名其妙啊。”

对此深有认同，我立马点了点头，真由子和其他人也表现出类似的反应，但唯独只有美佐一个突然僵住了表情，在胸前紧紧地握住双手。注意到她的奇怪反应，真由子向她问道“你没事吧？”，对此美佐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太吓人了。真的发生过这种事件吗？你知道吗，老公？”

“我也不太记得了。要说新闻的话，我就只对股票和艺人的绯闻感兴趣而已。”

对于一派轻松地“哈哈哈”笑着的光原，辻井只是平静地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继续走起来。不消一会儿通道就走到尽头，眼前有一间挂着“礼拜室”这个牌子的房间。对开的房门被拆了下来，约莫八坪面积的室内一览无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设置在房间深处的小祭坛。不过说是祭坛其实现在就只剩下残骸而已，齐腰高的木台已经断掉了一只脚，呈歪斜的状态。应该铺在上面的花纹布被扔在地板上，上面还沾满了黑乎乎的血迹，还有被粗暴地踩踏过的痕迹。周围散落着蜡烛和烛台、破烂的假花、银制的杯子、铃铛和护符之类的东西。

一眼看去虽然有很多佛教的法具，但这个建筑物和祭坛的氛围显然与一般人所知的寺院有很大的不同。况且，这里是过去发生过大量杀人事件的现场，更是助长了这样的感觉。残留在左右两边墙壁上的鲜明血迹，让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房间左右两边的墙壁上都开了一条通道，两边都连接着一条斜度不大的坡道。通道都没以门扉分隔开，前方都是一片无边的黑暗。而且祭坛深处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绘画——不，应该是佛教画像才对。那上面也残留着血迹，不过惨状比墙壁和地板稍微轻一点。

绘画上描画了无数的佛像，然而看上去却总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描画在上面的佛像容颜歪斜，有些脸部肿胀，有些脸颊瘦削，显然与一般的佛像相异。

“这是曼荼罗 2 啊。是密教之类的会使用的绘画呢。你对这个有兴趣吗？”

“不，我对这种东西不太……”

我轻轻挥了挥手回答道，辻井一副像在说“果然啊”的样子点了点头。

“也对吧。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也就只有宗教家，或是有奇怪爱好的家伙吧。而且这还是相当‘特别’的东西。”

“哈，特别是吗……”

“人宝教可是相当致力于制作这种特别的曼荼罗和佛像呢。话虽如此，这也是这个设施还在使用之时的事情了。”

“人宝教……”

这个名称听起来很陌生。对于无意识地复述了一句的我，迁井用力点了点头。

“正是过去居住在这个地方的宗教名称。表面上就是以佛教为基础的新兴宗教吧。事件发生当时，还是作为具有相当影响力的组织广为人知。虽然我刚才没说，其实我的妻子也是教徒之一啊。这个地方也是我以前从内人口中得知的。”

“喔，尊夫人也是教徒？”

光原惊讶地反问道。对此辻井放松了表情答道：

“嗯，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当时并不在这里。内人入教是在大概一年前吧。这里发生大量教徒死亡的事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通点。所指的正是那场火灾事故发生的时期，这一点任谁都非常清楚。没有人特意提出这个事实，我们之间一时弥漫着一股苦闷的沉默。

“事件发生后，人宝教选任了新的教主，完全焕然一新。据内人所说，以前的教祖为了自身利益而背弃了教义，因此招引了神明的怒火。为了纠正当时的过错，如今教徒们都团结一致地支撑着教团。对被害人的家属支付赔偿金、在各个地区开展志愿者活动、为亚洲和非洲的贫困儿童提供食物和医疗用品，昔日被称作邪教的人宝教看来是想要洗脱掉这个污名吧。”

不过也只是内人的吹捧之词罢了，辻井补充了这么一句，扬起了嘴角。然后他便直接踏进了右边墙壁前方的通道。一时之间被他抛了下来的我们都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追了上去。

和缓的长坡弯曲着往前方延伸。越往前走潮湿的气味变得越发浓厚，地下通道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洼，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呀！”

身旁的真由子突然尖叫出声，同时我的手臂被她拉了过去。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吧。我慌忙回拉她的手，避免她摔倒。虽然免于摔倒，真由子却还是脚步不稳，伸出左手想要扶住墙壁。就在这时，响起啪嚓的一声，好像有某种东西掉到了地上。本来以为是老旧墙壁的一部分剥落了，但马上又察觉到并非如此。

在真由子差点撞到的墙壁上有一处被挖出来的凹陷，那里屹立着一尊木像。大概有一百二十公分高吧，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尊古老的佛像，但肌肉隆起的躯体上呈现出愤怒的面相，下半身还包裹着盔甲。右手举着一根粗大的金棒，左臂的上臂以下的部分已经断掉。朝地面一看，本来应该接在上面的手腕正躺在那里。大概是被真由子的手碰到的时候折断的吧。仔细一看，木像各处都有污迹，都发黑变色了。也可能是长年放置在这种湿气大的地方导致木像本身腐朽了吧。

“怎么办……弄坏了……”

“没办法。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总觉得有点可怕……会不会遭报应呀？”

真由子一边不安地说着一边用力握住我的手。

“……唔，这是……”

再次把手电筒朝木像照过去时，我被一股与先前在礼拜室看到曼茶罗图时同样的感觉侵袭，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大概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吧。具体是对什么感到违和我却说不出来。只是，我在这尊木像上确实感受到与那幅曼茶罗图同样的违和感。总觉得是某种扭曲恶心的、有什么呈现决定性偏差的奇妙感觉。来源不明的违和感逐渐膨胀，最终化为一种莫名的恐惧从身体内侧往身上各处流窜。越看越觉得这尊制作精巧的木像是一种怪异的存在，让人实在没有合掌参拜的心情。

让人恶心的东西还不仅是如此，手臂的断裂处还反射着黏滑的光芒。把脸凑过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确实是与刚进入这个建筑物时闻到的气味十分相似。拉着丝线滴落下来的液体，简直就像鲜血般鲜红……

“——喂，快走呀。不然可就丢下你啰。”

在真由子的催促下，我猛然回过神。我被她半是强逼地拉着手臂，小跑着追上走在前面的乘客们。后面的通道上也以一定间隔排列着木像，在黑暗之中无言地凝视着我们。我极力不让视线望过去，慢慢地沿着逐渐变成上坡的地下通道前进，不久后在弯道外侧的右边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辻井抓住铁制的厚重门扉把手拉动起来，门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打开，与此同时从里面传出了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和温热的空气。

门扉另一边是一间可以用大厅来形容的大房间。天花板很高，宽度也很大，左右两边排列着好几个巨大的架子，上面残留了一些像是忘记被带走的书籍和用具之类的东西。木制的地板和建筑内其他地方同样，沾满了像是血迹之类的污垢。正面深处的简陋祭坛中央摆放着香炉，以及围绕着香炉放置的烛台，祭坛上部还绑着注连绳 3 。

而且，在这个祭坛的更深处——

“这个到底是……”

继“哇啊”地发出惊呼声的饭冢之后，其他的人看到祭坛深处的东西也当场哑口无言。犹如被人遗忘在大厅深处般耸立着的，是一尊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木像。全长大概有三米左右吧，木像屹立在莲花形状的台座上，俯视着我们。乍看之下应该会联想到佛像吧，但外形轮廓却有些扭曲变形。双臂异常地长，右手拿着锡杖，左手张开垂下。背部长着三对合计六只手臂，分别往上段、中段、下段的方向伸展。那些手上都握着像是某种法具之类的东西，但我不清楚它们各自具有怎样的作用。从这副姿态可以让人联想到在寺院里看过的释迦牟尼，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还是不由地产生出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和刚才在地下通道上看到过的木像不同，这个木像整体造得非常粗糙。特别是下半身还是与台座连成一体的状态，感觉就像是正从木头上削出大致形状中途的未完成品。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实在不认为这个木像是在还没完工的状况下被摆放出来的。面无表情的脸上有着一双彷如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散发出一股立马就会张嘴说出话来的架势。也许是因为其呈现出神佛的形象才会让我有这样的感觉，然而我却在其身上感受到一股无法以言语来形容的异常压迫感。

“这里是寺院的本堂之类的地方吧。”

辻井感慨地说道。

“人们就是聚集在这里祈祷的吧。不过这样看来也太简朴了。”

光原接话说道，以像是看着什么令人厌恶东西的眼神环视室内。在这期间往祭坛走去的辻井从口袋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四周顿时被火光照亮，各处的阴影浮现了出来。不可思议的是，刚才还是面无表情的木像，现在看起来感觉好像稍微露出了笑容。

雨声变得越来越大，猛烈地拍打着安装在大厅墙壁上部的玻璃窗。从空间位置来想象，这个大厅应该位于半地下的地方吧。这样的话就算外面放晴，也很难能有光线照射进来吧。

“总觉得……很可怕……”

真由子小声地呢喃道。似乎有这种感觉的人并非她一个，所有人都是一脸胆怯地环视着大厅，也许是一直被木像盯视着的不快感导致的吧。这里宽阔得无可挑剔，还能躲避风雨，确实是个适合休息的好地方，不过我却丝毫不想久留。要是被人要求解释到底是对什么感到厌恶，我也回答不上来，总之我就是不愿意在这里久留就是了。抱有这种难以解释的心情的人看来也不止我一个，也没有谁开口提出，我们就已经意见一致地离开了这个大厅，回到了地下通道。

描绘出弯曲线条的地下通道看来是个回廊形状，继续往前走，通道就连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房间。就是一楼走廊尽头摆放着小祭坛的礼拜室。这就是说，这条地下通道无论往左走还是往右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啊。怎么办？”

饭冢像是与己无关地以悠哉的语气问道。

“这边的通道好像连接着别馆吧。要不要去看看呢？”

我们再次由辻井打头阵，离开礼拜室往左手边连接着别馆的通道前进。不过，刚开始没走多远就被一道像是防火门一样紧锁着的门扉挡住去路，无法继续往前走了。旁边有个杂乱的置物间，我们在里面发现了蜡烛和提灯。立马点上火之后，温暖的光芒便把我们四周照得一片通红。

虽然大家都为此松了一口气，不过由于能看清更多的地方，建筑物内的惨状也一同浮现出来。各处都能看到残留在墙壁和地板上的血迹，这反而更进一步加深了我们的郁闷。回到来时的道路，走上楼梯期间，我都有意识地让自己尽量不去看那些“惨剧的痕迹”。

二楼的走廊上等间隔地排列着房门，全都是单间，合计有二十个单人房间。一个房间有四坪面积，将就点的话可以让四个人一起睡在里面。三楼有几间宽阔的大厅，角落上堆放着被褥、枕头之类的东西。室内和走廊上犹如台风过境一样凌乱不堪，被砸烂的家具和用品之类的东西散落各处。破碎的窗玻璃，残留在墙壁和天花板、地板上的无数黑色污迹。要是这些全都是杀戮的痕迹……

光是想到如此就让人感到惶恐不安，于是我们便匆匆地走下了二楼。

到处检查了一遍之后，发现二楼的受损程度最小，有很多房间都是没有破损的。虽然谈不上舒适，至少还是可以让疲惫的身体休息吧。幸好我们带来了换洗的衣物，不需要一直穿着湿透的衣服。大家选择好自己的房间，说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就打声招呼，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里休息了。

3

虽然实在不想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建筑物里过夜，但也总比淋一整晚雨要好得多。选好了合适的房间，把行李丢在空荡荡的室内之后，真由子叹了口气，挨着墙壁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真由子？”

在这种状况下情绪低落也是很正常的吧。听到我这么问，她轻轻点了点头，蜷缩着纤细的身体抱起膝盖。

“真是倒霉啊。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是啊。不过没关系，肯定明天就会有人来救助的。”

虽然我有意地以开朗的语气说话，但真由子的表情还是愁云惨淡的。于是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尴尬的沉默。这几周以来，真由子经常都会露出这种表情，一副心事重重似的、充满悲伤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似乎正在无声地责备着我，所以根本不敢正视她的脸。我们之间失去交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真由子再次展露笑容？我实在不明白，也无法直接开口向她问清楚，就是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

不，其实我是明白的。一切都是因为一年前的那天我所做出的行为。一年的岁月无法填补我们之间产生的决定性裂痕。真由子渐渐地对我感到失望了，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放弃了勉强开口搭话的念头，在和真由子稍隔一点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没有彼此牵手，也没有相互拥抱，只是徒劳地等待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

“请进。”我回答了一声，然后房门被拘谨地打开，美佐探出头来。

“我是米山。那个……这里是有女孩子吧？”

真由子一时之间感到迷惑不解，她立刻站起身问道：

“嗯，怎么了吗？”

“要是不介意的话……那个……要一起去吗？”

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提议，真由子再次困惑不解。不过，她似乎马上就理会了对方的意思，脸上露出微笑。

“难道是说要上厕所吗？”

美佐一脸害羞地点了点头。

“好呀，正好我也想去。记得这层楼是有厕所的吧。”

真由子打开门，带着美佐来到走廊上。虽然应该无法冲水，但也总比就地解决要好吧。把如此想着的我留了下来，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与皆濑真由子的相遇，正好是在一年前。自从大学毕业成为了教师之后，我每天都被工作追着跑，根本没有闲暇时间来充实自己的私生活，眼看快要三十岁了也没能交上一个女朋友，每天就只是过着从家里到职场来回往返的无聊日子。偶尔休假也不想一个人出门，只是整天窝在家里工作，处理班级内的问题，看教导主任的脸色做事，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一直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

然后在某一天，我被同一个职场名为若狭和臣的前辈教师邀请去一起吃饭，来到店里看到两位不认识的女孩子。听说其中一个是若狭的恋人，而另一个则是她的同事。

这就是我和真由子的相遇。真由子在镇内某间著名的西点店里当点心师傅。每天都是一大早就上班，下班之后也要忙于开发新商品，一周就只能休息一天。每天都拼命地工作，回过神来都已经过了二十五岁了。同事袴田绘里子为如此奋力于工作的真由子感到忧心，便找若狭商量了一下，于是若狭便决定把我介绍给真由子认识。

第一眼我就已经被真由子所吸引了。看起来就像只有十多岁那般通透白皙的肌肤，与之呈鲜明对比的乌黑秀发。在剪得平齐的刘海之下闪烁着凛然光辉的瞳孔，光是看着就好像要被吸进去了。虽然是一张乍看之下有些冷漠的长相，不过那可爱的嘴唇却打消了这种印象。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她只要轻轻一笑，我的身体就会飘浮起来，往天空飞翔而去。

虽然我们对于电影和音乐的爱好不一致，不过喜欢看书的她说话很有趣，就算听几个小时都不会腻烦。她的泪腺很脆弱，看乌龟产卵的记录片都会哭得一塌糊涂，却不太喜欢看时下流行的恋爱电影。这种与普通女孩子稍有不同的特质，也触动了我的心弦。只是认识了真由子一个月时间，我就已经完全被她迷住了。

“最近变开朗了啊。”“是不是有了女人呢？”就算被同事们说了这些戏弄的话，我也已经可以一笑置之。也能和身边的教师愉快地交谈了，被教导主任训话的次数也逐渐减少。最重要的是，工作已经不再是一种痛苦。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对曾经消极应付的部门活动指导也变得积极起来。尽管没有任何排球的经验，我还是买了专门类书籍详细阅读，学生们也面带笑容地接受了我那些笨拙的指导。

身边周围的环境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这肯定与和真由子的相遇有很大的关系。不对，应该是多亏给自己和真由子认识机会的若狭才对。

一定是与他的相遇，才让我那停止下来的人生齿轮再次转动了起来。自己现在能这样和真由子在一起，全都是拜他所赐。

要是如今我和真由子的关系被他看到的话，不知他会说些什么呢？想也不用想，肯定会非常失望吧。在那场事故过去一年之后的现在，我和真由子就算待在一起也不会跟对方对上视线了。这绝不是变心。我现在依然深爱着真由子。岂止如此，我甚至变得更加珍视她了。真由子肯定也是同样吧。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真由子的笑容了，甚至已经想不起她那温柔微笑的表情。

现在真由子那绝望痛苦的表情依然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她那责备我的眼神。最近我时常会想，我们会不会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子了。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在内心某处期待着总有一天又能像以前那样和她一起欢笑。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可以修复。无论多么琐碎的事情也可以，只要有什么契机的话，一定就能。

对，一定——

咔嚓，房门打开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之中拉了回来。

“去了好久呢。”

我出声搭话。“稍微聊了一会儿。”真由子坦率地回答。虽然真由子的表情变得稍微开朗了一点，不过在和我对上视线之后，却又变回了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坐回原来的地方。

然后我们之间又弥漫着苦闷的沉默。唯独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勉强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你什么都没问我呢。”

她突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我抬起头来。真由子紧咬着嘴唇，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皱起眉头。

“什么……？”

“就是，最近的事情。我们之间的。”

真由子似乎很焦躁地拉高了声音。

“我们之间？”

看到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样子，真由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算了。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啊。想说什么就说清楚啊。”

“我不就说没事了吗？没什么好说的。”

真由子以带刺的语气说完之后便闭上了嘴。

既然她已经这样的话，要让她开口说出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瞄了一眼纠缠不放的我一眼之后，真由子冷淡地对我下达最后的通牒：“我要换衣服，你出去一下。”这种时候再说什么也只会起到反效果。她肯定是对和我待在一起感到痛苦。

说不定真由子是打算要把这次的旅行当作和我一起度过的最后时间。也许她是认为一起参加慰灵祭是个了结我们之间关系的好机会。

当然，我也无法把这种话说出口，也无法坦率地跟她说希望她能重新考虑一下。

4

一走出房间，就看到走廊上的光原夫妻。他们边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建筑物平面图边交谈着什么。

“说来肚子都饿了呀。食堂里有什么东西吗？”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就算真的有，也不能吃了吧。比起这个，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根本无法休息啊。下面的接待室里可能还会有沙发……”

这时夫妻两人看到我，便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身往楼下走去了。我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去，依赖手电筒的灯光在昏暗的走廊上走了起来。建筑物内依然一片寂静，感觉自己的脚步声分外响亮。就在拐过转角准备下楼梯的时候，刚好和正在上楼的辻井在楼梯平台上碰到了。

“哎呀，天田先生。怎么了吗？”

“不，那个……”

我说不出自己是被赶出了房间，但也想不到什么借口，只能支吾其词。看到我这副样子，辻井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对吧？”

“……嗯，差不多吧。”

被对方说中，我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虽然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但想到自己肯定是一副很没出息的表情，便作罢了。

“真是让人羡慕呢。有可以和自己吵架的人陪在身边。”

迁井有些伤感地喃喃说着，将目光投向建筑物的入口。

“辻井先生，您的家人呢？”

“除了妻子还有个女儿。到了秋天预定还会再添一位成员。”

“是吗？那可要恭喜您了。”

“谢谢。”

如此回答的辻井却依然还是表情凝重。

“您好像不太高兴呢？”

“不，没这种事啊。我只是有点不安而已。”

“不安？”

看了反问的我一眼之后，过井点了点头。

“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妻子沉迷于人宝教，比起家庭更加重视那边。当然，她把女儿也照顾得很好。不过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正常的夫妻间对话。偶尔她也会问我要不要来参加教团的集会，只要拒绝她就会马上暴跳如雷起来。”

为何他的妻子会如此沉迷于宗教呢？其中是否有何缘由，虽然对此感到不解，我却犹豫不知是否要冒昧地问出口。因为辻井的侧脸看上去好像想要在对方提出这个问题前就要避开这个话题一样。

“这次的慰灵祭也是，其实本来是想要一家人一起来的，然而内人还是那样在教团活动上忙个不停。”

“令千金也一起参加活动？”

“不，我女儿可没有入教。正确来说，是还没有才对吧。最近她迫于内人的压力，看起了一些难懂的书籍。”

辻井耸了耸肩，苦笑着说道。

“要是没有发生那场火灾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不用确认也知道他指的是一年前的那场火灾。辻井那复杂的表情中混杂着一丝痛苦之色。

“女儿在那场火灾中被瓦砾压住了身体，没能被马上救出来，承受了长时间的痛苦。虽然后来被赶来的急救队送到了医院，但脸上和手上留下了烫伤的痕迹，下半身再也不能动了。那时她才六岁……”

尽管他拼命地压抑住汹涌而出的感情，但无法掩盖住颤抖的声音。降临在爱女身上的悲剧、日后家人的痛苦。辻井每日都要看着女儿的伤痕，这种痛苦一定是我无法估量的吧。也许在这个场合下应该要说些安抚的话才对，不过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缓解他所承受着的痛苦吧。

对话到此中断，我不知如何回话，便只好沉默下来。一会儿之后，大概是察觉到沉重的气氛吧，辻井突然转换了表情。

“喔哦，不小心让你听了些难受的话呢。我差不多该回去房间了。天田先生也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留下这句话后，辻井便走上了二楼。目送着他蜷缩着的背影，我回想起烙印在脑海里的一年前的景象。

“——救救我……耕平……”

那时若狭的声音，至今依然鲜明地残留在我的耳边。

正如辻井女儿的双脚再也无法行走那样，残留在我耳边的这个声音也永远都不会消失吧。

——现在就别想这种事了。

我在内心嘟哝着，振作起来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要睡觉还早了点，话虽如此，也没有什么事好做。虽然我没兴趣在这种恐怖的建筑物内散步，但因为觉得口渴，于是脚步便自然地往食堂走去。

下了楼梯，来到一楼走廊上，感觉四周格外寂静。从四面八方都感受到某种暴力的视线，就像有什么人正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伺机朝我袭来一样。当然这种东西只是对于黑暗的恐惧而产生出的幻想罢了，不过即便明知如此，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软。

一步一步，就连对自己的脚步声都产生过度反应，我将全副神经都集中在耳朵上，沿着走廊前进。

“诶，开着的。”

我不禁脱口而出。通往食堂的房门半开着，从中漏出了灯光。那隔着磨砂玻璃发出的模糊光亮，应该是在置物间找到的煤油灯火光吧。虽然是照亮黑暗的火焰光辉，却释放出某种不祥的光芒。

“有谁在吗？”

出声叫唤也没有回应。我咽了口唾沫，小心地窥视里面，查探食堂内的状况。里面残留了许多桌子和椅子，不过它们都杂乱地堆积在入口附近，形成了路障。从中崩塌下来的椅子散落在各处，地板和墙壁、窗户上到处都是惊心怵目的血迹。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相互残杀呢？既然有人制造了路障的话，那就表示有人在这里死守抵抗吧。窗户上安装了坚固的格子，要从里面逃出去应该是不可能的。受到袭击无处可逃，路障遭到破坏的教徒想必恐惧不已吧。袭击这样的人，夺取他们性命的家伙肯定精神已经错乱了吧。

我彷如被迫亲眼目睹了残留在这个地方的恐怖与暴力的残渣，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请问，有谁在吗？”

我避开堆叠的路障走进食堂里面，边出声叫唤道。理所当然没有回应。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盏似乎被谁忘记带走的提灯。既然放在这里的话，那就表示肯定是有谁带过来的。

“请问，有谁……”

我再一次出声叫唤，往食堂中央走去之时，不禁倒抽一口气。

食堂的旁边就是厨房，以一扇门分隔开来。就像学校饭堂里很常见的那种，设置了齐胸高的柜台，可以从那里接过饭菜。在越过柜台看到的厨房地板上，从钢架的边缘伸出来很不自然地摊在地上的是一双人类的脚。

我边想着怎么可能，从柜台上探出身子往厨房里面窥视。动也不动的双腿上穿着深蓝色的裤子，脚上则是一双破旧的皮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好像并排着的双腿角度有些奇怪。

“饭冢先生？”

我马上认出了那双脚的主人是谁，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可是，双脚还是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他会躺在这种地方？就算累到睡着了，也总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吧。

“那个，饭冢先生，您没事吧？”

我绕过了柜台，从开着的房门走进厨房，再次叫喊道。就在这时，脚边响起一阵湿哒哒的声音。

我惊恐地倒抽一口气，停下了动作，慢慢地将视线投向脚边，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踩在蔓延在地板上的红黑色液体上。我慌忙抬脚往后退。地板的瓷砖上留下黑色的鞋印。

——这是，血吗？

我边在内心嘀咕着，边循着液体流出的方向看去。在钢架的对面，摊在地上的双脚主人的身影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正如我的猜测，在那里的是司机饭冢。仰面躺在那里的饭冢以睁大眼睛瞪着虚空的样子断了气。脖子上有一道大大的伤口，从中喷出的大量鲜血沾湿了墙壁和地板。然而，比这更异常的是，遗体的四肢都被切断，被随意地扔在地板上。

双臂在手肘、双腿在膝盖的地方遭到切断，切下来的手脚被残忍地丢在地板的瓷砖上。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反复在内心如此自问，视线却无法从饭冢的尸体上移开，仿佛正承受残酷的拷问一样。不久之前还能正常地说话的人，如今已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双目失去光芒的饭冢面带痛苦的表情，凝视着黑暗。

“呜……！”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胃中涌出，我弓起身往水槽里大吐特吐起来。身体撞到了钢架，锅具和烹调用具哗啦哗啦地掉落到地面上。连这种刺耳的声音都传不进耳里，可见我的惊恐程度就是如此之深。将胃里的东西倾吐一空之后我便转身离去，避开食堂的路障，回过神时已经奔出了走廊。

得赶快通知其他人才行。就在我满怀着这种想法跑出去之时，斜对面的房间门突然跃进我的视野。门的上部挂着“接待室”这个牌子。

我想起刚才光原夫妻说要去接待室休息的事情，于是粗暴地推开房门闯进了里面。接待室里还留有若干家具和用品。房间中央相互面对着摆放了两组沙发，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其他房间一样，这里的地板和墙壁上也到处都是血迹。

光原夫妻两人背对着这边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人在这里，我一下松了口气，朝他们搭话道：

“光原先生，不好了。饭冢先生在那边——”

刚说出口的话就像被吸进了虚空般消失。

下一瞬间，“哇啊啊啊”的惊叫声响彻室内。我感到双腿发软，当场一屁股摔倒在地，这才意识到叫出声的人是自己。

相互依偎着坐在沙发上的光原夫妻两人的双手双脚都被砍掉，大量的血液沾湿了沙发和地板。两人的脖子都与饭冢一样被割开，从身体上切离的四肢被随意地抛到两人的膝盖下方、桌子以及地板上。还没有变干的浓稠血液从桌边往地板上滴落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到底是谁，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杀了饭冢、光原夫妻的人现在还留在这个建筑物里面吗……

脑中接连浮现出各种疑问，我摇了摇头。自从我们来了之后，应该没有任何人进来这里才对。当然，若是对方是悄悄地潜入进来的话倒是另当别论，可是即便如此，对方有什么理由要杀了我们呢？而且，到底是出于何种动机，才非得要采用如此残酷的杀人方式？

就算用充满焦躁和动摇的脑子再怎么想也是得不出答案的。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不对，本来就没什么理由的吧。

——理由……

这时我猛然惊觉。光原夫妻尸体的状态，还有先前饭冢的遗骸、切断四肢的异常杀人方式，这不就跟辻井所言的人宝教教徒们被杀害的方式一模一样吗？当意识到这一点的那瞬间，我感受到一股有别于以往的、真身不明的恐惧笼罩着我。

诅咒，这个词语浮现在脑海。难道说这个废墟里有死去的教徒们的幽灵出没吗？并且，他们袭击像我们这种入侵这里的人，让其承受与自己同样的痛苦吗？

虽然这种妄想换作平时只会觉得愚昧透顶，但在亲眼目睹过光原夫妻的状况下可就无法一笑置之了。在这座产生过无数死者的被诅咒的建筑物中，他们的怨念如今依然徘徊在这里。并且，想象到他们露出獠牙朝我们袭来的光景，我便像是得了癫痫一样浑身颤抖起来。

和从厨房逃出来时一样，我再次惊叫了一声，立马离开了这里，穿过走廊往二楼跑去。然后我跑进真由子所在的房间，来到把挎包当成枕头躺在地上的她身边，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哇，等一下，怎么了？你突然干嘛呀？”

真由子不快地说着挣脱了我的手，想要保护自己地缩起身体。

“赶快从这里逃走。”

我用力抓住真由子的肩膀，以严峻的目光盯着她，明确地说道。

“诶？逃跑是什么意思？”

“好了听我说，赶快跑吧。现在马上！”

说完我便抓起真由子的手拉她起来。

“等下，别这么粗暴……”

我强行拖着还想继续抵抗的她跑出了房间。在再次前往一楼的途中，我敲了敲辻井和美佐他们的房门，试着叫喊他们的名字，但没有回应。无奈之下只好打开门，但里面空无一人。

“可恶，到底去哪里了！”

我气急败坏地叫嚷着，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我和真由子的脚步声在大厅入口内回响。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好像有谁的脚步声重叠起来，正追赶着我们，不禁频频回头。

“天田君，别这样，等一下呀。”

“别说了，跟着我吧。迟点再解释——”

这时我再也说不下去。我站住脚步，反射性地抱住真由子的身体。

“诶……怎么……辻井先生，美佐小姐……？”

真由子的声音颤抖得不行。我根本没有余力回答她这个问题。入口大厅附近的地板被大量的血液沾湿。趴在柱子上的人是辻井，脑袋朝着这边，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嘴角垂着一缕血丝，背部深深地刺着一把匕首。还有仰面倒在大门前的美佐，她的胸部和腹部有多处的刺伤，死在了血泊中，原先白皙的脸就像蜡一般毫无生气，看上去犹如一个制作精巧的人偶正露出面无表情的睡脸一样。

“呀啊啊啊啊啊！”

真由子的惨叫声撕裂了寂静。只见她抱着头，揪着头发大喊大叫。惨绝的叫声在大厅内回响，仿佛撼动了整个建筑物。我马上站起身，伸手想要打开入口的大门，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上面缠了一圈铁链还上了一把挂锁。这样的话门就没办法打开了。

“到底是谁……”

话刚说出口我就猛然惊觉。是凶手，肯定没错。说不定他们两个就是在想要逃出去时被凶手发现，然后就被杀死了。这种模糊的想象在头脑中闪过。辻井的遗体旁边丢着一把似乎是用来劈柴的斧头，闪着幽光的斧刃上沾满鲜血。

——该不会，饭冢先生和光原夫妻就是被这把斧头砍掉手脚的？

光是想象就让我感到腿脚发软。被用在那种残忍行径上的凶器就这么躺在眼前，仅是这个事实，就让人产生出好像看到什么可怕东西的错觉，冷汗流个不停。

——接下来，轮到我们……？

我不断地甩头，想要把这个最坏的想象赶出脑海。我自己也很清楚，这只是在死命逃避毋庸置疑的事实罢了。

外面依然是狂风暴雨，呼啸的风雨一时半会似乎还停不下来。

尽管如此，也总比继续留在这种鬼地方要好。

“真由子，振作一下。去找其他出口吧。肯定会有后门之类的。”

我再次牵起真由子的手，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

我用力握起她的手，她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握过来。这么说来我们上一次牵手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下意识地压抑住这番不太符合眼前状况的感慨，沿着一楼的走廊前进。我尽量用温和的表达方式将在食堂和接待室看到的情景告诉真由子，听完她就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恐惧地咬住嘴唇。

“就是说除了我们之外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想应该是吧。”

虽然毫无疑问就是如此，但还是故意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大概因为出于一种希望稍微安抚一下真由子情绪的心情。

来到走廊尽头的礼拜室时，真由子突然停下脚步。

“这里好可怕。”

会这么想也难怪。就算是我，也不想在要被那些怪异木像盯着的黑暗地道里行走。

“但也没有其他可逃的地方啊。地道那边的大厅窗户没有格子，也许能从那里逃出去。不然的话，那就只能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跳出去了。”

听我这么解释，真由子像是犹豫不决地沉默下来。

“……我知道了。那就去吧。”

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后，真由子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她大概正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目前的状况，拼命压抑住恐惧吧。我们怀着决意踏入地下通道，为了避免分离而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沿着斜坡往下走。一尊，两尊，三尊，每当木像映入视野的边缘，我都会产生它们马上就会动起来的幻觉，心脏狂跳不止。

不久后通道变成了上坡，右手边墙壁上出现了铁门。我飞扑过去打开门，迅速闪身进去把门关上，然后瘫软在地。

“真由子，没事吧？”

“嗯……”

真由子坦率地回答，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深处祭坛上的蜡烛火光微微地照亮了大厅，那是第一次来这里时辻井点起来的。房间的四个角落依然一片漆黑，就算那里潜伏着什么也难以马上察觉。我环顾四周，发现了房间右侧墙壁上面的窗户。真由子把窗户附近的架子作为立足点爬了上去，她一打开窗户就传来呼啸的风声。

“怎样？有看到什么吗？”

“那里好像是中庭吧。我想应该能出去。”

真由子观察了一下状况，据她说窗户外面就是地面了。这里果然是半地下，窗户的高度跟地面的高度差不多。看来是不用担心跳下去会受伤了。我边为此松了一口气，边帮助真由子把她从狭窄的窗框里推出去。

“要不要紧？周围有什么吗？”

来到外面的真由子好像回答了些什么，不过因为被嘈杂的雨声妨碍而听不太清楚。

——没办法。首先要从这里逃出去，其他事情迟点再想好了。

我这么想着，走到横倒着的架子那里时，“嗦嗦嗦”地传来似乎拖动着某种沉重物体的声音。

我猛然停下动作，手还搭在窗框上，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去。大厅的正面，腐朽的祭坛深处的巨大木像映入眼帘。

“怎么？”

在低喃的同时，从窗外传来真由子悲痛的叫声。

“真由子，怎么了？”

我慌忙叫唤她，但没有回应。我把头从窗框探出去，看到的也只有一片无边的漆黑。拍打地面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让我连真由子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可恶！”

我焦躁地咒骂了一句时，大厅之中再次响起刚才那种拖动重物的声音。然后下一瞬间，蜡烛的火光突然熄灭，周围转瞬间被深渊的黑暗笼罩。

“哔哔”的一阵电子音响起。视线落下一看，钟表上面显示着凌晨零点。

“——唔！”

黑暗之中有某种东西在蠢动着，让我倒抽一口气，紧接着莫名其妙地感到呼吸困难，全身好像被无数的手臂抓住了一样。强烈的眩晕让我脚步不稳，在架子上踩空了一脚，摔倒在地板上。

——怎么，这到底……？

自问也得不到答案。只是我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五官就像蒙上了一层膜一样，全身受到这样的感觉侵袭。明明没有撞到脑袋，整个视野却在回转。

咔，嗦嗦嗦。

咔，嗦嗦嗦。

在如同陷入强烈醉意的模糊意识中，从黑暗的地底爬出的黑暗团块伴随着让人不快的声音迫近我的眼前。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理应存在于那里的“某种东西”却没有形成清晰的模样。在这种梦幻般的存在面前，我连呼吸都忘记了。可以肯定的是，由于这个邪恶的存在，我的一切自由都被封锁。

——怪物。

那不是人类，而是某种可怕的存在，唯独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明明就在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在这种矛盾的视野中，那个“某种东西”正凝视着我，就像在催促着什么一样。

头和胸口都像被绞住了一样痛苦不已。

“真由……子……”

真由子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在脑袋里回响。饭冢和光原夫妻，还有美佐和辻井。他们那面目全非的模样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内闪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得救呢？

我不断地重复着这种毫无意义的自问，比起自己不想死的心情，希望真由子可以活下来的心情更加强烈。

——不要。这种结局……

当时，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的若狭也是这么想的吗？

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突然浮现又消失。

要是可以的话，再来一次。

对，再来一次……

像是回应了不断在内心如此祈祷的我一样，眼前的黑暗微微一笑。下一瞬间，我的身体感到强烈冲击，全身受到一股强烈的疼痛和凶猛的寒气侵袭。

就这样，我的意识落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1：日本神话中的七福神之首，财神、商业之神，形象为怀抱鲷鱼、慈祥富态。​​​​​

2：佛教名词，原义为圆形，意译坛场、坛城、道场。曼荼罗原本是应瑜伽修行需要所建造的一个小土台，后来也用绘图方式制作，属于佛教艺术中变相的一种。这个传统被密宗吸收，形成许多不同形式的曼茶罗。​​​​​

3：又写作“七五三绳”“缔绳”等，是用秸秆编成的绳索、草绳，是现世与神之领域之间的结界，有阻挡不洁之物的目的。​​​​​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二章

1

“——喂，天田君。”

突然被人叫到名字，我睁开眼睛。映入视野的是眼熟的巴士车内，以及坐在身旁的真由子。

“真、真由子！”

“哇，怎、怎么了？”

被突然惊叫起来的我吓到，真由子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

“抱歉……就是……”

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呆呆地交互看了看车内和真由子，还有其他乘客的样子。

“我说，你没事吧？是做噩梦了吗？”

真由子以惊呆的语气问道。我调整粗重的呼吸，视线转回她身上，连点好几下头。

“啊，不，怎么说呢……”

——怎么，这种感觉是？

我在内心自问。感觉以前也见过这种景象。以前有过这样的对话和交流。总觉得不对劲。我不由地产生这种感觉。

“什么嘛，是睡迷糊了吗？”

就像在说“真受不了你”，真由子哈地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回手上的手机屏幕上。虽然自己没被理睬让我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开始思考起自己如今身处的状况。

前往参加慰灵祭的巴士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四名乘客和一名司机。窗外被深邃的黑暗笼罩。

“哎呀，原来你是和母亲旅行途中遭遇的那场火灾呀。”

从后面座位传来女性的声音。毫不顾虑周遭他人的音量。

“令堂真是可怜呀。”

“对呀。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亲人，真是太可怜了。”

“哈啊。”

对坐在后面的年轻女性搭话的是一对年过五十岁的中年夫妇。巴士的前方，一名男乘客正和司机说着什么话。实在是一副没什么奇怪之处的平凡景象。

刚才明明还身处那种可怕建筑物的地下大厅中的，为何现在会坐在这里，身体随着走在坑洼路上的巴士摇晃呢？

那只是做梦吗？难道是因为睡得不好而做噩梦了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够滑稽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做点噩梦居然慌张成这样。

——真是太丢人了。

我边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边叹了口气把后背靠在座椅上。因为准备参加慰灵祭的压力，所以才做了那种一般不会梦见的真实梦境吗？那么说来，梦境中出现的乘客也是现在乘坐着巴士的这些人啊。也许在睡意朦胧之间现实和梦境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了吧。

我边这么想着，边不动声色地偷偷看了看车内的其他乘客。

“诶，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啊？别这样吧，太失礼了。”

真由子皱起眉头，用手肘戳了戳我的侧腹。

——诶……？

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既视感，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由子……那个……”

就在我想要把这种奇妙的感觉说出来的时候，突然响起轮胎打滑的声音，车身横向甩动起来。我立马抱住真由子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巴士就这么撞到路边的大树上。伴随着响亮的声音，引擎盖上冒出了白烟。

“喂，你在搞什么！很危险的啊！”

“你到底怎么开车的！难道喝了酒吗！”

从后方座位传来中年夫妻的责骂声。司机确认了引擎无法启动后，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筒走下了巴士。我凝视着追在司机身后走下车的男乘客和中年夫妻的背影，感受到一股扎着心口般的不快。

“真由子，没事吧？”

“嗯，大概。发生什么了？”

被她这么一问，我几乎是凭直觉地得出了答案。

“发生事故了。巴士打滑，护栏脱落，后轮……”

总觉得这番顺畅地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出自他人之口一样。

“天田君？”

真由子一脸不安地抬头仰视着我。我压抑着想要马上飞奔出去的冲动，坐回真由子旁边，不断地对她说，“没事，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之后，出去外面的四个人回来了。他们都浑身湿透，边抱怨着沾湿的头发和衣服边回到车内，脸上露出沉重的表情。

“呃，各位，这辆巴士刚才打滑，撞到了岔道的树木上。护栏的一部分破损，一边的后轮挂在路肩的斜面上了。由于重量和晃动有可能会出现车身滑落的危险。所以请各位马上带上行李去避难吧。”

以爽朗的语气说明情况的人不是司机，而是坐在前方的那名男乘客。真由子疑惑地说道“怎么回事？”，紧绷起面容。坐在身后的年轻女性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那个，辻井先生！”

我脱口而出，站起身来。男乘客满脸疑惑。

“为什么你会认识我？”

明明都没自我介绍过，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他会对此感到疑惑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我无视了他这个问题，单方面地提出质问。

“您说去避难，是指要去石阶上面的建筑物吗？”

“哈啊，是这样没错……？”

辻井的回答让我确信了一件事。

先前在梦中见过的事情，如今正在发生着。

一起下了巴士的我们，在暴雨之中走在山道上，来到车道旁边的石碑前停了下来。石碑上刻着的文字大半都消失了，只有“教”“白”和“馆”这几个字能勉强看到。

——人宝教，白无馆。

我试着将梦中听辻井说过的那个建筑物名称与目前的状况对照一下。石碑的腐朽程度，被黑暗覆盖看不清前方的石阶，周围茂密的树林和下个不停的雷雨。一切都与梦中所见过的景象一模一样。

大家都边走边介绍自己，果然乘客们的名字都和记忆中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陌生的，也没有名字和长相对不上的人。

预知梦，这个词语占据了我的脑袋。至今为止的人生之中还从未遇过这种东西。再说我本来也没有这种超常的力量。虽然我无意完全否定超能力的存在，但也不打算积极地接受。不过，一旦身处于这种状况下，也许是有必要改变一下想法才行。

正如我的记忆——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适当——石阶没花多少时间就爬完了。眼前有一片广阔的空地，以及彷如融入夜色之中耸立在这里的巨大白色建筑物。无论是空地前的环形空间，还是覆盖空地的铁栅栏、正面玄关的厚重大门，都是有印象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就会进入这个建筑物里面。然后到了夜深时分，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某人杀死。

就连我和真由子也不例外……

“一一天田君，怎么了？”

走在身旁的真由子一脸担心地问道。我因此才得以稍微冷静了一点，同时也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在内心叹息。无论目前身处怎样的状况，首先还是应该要回应一下为自己担心的真由子才对的，然而我却没察觉到。

“我没事啊。你不用担心。”

这样子的回答也让人觉得很靠不住吧。真由子的表情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她垂下头来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话说回来，在这种深山里居然会有这么气派的建筑物啊。还以为是寺院，应该是什么研究设施吧？”

被光原这么一问，辻井回答道：

“就眼前所见，感觉是个住宿设施吧。可能是某个企业的疗养所，又或者是……”

辻井把手电筒的灯光投向正面玄关的木制大门。大概有三米高的巨大对开式门扉，在视线齐高的地方描绘着一双像人类一样的眼睛，以及双眼之间如车轮般的图形。

“人宝教……”

我不禁低声轻喃道，过井对此作出反应。

“哎呀天田先生，你真清楚呢。确实这是人宝教这个新兴宗教的标志。你有认识的人是这个教的教徒吗？”

“不，并不是这样……”

辻井以半是惊讶半是关心的表情窥视着我。因为我无法恰当地解释各种原因，所以只能尴尬地沉默下来。

“怎样都好了，还是快进去吧。不然可就要得感冒了。”

随着饭冢这句话，过井奋发精神，握住了门把手。没有上锁的大门慢慢被推开，建筑物的内部呈现了出来。全部统一涂成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像注连绳一样缠在入口大厅柱子上的布条，以及残留在各处的黑色血迹，对于这些景象我也产生了漫无边际的既视感。

乘客们都被手电筒照亮的内部景象吓得倒抽一口气，纷纷因这种毛骨悚然的光景而惊呼出声，而我却在与他们完全相异的层面上，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恐惧。

辻井边在入口大厅的走廊上走着边解释这里曾经是人宝教的设施，是过去曾经发生过大量杀人事件的地方。光原夫妻和饭冢各有不同的反应，至于我的话，因为无法顺利地加入交谈，所以只能迈着梦游病患者般的步伐跟在他们身后。

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礼拜室”。祭坛深处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很大的曼荼罗。就连画在上面的异形神佛模样和炯炯的眼神都让我陷入似曾相似的感觉中，受到强烈的眩晕侵袭。真由子轻轻地撑住了差点把手扶在墙壁上的我。

“天田君，真的没事吗？要不休息一下？”

“嗯，没事。我没事的……”

不行。不能让真由子担心。我故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了紧跟走在地下通道上的乘客们拉起真由子的手。

即便事已至此，我也还是无法完全接受眼前的怪异现象，总觉得是否搞错了什么。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光景和对话都有着既视感，会觉得这些都是我的错觉，只不过是预知梦，该不会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吧。我想要这么认为。不然的话，接下来就会……

“呀！”

身旁的真由子突然惊叫，同时我的手臂被她扯了过去。我抢先一步抓住真由子的手腕，撑住她的身体避免她倒向墙壁。

“谢谢你，天田君。”

差点摔倒的真由子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瞬间，她又惊叫出声。眼前屹立着放置在墙壁凹陷处的木像。

“——总觉得这个木像好吓人啊。”

嘴里喃喃说着，真由子往后退了几步。这时我的鞋尖踢到了某种东西。将视线投去，原来是一只脏兮兮的木像手腕。

我猛地抬起头来。当看到眼前那只手臂缺损、断口处泛着红黑色光泽的木像时，我愕然不已。至今为止所感受到的奇妙感觉，突然化为了确信。

不是梦，我心中的某种东西如此主张道。我怀着与至今为止所感受到的明显不同、相当明确的自信，凝视着眼前的木像。屹立在黑暗中沉默无言的木像，那愤怒的面相似乎在对我投以想要诉说何事的视线。充满怨念的眼神仿佛在向我发出“绝不可遗忘”的警告。要是说这只是普通的木像也就算了。不过此时此刻，我感觉这个木像让自己重新认识到了目前所身处的状况。

就像印证了我的疑念一样，后面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既视感大放送。大家来到地下通道处的大厅，看到了那个异形的巨像，然后一起从大厅跑了回来，穿过地下通道回到礼拜室，检查了一遍建筑物的二楼和三楼之后，便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一切全都和梦境中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果然那并不是普通的梦。是预知梦才对。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也只能这么认为了，陷人这种心境的我趁着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单独相处的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真由子。

“——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完了我的话之后，真由子对我投以怀疑的目光。

“天田君，你是什么时候成为超能力者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没有那种能力啊。”

我慌忙地否定，真由子的表情更难看了。

“可是，你刚才不就是说自己看到预知梦了吗？那就是超能力了吧？”

“呃，也许是这样没错……”

“那么，天田君就是超能力者了吧。”

虽然真由子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根本就是不相信的样子。她露出怀疑的表情，叹了口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换做是我的话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比起这件事，你不是应该还有其他该说的话吗？”

她反而提出一个唐突的问题，我不禁慌张起来。

“该说的话……什么意思？”

被我这么反问，真由子也只是一言不发。这根本就不是对话的投接球，而是相互向身后投球，最近我们之间的交流一直都是这副样子。我知道是出于她认为我不愿意好好听她说话的缘故，所以我理解她因此而每天备受煎熬。不过现在可不是拘泥于这种事的时候。假如等会儿发生的事情跟我梦中所见到的是一样的话，那我们可就没时间在这里悠哉地说话了。

“总之能请你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吗？再这样下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别用这种借口来打发我！”

真由子突然大叫起来。

“天田君你变了。这一年简直就像变成另一个人。”

“你说，我变了？”

变的人是你吧，我勉强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反问道。

“是啊。以前我们可不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是能认真地倾听对方的话，无论多么痛苦的事情都能相互分担，也能慢慢地谈论自己的将来，明明这样……”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都是我的错吗？”

“不是吗？”

“啊啊，才不是。变了的人是你。”

“我？”

真由子的脸上浮现着气愤的表情，而且她的嘴角边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她瞪着我的眼神之中带有想要诉说什么的感情，但一会儿后却像失去了力量一样，垂下了头。

“够了。我不想再说了。”

“等、等一下哦。现在可不是吵架的……”

说到这里我便闭上了嘴。既然都这样子了，无论说什么真由子也是不为所动的了。她根本不会再听我的话了吧。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什么让她如此生气，陷入束手无策的状态。我觉得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会对事态有任何帮助，于是暂时放弃说服真由子，准备转身离去。然后在用手握住门把之时——

“——感到痛苦的可不只有天田君。”

真由子那充满苦恼的声音压在了我的背上。

“要是若狭君和绘里子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也一定会很悲伤的。”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离开了房间。

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在预知梦中，我和光原夫妻还有辻井在这里说过话，但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我离开房间的时间不同，就会有些许相异的发展吧。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下去了一楼，在大厅入口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听着不停落下的雨声。在机械性地传来的雨声包围下，刚才对真由子所说的话不断地在头脑内回响。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我的思绪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与若狭初次相遇的那时候。

若狭和臣是在大概两年前的四月份来到我所任职的市立中学工作的。他是从隔壁镇的市立中学调过来的，比我大两年，因为年龄相仿，所以我们很聊得来。他的为人处世方式是我完全比不上的，很快就获得了那些古板老教员的喜爱，在学生之中也是极具人气，家长们对他的印象也很好，转瞬之间就获得了周围人们的信赖。

而这绝不是因为他为人精明，也不是因为他拥有善于讨好别人的技巧。完全是他那开朗快活、豪放磊落的性格使然。

乍一看之下会觉得他是个不太会察言观色的人，然而不知为何他说起话来却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快，也不会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然后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会喜欢上他这个人。不分男女老幼，身份地位。

若狭和臣这个人就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不管是教职员室还是教室，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都会充满欢声笑语。就连一直板着脸的人也会露出微笑，无论是谁都会露出快活的表情。这么形容也许很老土，但他确实是像太阳一样照亮周围的存在。

我这个人本来就生性内向，小学、中学、高中都没交上过几个朋友，度过了孤独的学生时代。虽然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些兴趣相投的小团体，但关系也没深入到毕业之后也保持联系。当上教师之后也是一样。学生们肯定都看透了我的阴暗性格吧。在我上课时有很多学生都在随意聊天，还有人会搞一些恶作剧来妨碍我讲课。自从我担任科目主任之后，就不断有家长来向我抱怨自己的孩子成绩下滑，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一直在提醒我要是不好好加把劲可就麻烦了。

无论怎么拼命，我都做不好。不过，我其实也已经放弃了。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个一生都照不到太阳的社会底层人。

而这样的我却在和若狭和臣相遇之后，人生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我无法忘记那一天，夏日的某个闷热的日子。我在上课期间发现了某个男学生把手机带来了学校，于是警告了他一下说要在放学之前先没收起来。然而，那个男学生非但没把手机交出来，反而还对我投来凶恶的目光，用嘲弄的话语来耻笑我。

换作平时我会就此退让了吧。不过，因为连日的暑热，加上最近积累的压力，我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我指着那个学生破口大骂，威胁他不赶快把手机交出来就对他不客气。

然后下一瞬间，那名男学生反而气愤地抓住了我。我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而惊慌失措，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对方摁在了黑板上。

男学生满眼怒火，紧握着拳头往我身上挥去。比起自己挨打，我反而是为惹起骚动而感到后悔。之后家长会怎么说呢，会被教导主任骂得多惨呢？

只有这些事情不停在头脑内盘旋，身体动弹不得。

不过从结果来看，我并没有挨打。听到骚动从隔壁班赶来的若狭制止了那名男学生。然后若狭把那名男学生带出了教室，让我继续上课。

我虽然假装平静地继续上课，双脚却在不停颤抖。总算上完课后回到教职员室，看到若狭从会议室那里向我招了招手。于是我便走进会议室，若狭和那名男学生正在里面等着我。

那名男学生双眼通红，垂头丧气地坐在钢管椅上。他一看到我就马上站起来，向我深深地低下头道歉。若狭对目瞪口呆的我解释说，前一阵子那名男学生的父亲搞了外遇，小三找上了家门，甚至还闯进了公司里闹事。那对一直被周围公认为理想夫妻的父母突然就变得不和，父亲也因为在公司内失去了立足之处所以经常发脾气。母亲也不肯退让，似乎铁了心不肯原谅父亲，情绪总是非常不安定。这对夫妻的感情问题直接影响到了儿子，据说他最近一直为此而烦恼不已。

明知禁止携带却把手机带来学校的原因，也是由于情绪不稳定的母亲一天会打来好几次电话，要是不接的话就会有做出自残行为的危险。而不知道这些内情的我，却单方面地责骂了他。我在为自己的肤浅而感到羞愧的同时，也非常感激从那名男生口中问出了实情、陪伴并鼓励了他的若狭。

出于这些情况，我决定在他母亲情况稳定下来之前允许他把手机带来学校，然后放他回去了。男学生满眼泪水，不断地说着“谢谢”离开了会议室。

这件事要怎么对教导主任解释好呢？在我为此而烦恼时，若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别说出去就好了。”万一被教导主任知道，到时自己也可以处理妥当，充满自信地如此保证的若狭看起来是如此的可靠。

以这件事为契机，若狭和我之间的距离得以缩短。后来他介绍了真由子给我认识，包含绘里子在内，我们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四人时光。一年前策划前往乌砂温泉街旅行的人也是若狭和绘里子。毕竟我们是在他们介绍之下交往的，所以他们是为关系一直没有太大进展的我们感到忧心吧。然而，在那趟旅行中我们却目睹了一生也无法遗忘的噩梦。

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加深了我和真由子的关系吧。不过，这和一般的男女关系加深不太一样。

罪恶感……对，是罪恶感。

因为相互舔着对方那被名为内疚的感情刺伤的伤口，我和真由子才会深信彼此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相互理解。这点我也十分清楚。

我再也不敢正视她的脸了。我们无法以语言和态度来表达对对方的爱意。再加上其他各种各样的因素，曾经光辉闪亮的两人时光，现在却变成了乏味的灰色世界。

真由子不再笑了。至少在这一年里，我再也没见到过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并且从今以后也一定——

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动静，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无意间看了下手表，发现已经过十点半了。

“糟糕……”

我嘟哝了一句，站起身跑了出去。不知不觉沉浸在思考中，回过神来已经这个时间了。穿过入口大厅，推开长走廊中间的食堂大门，以长桌和铁管椅制作的路障挡住了去路。从室内漏出的灯光唤醒了我的记忆。我受梦中所见到过的柔和光线引诱弯下身来，从路障搭得比较松散的地方穿了过去。然后我隔着柜台往厨房里窥视了一眼，当场倒抽一口气。

“饭冢先生……”

我凝视着从钢架子旁边伸出的饭冢双脚，像是要确认身份一样叫出他的名字。我紧皱眉头忍受着刺鼻的浓烈血腥味，蹑手蹑脚地从打开的房门走进厨房。

在里面看到的是面目全非的饭冢。脖子被割开，双腿被切断。这些被随意地丢在一边的肢体周围有一摊骇人的血泊。饭冢的亡骸就躺在沾染了一整面地板的血海中。明明是初次见到的光景，却鲜明地烙印在记忆之中。原先只能模糊地想起的光景如今鲜明地复苏，与眼前的惨状重叠在一起。

“呜、呜啊啊啊啊啊！”

跌跌撞撞地离开食堂之后，映入我视野中的是走廊斜对面的接待室房门。门把手留有鲜艳的血迹。

“别……别这样……”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我只是痛苦地挤出声音来。然而我的双脚却与拒绝的心情背道而驰，反而朝着接待室走去，用冰冷的指尖握住了了血淋淋的门把手。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踏入房间里面。

眼前展现的是一副多么可怕的光景，我早就清楚不过了。然而我却忍不住想要去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和梦中的景象一致。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精神失常的唯一方法。梦境和现实的一致可不是用偶然这个词就能解释的。毕竟这也预示着我和真由子的未来。

接待室也和厨房一样，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并肩坐在沙发上的光原夫妻那凄惨无比的样子，在微弱的手电筒光芒中浮现了出来。

“啊啊……怎会……”

被割开的脖子，被切断的手脚。断肢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惨状。目睹着超乎预想的光景，我愕然地呢喃道。然后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嘴里边叫嚷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边离开了接待室。

穿过走廊，奔上楼梯，我跑进真由子所在的房间。

“真由子！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一走进房间我就单方面地这么说，抓起枕在挎包上的真由子的手，强行把她拉起来。

“别这样，等一下。突然间怎么了？”

“别说了，赶快走吧！快点逃出去！”

“逃是要逃去哪里？”

我拉着因突如其来的事情而愕然的真由子离开了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这点我也不清楚。不过，总之现在必须快点离开这个建筑！”

我边大叫着边走下楼梯，就在差不多来到入口大厅时停下脚步。真由子对我投来要求解释的视线，我不予理会，凝视着大厅内的状况，同时侧耳倾听。

隐藏在深沉迷雾之中的某人，现在正屏息凝神地等待着我们。我想象着这幅情景，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辻井先生？”

没有回应。

“米山小姐？”

也是同样没有回应。如果发生了与梦中同样的事情，那么此时两人都已经被杀死了。而且门上应该还缠着铁链，无法出去。

现在应该去确认一下，还是说……

我往身后回过头，盯着一楼走廊的前方。稍作犹豫之后，我下定决心调转脚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为什么要去那边？不是说要出去吗？”

“不行，从玄关出不去。门把上缠着锁链。”

“锁链……到底是谁会……”

真由子说到一半就停下口。与此同时，从我们身后——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嗦嗦”的一声沉闷声响。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谁知道，会是什么呢？”

我暂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但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大概是错觉吧。”

我这么认定，重新迈开脚步。不管那是错觉还是什么，我们都没有停下来的时间了。要是不赶快逃出这个建筑物，我们也会跟其他乘客一样……这种毫无根据的确信催促着我。

迈着沉重步伐的真由子来到尽头的礼拜室时，突然往四周东张西望，肩膀哆嗦着颤抖起来。

“天田君，你想去哪里？”

“从这个房间进入地下通道，从那边的大厅可以出去到外面。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们要不徒步下山，要不就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能从那个大厅出去？”

真由子惊讶地皱起眉头。她会怀疑也不无道理，不过我很确信。梦中真由子确实是从那里出去的。并且之后就……

——之后怎样了？

虽然刚才还能隐约想起梦境的内容，但现在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就像记忆的笔记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后面的情节完全消失了。

“天田君？”

“没事的。总之先去大厅……”

能从窗户出去。就在准备这么说时，传来坚硬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怎么，这股气味是？”

真由子嘟哝道。飘到鼻腔中的是一股好像在哪里闻过的甜腻气味。

嗦嗦，嗦嗦，嗦嗦。

再次传来声音。这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我们的身后、一楼走廊的黑暗深处传来。以一定的频率反复响起的声音，逐渐变大起来。

“喂，天田君。往这边来……往这边来了！”

“赶快走！”

我们立马跑进了礼拜室右边墙壁上的地下通道，侧目看着那些静静地耸立的木像，走在难走的通道上。

嗦嗦，嗦嗦，嗦嗦。嗦嗦，嗦嗦，嗦嗦。

“讨厌，到底是什么呀！”

“别管了，快跑吧！用最快速度！”

我边怒吼着边专心致志地在黑暗的回廊上奔跑。感觉对方已经来到了只要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但我没有勇气去确认。

不久后右手边墙壁上出现铁门，我飞扑过去用手推开沉重的门扉，室内的灯光从中漏了出来。

嗦嗦嗦嗦……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下一瞬间，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速度。心脏猛然一跳，迫近的脚步声让人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恐惧。我们慌忙跑进室内，关上门扉。当沉重的铁门关闭的瞬间，大厅内充斥着吓人的寂静。

我插上门闩，凝神倾听起来，但已经再也听不到那阵沉闷的声音了。我一边想象着某种真身不明的东西竖起爪子咯吱地刮着铁门的样子，深深地吐了口气。

“刚才的……到底是什么……”

真由子一脸恐惧地瘫坐在地板上。

“快起来。赶快去外面。从窗户出去，来。”

“诶？为什么？等下，别这样。”

我强行把表示拒绝的真由子拉上架子，然后推开窗户催促她出去。尽管她对我这种强硬的态度表示不满，但还是从窗户爬了出去。

“天田君，你也快点出来，我一个人……”

因为猛烈的雨声，声音听得不太清楚。

“我马上出去，你在那里等着。”

我站起身来对真由子这么说了之后，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真由子？真由子，怎么了！”

没有回应。凝神细看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呼啸而至的风雨空虚地回响着。

“可恶！”

我把手搭在窗框上准备探出身去，这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往后倒了下去。身体砸到地板上，强烈的冲击让我喘不过气。还没等到理解发生何事，大厅内便传来了一阵“吱吱吱吱”的摩擦声。

——啊啊，又是这样……

我立马想道。腐朽的祭坛上，点燃的蜡烛火光突然熄灭，周围被一片漆黑支配。短促的电子音响起，手表上显示凌晨零点。

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渊之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蠢动。

吱吱，嗦嗦嗦。

吱吱，嗦嗦嗦。

奇怪的声响。就像在地板上拖着重物的声音。

迫近我眼前的“某种东西”，正俯下身凝视着我。

“别过来……别……”

然后再也说不出话了。视野一片漆黑，四肢就像被扯断了一样失去了知觉。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说不了。在一切感觉都被剥夺、唯独意识留下的黑暗深渊中，我怀着祈祷的心情想着真由子。

让我再一次……对。让我再一次……

2

“——喂，天田君。”

听到这阵熟悉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睛。

“没事吧？看你好难受的样子。”

“……啊……啊啊……”

光是挤出话来就竭尽了全力。我从座位上站起身，环视周围。在太阳西下的山道上行驶的巴士车内，坐在身旁的真由子、在后方说话的光原夫妻和美佐、在前方交谈着的辻井和饭冢。

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光景。

——第三次……

在脑内喃喃说道的同时，我感觉好像心口被堵住般呼吸困难。

“又是这样吗？”

——梦？不，才不是梦。在梦里做梦是不可能的。

“不是……预知梦……吗？”

真由子一脸惊讶地看着不知在对谁发问的我，她轻轻摇了摇头，愣愣地把视线转回手机屏幕上。她肯定觉得我是睡迷糊了吧。

“真由子，听我说。现在马上回去。”

“诶？你在说什么？当然不行啊。”

“不管行不行，都必须要回去。让巴士停下来。”

我想要站起身，真由子慌忙拉住我的手。

“等一下，慰灵祭怎么办？”

“这种事怎样都好了！”

我不禁说话大声起来。然后在恢复寂静的车内，除了司机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我们。

“等下，你别这么大声啊。”

“抱歉。不过，真的有危险。”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危险？突然说出这种话，不好好解释清楚我怎么会明白啊？”

真由子说得对。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简略地将自己先前的所见所闻——经历了两次相同的恐怖噩梦的事情说了出来。

一直沉默着、途中一句话也没插口过的真由子在听我说完之后把手贴在嘴边，露出沉思的表情。

“一开始我以为是预知梦，不过其实不是的。本以为梦醒了，然后又发生同样的事，接着又醒过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一定又会发生同样的事。这种事情已经开始重复第三次了啊。也就是说……”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咽了口唾沫之后，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是“时间循环”啊。喏，就是重复度过同样的时间。我们以前一起看过这样的电影吧？”

“就像《回到未来》 1 那样？”

“不，严密来说应该是《土拨鼠之日》 2 才对……这个不管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你明白了吧？”

我征求她的同意，但真由子却没有点头，始终都是保持沉思的表情。

“要让你马上相信应该很难吧。不过，接下来一定也会发生相同的事。我有这种感觉，所以——”

“——所以，你是想说放弃参加慰灵祭，是这样吧？”

终于开口说话的真由子语气之中带有显然的怒气。

“结果你还是不想去呢。”

“你在说什么啊？这才不是……”

“就是这么回事吧？天田君，你自从接到慰灵祭的通知时就一直很不愿意吧。总是说工作太忙，就是想要找个借口缺席对吧。”

“等一下。这可不是一回事吧？”

“一样的啊。这一年以来，我们一直都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在这次的慰灵祭上，我一定要把一直抱持的苦恼倾吐出来才行。要不然的话，我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我……”

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真由子一脸痛苦地紧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她本来还要说些什么。不过，她居然是这样看待这次的慰灵祭的，我为此而惊讶。

真由子并不是想为这一年来我们之间发生剧变的关系打上句号，而是想要往好的方向修复我们的感情。这时我才为自己认定两人关系即将结束、擅自怀着放弃的心情而感到羞愧不已。

不过，现在可不是为这种事而高兴的时候。因为我们绝对不可以靠近那座建筑物。

“抱歉，我道歉，真由子。不过现在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说的话。我马上就会证明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证明……”

我抓住露出一脸怀疑表情的真由子的肩膀，让她把视线转向在后方座位上谈笑的光原夫妻和米山美佐。

“你看看。那位太太接下来会说的话。“令堂真是可怜呀。＇”

“等下。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

“——令堂真是可怜呀。”

果如所料，信代从口中说出了我所预言的话。真由子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这是什么，是某种玩笑吗？”

“才不是玩笑啊。喏，接下来那位丈夫会说＇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亲人，真是太可怜了。””

“怎么可能？这——”

“——啊啊，是呀。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亲人，真是太可怜了。”

光原没有注意到我和真由子的视线，说出了我所预言的话，用同情的眼光看着美佐。真由子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骗人的吧？你怎么会知道他们会说的话？这是什么魔术吗？”

“所以说，这是循环啊。他们这番话我已经听过两次了，现在是第三次了。”

“循环……第三次……？”

真由子整个人都呆住了，对我投来像是看着陌生人的视线。

“这下你能相信我说的话了吧？不赶快让巴士停下来可就麻烦了。”

“等下，喂，等等好吗，天田君？我搞不懂。感觉脑子都混乱了。”

真由子摇了摇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为了让她安心下来，对她连点了几下头。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不用担心，只要让巴士停下来别接近那里就不会有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晃动。接着巴士发出刺耳的声音发生侧滑，乘客们的尖叫声响彻车内。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抱起真由子的身体俯下身，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不久后巴士往桥梁另一头的路肩冲去，最后撞到了大树上。猛烈的冲击过后，车内一片寂静。我听着乘客们的呻吟声，在内心咂了咂嘴。

——可恶，没赶上。

我太过专注于说服真由子，没能让巴士停下来。明明就知道会发生事故的，却还是重蹈覆辙。我后悔到咬牙切齿，对我的心情丝毫不知的饭冢冲出了巴士，辻井和光原夫妻也跟随在后。我和被突发的事故吓得像小猫一样缩着身体的真由子一起在车上等着，不久后他们就回来了，如同之前一样提出了离开巴士去避难的提议。

“请等一下！”

我马上站起身说道。

“那个建筑物很危险。要是不想留在巴士里，那还是下山求助比较好。”

“危险？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过井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反问了我。

“这……就是……”

我回答不出来。要对所有人作同样的解释，还是让我有点犹豫。

“毫无理由就断定那里危险的话怎么行？总之先去看看吧。要是觉得危险再回来也可以。”

“可是……”

辻井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

“而且，步行下山要危险得多。坐巴士走了三十分钟的山道，徒步的话可得花好几倍的时间。而且天气还这么差。至少等天亮之后再下山才比较安全。”

这是很正确的意见。没人反对辻井的提议，我也没办法继续反驳下去了。而真由子非但没相信我说的话，反而还用充满怀疑的眼神仰望着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对我来说这是第三次，但对她来说可不是。看起来其他乘客也是一样，根本不会有人理解我说的话。更重要的是，我不容置疑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认识到正“循环”度过这个夜晚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结果，我没能停下巴士，也没能留住乘客们，就这么前往了石阶前方的“白无馆”。我边被雨水拍打着身体，边苦思着该如何打破这个现状。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石阶，受到一股无能为力的焦虑感折磨。

——干脆就我们两个人下山吧……

就在我受这种冲动驱使，准备把手伸向真由子的肩膀时，一些厌恶的回忆在脑内复苏，让我猛然停下了手。

不行。不可以这么做。对于当时的事情，这一年来是怀着多么后悔的心情度过的，只是回想起来就感到胃部沉重。就算抛弃他们，自己两人侥幸逃生，往后我也没面目去面对真由子了吧。

怀着这种忧郁的心情走完石阶之后，走在前方的辻井停下脚步开口说：

“你们是？”

辻井对在正门前不知在说着些什么的三名陌生男女搭话道。

“啊，你好。你们也是来试胆的吗？”

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回话的人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平头高个子男人。另一个男人留着长发，明明是夜晚却还是戴着墨镜。最后一个是有着一头在夜色之下也很显眼的金色长发、穿着迷你裙和厚底凉鞋，一副和山路极不相称的打扮的女人。大概是很在意头发被雨水淋湿，只见她在头上张开手掌挡雨，一副很不满的表情。

“试胆？”

信代疑惑地问道。“是啊。”平头男爽朗地回答。

“听说这个建筑物里会有些不得了的东西跑出来，感觉很有趣就过来看看了。难道你们不是吗？”

“我们可不是为这种目的而来的……”

辻井少有地以吞吞吐吐的语气回答道。他对突然出现的奇怪三人组露出了警戒心。

“诶，是这样啊。哎呀，我们是听说有好几个人在这个山上遭遇过神隐，觉着挺有趣就过来看看了。所以还以为你们肯定也是一样呢。”

平头男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着我们。那种毫不客气的眼神，总觉得让人很不舒服。

“与其说是试胆，更像是旅客吧？还抱着那么重的行李。”

金发女人说道。“啊啊，确实呢。”平头男心领神会地说道。

然后这次轮到长发男子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旅客会来这里？该不会是遇难了吧？”

这个疑问很单纯，但也很难回答。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解释才好。辻井似乎看不下去了，于是作为代表解释了情况。

“巴士发生事故？诶，这不是很危险吗？”

“那为什么没去求救呢？难道没带手机吗？”

金发女人一副难以置信的口吻这么说着，拿出了一台挂满了闪光装饰的手机。她看着屏幕，小声念了一句“诶，没信号耶”，于是终于理解了我们没有去求助的原因。

“这下明白了吧。我们是没办法才来这里避难，可不是像你们这样抱着好玩的心态而来的。”

辻井这么说完之后，三人组突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不，因为嘛，你们也太傻了吧。偏偏要来这种有怪物出没的建筑里避难。”

“就是嘛。真是绝了。哈哈哈哈哈！”

金发女人对长发男的说法表示同意，从嘴里发出刺耳的笑声。自己不过是抱着好玩心态跑来看的建筑物，那些人居然要来里面过夜，他们似乎觉得这样非常滑稽。

“啊，抱歉抱歉。我们没有嘲笑你们的意思。嗯，就是，悉听尊便吧。我们也会自己做自己的事。”

平头男笑了一会儿之后，边用手擦拭眼角的泪水边自顾自地结束了对话。

“喂，赶快进去吧。头发都被雨淋得乱糟糟的。啊，没想到会下得这么大啊。”

金发女人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跟在平头男身后离去，长发男对我们挥了挥手之后也追着两人身后走去。然后三人迈着毫不犹豫的步伐走往正门的深处，进入了建筑物之中。

我们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们那悠哉地离去的背影。所有人都因他们那轻浮的态度和言行而惊呆，就只有我一个受与他们不同的另一种惊讶所摆布，陷人了强烈的混乱之中。

我环视四周，发现门前空地那里停着一台轻型车，恐怕就是那三人组的车子吧。“要是能载上我们的话，现在就能去找人求助了。”光原信代气愤地这么说道。

老实说，我认为确实如此。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也许有必要向他们求助才行。不过，相对这个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三人组为什么会在这里。

目前为止，我已经来过这个建筑物两次。要是这些经历不是做梦，也不是预知梦，而是所谓的时间循环现象，那他们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怎么想都很奇怪。一般来说，陷入时间循环现象的人会在同一段时间中反复经历同样的事情。至少在我那贫乏的知识之中是这样的。实际上我在之前就是两次来到了这个建筑物，然后发现乘客们的尸体，让真由子从大厅窗户逃出去之后，就马上失去了意识。虽然细节上有些许差异，但大致上的发展还是不变的。最后遭遇上真身不明的“某种东西”我便失去了性命。然后下次醒来时，发现又回到了巴士上。

这可谓名副其实的时间循环现象。因为一连串的流程形成了一个闭环，所以这次也会和上次一样，无可避免地又来到了这个建筑物。这点我已经明白了。问题是，先前从没出现过的三人组现在却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显然脱离了循环现象的理论。第一次和第二次没发生过的事，这次却发生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喃喃说着，进一步思索下去。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两种。第一种是，我们现在身处的状况并不是时间循环。经历了两次的惨剧都是做梦，我却以为是现实。这是我最不想考虑的可能性，同时也是最有可能的。无论是怎样的妄想，只要都是在我的头脑里构筑的话，那就算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现象都能得到解释。

然后另一种是，虽然发生了“循环”，但并不一定每次都一样。出于某种因素，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出现变化。

在大学时代，我曾经问过一个喜爱科幻作品的朋友关于混沌理论的问题。国外的某个气象学家进行过一场以“巴西的一只蝴蝶振翅是否能在德州引发一场龙卷风？”为题的演讲。

这就是名为“蝴蝶效应”的理论，对于不具备专业知识的我来说，要理解起来有点困难，不过概括来说就是“就算是细微的事情也可能会让未来产生巨大的变化”。

当时的我对这种说法非常有兴趣。无论是谁在人生中都会有过“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的想法吧，而且这大多数时候都是与后悔和依恋的感情挂钩的。恐怕只要做错一个选择，就会走向无可挽回的未来吧。当然，我是做梦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会因这样的突发状况而得到证明。

不管怎样，要是“因细微的事情而产生变化”真的发生了的话，那对我来说是值得欢喜的事。假如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未必肯定会走到相同的结局，那么就会有能够避免我们死亡的方法。

我如此下定结论，决定相信后者的可能性。我没有精神失常这点我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而且我认为这样才能获得一丝的希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我在心中低念道，重新坚定了决心。

一定要救出大家，和真由子一起逃出白无馆。

进入建筑物里面，到处探索了一遍之后，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这点和上次没什么不同。问题是之后发生的事。

真由子还是那样子不愿跟我说话，沉着脸一语不发的。就算我想跟她搭话，她也会表现出抗拒，重重地叹口气，营造出不快的氛围，又或是干脆背对着我躺下不想和我对上视线。既然她表现出彻底的拒绝，我也无意继续说服她，早早地离开了房间。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呢，我站在回归寂静的走廊上思考起来。

最初被杀的人是饭冢。他是在食堂被凶手杀死的。既然这样那就有必要阻止他去食堂，让他远离危险才行。要是可以回避最初的杀人事件，那么就应该能让后面的发展出现变化才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揭穿杀人犯的身份。

——杀人犯？

我突然发现不对劲。现时这个白无馆里面，包含我在内共有乘坐巴士的七个人、前来试胆的三个人，一共是十个人。上次和上上次那三个人都没出现，所以杀人犯必然在我们这七个人当中。

“……不，这就奇怪了。”

我不禁发出声音，进一步思考下去。

至今为止的两次循环，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害者”。能活到最后的人是我和真由子，但真由子从大厅窗户逃出去之后就马上发出惨叫，之后就生死不明了。要是她是在那里遭到袭击，那么凶手肯定就在外面。可是，唯一的出入口玄关大门上却缠着锁链。要是凶手出去了，那就不可能从里面上锁才对。那么凶手最初就是在外面吧。不对，这样一来就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对方是如何袭击建筑物内的乘客们的呢？

不行。头脑一片混乱。而且，先不论用什么手段，现在就连凶手的动机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为何要袭击饭冢呢？不仅是他，到底出于何种理由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死呢？我对此毫无头绪。为了回避这个可怕的惨剧，必须要解开这部分的谜团才行。尽早揭穿凶手的身份才能拯救大家的性命。也许这才是我会反复经历这个夜晚的原因。

光靠想的也没用。我决定首先要采取行动，前往饭冢所住的房间。

我敲了好几下门，但对方没有回应。

“不在房间吗？”

我喃喃说道，轻轻叹了口气，这时感受到背后某人投来的视线。回过头一看，发现对面房间的房门打开了一点，美佐从那里探出头来。我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一直抬头偷看我的她也颔首回应。

“那个，不好意思，您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的吧？”

“对，怎么了吗？”

“呃，我有点事想找她商量一下……”

美佐以吞吞吐吐的语气回答道。那么说来第一次的晚上，她来到真由子那里，拜托她和自己一起上厕所来着。这次大概她也是这种用意，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了我，所以被吓了一跳吧。

“真由子的话，她在房间里哦。”

“……谢谢。”

美佐再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把房门关上了。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似乎被她严加防范了。

这么说来她在来这里的路上也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就只是跟信代和真由子有过几句简单的交流而已。也许她不只是沉默寡言，也很不擅长和男性相处吧。

虽然只是随意的想象，但我姑且这么认定，往楼梯走去。下到一楼之后，看到入口大厅那边投来微微的光亮。我悄悄走过去一看，正好遇到拿着手电筒来到这里的饭冢。

“喔，吓了一跳。怎么了吗？”

饭冢看到呆站在走廊上的我，这么问道。

“不，就是有点坐不住，就出来走一走。”

“是吗？嗯，其实我也是一样。就想着会不会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呢。哈哈哈。”

饭冢把手搭在后脑勺上，轻轻对我点了点头后离去了。一瞬间我产生了要把他叫住的想法，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时候就算告诉他会有危险，他肯定也不会相信的吧。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悄跟在他身后观察一下情况。

饭冢来到入口大厅柜台后面像是事务室的地方看了一下，又看了看挂着“冥想室”这个牌子、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就是去我们刚才没去过的地方随便逛了一下。也许就是这种探索行为导致他被杀的也说不定。比如说，可能是因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被凶手杀人灭口的。

之后饭冢也继续散步，我慎重地跟在他身后。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对偷偷摸摸地跟在身后的我起疑了。

“——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饭冢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我只能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啊啊，也没什么……”

“那为什么要跟着我呢？你还真是个怪人啊。”

“这是……呃……”

饭冢以更加疑惑的眼神盯着哑口无言的我。他凝视着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慢慢往后退的我好一会儿之后，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过身，走进了食堂里面。

——完全被怀疑了。

我一边为自己的不中用而苦笑，一边挠了挠头。虽说如此，只要这样一直在食堂前埋伏的话，肯定可以看到进去食堂的人才对。要是有像凶手的人出现的话——

“——出现的话，怎么办好呢？”

可不是我谦虚，我对自己的身手毫无自信。真的遇到杀人犯袭击饭冢的场面，该怎么办才好呢，进去阻止吗？可是对方是手持凶器的杀人犯啊。没有任何准备就冲进去，就连我也会成为刀下亡魂的吧。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饭冢肯定会被杀死。凶手之后会继续杀人，光原夫妻、辻井、美佐，还有真由子和我都会……

就在我抱头苦思该怎么办才好时，突然想到，在我快失去意识前，在大厅里袭击我的真的是那个杀人犯吗？虽然很不愿这么想，但我认为从大厅逃出去的真由子遇见凶手的可能性很大。遗憾的是她也当场成为了杀人犯的猎物，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结局。那么，我呢？

把真由子从窗户推出去之后，我留在大厅里，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倒在地上。然后灯光熄灭了，当察觉黑暗中正有某种东西朝自己逼近时，意识便消失了。我并没有留下当时有被刀具刺中或是被勒住脖子的记忆。既然这样，那就可以考虑或许并非凶手袭击了我。

——要是这样的话，杀了我的是……

当我把注意力放在更大的疑问上时，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在地下通道里追踪我和真由子的奇怪脚步声。伴随着让人眩晕的甜腻气味，从我们身后逐渐迫近的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究竟是谁呢？让真由子逃出去后，在大厅内响起那个像是拖动重物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那可不是普通人类，而是更加可怕的怪异存在，这真的不是我想多了吗？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像是想要甩掉浮现在脑袋里的荒唐想法一样轻声说道。把话说出口之后，感觉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反正无论怎么想也是得不出答案的，现在首要事项是要阻止饭冢被杀。

就在我得出结论轻轻叹了口气时，突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把我吓得回过头去。原来是正下了楼梯往这边走来的光原夫妻。

他们边用手电筒照着四周，边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到处探索。毕竟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就算如此也太没紧张感了。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开口向他们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

“嗯？”

光原信代脸上挂着悠哉的笑容回答道。

“最好还是别到处走。还是老实待在房间……”

对于我这番不客气的话，光原夫妻理所当然地露出惊讶表情。“为什么？”

光原像是代表妻子发表意见一样反问道。

“不，就是，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所以……可能会有危险……”

要是能编出合理的借口就好了，但偏偏就是说不出适当的话。看到我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两人所抱持的疑心似乎变得更大了。

“什么？我们不会去做危险的事，你就放心吧。对不对？”

“是呢。就稍微参观一下吧？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有幽灵出没而已。”

信代乐呵呵地笑着，光原也连连点头同意。一想到接下来发生在这对毫无警惕心的夫妻身上的惨剧，我就感到焦躁难耐。

“拜托了。二位能不能回去房间里待着呢？”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两人困惑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不过马上笑着摇了摇头。

“讨厌。居然说这种话来吓人。没事的哦。一年前发生火灾那时，我们就是因为不在房间里才逃过了一劫。所以这次一定也是，比起留在房间，这样到处走还比较安全。”

夫妻两人用这种毫无根据的理由下了决定，然后从我身旁离去了。我想要叫住他们，他们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打开附近的房门走了进去。

——可恶，不行吗？

看到两人走进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接待室”，我在内心咒骂道。其实应该要动用武力把他们硬拉出去才对的。但我没有勇气做出这种事。万一被他们要求解释理由时，要是我当面说出“因为你们会被杀死”这种话，很可能会被怀疑是否神志不清，甚至还可能会被当成凶手。

——怎么办……要怎么做才好……？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时我看到在走廊前方闪烁的几道光线。这次又是谁啊，我为此感到心烦，但突然想起刚才那三人组也在这个建筑物里探索。

先前和我们道别之后进入白无馆的三人，现在似乎正身处连接别馆的那条通道前的“集会室”里。从敞开的房门缝隙漏出来的手电筒光线忙到不可开交似的窜来窜去。有人好像被吓到发出惊叫，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突然又笑了起来，似乎十分享受试胆的乐趣。

我觉得姑且还是对他们留个心眼比较好。不过从他们的言行来看，我实在不认为那些态度轻浮的年轻人会是杀人犯的同伙。更重要的是，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有加害我们的理由。

就在我边这么想着边无意间看了看集会室那边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线突然熄灭，接着传来撕裂寂静的女性尖叫声。

“雷米！喂，发生什么事了！”

“惨了，喂，这可不妙啊！呜哇啊啊啊啊！”

“笃志，喂，笃志！啊啊！”

我惊慌失措地听着他们的叫声。在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之间，夹杂着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听起来格外响亮。然后，在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之后——

嘎吱嘎吱，嗦嗦嗦嗦。

嘎吱嘎吱，嗦嗦嗦嗦。

继脚步声之后，就传来一阵像是拖着什么湿透的东西的声音。这阵断断续续地响起的声音，不久后就逐渐远去，消失了。

四周恢复毛骨悚然的寂静，让人感受到一股寒气，但我还是无意识地踏出脚步。迈着慎重的步伐来到集会室的门口，往里面窥视的那瞬间，噗嗦地响起一道湿濡的声音。

我立马僵住，惊恐地用手电筒照了照脚边，发现大量的鲜血正从室内流出来。我一边闻着呛人的血腥一边把视线转回室内，在一整面变成血海的地板上，只留下应该是那三人组带来的手电筒，却找不到他们三人的身影。

“诶，怎么会……”

我边轻吟着边再次照了照脚下，从血泊中拖拽着什么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前方——“礼拜室”那里。看来是有人拖走了他们三个的尸体。

我呆呆地凝视着黑暗深处，感受到强烈的焦躁。是应该直接追着他们的踪迹前往礼拜室呢，还是说回去二楼把谁叫来好呢？我难以作出判断，陷入恐慌之中。

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久之前还毫无异样地享受着试胆乐趣的他们忽然消失了。而且现场只留下大量的血迹，身体被拖到了礼拜室之中。显然是有某种异常的存在袭击了他们，把他们带走了。

而且，那个东西肯定不是人类。要不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杀害三人，还让他们的尸体不见踪影呢？

我感到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就在进退两难，陷人走投无路的状况时，我感觉身后有人的气息，猛地转过头去。走廊上空无一人。我让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忽左忽右地照射着前方，为了逃离呛鼻的血腥味从血泊中往后退。我决定先去应该身处食堂的饭冢那里。

确认到透过磨砂玻璃发出的灯光之后，我打开食堂的门。然后在我穿过路障从食堂往厨房走去时，鼻子又再次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饭冢先生？”

我细声地叫着，探视厨房里面。里面和上次、上上次同样，躺着已经面目全非的饭冢的亡骸。

“骗人的吧……怎么会……”

光是说出这句话已经竭尽全力。明明自己就在附近监视着，饭冢却还是被杀死了。他的脖子被狠狠地割开，双手双脚都被砍掉。周围一片血泊，呛人的血腥让人几乎眩晕。这是一种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凄惨死法。

“可恶！”

惊慌地逃离食堂之后，我几乎无意识地推开了斜对面的“接待室”房门。我奔入鸦雀无声的室内，在里面发现以与之前完全相同的状态死去的光原夫妻尸体后便惨叫出声，无力地跪倒在地。

——还是一样。还是被杀了！

明明有在监视着的。明明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而且，到底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我再次自问道。时间的问题就不用说了，凶手究竟是如何在不被我察觉的情况下往返于食堂和接待室的呢？食堂和接待室的距离并不远，如果有人经过是不可能发现不到的。

总觉得很奇怪。某种无法解释、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违和感涌上了心头，紧紧抓住了我。看了看手表，原来已经十一点半多了。我吓了一跳，慌忙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手表的时间并没有错乱。

“果然很奇怪。时间……”

我刚才确认时间的时候还是十点半。时间也未免过得太快了吧，该不会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对时间的感觉变得错乱了？

莫名其妙。在头脑极度混乱的状况下，无论怎么思考都是得不出答案的。我没能成功阻止杀人，那么现在辻井和美佐也肯定惨遭杀害了吧。入口大厅的大门被锁链锁住，无法出去外面。最后我们就会在地下通道那个放有祭坛的房间里被……

我鞭策颤抖的双腿站起身，来到走廊奔上楼梯，然后匆忙赶到二楼真由子所在的房间。

“真由子，赶快逃！”

我打开门，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说，坐在房间角落的她慢慢站起来。她的眼睛依然对我露出警戒的目光。

“你说逃，要逃去哪里？”

“哪里都好。总之要离开这个建筑物。”

“为什么？”

“因为……”

我吞吞吐吐起来，真由子以强硬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因为你反复经历过同样的事？不离开这里的话，我们都会被杀死？”

“是啊。饭冢先生和光原先生他们都被杀了。现在辻井先生和米山小姐应该也已经死了。”

“哈啊？你在说什么？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真由子摇了摇头，就像在说“真是傻透了”。她的表情已经不止于惊讶，而是一种失望的表情了。

“请适可而止吧天田君。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想在这种恐怖的地方听到有谁被杀的话啊。”

“我没开玩笑。大家真的被杀了。再这么下去连我们也会……”

“别这样了！你还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受不了了！”

真由子抬起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道。然后她使劲推开我，拿起手电筒跑出了房间。

“等下，真由子——”

下了楼梯的真由子没有前往入口大厅，而是往一楼走廊深处走去。我拼命地追着不管不顾地到处乱走的她。不久后真由子来到走廊尽头，走进礼拜室中，然后走进了地下通道。

“真由子！”

不管我怎么叫喊，真由子也没有放慢速度。沾在鞋底的血液让我险些滑倒，随后我也冲进了地下通道内。

“真由子，等我一下。”

声音应该传达到了才对，但真由子就是不愿意停下来。不久后她冲进通往大厅的房门，迅速闪身进去之后直接把门关上了。

“真由子，开门！喂！”

我挨在门上不停用拳头敲门，但她还是没有回应。

“为什么……要这样……”

我停下了敲门，靠在门扉上瘫坐下来。

又失败了。到底在哪里做错了选择，要怎样做她才会相信我的话呢？胸口满是后悔之情，想要大喊大叫。

就在我这样抱头沮丧的时候——

嘎吱嘎吱。

是那个清脆的脚步声。也许因为黑暗所致，感觉脚步声已经传到很近的距离。处于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我慌忙地用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周围。左边的通道、右边的通道上什么都没有。但确实能感应到气息。在数米前头的黑暗中，对方正屏息凝神地静待着，然后会在一瞬间朝我袭来。

我脑海中想象着这种事，手电筒的光芒开始闪烁起来，不久后就无声地熄灭了。

“啊……怎么会……”

就像配合着我说出这句话的时机一样，“哔哔”地响起一声电子音，手表上正指着凌晨零点。额头上冒出冷汗，指尖都麻痹了。我感受着全身血液倒流般的感觉，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

“真由子，快开门。”

喊出来的声音简直颤抖得不行。

“真由子。”

嘎吱嘎吱嘎吱。

“快开门。求你了。”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咔咔咔咔咔咔咔。

脚步声正急速逼近。与此同时，门内传来真由子的惨叫声。

“真由子！回答我真由子！”

我再次贴在房门上叫唤她的名字时，某种东西抓住了我的肩膀。坚硬、尖锐的物体刺入我的皮肤，粉碎了骨头。我忍受不住发出痛苦的叫声，我的嘴巴、脸、脖子——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被“某种东西”毫不留情地抓住，朝各个方向拉扯。

我边承受着皮肤被撕裂、肉被削掉、骨头被粉碎伴随着大量流出的血液滴落的感觉，被一阵强烈的眩晕侵袭，然后意识就这么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自己的身体，灵魂都被黑暗蚕食殆尽。

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真由子……真由……子……

3

“——喂，天田君。”

真由子呼唤的声音让我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我站起身，环视车内。

——第四次。

已经不再惊讶了。果然又会是这样，最先涌现出的是这种放弃的心态。不过与此同时，我也下定强烈的决心，这次一定要改变事态的发展。

“你怎么了？别这样，快坐下，很危险的……”

“快停车！”

我阻止真由子说下去，大喊道。然后我往前方的驾驶席走去，打断辻井和饭冢的谈话，用力揽住正在开车的饭冢身体。

“请马上把巴士停下来！”

“哇，等一下客人，很危险的啊。快坐下来。别碰我——”

“好了听我说，让巴士停下来。这辆巴士很快就会出事了。”

“在、在说什么呢？是你现在想要引发事故吧？谁、谁来阻止一下这个小伙子！”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就在我想要反驳时，辻井从后面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说，你稍微冷静一下，好吗？这样很危险，来，快坐下吧。”

“不是的。这样下去会有危险。会发生事故，然后大家去可怕的建筑物里避难，最后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听到我喊出这句话，光原信代惊呼了一声用手贴在嘴巴上。而她丈夫、美佐还有真由子都对我投来难以置信的视线。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

“总之你先冷静。冷静下来好好说清楚，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辻井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不是的，辻井先生。我很冷静。”

“诶，我有介绍过自己吗？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推开吃惊地皱着眉头的辻井的手，再次抱住了饭冢。

“拜托了。停下巴士……停下来！”

“你做什么！住手——”

饭冢挣脱我的手之后往右猛地打了下方向盘。下一瞬间，巴士发出可怕的声音侧滑起来，往护栏边冲去。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巴士便已冲破护栏，往悬崖绝壁的谷底掉下去。身体有种漂浮起来的奇妙感觉。一切好像都变成了慢动作，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在遥远下方流淌的混浊河水。

往身后回过头，看到的是正紧紧抱住座位露出惊愕表情的真由子。

——啊啊，真由子……怎会这样……

是吗，我在内心叫道。伴随着巨大的响声，猛烈的冲击朝我们袭来。

意识突然中断，再次徘徊在黑暗的深渊之中。

4

“——喂，天田君。”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眼熟的光景和正在注视着我的真由子。

“真由子……”

“没事吧？看你好难受的样子，是做噩梦了吗？”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好一阵子。隔着一片玻璃的外面，深沉封闭的黑暗无限延伸。

“啊啊，是啊。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竭力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我便抱住了头。“等一下，你怎么了？”我无法回答一脸困惑地这么问我的真由子，拼命地忍住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

——逃脱的方法……真的没有吗……

我不受控制地牙齿打战，浑身颤抖，揪住头发哽咽地哭起来。我全然不顾一脸困惑不知所措的真由子，在内心中像个被绝望支配的悲哀奴隶一般大叫出声。

根本就没有逃脱这个循环的方法。

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挣扎，我都无法从这个“循环”之中逃脱出来—

4：1985年7月3日在美国上映的电影。​​​​​

5：1993年2月12日在美国上映的电影。​​​​​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三章

1

让车子转过一个弯道之后，里边修一降下驾驶席的车窗，取出一根香烟叼起来。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吗？我的理解没有错，她肯定是对我有意思。”

他点起烟，将紫烟与吸入的空气一起吐了出来。盯着烟气从略微打开的车窗缝隙被吸走之后，里边将视线投向坐在助手席上的男人。

男人正对他投来冷冷的视线。

“禁烟怎么了，又没坚持住吗？”

像是想要逃离男人那如猛禽般的目光一样，里边的视线追着在挡风玻璃上忙碌地来回划动的雨刷。

“‘又没’是什么意思啊？我只是……那个，稍微放松一下。”

“喔，放松一下是吗？我看你好像抽得很爽的样子呢。你这副样子就好像想说，在宣布禁烟之前都在我面前极力忍耐不去抽烟，但因为开了长时间的车感到疲劳，所以终于忍不住抽了一口。”

面对男人的嘲笑，里边不由地火大起来。

“我说啊，我才不想被成为禁烟由头的家伙说这种话。不管我再怎么忍耐，要是你在旁边抽烟的话，怎么都会让我意志动摇的吧。”

“你是想说都是我的错吗？”

一脸意外的样子这么说道的男人——那那木悠志郎不满地哼了一声。

“别逗我笑了。至少我可不会在狭窄的车内点烟。跟你不同，我是会遵守最低限度的礼仪的。”

“这可是我的车，抽烟是我的正当权利吧。”

这么回话之后，那那木竟然一脸惊呆的样子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下你该明白自己就算交上女友也无法长久的原因了吧？现在的女人可没有天真到会跟着一个以自我为中心、对坐在身旁的人毫无顾虑的粗神经男人。”

里边无话可说，他为自己无法反驳而悔恨不已。

“再说，那个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提的事件记者也是这样。你似乎觉得那个女记者对自己有意思，请问你的根据从何而来呢？”

“这个嘛，是这样的吧。每次发生事件都会缠着我，要我提供搜查情报，还总会出现在各种事件现场埋伏我——”

“那个女人，是记者没错吧？缠着最容易套出情报的刑警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可是我跟她不只是案件情报，还会聊私人话题。前阵子我们一起去吃了荞麦面，还聊了所上的大学各样的……”

“大学？你说大学？”

平时基本对所有事情都不为所动的那那木少有地大声反问了一句。里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啊啊，没错。她一边上大学，一边在名为梵天社的出版社打工，从跑杂务到当记者，工作内容广泛。是个年轻又可爱的勤快女孩啊。听她说在一个叫‘MIST’的杂志社里有个恩人，透过对方的介绍——”

“你是傻子吗？都三十好几的男人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女孩迷得神魂颠倒怎么行？该不会你只是为了讨她欢心，才把搜查情报透漏出去的吧？”

那那木再次打断里边的话，滔滔不绝地说着。对此里边也不甘示弱地慌忙说道：

“谁、谁会干那种事啊！再说她本来就不会接手那种记者们都想要得到情报的案件。倒不如说他们是专门做那种谁都不感兴趣的、只有你才会喜欢的怪异案件。对了，她说也看过你的小说哦。”

听到这句话，那那木的耳朵抖了一下。

“……喔、喔。那么感想呢？”

“不，她没说些什么。嗯，就是那种不置可否的感觉吧？”

里边照实回答之后，那那木沮丧地垂下肩膀，噘起嘴把视线投向窗外。

“哼，无所谓了，我也不是喜欢那种奇怪的事件。我所追求的，是那种一听到就会觉得背后发凉、寒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能让人充分感受到恐怖的“怪异谭”啊。别把这和那些三流杂志喜欢搞的低俗事件混为一谈好吗？”

“诶，是这样吗？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同啊。”

“完全不一样。根本是两回事。你怎么就没注意到就是这种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简单的思考方式妨碍了自己出人头地呢？”

“烦、烦死了。要你管？”

这次轮到里边噘起嘴生气地反驳道。太阳已经西沉，行驶于与黑暗同化的山道上的车内，弥漫了一阵子的沉默。

下个不停的大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逐渐增大。

里边修一是任职于北海道警察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现任刑警，平时主要负责杀人和抢劫这类恶性犯罪的搜查工作，一旦立案就要不分昼夜地投身于搜查之中。他趁着前阵子负责的杀人事件终于得以解决的空档，用上了积累起来的带薪假期，久违地得以悠闲地度假，不过，就好像里边的预定计划早就被掌握了一样，马上就接到这个男人——那那木悠志郎的联络。

“你对每年都在同样时期相同地区发生的失踪事件有兴趣吗？”

他被对方这句话吸引，回过神来时甚至已经替这个没有车子的男人当司机开车来到了这种地方。

路途上已经向那那木确认了详情，得知这座山上过去有一栋名为“人宝教”这个宗教团体所有的设施，在这个设施周边每年都一定会在相同时期发生奇妙的失踪事件。关于这个名为人宝教的宗教组织，过去曾经因为发生过教徒们相互残杀的事件而被调查过。也即是所谓的新兴宗教，创立时期是距今三十年前左右。曾经因为创立者失踪面临过一次解散的危机，如今已经完全重整，成为了支部遍及全国各地的巨大组织。

据那那木所说每年都会有人失踪，给人一种很可怕的印象，但实际上只是流言蜚语被添油加醋罢了。虽然失踪人员是以每几年出现一次的频率产生，不过闯入那个设施附近的人自此失去踪影这点确实是事实。向山脚下的警署确认过之后，得知确实有收到过失踪人员的搜查请求。

日本一年内约有八万人会失踪。光从这个数字来看失踪的人数非常多，但实际展开搜查后发现，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患有老年痴呆症或是主动失踪的，几日乃至几周内就会找到行踪或是确认到死亡。也就是说，失踪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可以找到的。据说真的找不到的也就两千人左右，该把这个数量视作多还是少，也许会有意见分歧吧。

在这座山上消失的人，也包含在那两千人里面，就算一直追溯到二十年内，最后能找到的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就算光凭这一点，也能让这个事件产生非同寻常的氛围。而且既然和那那木这个男人扯上关系，那么肯定就是和怪谈有所关联的事件不会错。

那那木悠志郎虽然有着作家这个头衔，但实际上一年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搜集怪异故事这个毕生事业上。他以从自己造访的土地上获得的经历为基础执笔小说，出版的作品似乎博得了一定的人气，据他说居然还有一部分狂热的粉丝。里边自己本身也没好好看过那那木的作品，去书店时也很少能看到有摆放他的书，不过既然已经当了十年以上的作家，那么应该所言非假吧。

说到为何要和这样的奇怪男人同行，都是起源于过去里边被卷入的在某个离岛上发生的可怕惨剧。在造成大量牺牲的那个事件里，里边尽管身为警官，却没能拯救在怪异的状况下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性命的牺牲者。而且，在他自己也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赶到现场传授了他生存方法的人，正是这个那那木悠志郎。于是他就成为了里边的救命恩人，后来两人也有了更加深入的关系。

由于这个事件，里边不得不肯定那种所谓超常之物的存在，同时也开始关注起过去三十几年人生中完全不屑一顾的各种东西。这次会这样子和那那木一起进行怪谈收集之旅，也是出于这样的内情。

后来，无论于公于私，里边已经和那那木一起造访过很多地区。那那木在所到之处都遇上怪异现象，每次都会陷入危及生命的困境。他总是能发挥符合自己领域的知识和洞察力摆脱困境，平安归来，但对于和他同行的里边来说，那可都是些会对往后的人生造成严重心理阴影的东西。

打从出生以来就对怪谈的存在抱持否定的里边，因为与那那木的相遇而颠覆了这种想法。不过即便如此，不善应付那种东西这点还是不变。面对凶恶的杀人犯他倒不会觉得可怕，但一旦对象换成了幽灵或是怪物之类的，人类的常识就完全不管用了。里边在警察机构学到的所有知识和技术都派不上用场，只能依靠能说会道的那那木。

关于这一点上里边虽然感到心情复杂，但他无法对那那木摆出过于强硬的态度，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当然，这种不符合现任警官身份的想法，他完全没有对周围的人说过。虽然他现在已经承认了怪谈存在，也不打算用歧视的目光去看待像那那木这样的怪人，不过就算这么说他也不想为此就被认为是他们的同类，或是因此遭到职场同事的白眼。

“不管怎样，反正你就算偶尔休假也没有什么爱好，也没有可以约会的对象，跟那个年轻女记者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进展。”

里边被那那木像是突然想到而说出来的这句话刺激到神经，火大地反驳道：

“喂等等，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我也是有休假计划的好吗？只是既然是你的求助，所以没办法才……”

“我才没有求助。是你对我的话感兴趣说要跟着来，所以才让你当司机而已。我可没有强逼你吧？而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要问你了，你所谓的“休假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这、这就……”

实在回答不上来，里边只好沉默不语。

“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就算有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事吧？要么就是和同事或后辈去喝酒，要么就是陪讨厌的上司打高尔夫球吧。”

里边再次哑口无言。虽然很不甘心，但那那木所言确实一针见血。

“哼，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毕竟受到同事和后辈喜爱就证明你有人望，讨到上司欢心不仅在警察机构，在所有组织里都是出人头地的最大因素。无论你有多大的实力，只要没被上司记住，那你一辈子都得被颐指气使，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了。”

明明就没在公司里工作过，那那木的发言却具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不过就算工作能力优秀，得到同事们的信赖，也不代表会受女性欢迎。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家伙，虽然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但一开口说话就暴露出那种自以为是的本性，毫无情调可言，很快就会让对方失望。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一直处于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里，就连对方的心思早就不在你身上了都察觉不到。然后到了某一天对方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什、什么？你、你凭什么说这种话……说、说得好像亲眼看到过似的。”

里边生气地提出反驳，长长的烟灰掉到了手上。他慌忙把烟灰掸开，这次却打错了方向盘，车子大幅度越过了对向的车道线。

“喂，小心点。在所有的死法中，我最不想领受的就是和你这样的寂寞单身狗殉情而死了。”

“烦、烦死了。闭嘴。还不因为你老说奇怪的话。”

“不过是事实吧？”

无视露出嘲讽笑容的那那木，里边把香烟塞入烟灰缸里，重新抓稳了方向盘。确实正如那那木所说，他已经有过好几次被交往中的女性突然宣布分手的经历。虽然年轻的时候并不怎么在意，但到了三十好几的如今，这个问题才变得像重担一样压在身上。

最近经常接到老家的母亲打来的电话，就是问什么时候才结婚，别总是以工作为第一，早点让她看到孙子的脸。同乡的朋友们也相继结婚生子了。其中甚至还有离过两三次婚依然在为婚姻生活而努力的强人，那些有能力的人都能轻易地结婚。那些家伙虽然老在说什么“还是单身快活啊”“别放弃你的自由”，但里边还是觉得为养家糊口努力工作、成为家庭的顶梁柱自立自强才是个真正的成年人。在他上大学的时候殉职的父亲也是如此。

自从离开家庭独立生活的那时起，他就已经抱有结婚组建家庭的愿望。不过愿望有多大，焦虑就有多大，所以刚才那那木那番指责听起来才会让他觉得无比刺耳。

“先不说这些无聊的事了，拜托你调查的情报查到了吗？”

那那木一脸无趣的样子将里边的烦恼一脚踢开，单方面地转换了话题。虽然对他这种任性自我的作风很是不满，但也没心情和他继续斗嘴下去，所以里边决定坦率地回答问题。

“是“人宝教”的事情对吧。嗯，我调查是调查过啦……”

“别装模作样了，赶快说吧。”

那那木摆正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沉入椅背中，大大地叹了口气。不仅让现任警察为私人理由而调查情报，还要拿人家当司机使唤，他却连一句道谢的话都不说，还命令自己赶紧把调查内容说出来。虽然这种傲慢至极的态度让里边简直都惊呆了，但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

“那确实是人宝教拥有的设施。但现在那里已经被废弃了，人宝教在另一个地区建造了教团本部。支部遍及全国，目前的教徒约十二万人左右。虽然因二十三年前在这前面的＇白无馆＇发生的大量教徒死亡事件而导致教徒数量大减，不过后来在剩余的教徒中选出了新的教主，教团便逐渐恢复了稳定。”

这次从那那木那里听说了情况之后，他又重新调查了一下，发现人宝教的教徒数量比以前增加了不少。这个教团具有新兴宗教特有的致力于布教的特征，因此经常会引起纠纷，不过自从教徒大量死亡事件以后，就很少听闻发生这种事了。是因为被公安机构列入黑名单而变得老实起来了，还是真的变成了人畜无害的宗教组织了呢——

不过对于认为新兴宗教不可能人畜无害的里边来说，这种事情确实有点超乎想象了。

“那么事件的详情呢？”

“这个嘛，我调查了当时的资料，但没找到。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非常认真地调查了很长时间，但他几年前就失踪了，导致资料出现了缺漏。”

这件事情当中显然大有文章，那那木对此也表现出了怀疑。他的侧脸带有一丝严峻的神色。

“在已知的范围内来说，教祖柴仓泰元提倡末日论思想，与支持他的数名教团干部一起服用了药物。他们陷入极度兴奋的状态，杀害了教徒们。设施内的六十四名教徒牺牲，其中有些人拼命逃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有些人想要逃出去却没能逃掉，在没人前来救助的情况下，大量的教徒都被夺走了性命。不管听多少次都是个让人恶心的事件啊。”

里边以厌恶的语气恶骂道，那那木也带着严肃的神色点了点头来表示同意。

“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不过柴仓泰元失踪这件事挺让人在意的。”

“确实。当时的警察已经拼命搜索过了，但还是没发现尸体。也有可能是逃到哪里去了，自那以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当时好像也有主张泰元已经与神同化的人，不过现在的人宝教否定了泰元的行为，也答应了会对被害人的遗属赔偿金钱。按他们的解释就是，“那个惨剧都是患有精神病的柴仓泰元独断所为，我们会背负着这个罪恶的十字架，对人们伸出救济之手＇。既然这样，就很难认为是教团藏匿了泰元吧。”

人宝教的事件在超自然爱好者之间也相当有名，那那木自己也进行过不少调查。虽然事件的大致情况都是一样的，但据说一部分人认为是教祖召唤出了邪恶之物，所以才会导致教团走向破灭的道路。教祖会将教徒杀死奉献给神明，如今也在将闯进来的生者当作祭品奉献上去，大量杀人事件的主谋——教祖行踪不明正是造成传出这种传闻的原因。听说这次那那木是从某个人物那里得到这些情报的。

换作平时的话，那那木不会相信那种来源不可靠的消息，不过那个人物所说的话似乎大大地刺激了他的好奇心，所以他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便找上里边一起来到了这里。

只要是未曾听闻过的怪异事件，无论是多么凄惨的旧事还是形迹可疑的传闻，都必须去亲身确认才行。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人。

“就算泰元还活着，现在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很难认为他会躲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生活，他也不可能跟失踪事件有关吧。”

里边自言自语地说道，那那木挽起手臂，沉思了一会儿。

“不过，也许会有人继承他的遗志。”

“喂喂，这怎么说都不可能吧。因为那个事件而被认定为邪教，人宝教花了很长时间向人们宣示教团的改变。他们排除邪教的要素，宣称自己会作为无害的宗教为世人行善。虽然公安机构目前还是将其视作潜在的危险，不过他们似乎也没引起过什么问题。泰元可是做出了虐杀教徒的行为，那些人怎么可能会继承他的遗志呢?”

以奉劝的口吻说出这番话之后，那那木沉默了下来凝视着窗外。

“……也许是这样吧。”

片刻之后，他以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虽然对他这副奇怪的样子有点在意，不过里边决定不再说些什么，专注于驾驶上。

他依稀感觉到那那木从以前就对关于人宝教的话题会表现出敏感的反应。他之前问过那那木原因，而那那木则表示“我曾经被卷人过他们支部引发的事件”。他并没有说出详细的情况，不过似乎以当时的事件为契机，那那木就开始表现出敌视人宝教的态度。

尽管不知道他当时在那里有过怎样的经历，以及是否与这次的怪异故事搜集之旅有关系，但他自己主动去和如此敌视的对象扯上关系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对里边来说，最感到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之后又行驶了十分钟左右，过了一条大桥之后，以路边的一块石碑为界线，沿着狭窄的山道开始蜿蜒而上，渐渐能看到开阔的空间了。在环状的通道上把车停下，两人时隔数小时终于得以舒展身体。

下个不停的雨马上就把头和肩膀淋湿。对此丝毫没有在意，穿着西装的那那木来到围着铁栅栏的正门前。

“这里就是‘白无馆’吗?”

“辖区的人把这里称作‘邪宗馆’，听起来还真吓人啊。嗯，他们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里边抬头仰视眼前的馆，苦笑着说道。没有亮起灯光的建筑物被痨沱大雨淋着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巨大的墓碑。光是这样看着就让人感到背脊发冷。那那木没有理会咽了口唾沫的里边，慢慢地穿过了大门。

“喂，等下，那那木。你真的要进去吗?”

他对迈着坚定步伐前进的背影问道。视线越过肩膀回过头来的那那木，眼神之中浮现出轻蔑之色。

“这可是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到达的目的地啊。要是就这么打道回府，那让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像要对踌躇不前的里边给予追击一样，那那木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是在害怕吗?要是你说要在车里等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的。”

“说、说什么傻话?我、我怎么可能会害怕。我只是….”里边突然停下了口。不知不觉间两人周围已经弥漫着一股浓雾。因为被浓雾遮蔽了视野，都已经看不到刚才停在路边的车子在哪里了。

“怎么回事，这些雾是?刚才都还没…”

里边拿出手电筒照向周围的雾气，但状况没有任何改善。就连前面几米的地方都看不清，手电筒的光线被浓雾的障壁阻碍。

下一瞬间，一股稍带刺激性的甜腻气味飘入了鼻子里。

“——小心点，里边。”

正如那那木这声严峻的警告，雾气越来越浓，最后连三米开外的地方都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咔，咔，咔”地开始响起一阵像是硬物敲击柏油路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啊?到底是从哪里….”

把手电筒光线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也照不到什么东西的身影。倒不如说，就算有人在那里，也不可能在这种浓雾之中照得到吧。

不觉之间雨已经停了。里边站在浓雾之中，侧耳倾听寻找那那木的气息。就只有他就在自己身边不远这一点，似乎是在这种异常状况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嘎吱，嘎吱，嘎吱。

“….是脚步声。”

这种粗粝的声音确实是某种东西走在地面上的声音，不过因为轻飘飘的，感受不到重量实在很不自然，所以很难认为是人类发出的。

是更加轻盈的——不对，是细小的某种东西….?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在这期间脚步声不断地增加。可不是一个两个人。更多的脚步声大举而来，正包围着两人。

“这是所谓的危险状况吗?”

他开声问道，那那木悻悻地回答“看来是了”。

“真的假的?一来到就被莫名其妙的东西吃掉也太过分了吧。啊啊,对不起妈妈。不能让你看到孙子的脸了。请原谅孩儿的不孝。”

“别说傻话了，赶紧跑吧。沿着石阶走应该就能走到玄关。”

刚说完这句话，那那木已经脚蹬地面跑了起来。里边也用手拨开如厚云般的浓雾追着那那木的背影跑去。

两人一口气跑过从大门到玄关的十几米距离，终于平安地到达了玄关。不过，也不知道是否上了锁，怎么推门都是纹丝不动。

“可恶，怎么回事!”

他不禁恶骂道。那那木离开门，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道路。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咔咔咔咔咔咔咔咔。无数的脚步声一齐加快了速度。

“怎么办，那那木?”

那那木什么话都没说。他那浮现在微弱灯光之下的侧脸上，与其说是焦虑和恐惧的感情，不如说是寄宿着想要看清逼近而来的存在的强烈意志。那是由对怪物这种存在有着强烈执着的那那木内心的欲求所形成的，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执念。

要是现在浓雾散开的话，那就能看清脚步声的来源了。不过里边不希望如此。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以怎样的姿态逼近自己呢?他没有直视这种东西的勇气。

——不行了。逃不掉。

从弥漫的浓雾深处，有几道人影正往这边逼近。

就在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时。

“——赶快进来!快点!”

身后的门猛地打开，某人叫喊道。里边立马抓住那那木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建筑物里面。紧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阻断了毛骨悚然的脚步声。

那个人锁上安装在门上的两个钩形锁，回过头来俯视喘着粗气的两人。

“没事吧?”

“啊啊，还好。”

里边边回答着边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他穿着白衬衣和黑色裤子，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吧，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不堪。那双就像已经好几天没睡过觉一样凹陷的眼睛，正惊讶地睁得大大的。“没事吧，那那木?”

“当然了。”冷淡地回答之后，那那木也和里边一样坐在地上仰视那个男人。也许是因为紧绷的神经丝线断掉了，他的脸上渗着一丝疲劳。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你救了我们。谢谢。”

里边这么说了之后，眼前的男人突然一瞬间浮现亲切的笑容，但马上又恢复严峻的表情。男人的表情简直就像在说“现在放心下来还太早”一样，里边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2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两位没有受伤吧?”

我俯视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组，这么问道。

“啊啊，还好。我叫里边，他叫那那木。”

坐在入口大厅地板上穿牛仔裤和皮夹克的男人苦笑着介绍了自己。

“刚才的究竟是……”

坐在他旁边穿着西装、被称作那那木的男人一脸惊讶地喃喃说道。然后两人站起身，在人口大厅里东张西望。他们拿着的手电筒光线幽幽地照在缠绕着柱子的布条上。

——这次的闯人者是这些人吗?

我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重新观察这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两人看上去都是三十来岁吧。穿牛仔裤那个男人体型壮硕，那头爽朗的短发和他十分相称，一看就是那种室外运动型的人。而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则是身形纤细，留着一头稍长的头发，眼神如猛禽般锐利。那让人怀疑是否真是活人的苍白肌肤也与之相辅相成，总觉得散发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氛围。

两人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与至今我所见到过的其他闯人者不同，感觉并不是抱着试胆或是好奇的心态进人这个建筑物的。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来这里的呢?

“话说回来你是?难道是这里的管理人吗?”

自称为里边的夹克衫男人以略带质问的语气问道。

“不，我是……”

我有点不知如何回答，于是便对他们说明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

“我们坐的巴士在前面的路上发生了事故，所以来这里避难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六个人在这个建筑物里避雨。”

“巴士事故?”

那那木一脸惊讶地反问道。他对我投来严峻的目光，就像在评估价值一样紧盯着我。该不会是被他怀疑了吧。

“原来如此。那真是倒霉呢。其他人在哪里呢?”里边问。

“应该都在二楼的房间里休息吧。毕竟还没到发生什么的时间。”

“——发生什么，是什么意思?”

敏锐地反应过来的那那木惊讶地问道。

“啊，不。没什么。不说这个了，两位怎么会来这里?”我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而反问道，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用通俗的说法，就是废墟探险吧——”

“你这说法真是俗得不行。应该要说是搜集怪异故事。”那那木打断了里边的发言，用强硬的语气断言道。

“看到我的脸后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正是恐怖作家那那木悠志郎。在这种地方居然能遇到我这样的人，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惊喜吧。不过你不用太拘谨。能在这里相遇也是某种缘分，而且刚才也得到你的搭救，所以你对我有恩。来，收下这个——”

那那木一边自顾自地推进话题，一边从怀里取出了一册文库本递给了我。

“….请问，这个是?”

“还用说吗?是我预定下周发售的新作。在书店上架前就能拿到手，你还真是幸运啊….噢，差点忘了。”

那那木苦笑着，用从怀里取出的钢笔飞快地在文库本的扉页上写上签名。

“好了，不用客气，收下吧。”

“哈啊。”

被不容拒绝的气氛所压，我勉为其难地收下递来的文库本。看到我这种微妙的反应，那那木的脸上突然蒙上阴影。

“——该不会你不认识我吧?不认识我这个系列作已经超过十六本、期待的新刊一经发售便造成话题的那那木悠志郎?”

“诶，啊，呢……”

“不认识我这个在夏日怪谈杂志上以‘人尽皆知的超人气作家’为题制作了特辑、经常受到媒体采访的那那木悠志郎?”

“对…很抱歉……”

被对方气势汹汹地逼问，我不禁道歉起来。道歉之后我才想到，自己为什么要突然道歉呢?以锐利的目光凝视着我的那那木用手捂住半张的嘴巴，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往后倒退。

“可恶，为什么?还以为会来这种地方的怪人肯定会认识我的，为何遇到的总是那些不认识我的人呢?偶然让我遇上一个公开说是我狂热粉丝的人也是可以的吧!”

似乎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那那木边悲痛地叫着边沮丧地垂下了头。在一旁愉快地看着那那木这副样子的里边，嘴角挂着阴险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你也该为明明不想要却被那那木老师强行塞下杰作的他考虑一下啊。慌张成这个样子也太难看了吧。”

“烦、烦死了。你说谁慌张啊?为了不引起误会我先说清楚好了，我是如今作为代表日本的恐怖作家而为人所知的男人，是总有一天会成为与神代叛和南云终星并列的文豪而永世流传的人物。能遇上这样的我，还被当面赠送签名本,你真的是个幸运的男人啊。所以就算是骗人的也好，至少给我露出更加高兴一点的表情如何?嗯?”

那那木把窃笑着的里边推开，再次向我通逼问道:

“那么说来，你又是什么人呢?我都介绍过自己还把签名本都送给你了，你至少也该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吧?”

“说、说的也是呢。我叫天田耕平，在市立中学里担任教师。原先在前往乌砂町举行的慰灵祭途中，就像刚才说过的，巴士发生了事故…”

“——原来如此。发生事故….”

听到我的自我介绍之后，那那木刚才的气势一下子消失了，以平静得不自然的声音这么说道。然后他挽起手臂，和里边对望了一眼，像是思考什么地沉默下来。

“那个，怎么了吗?”

我对两人的反应感到不安，忍不住这么问道。然后那那木的严峻表情突然一变。

“呀，叫你天田君可以吧。机会难得，除了签名还写上上款好了。”

他从我手上夺回文库本，在扉页上写上“赠予天田耕平君”。

“这样就行了。来，感动地收下吧。”

“非常感谢您。”

我勉为其难地说出这句话，再次收下文库本。见此那那木满足地哼了一声，然后重振精神整理了一下领带。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该进入正题了。刚才的脚步声到底是什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对于这个唐突的问题，我只能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

“只是?”

“我们以外的人只要来到这个建筑物，就会马上被那些东西袭击。它们用不同的方式杀害我们，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那些东西是?”

被他进一步追问，我因为焦躁不禁说话大声起来。

“就是怪物啊。虽然不知道它们的模样和目的，但那些东西团团围住了这个建筑物。不，不止如此。就连里面也….”

我一边尽量让对方正确理解自己所处的困境，一边移动视线环视四周。现在，就在这一瞬间，“它们”会不会就从柱子的阴影中扑过来呢，这种恐惧让我感到背脊发冷。

“诶，等一下哦。你刚才都说些什么啊?你说的怪物，是指在外面雾中的那些东西吗?”

“是啊。要是我不出手相救，你们也会没命的。以前来的那些人，不管我警告多少次都听不进去。所以他们都….”

焦躁如鲠在喉。看到我这个样子，那那木和里边再次露出沉思的表情。

——反正也没用的。不管我怎么说他们也不会相信。

我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他们肯定也会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对我所说的话付之一笑，然后就被那些东西杀死吧。就算我再怎么想救他们，只要他们不肯相信我的话，那我也毫无办法。

内心涌现一股放弃的冲动，我垂下肩膀沉默下来。

然而，那那木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感到惊愕。

“_一这件事实在很有意思。能详细点告诉我吗?”“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被目瞪口呆的我反间，那那术以有些暖味的态度耸了耸肩。“虽然我不打算对你的话照单全收，但也不想要全盘否定。我可不是那么愚昧的人。”

那那木的嘴角扬起笑容，催促我继续说下去。在他身旁的里边稍微有些困扰的样子，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我应他的要求，惶恐地开口说道:

“这个建筑物里大概潜伏着一些非人之物。虽然没见过它们的模样，但我们已经被它们袭击过好几次了。”

“被袭击?那么你们就是在和它们战斗吗?”

那那木轻咳一声，像是在责备里边，要他不要多嘴。于是里边闭上了嘴，轻轻地举起手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没有跟它们战斗。因为注意到怪物存在的，就只有我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说?既然有危险逼近，不是应该早点告诉他们吗?”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那那木的疑惑。

“没用的啊。我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就算他们相信，我们也没有对策。没有能和‘那些东西’对抗的方法。”

“唔，确实要是对方是非人的存在，那普通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没有胜算。这个判断是很正确的。”

以这句话作开场白后，那那木继续说下去。

“不过，既然这样，那你们赶快离开这里不就好了?明明有生命危险，为何你们还要留在这里呢?”

“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巴士因为发生事故动不了，就算想徒步下山，在暴风雨之下走到山脚也得花好几个小时。所以大家都认为在天亮之前还是先在这里避难比较安全。”

而且，我已经提过许多次建议了，多到我都记不清了。有一次还导致巴士从桥上摔落谷底。然而无论我劝说大家多少次不要来这里，结果最后大家都会来到这个建筑物。就算想逃都逃不掉，最终惨遭杀害。

我们已经被禁锢在这个无法逃脱的命运之轮中。

“无论如何都逃不了。最初我以为凶手肯定在我们之中，但不是这样。回过神来时大家都已经被杀，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拯救大家，但都没用。不只是我们，你们也会是同样下场。一旦踏人这里，到死为止——不，就算死了也无法逃脱。”

“喂、喂，等一下啊。STOP，STOP。”

我放任情绪把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里边突然开口打断我。挽着双臂的他脸上果然正如我所想，带着困惑和为难的表情，以及明显的疑心。

“就是说，我们也会被那些怪物袭击吧?因为打不赢所以要逃跑，但想逃也逃不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对吧?”

我点了点头，于是里边像是很满意地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找出对抗方法才行了。对吧那那木?”

被征求同意的那那木像是在思考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神色凝重地开口。

“唔，按照以往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吧。不过从他的话来看，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啊。”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里边这么一问，那那木有些惊呆地捂住了额头。

“里边，你至少养成自己独立思考的习惯如何?亏你这样还能当刑警啊。我倒觉得每天无所事事的乡下巡警还比你更有思考能力呢。”

“烦、烦死了。这种事可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没去理会气愤地抗议的里边，那那木再次转向我。

“总之，我大概理解你的情况了。怪物恐怕就是被这个建筑物封印着的某种可怕存在吧。这个‘白无馆’是昔日人宝教制造过惨剧的地方。而且被视为主谋的教祖遗体一直没被发现，那对方很可能在此留下了某种咒术装置。不过，在调查这件事之前，我还有一件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的事——”

那那木停顿了一下，然后以尖锐的目光紧盯着我。

“刚才你一直在说，这个馆里所有的人都会被杀。对，说得就好像你亲眼所见的一样。而且还说过‘不断地想要救大家’这种话呢。这真是让人费解的发言啊。简直就像在说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一样。”

“那是…”

那那木依然凝视着哑口无言的我，露出稍带讽刺感觉的微笑。

“就我来看，你还有一些没有告诉我们的情报。除了这个建筑物内有怪物出没，还有它们会袭击你们这些事实以外。我想知道的就是你隐瞒的事啊。”

笔直凝视着自己的那那木眼中闪耀着妖异的光芒。怪异的现象，无法理解的状况。尽管这些东西摆在眼前，他却依然露出想要找出真相的雀跃眼神。

——这个男人已经察觉到了吗….?

那那木注意到我口中所说的怪异现象的只鳞片甲，以我的言行为线索，打算抛弃常识性的思考，试图找出真相。对此我感到无比惊讶和激动。

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可以说出来。将我目前所身处的状况告诉他，然后也许还可以依靠他帮忙，将我想要拯救真由子以及其他乘客的愿望托付给他。

“能告诉我吗，天田君。那个比怪物更要可怕，让你痛苦不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想要知道。我想了解它。这样的话，就能同时‘认识’存在于这片土地的怪物。”

这番话没有怀疑的余地。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但这时我已经在那那木悠志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可能性。就是确实有信任价值的可能性。

“我一直反复经历这个夜晚陷人了时间循环之中。”

我下定决心如实告知之后，突然陷人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啊，嗯。呢……”

里边苦笑着挠了挠头，一脸像是吃到黄连似的苦涩表情。

“呃，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正如所料的反应。尽管心里很清楚，但我还是感到很不好受。“时间循环。你没听到吗?”

与一脸惊呆的里边呈鲜明对比，那那木居然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这么说道。

“不，我是听到了，听得很清楚。可是他说的话会不会有点离谱了呢?”

“离谱?你指什么?”

这次轮到那那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耸了耸肩。

“就是说时间循环啊。我也会约女朋友看这种电影，偶尔休假也会租一些DVD来看，所以多少有点知识。”

“DVD……”

不顾喃喃自语的我，里边继续说道:

“说到时间循环，就是不断重复同样的时间吧。这种类型的故事有很多优秀的作品啊。比如不断回溯时间拯救死去的爱人、为了挽救朋友的性命而四处奔走之类的，都是这种类型。不过往往这种想法都是行不通的。因为改变了过去，结果反而导致状况更加恶化的情况常有发生。通过不断回溯时间从中找到最好的选择，最后找到突破困局的方法，就是这样的原理对吧。”

里边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大通，征求那那木的同意。那那木有些扫兴地点了点头。

“不过啊，那只是虚构的故事罢了。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时间循环?虽然至今为止已经见过许多次幽灵和怪物之类的，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这种太过科幻的事情还是很难让人接受。而且到处都没看到有能让人穿越时空的时间机器啊。”

里边张开双臂，用有些做作的姿势环视着大厅。

“可是，我是真的——”

我正想要辩解，里边竖起食指摇了摇制止了我。

“只是假设啊。如果你真的陷人了时间循环，那刚才看到我们时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那是……”

“如果你真的反复经历了这个夜晚，那你应该会知道我们会来才对。之前我们就已经介绍过自己的吧?可是你却不知道我们的名字，这显然很奇怪。就是所谓的矛盾吧，对不对?”

我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之前你们都没来过这里。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们。”

“你说什么?那就不能说是循环了吧。”

“所以说，陷入循环的人是我，你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之前也有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我——”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

里边嗦地举起手，再次打断我的发言。看到我沉默下来，他俨然像个刑警一样以强逼犯人自白的语气质问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该不会你说的是那个吧。呃，叫什么来着?啊啊，对对，是既视感。”

“既视感?”

“对。偶尔会有的吧。就是那种‘好像在梦里见到过一样’的感觉。”

既视感什么的我当然也知道。不过用既视感根本无法正确解释目前的状况。

“不是的。我重复的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到凌晨零点为止的好几个小时。”

“所以说，这就是既视感了吧?你说发生了巴士事故，也许就是因为当时撞到了头，所以让你觉得那种感觉好像延长了吧?”里边拿出很像医生会有的说辞，自顾自地理解起来。

“但我确实看到了大家被杀的情景，而且可不是一次两次。”

“虽然你这么说，但现实之中并没有发生这种事。对吧?而且未必肯定会发生。毕竟你那种既视感——”

“才不是既视感!”

受强烈的情绪驱使，我不禁大喊出声。紧握的拳头不受我控制地颤抖起来。话说到一半的里边沉默起来，他半张着嘴巴愣在那里。

“循环都是真的。我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目睹很多人被杀，想从怪物手上逃走，可是最后大家都会被杀死，然后又会在巴士上醒来。本应死去的人也会活过来，我也会完好无损地再次来到这里。这个发展是绝对无法改变的。但‘除我们以外的人’就不一样。循环好几遍之后，偶尔会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来到这里。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原理，但他们都会像你们这样突然出现，要不就是想调查这个建筑物，要不就是想要试胆什么的。人数、性别、目的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共通点就是一定都会被怪物袭击然后消失不见。消失的人就再也找不到，也不会在往后的循环里再次出现。”

我一口气说完之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里边依然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而那那木则是一直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他们不相信是很正常的。光是这样愿意听我说话，就已经可说是奇迹了。我之前也对他们这样的几批闯人者解释了同样的事，但他们都会认为我脑子有问题，要不然的话就是什么整人节目，根本不会相信我的话。

我希望眼前这两个人会愿意相信我的话。不对，不能让他们相信的话，他们就会有生命危险。可是我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才好。

“喂，那那木，你也说点什么啊。”

被里边征求意见，那那木终于张开紧闭的嘴。

“关于天田君所言是否百分百的事实目前还无法确认。正如你所说，他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从反应来看确实是初次见面吧。不过我们是在他的循环世界里意外出现的‘闯人者’，这种想法不是很有意思吗?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来到这里的闯人者，而且那些家伙全都消失不见了，连尸体都没留下。也就是说，我和你很可能也会是同样的下场呢。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你给我等一下。你怎么说得这么开心的样子，现在是该笑的时候吗?”

那那木没去理会目瞪口呆的里边，一副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的表情颤抖着肩膀，就像是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愉快得不得了的样子。

“你是叫天田君对吧。让我再来确认一下。这个建筑内出现来历不明的怪物，这点没错吧?”

“对，没错。”

我回答道，那那木一脸满意地连连点头。

“这样的话，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馆内外都有想要袭击我们的怪物，我们无法随意进出。对那个怪物最熟悉的人是天田君你。然后，陷人时间循环这番话是否属实，随着时间经过就能得到证明。我们会相信你，查明怪物的真面目，我们能否活下来都要看你往后的行动了。只要确认到你的发言都是真实的话，那我们当然会助你一臂之力。怎么，不用担心的啊。我可是将搜集各地的怪谈作为毕生事业，有见识过各种怪物的实绩。送给你的那本书也是依据这些经验写成的作品呢。”

我让视线落在手上的文库本上。一只异形的怪物蹲伏在肮脏小巷里，以可怕的目光盯着自己，我俯视着这个毛骨悚然的封面，不禁咽了口唾沫。

“——总有一天，这本书会告知你真相。所以你可要一直随身携带啊。”

我不禁抬头望向喃喃自语般说出这句话的那那木，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尽管还无法完全信任他，但至少他和以往那些闯人者不一样。解明盘踞在这个“白无馆”的怪物真面目，这个男人真的能做到这种我绞尽脑汁都做不到的事吗?

这种充满希望的想法占据了我的脑袋。

“那么，既然决定好了，就让我先去跟其他乘客打声招呼吧。然后再把这个建筑物到处走一遍。我想听你说说你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有过怎样的经历。”

那那木边这么说着边兴奋到双眼放光。

“你愿意相信我吗?”

听到我提心吊胆地确认道，那那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喂、喂喂，等一下啊，那那木，你是认真的吗?”里边慌张地插口道。

“什么?”

“还用问吗?你真的相信那所谓的时间循环吗?”

“不行吗?”

“你还问行不行….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吧。”

面对一脸困扰的里边，那那木就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哼了一声，对他投以嘲讽的视线。

“哼，你说不可能?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呢?至今为止你不是都已经跟我一起看过那些‘不可能的东西’了吗?停泊在深夜海港的幽灵船，死后经过多少天都不会腐烂的尸体，指甲和头发一直在变长的人偶，只会吞食内脏的鱼人，还有拟态成人类的蛞蝓生命体，甚至还有寄生在人体上的水栖生物。那些不是现实存在的吗?难道全部都是我们的妄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里边一脸为难地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绕者太阳穴。那那木直视着他，以娴熟的手势整了整领带。

“我们已经知道那种东西确实存在。用眼睛看过，用耳朵听过，用肌肤感受过，用所有的感觉理解过了。因此我认为天田君的话有相信的价值。他所说的时间循环一一也即是‘重复的世界’真的存在，而我们踏人了那个世界，那么只要不找出引发这种现象的怪物，我们就无法活着回去。”

那那木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对任何东西都无所畏惧的笑容。

里边的视线在我和那那木之间游移了一会儿，最终像是放弃了一样，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3

这次我把行李放在房间之后便马上前往大厅。

我领着他们两个离开大厅后直接前往二楼，敲了各个房间的门，把乘客们都召集了过来。因为两人来得早，所以乘客们一个都没少，可以将他们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也不知是否该说是正如预想，没人任何人认识“恐怖小说作家那那木悠志郎”这个名字。自称为读书家的光原守倒是听到那那木是作家之后便兴奋起来，但不管他怎么摸索记忆，都说从没听过那那木悠志郎这个名字，还问他：“除了小说，是不是还写了什么学术书籍呢?”

虽然我还担心他会否因为得知自己知名度极低而大受打击，不过没想到那那术竟然一脸平静，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与其说是死了心，不如说从最初就并不在意的样子。这跟把书硬塞给我、逼问我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至于里边的话，在被他要求保密之前我就已经跟大家说了他是刑警。因为我觉得只要让别人知道有现任刑警在场的话，即使杀人犯就在乘客之中，也能对其起到牵制的作用。

正如之前我跟那那木和里边说过的那样，这个建筑物之中发生的怪异杀人事件，恐怕与那些来路不明的怪物有关。单从它们对闯人者下手、只留一摊血泊的手法来看,实在不认为是人类所为。不过唯独乘客们那边，从杀害方法来看还是有人类作案的可能性。尽管没得到确实证据，但只要这种可能性不是零的话，那么从消除一丝不安这层意义上来说，刑警的存在还是可以利用的。

跟所有人打完招呼之后，乘客们便回房间去了。我们走个形式地决定了一下让那那木和里边使用的房间，然后马上带他们去建筑物各处走走。

首先前往三楼，大致看了一下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的空荡荡会议室和只剩下一张大床的教祖个人房间之后便下去一楼，再去事务室和接待室、食堂还有其他几个房间兜了一圈。无论哪个房间都没留下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也没发现那那木想要的关于人宝教的资料。

一路上，我向两人讲述了目前为止在这一晚反复发生过的事情。与兴致勃勃地听着我说话的那那术呈鲜明对照，里边依然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看到他们各自的反应，我才意识到自己所说的事情是多么超乎寻常。

一通说明结束之后，话题转移到其他乘客和我的关系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都是乌砂温泉街火灾事故的幸存者，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关系对吧?”

“对，在今天见面之前，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没听过。要不是收到慰灵祭的邀请函，我们也不会在这里见面了吧。”

“唔，听说那场火灾事故非常严重啊。”

那那木以一副了解情况的样子这么说道。也许是以前在新闻报纸上看到过吧。

“我和真由子在那场事故中失去了亲密的朋友。就算过了一年后的如今….不，无论再过多少年，我想也一定不会忘记那天的事情吧。”

光是这样回想起事故当时的情况就感到胸口作痛。那那木和里边大概顾虑到我的心情，并没有进一步详细地追问下去。

“我想这里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突然毫无预兆地失去重要的人，感觉就像变成一个空壳一样。虽然也有些表现得很开朗的人，不过大家肯定就像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吧。”

我边回想着各个乘客的脸，边重重地叹了口气。相对于面无表情的那那木，里边的脸上流露出的是哀悼火灾的死者，同时也为虽然幸存下来却无法摆脱痛苦的我们感到怜悯的悲痛表情。

“直到现在我都会梦见当时的事。在这一年间，我已经不知想过多少次如果能让时间倒流的话该多好。”

时间倒流。说出这句话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是多么地讽刺，不禁苦笑起来。尽管悔恨过去，渴望回到当时，却无法从这种非己所愿的循环中逃脱出来。

这是多么的滑稽啊。

然后我们走人了走廊尽头的礼拜室。那那木“喔”地轻呼一声，仰望挂在祭坛深处的曼荼罗。

“这又是一种妖异啊。”

那那木意味深长地轻喃道。在他旁边同样看着曼荼罗的里边问道:

“这幅奇怪的画是什么?神佛的大合照吗?”

听到这句发言，那那木像是很受不了地大大叹了口气，瞪着里边说道:

“什么大合照?你还真是没见识啊。”

“什、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家从祖母那辈起就一直是基督教徒了，和佛教根本无缘好吗!”

“哼，意思是说也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吧。你差不多也该认识到，用自己的无知来炫耀是一种暴露自身愚昧的行为了吧?”

那那木冷冷地瞥了被呛到无话可说的里边一眼，绕过祭坛站到曼荼罗前面。

“那是曼荼罗对吧。”

“喔，你竟然也知道啊。”

因为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听到辻井的说明，所以才记住了而已，我如此解释道，于是那那木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确实这个是曼荼罗没错，但和我所认知的完全不同。”“完全不同?”

那么说来辻井也说过这个曼荼罗是“特别”的。他并没有告诉我到底特别在哪里，难道那那木能够理解吗?

“本来曼荼罗是在密教中表现开悟境界的绘图，被认为起源于古印度，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也会以绘图来表现神佛的世界。随着密教的壮大，曼荼罗也在亚洲区内广泛传播，据说在平安时代，由佛法大师空海初次将其带到日本。虽然在经典和宗派之中有不同称呼方式，不过最具代表的就是‘两界曼荼罗’，也即是‘胎藏界曼荼罗’、‘金刚界曼荼罗’的合称。双方都是以大日如来为中心表现开悟的世界与智慧的世界，所以经常会被摆放在一起。”

我只是心感佩服地听着这些从那那木口中流畅地说出来的知识。他自己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继续解说着，而我却有点跟不上他的话。

“它们也被称作‘东曼荼罗’和‘西曼荼罗’，昔日将其成对祭祀的情况下，会相对面地放置。现在因为祭祀空间的问题，大多采用的是将‘胎藏界曼荼罗’放置在本尊右侧，‘金刚界曼茶罗’放在左侧的形式。不过，若基于这个事实来考虑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怎么说?”

被我一问，那那木更加走近一步，仔细地凝视着曼荼罗。

“这幅图与‘胎藏界曼荼罗’的构图相同，由十二院构成，组成结构为左右三重、上下四重。

“中央是大日如来所在的‘中台八叶院’，以一重、二重、三重的形式包围着它的，都是供奉神佛的宫殿。

“这是以‘犬日经’的‘住心品’当中的重要思想‘三句法门’的内容为基础来描绘的——”

“喂喂，等下等下等下。你说得太难懂了。给我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说明好吗?”

里边慌忙地制止了他。那那木不满地皱起眉头，交替看了看我和里边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确实，用太专业的说法只会让你们感到混乱。总之我想说的是，这虽然很像‘胎藏界曼荼罗’，其实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虽然整体的构造相同，当中描绘的神佛模样却与原本的相异。本应描绘在中央的大日如来不见踪影，画着的是个像大镜子一样的法具。”

那那木指着曼荼罗的中央。确实如他所言，镇坐于中央的是个圆圆的、带有光泽，像镜子一样的物体。

“除此之外，还画着象征法具的符号和梵文等等。法具表示的是‘三昧耶曼荼罗’，被称作种字的文字是‘法曼荼罗’，各自都是作为神佛的表现来描绘的。不过，将它们混在一起的情况很少见。而且，在法具和文字中还混杂着不同一般的独特形状。基于这一点来考虑，可以认为这是人宝教以独自的解释来创作的曼茶罗吧。只要这么考虑的话，就可以理解为何会堂而皇之地描绘出这种异常形态的神佛了。”

那那术划了划手指，指着描绘在曼荼罗上的怪异神佛。

“比如这个吧，一看之下像是很普通的神佛模样，但头部显然和人类相异。”

“真的啊。身体明明是人，唯独脑袋就像山羊一样。”

我边仔细凝视着头上长角的神佛，边说出老实的感想。

“描绘在曼荼罗上的神佛有整齐的排列顺序，这个显然是脱离了这种规范的粗劣之物。多半是没有专门知识的人以‘胎藏界曼荼罗’为模板，像做填空题一样将乱七八糟的图案画上去搞出来的业余作品吧。唯一值得一看的是，这副堪称异形的神佛模样。总觉得好像在哪里…”

那那木似乎被这部分难住了，只见他低吟着，像在思索一般沉默下来。仔细一看，曼荼罗上还画着许多模仿蛇和狐狸等动物、手脚不自然地缺损，或是长着两个相互瞪视的脑袋这种完全不像一般神佛的图案。与其说是神佛不如更像是恶魔。而且最让人恶心的是，它们都满脸痛苦，一副马上就要叫喊起来的凶恶表情。

“那那木啊，你能不能别兜圈子了?总之你想说的是什么?”

被急不可耐的里边催促，那那木不快地皱起眉头。

“这是人宝教独创的神佛——或者说是神的造型。虽然不知道他们祟拜怎样的偶像、遵从怎样的教义，不过光看这幅曼荼罗，就能想象得到多半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我也实在不认为这种东西能够普救众生呢。”

我觉得那那木说得对。我不知道这幅画的珍奇之处在哪里，但也不想知道。至少在这里修行的教徒们每天都得对着这个只能称作异形的神佛祷告，恐怕祷告的内容也是邪门歪道的吧。一想到那些对着扭曲的神佛祈愿的教徒们的样子，我就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阿呵，不过，要称其为原创的话，就有点太夸张了。”

对我内心的恐惧一无所知，那那木突然噗嗦地笑出声来。

“这个‘白无馆’的外观和内装，门的造型都毫无宗教色彩，而这个祭坛却是日本神道的用具。还有这个模仿曼荼罗的异形诸神集合图，其造型混合了密教和印度教以及恶魔学的要素。毕竟蛇与山羊在国外常被看作恶魔的象征呢。”

明白了吗?那那木只在形式上地问道，继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所谓的人宝教，就是融合多种宗教要素的混合型新兴宗教。”

那那木如此下达了结论，语气之中带有深恶痛绝的厌恶感。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我随口这么一问，那那木朝我探过身来，洋洋得意地哼笑一声。

“问得好。吸收其他宗教要素，这种事其实常有发生。比如在‘原地垂迹说’这一神佛习合思想中，认为日本自古以来的诸神都是由御佛演变而成的。因此日本人便能在无需放弃对本土神信仰的情况下皈依佛教。佛教吸收了印度教和摩尼教、中国道教等等，在世界各地传播开来。引人其他宗教要素，让其变得好像本来就属于自己一样，乍看之下似乎是种肤浅的行为，实则是为了获得重要的教徒而采取的战术啊。”

这时那那木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拾起头来。

“那么说来，前阵子我在某个道东的小寒村里见过神道与道教融合的邪教。虽然这个村子已经灭亡了，但在人为创造奇迹、祭祀独创神明这一点上，那个神社和人宝教在根本的部分大概是相同的吧。”

那那木自顾自地理解起来，与其说是对我们解释，更像是通过说话整理自己的想法。

“人宝教也是为了获得教徒而吸收各种要素吗?”

“不….”听我这么发出疑问，那那木突然情绪低落了下来，挽起双臂说道:

“如果只是为了获得教徒，应当要减少要素，好让人们容易亲近。没必要特意从其他地方抄袭，只要捏造出虚构的东西就行了。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执着于‘独创之神’，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新神。虽然以明确的起源为根基，却只会为自己带来利益的绝对存在。恐怕这就是教祖的目的所在吧。”

那那木如此断言，再次仰视曼荼罗。仅靠这点细微的线索，居然就逼近了人宝教的核心，他那卓越的观察力让我感到由衷佩服。为了捜集怪谈而走遍各地这件事似乎是真的。

如果是他——那那木悠志郎的话，也许真的能查明人宝教在这个化为废墟的“白无馆”做过什么，并解开我身陷的这个怪异现象的谜团。

这丝希望让我心情澎湃起来。

“喂喂，那那木老师的高论就先到此为止吧，差不多该走了。这条通道是通往什么地方的呢?”

就好像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里边不满地这么说道。他的视线投向礼拜室墙壁的地下通道人口处。

“这前面是回廊，深处的门扉连接着大厅。”

“大厅啊。是举行秘密仪式的房间吗?话说要走这条地下通道啊，真是有点吓人呢。”

里边哆嗦了一下身子。

“要是你不敢走的话，在这里等着也可以哦。”

“你说什么!?”

被那那木故意挑衅的里边顿时光火起来，我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介入两人之间。

“其实在这个通道里，经常能听到袭击那那木先生你们的那种脚步声，还能感受到它们的气息。我每次循环最后都会来到这里，经常会在进入大厅前被那个脚步声追踪…”

光是回想起来就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无意识地皱起眉头。

“确实，在这片漆黑之中就算潜伏着什么都不奇怪。”

“喂，等下啊。那到底是什么?难道我们就这么跳人那种可能潜伏着怪物的黑暗中吗?”

里边突然焦虑起来。不知是生性胆小，还是不善应付这种毛骨悚然的氛围，他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冷静不下来。

“真是难看啊，里边。你这样还算捜查一课的刑警吗?”

“不劳你操心。我啊，要是活着的人类，不管面对怎样的人我也不会害怕。我曾经战胜过乱挥日本刀的流氓，也曾经以完美的过肩摔制服过身高两米以上的跟踪狂。可是面对那种超乎常理的东西我能做什么?这都是你的专业吧。”

里边不知怎地又重振了精神，自豪地挺起胸膛。

“到头来，堂堂刑警居然还害怕幽灵。别总是逃避现实好吗?”那那木一副惊呆的样子骂道。对于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里边不快地沉默下来，转身往前走去。

“可恶，我知道啦。我走就行了吧。不过要是有什么奇怪东西跑出来我可不管了。”

于是我们由变得自暴自弃的里边担任先锋，走进了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内依然充满潮湿的空气，感觉脚边凉飕飕的。只能依靠手电筒的光芒让人感到不安，但没有电力可用也没办法了。

“唔，这是”

在半路上停下脚步的那那木，对屹立在墙壁凹陷处的木像产生了兴趣。

“很骇人的佛像对吧。”

“佛像是佛像没错，不过严密来说更像是‘天部像’ 1 吧。”

“天部像?”

那那木瞥了我一眼，往眼前的木像走近一步，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所谓的天部，是佛教从古印度诸神中吸收进来的，乃为守护佛教、击灭外敌的守护神。天部共分为两百多个种类，大致可区分为贵人姿态的‘贵显天部’以及全身武装的‘武装天部’。不仅为数众多，而且每个都有独立的个性，这是最大的特征。”

这么说完之后，那那术又露出像是想到什么的表情，自顾自地理解了起来:“原来这样。”然后他重新迈步，一个接一个地观察立在其他凹陷处的木像。

“喂喂，那那木，你要是明白了什么就别藏着掖着，赶快说出来啊。”

那那木看也不看在旁边发牢骚的里边一眼，他挽着胳膊，边用手指戳着眉头，边以热情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木像。

“这个很像天部的木像，各处的细节和刚才描绘在曼荼罗上的神佛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部分造型有所不同，但身穿盔甲、手持多把武器都是天部像的特征。而且更具说服力的，就是那副愤怒的表情。上挑的眉毛、倒竖的头发、大睁的眼睛，都表现出消灭佛敌的守护神那压倒性的力量。然而另一方面，某些细节上却有无法拭去的违和感，譬如说手脚的长度不均匀，正常来说只有一对的手臂却变成了三只或五只这种不对称的感觉，头部长着角，以及模仿动物的面相等等。虽然也有二十八部众的迦楼罗王 2 那样以人身鸟头来表现的天部像存在，但我可从没见过模仿蛇、青蛙、山羊头部的天部像。恐怕这也是人宝教以独自的解释创造出来的原创尊像吧。”

“是刚才提到过的人宝教独创的神明吗?”

被里边这么问道，那那木用力点了点头。

“正确来说，是守护那个‘神明’的存在吧。这些木像手持的法具，都是击退一切邪恶的强力武器。宝剑、宝棒、三叉戟、独钻柞、三钻杵、斧和弓等等。尽管祟拜独创的神明，却又忠实再现这些法具，从这一点上可以让人感受到存在某种意图。以我来猜测，对，就像是想要借用现存法具拥有的强大破邪力量吧。”

“这个嘛，他们不想被外人闯入的理由有很多吧?毕竟这里曾经是人宝教的圣地啊。”

“——或者是，正好相反吧。”

那那木再次留下意味深长的话之后独自沉思起来。那那木花了很长时间观察那些木像，一会儿之后他弯下身。

“就算加上这些因素，这个木像还是很怪异。最让我在意的是这个断面。”

那那木凝视着木像缺损的手臂，指着沾在断面上的红色液体说道。

“唔诶，这是什么?好像血一样啊。”

那那木没理会大皱眉头的里边，把鼻子靠近木像闻了闻气味。“这股香气是…”

“发现什么了吗?”

我这么问道，那那木轻轻点头。

“在你让我们进人这个建筑物之前，我们遭到某种怪异之物的袭击。当时在弥漫的雾气中闻到一股香气，与这些红色液体散发的气味一样。”

为了确认那那木所言是否正确，里边也把鼻子靠近木像。

“确实是和那时同样的气味啊。这个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树液吧。”

那那木从木像上移开脸，再次俯视整个木像。

“这个木像并非用桂、白檀这些一般佛像所使用的材料制成。从树液的气味来看，应该是栎树吧。栎属植物在西方被称作橡树，也使用于家具和炭等燃料上。再生能力极强，就算被砍倒，二十年左右就能恢复原状，所以有时也会被用作培养蘑菇的原木。不用说也知道树液是锹形虫和独角仙最喜欢的东西。据说在西方的德鲁伊 3 信仰中祭祀神明的仪式上也会使用橡树。因此这个木像用在咒术意图上的可能性很大。”

那那木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边用手触摸木像，确认它的触感和质感。

“顺带一说这种散发酸甜气味的树液是植物治愈伤口时分泌出来的东西，经过发酵后会散发酒精的气味。不过，这只限于植物生存的状态下。像这样被加工成木像后是不可能分泌树液的，颜色也不该是红色，而是琥珀色才对。”

“根本就像是流血一样吧。真是恶心…”

里边皱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正如他所说，沾在这个木像手腕上一一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断面上流出来的液体如果是树液的话，那就太匪夷所思了。正因如此才会像里边所说的，失去手臂的木像看起来就像是从伤口中流出血来。

“….咦?”

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疑问。

——失去手臂的木像?

若有似无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在我的胸中泛起涟漪。“啊，喂，那那术。掉在地上的不就是木像的手腕吗?”里边把光线照在地面上的木像碎片上。在它的旁边还掉着一个像是金属钟一样的东西。那那木伸手捡起来，用指尖轻轻触摸。

“这是‘金刚铃’，不是普通的‘铃’，属于锋的一种。是在金刚杵的一端安上铃销，为密教的法具之一。据说摇动起来具有唤起神佛注意的作用，也拥有驱魔的效果。应该是这个断臂的木像手持的东西吧。”

这时我边听着那那木的解说边比对起眼前的断腕和木像，所抱持的疑惑变成了确信。

没错。这个木像的手臂是第一次的晚上被真由子撞断的。不过从第二次开始，就没发生过她撞断这个木像的场面了。直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

“怎么了吗?”

就算被里边这么问道，我也回答不上来。

“不，就是，总觉得有点奇怪……”

脑袋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好好地解释。对于被明显的违和感侵袭却又无法顺利说明的自己，我感到极度焦躁。

“奇怪?这也正常吧。木像居然流血，再离谱也该有个限度。真是够了。对吧那那木?”

“….鸣唔。”

对于表现出过度反应的里边，那那木只是暖昧地应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一直凝视着因莫名的违和感而困惑不已的我。

“什、什么事都没有。请不用在意。”

对，什么事都没有。我在内心告诉自己只是心理作用，摇了摇头。毕竟已经反复经历了十几次这个夜晚了，细微的违和感根本多到数不清。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完美地恢复成原来的状态，也会发生匪夷所思的事。因此我才会被玩弄，无法按照自身想法行动，最终也无法阻止乘客们的死亡，每次都是走到相同的结局。

而且每次回到起点，都会觉得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抵抗命运本身就是错误的，痛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正因如此才会让我变得自暴自弃，想要干脆把一切都抛弃掉算了。

“总之先往前走吧。一直留在这里也只会恶心罢了。”随着里边这句话，我们再次迈步前进。

当走到回廊状地下通道折返之处时，右手边的墙壁上出现了门扉。

“所说的大厅就是这里吧?”那那木问。

“对。里面有个很大的祭坛，还有些资料之类的……”

那那木没听我说完，就已经推开门扉踏人了大厅。空荡荡的室内只有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回响，充满了寒冷的空气。

“这个地方还真臭啊。”

里边皱着眉头，捏住鼻子。

“大概因为这里在半地下的位置，所以湿气很重吧。和其他房间相比气温也低很多。”

“呜唔，半地下吗?”

那那术自言自语地说着，仔细地环视室内。虽然架子上还留着几本旧书和文件之类的，但似乎都不是那那木想要找的东西，他不断地重复着翻开一下又失望地放回去的动作。腐朽的祭坛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那么关注点必然会转到祭坛深处的巨大木像上。

“这也是人宝教的独创神佛吗?造得挺粗糙的，难道是还没完成吗?”

里边眺望着在烛光之下浮现的木像，说出了直率的感想。

“不，这可不对。确实这个木像的下半身和脚部周围造得很粗糙，乍看之下好像是未完成的样子，不过这其实是一种以原木打造佛像的手艺，叫做‘灵木化现’。保留原木的状态，留下木节或木眼，只在木头的一部分上雕刻。据说那是为了表现出寄宿在灵木上的神佛徐徐地显灵的样子。也就是说，看起来未完成的部分正是表现出灵威的地方。地下通道上的天部像并没有这种表现方式，看来对于人宝教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尊像吧。”

也不知是否有理解那那木所说的话，只见里边皱起眉头开口说:

“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会孤零零地放在这种地方啊?既然是崇拜的尊像，那应该放在显眼的地方，让人们合掌参拜才对吧。”

那那木冷冷地瞥了感到疑惑的里边一眼，继续说明道:

“佛像因为是功德的体现，所以会放置在本堂上让众人目视参拜。不过神像可不一样。那是祭祀的神灵寄宿的宿主，是人眼不可目视的、令人敬畏的存在。所以不会直接让人看到，也不会被参拜。”

“嘿诶，原来是这样啊。既然不是佛而是神的话，就能解释那长长的六只手臂——不对，是八只才对，双脚和台座连在一起了啊。”

里边以厌恶的语气这么说道。俯视着这边的神像确实正如那那木所言，扁平的脸上留下了木节和木眼的痕迹，那微微睁着的眼睛会不会马上就发出光芒呢，脑海掠过这种荒唐无稽的想象。

“关于这一点，大概是因为含有佛像的要素吧。在背上伸出的六只手臂是一种普救众生的姿态，各自拿着宝珠、香炉、药壶、念珠、覇索 4 、贤瓶 5 。右手持锡杖，左手结的手印为赐愿印，表示愿倾听终生愿望之意。这些都与现存的佛像相同。不过另一方面，也能找到与一般佛像相异的特征，比如额上无白毫 6 、祖露的胸膛和突出的肋骨等等。也就是说，可以将其看作含有佛像和神像两者要素的融合神。这是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人宝教以独自的解释创造出来的神像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那木突然停下话头。他脸上浮现些许惊愕之色。

“——人宝教崇拜这尊神明。不过若单纯只是偶像祟拜的话，就有点大费周章了。难道说还有其他什么代价?”

“…那那木先生，怎么了吗?”

喃喃自语的那那木没有马上对我的声音作出反应。至于里边的话，也许是早已习惯那那木开始思考事情时会陷入这种状态了，他只是露出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

“那个，那那木先生?”

“….啊，抱歉。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我提高音量再次叫了他一声之后，那那木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肯抬起头来把视线转向我。

“什么嘛，别卖关子了，快说出来吧。”

“我不知道是否有关——”被里边催促的那那木事先声明了一下，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礼拜室里挂着的曼荼罗是密教使用的东西。在密教之中，有些相当残酷的修行方法。特别是‘即身佛信仰’最为残酷无道。”

“即身佛信仰?”

对于我的反问，那那木只以视线来代替回答。

“所谓即身佛就是断食的修行僧入灭 7 ，化为木乃伊。日本现存十八尊即身佛，基本集中在山形地区出羽三山的山麓地带上。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末期，以一名想要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前往极乐净土的净土信仰僧肉体死后出现不腐不臭的现象为起端。传说空海 8 死后也成为了即身佛。不过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为了复兴高野山 9 而捏造的虚假事实。不管怎样，这个传说在人们口耳相传之下得以传播，最终成为了‘空海生身人土，化作木乃伊’这个土中人定传说。”

那那木说到这里顿了顿，缓了口气之后继续热情地说下去。

“空海的传说，成为了即身佛真正在江户时代流行起来的契机。后来传到了圣地汤殿山 10 ，并在那里诞生出‘土中人定型’的即身佛。这是通过彻底限制饮食来除去身上的脂肪，并喝下漆树液来防止内脏腐烂，在活着的状态下逐渐化为木乃伊的苦行。然后在这种状态下进行隐居山林、洒水净身等等危险的修行，最后埋人地中人灭。在汤殿山最初成为即身佛的是一名原为下级武士、名为本明海上人 11 的人物，他为了祈祷藩主病愈而进行土中入定。他在留下‘三年又三个月后将我挖出’的遗言之后，挖了个大洞把自己埋入土中，以一根竹筒伸出地上来呼吸，念着佛号死去。”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居然自己把自己埋了……”里边用惊恐的声音问道。

“当时的人们相信这是拯救众生的方法。不只是为了主子，也为了拯救为饥荒所苦的人而进行人定。换言之那是普救众生的祈愿。于是往生之人被视作圣人，受人们崇拜。而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承受不住痛苦而中途放弃。不过也有过不被允许中途放弃，被弟子们强行埋人土中人定的例子。把不想死而乞求饶命的僧侣活生生地埋人土里，真是可怕的行为，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相信能以此消除饥荒。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认为这是为了消灾解难而献上的人柱和生祭呢。”

在那那木结束说明的同时，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沉默。

确实，那个时代有很多人都相信这种事吧。不过我实在不认为用这种献祭的方式真的能拯救人们。就连那些坚持要土中人定的人，也只是盲目地相信这种事，从第三者来看也不过是支持活埋人这种恶心行为的帮凶罢了。众多的人合掌参拜那些在哭喊中死去的人。光是想象这种情景，我就感到恶心得受不了。

“那么，这和即身佛有什么关系呢?你该不会要说这尊佛像中也藏着木乃伊吧?”

虽然里边大概只是想开个玩笑，不过那那木却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喂，不会是真的吧?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里边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不知道是否有关吗?不过中国有‘肉身佛’这种传承。与即身佛有些微妙的差异，这是僧侣留下遗言让他人在其死后以‘人工方式’将其制成木乃伊，然后经过防腐处理恢复生前的样貌，再涂上金泥等加工成佛像。所以一眼看上去就只是相当普通的佛像而已。”

“啊啊，前阵子我在新闻上有看到说，某个国家对佛像进行了CT扫描之后，发现里面藏着人类的骨头。这真是太恶心了。”

虽然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里边却瑟瑟地发抖起来。我没看过这样的新闻，所以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因那那木所言绝非虚假而产生了一股近似危机感的感觉。

“中国本来就有追求不老不死的道教神仙思想，在这之上再加上佛教思想，就诞生出肉身佛了。另外，还有在僧侣的遗体上缠上麻布，然后上漆，制作成木乃伊像的‘加漆肉身像’。这是为了证明死者是高僧，用特殊的手法强行制成的木乃伊。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执着于肉身佛，除了他们拥有想要普救众生的仁慈之心，也因为这是一种可以成为连死亡都能超越的存在、永世守护人们的神佛而举行的重要仪式吧。”

那那木挽着手臂，像是思索着什么似的手托下巴，开始下达结论:“根据以上的分析…

“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人宝教或许想要利用其他宗教的概念，试图创造出某种东西吧。将道德和伦理置之度外，为了信仰可以无动于衷地做出超脱常轨的行为，这正是邪教集团的典型心理。为了成就伟业而毫不在乎地伤害人命，足以证明本来为了人类而存在的信仰，已经凌驾于人类之上。既然人宝教是以信仰为名制造大量牺牲者的邪教，你们不觉得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吗?”

那那木的语气渐渐失去热情，恢复了平淡的语调，我边听着他的话边再次仰视神像。曾经有人被活生生地埋进这个巨大的木像里。虽然那那木这个猜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我却无法一笑置之。假如寄宿在这个木像中的生祭心怀的怨恨与痛苦混合在一起，成为让某种邪恶的存在降临的诱因呢?

对于已经在这个大厅里死去了无数次的我来说，这绝不是与己无关的事情。在这个被深渊的黑暗笼罩的大厅中，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非人的存在。连说出口都要忌讳的可怕存在。

“——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我心事重重的表情，里边惊讶地皱眉问道。

我浑身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只是空气有点不好…”

我并不是想要对他们隐瞒，只是不愿意特意回想自己被杀的场面。

——这次没问题的。对，这次一定能…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如此说服自己，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就好像在嘲笑我一样，大厅内一直回响着下个不停的雨声。

5

我们离开大厅，穿过地下通道回到了一楼，从礼拜室出来之后往左手边连接别馆的通道走去。

“如你们所见，通往别馆的道路被防火门封死无法前进了。虽然尝试过好几次能不能通过，但都徒劳无功。”

我站在通道尽头紧闭的防火门前如此解释道。

“看样子可打不开啊。就算想要撬开，也得有合适的工具才行。”

“看来是了。那这个小拉门呢?”

被那那木这么一问，我让手电筒的光线照在通道一旁的小拉门上。

“只是个置物间。我们借用了一下里面的蜡烛和提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其实为求慎重我还调查过是否有可以用作凶器的匕首和斧头之类的，不过没找到这些东西的踪影。

“是吗?”那那木说。

于是我们便在建筑物内转完了一圈。果然到处都找不到能对结束这个循环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发现可以用来阻止杀人的工具，也找不到可以确认人宝教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的资料。那那木一副失望的样子看着连接别馆的门扉。

“那个，那那木先生。”

我对着他的侧脸问道。

“为什么你要如此执着于调查人宝教呢?或者说要是真的想要调查人宝教的话，那就不该是来这种废墟，而是去人宝教现时利用的设施调查不是更快吗?”

“呼唔。”那那木轻轻点头。

“确实你说得对。但我并不想了解如今的人宝教。我想知道的是，当时将此作为圣地的他们，为何最终会走向大量死亡的末路。而答案恐怕只存于这个地方。”

“从教徒之中找出知道内情的人打探当时的情况如何?”

“这也很困难啊。如今的人宝教教徒中，知道以此为据点的那时——换言之是黎明时期的教团内情的人为数极少。他们大多都离开了教团或是去向不明，要不然的话就是已经在教团内部升任为干部级别的人物了吧。”

那那木以充满厌恶感的语气说道，叹了口气。

“要从那种人口中问出情报更是不可能了。所以才会特意来这个废墟寻找可能会留下的线索。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对里边这个问题，那那术只是暖味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个废墟和怪异故事的舞台也有很大的关系。不然我可没闲到会为调查人宝教跑来这种鸟不生蛋的深山里。”

“说来你最初关注的是失踪事件吧。在这十几年间，有很多人曾经在这附近失去踪影，他们大部分都没被找到，这个发生过恐怖事件的建筑肯定和那些失踪者有关。再加上从情报提供者那里得到的信息，就越发不是什么普通事件了。你是这么认为所以才想要调查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要是不解开这个循环之谜，无法阻止凶手杀人的话，我们肯定也会被列人失踪者名单吧。一想到如此我就感到心情忧郁，不过现在有了那那木和里边这些知情人士的协助，我的心情多少变得积极了一点。说不定这次真的能从这个循环中逃脱出来，这样的话就能平安地把真由子带回去。

为此自己应该要尽可能地帮助那那木和里边进行调查。为了避免他们像之前的闯入者那样成为怪物的饵食，必须要提高警惕才行。

我边这么想着边打算要提出差不多该回去房间之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咔嚓地一声踩踏玻璃的声音。我们几乎同时拾起头来，以视线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里边。”

“啊啊。”

他们没理会往四周张望的我，以几句简单的话和视线就确认了对方的意思，利落地展开了行动。

是刚才那那木感到在意的那个置物间。他们从左右两边包夹着房门。里边把手伸向拉门。

“有谁在里面吗?在的话就赶快出来。”

里边如此喊话之后过了三秒钟，从拉门另一头再次传来踩踏玻璃的声音。里边猛地把门拉开，用手电筒照着里面扑了进去。

“鸣哇啊啊啊啊!”

从里面传出一阵像是临终惨叫的凄厉叫声，还有相互推搡的声音。“给我老实一点。”在架子碰撞的声响中听到里边尖厉的喊话。我们也随着这个声音稍迟一步地奔人置物间里面。

“对、对不起!对不起!”

手臂被里边扭住压在墙壁上的是一名少年一一不，应该说是青年才对。年龄大概十七八岁吧。身高大概到高大的里边的肩膀程度，刘海很长，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倒是挺俊朗的，不过因为还带有些稚嫩的感觉，所以看起来有点懦弱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里边以严厉的语气质问道。青年不知在叫嚷着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道歉，根本搞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啦，你别哭了。先冷静一点。”

“噫噫噫!不要杀我!”

“所以说，我不会杀你!我可是刑警。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里边慌张地说道，释放了青年。不知是否终于恢复了冷静，只见他一脸茫然地蹲在地上，反间了一句;“刑警?真的?”

“真的。这么说来你又是谁?小孩子这个时间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我、我可是高中生。才不是小孩子。”

“高中生?那不就是小孩子吗?到底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那是……”

那那木代替说到一半变得吞吞吐吐的青年回答了这个疑问。“似乎是打破那边的窗户进来的。为什么不从入口进来呢?”

“因为门锁着，打不开。”

听到青年这么说，我才想起刚才救助那那木他们的时候锁上了大门的门锁。大概因此他进不来，所以才打破没有安装格子的置物间窗户进来的吧。

“本来我想找其他入口，可是没找到，所以就从这里的窗户…啊，打破窗户的人可不是我。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破的……”

视线投向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地板上是湿的，确实不像是刚被打破的。至少应该吹人了三十分钟以上的风雨。

如果不是这个青年打破的话，那究竟是谁打破窗户的呢?我默默思考了一会儿，但也没得到可能的答案。里边俯视着瑟瑟发抖的青年，手撑在腰上叹了口气。

“我说啊，我不知道你是想试胆还是什么，但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非法入侵。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们似乎也没有责备你的权利就是了。”

我并不在意以自嘲的语气这么说着的里边，而是紧紧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拼命地压抑着从内心涌出的困惑。那那木似乎注意到我样子有点不对劲，他交替地看着我和青年，然后在我耳边低声问道:

“他也是‘闯人者’吗?”

“对，没错。”

不只是那那木和里边，居然还有另一名闯入者在这个循环的夜晚中出现。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不过，完全无关的两组人同时出现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那么，你是怎么来这里的?难道坐出租车吗?”

对于里边的问题，青年点了点头。

“真是的，现在的孩子居然还会坐出租车来试胆吗?高中生就要像个高中生的样子，好好在家看漫画就行了。”

“……亲的。”

面对唠唠叨叨地发着牢骚的里边，青年以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你大声点好吗?”

“…我是来找父亲的。”

“父亲?”

惊讶地反问的人是那那木。

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反复呼吸了好几下之后回答道:“是的，我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在这里失踪了。当然我不觉得他还活着，因为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失踪了。”

“那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来找呢?”里边问。

青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道:

“是为了母亲。因为母亲现在还惦记者父亲。所以我想要是能找到父亲的遗物，就能让她放下这件事……”

一时之间弥漫着一股苦闷的沉默。他不是来试胆，而是来找父亲一一恐怕如今已经化为白骨的尸体。似乎再也无意责备怀着这种想法来到这里的青年，里边一脸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再说些大道理了。那么你是，呢…”

“…明彦。”

青年轻轻地噘着嘴，不太情愿地报上名字。不知是不是看不惯他这样的态度，里边好像又想要开口训话，那那木推开了他，朝青年探过身问道:

“抱歉问你个唐突的问题，明彦君你来这里的路上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奇怪的事情?”

面对一脸惊讶地反问的明彦，那那木将自己两个人进入这个建筑物之前遇到的怪异浓雾，以及从雾中听到的脚步声这些事情说明了一遍。对此明彦摇了摇头说:“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看来他还没有被怪物发现的样子。

但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闯入者迟早都会被怪物抓住、带走。他的父亲肯定也是这样子消失的吧。

“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比如奇怪的东西、可疑的家伙之类的。”

“说到可疑的东西…那个…”

面对里边质问的话语，明彦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伸出食指轻轻指了指我们身后的位置。回过头一看，只见在两个并排着的架子另一边的墙壁旁边居然蹲着一个女人。

“鸣噢噢!搞、搞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啊!”

里边做出如教科书般的反应，以手电筒照向女人。从外表可以想象得到年龄犬概四五十岁吧。一头黑白掺杂、就算是恭维话也说不上是打理过的长发扎在脑后，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眼睛下还有一道明显的黑眼圈。不管实际年龄多大，至少看起来已经一副老态。

“居然又增加了一个人….”

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这么一来，就是三组合计四个闯人者出现了。在这个多到数也懒得数的循环之夜中，还是初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至今为止一般都是一组人，充其量就是三个人出现罢了。

我交替看着这四名闯入者，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既然闯入者变多了，那怪物袭击他们的频率也会变高，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也必然会增加。这可是非常不妙的状况。

“这样啊，打破窗户的人是她吧。”那那木说。

“就说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我、我是要说的，但不肯听我说话的人是刑警先生您吧。”被里边逼问，明彦不满地噘着嘴。

“咕.好吧，算了。那你又是什么人呢?”

女人被投来的手电筒光线照得晃眼，举起手挡住脸。从她会有这样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之类的。不过等了好久女人也没出声说话，也没回答里边的问题。

“好像名字是叫大岛。我也问过她了，但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没回答。说不定是有什么精神病吧。”

“精神病?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啊?”

被里边投以怀疑的目光，明彦马上猛地摇头。

“直到两年前为止，我都在照顾患有老年痴呆的祖母。所以从她的样子大概看得出来。”

“原来如此，那么大岛女士，这家伙说的话是真的吗?”

被里边再次这么问道，大岛也只是视线四处游移，抱着膝盖动也不动。

“看，我说得没错吧。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话啊。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有家人在这里失踪了吧。”

明彦这么说着走到大岛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大岛一瞬间肩膀抖了一下，朝明彦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那那木?”

里边小声问道。

“看起来不像是说谎啊。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她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是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很难想象是和明彦君一样坐出租车来的….”

确实没错，她看上去就不像是能清楚地告诉司机目的地的状态。从身上肮脏的衣服和那破破烂烂的运动鞋，以及全身湿透的样子来看，认为她在这场风雨之中徘徊了很长时间才来到这里的想法更为自然。

“不管怎样，要在她这种状态下问出话来应该很困难。怎么办，那那术?还是先把她保护起来比较好吧。”

“呼唔…”

对于里边的问题，那那木暂且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请把大岛女士也一起带走吧。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太可怜了。”

“拜托你们了。”明彦向两人请求道。

“喂喂，把大岛女士‘也’带走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打算一起跟来吗?”

“诶，您是打算把我丢在这里吗?叔叔，您可是警察吧?”明彦就像难以置信一样大声说道，抬头仰视着里边。那那木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耸了耸肩，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总之先去大家那里吧。也得告诉他们又增加了两个人，而且——”

介入进来提出这个建议的我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明彦感到奇怪地歪着头，而那那木和里边却好像已经理解我想说的话了。两人相互以严肃的眼神对望了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

距离饭冢和光原夫妻被杀的时刻，就只剩下一小时而已。

6：佛教用语，天部是天界众生的总称，与龙、夜叉等并为守护佛法的八部众之一。又，在佛教美术图像的分类上，与如来部、菩萨部、明王部并为四部之一。二十八宿在天空之部位。​​​​​

7：“迦楼罗”是一种大鸟，又称金翅大鹏鸟或大鹏金翅鸟，是印度教和佛教典籍中记载的一种神鸟，其原型是被神化的蛇雕。​​​​​

8：中欧凯尔特文化中的条师，向人们传扬灵魂不灭以及轮回转世的教义，直译为“橡木贤者”。​​​​​

9：佛教法器。原为狩猎或战斗之用具,佛教中用以象征化度刚强众生及降伏四魔之四摄方便(布施、爱语、利行、同事)。​​​​​

10：指能生善福、如意满足所愿之瓶。​​​​​

11：佛教用语，为佛、萨两眉之间的圆点，佛的庄严相好(佛教造像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规定)之一。​​​​​

12：即圆寂，指佛陀、高僧、圣者之死。​​​​​

13：空海(774年7月27日——835年4月22日),俗名佐伯真鱼,灌顶名号遍照金刚，谥号弘法大师，日本佛教僧侣，日本佛教真言宗创始人。曾至中国学习唐密，传承金刚界与胎藏界二部纯密。着有《文镜秘府论》《篆隶万象名义》等书，保存了不少中国文学和语言学资料。​​​​​

14：日本佛教密宗真言宗(也称东密》的本山，位于和歌山县的东北部，有1200年的历史，为世界各地求学东密佛法的圣地。高野山之于日本相当于拉萨之于中国。200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登记为世界遗产。​​​​​

15：位于日本东北地区山形县鹤冈市，海拔1504米，为象征再生的圣山。传说中的“出羽三山”(易外两山是羽黑山和月山)之一，附近有寺庙“大日坊”，祭祀者即身佛。​​​​​

16：俗名为富坚吉兵卫。元和九年(1623年)生，原为庄内藩的下级武士，齐藤德左卫门的次子，后来成为富坚右马之介的养子。为日本现存的十八尊即身佛之一。​​​​​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四章

1

里边在连接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平台上抽着烟，俯视下方的大厅。可能因为好几个小时没抽了，感觉有点头晕。他沉浸于一股舒适的陶醉感之中，在头脑中整理起目前为止的情报。

从本地警察那边得知，过去十八年间这座山里一共出现了十六名失踪者。这个数字没包含那些上山采摘野菜而遇难，或是遭遇野兽袭击而失踪的人。这只是以不明原因而失踪的人为对象筛选出来的数字。

在失踪的十六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有被找到，其他人至今都是生死不明，就连尸体都没发现。里边认为应该要去见一下那名唯一的生还者，他对那那木提出这个意见，而那那木却表示“没这个必要”，一口拒绝了。为何没必要呢，就在他为此而诧异之时，得知提供那那木这个奇妙失踪事件和“白无馆”情报的人，竟然不是别人，正是那名唯一的生还者。

从那位也是那那木小说读者的人物口中得知关于这个地方的怪异现象和亲身经历之后，那那木便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于是他便亲自来到这个地方，试图查明怪物的真面目，这就是事情的起端。

假设在这座山上发生的失踪事件真的是那那木所追求的怪异故事，那么现场毫无疑问就是这个“白无馆”了吧。从刚来到这里就遇到的怪异现象，以及在建筑物内部徘徊时感受到的异样氛围都证实了这一点。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这里确实是有些“什么”。虽然不清楚那个东西真面目是什么，但它对造访这里的人有害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不过目前还没有收集到能够解明那个“什么”真面目的材料。再加上失踪之谜，以及在这个建筑物里遇到的天田耕平这个人，还有以他的恋人为首的其他巴士乘客们遭到杀害的谜题，面对这种情况那那木再怎么说也无法以一般的方法来解决了吧。

据天田所说，乘客们今晚就会被某个身份不明的人杀死，最后留下来的天田自己也会被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杀害。然后他在死后就会醒来，再次重复度过这个夜晚。他本人主张自己陷人了时间循环，反复度过这个晚上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也不想数。

而更让人费解的是，在这些“循环”之中，偶然还会有闯入者出现。上一次循环没出现过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可是在之后的循环中就不会再次出来，他所陷入的时间循环带有这种相当麻烦的特性。从天田的眼中看来，那那木和里边也是这样的闯人者。

里边对此简直完全无法理解。再说时间循环之类的科幻现象，根本就比怪异现象更加惹人怀疑。只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但那那木却打从一开始就相信天田所说的话，轻易地就接受了这种事情。他们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在建筑物内到处徘徊，又遇上了明彦和大岛这两个新的闯人者，然后到了现在即将迎来第一起犯罪的时间，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如果没有发生事件，平安无事地迎来第二天的话，就能证明天田所说的全是一派胡言。而另一边，如果真的如天田所言发生了杀人事件，那自己就必须要阻止犯罪，把犯人揪出来才行。要是能成功的话那就能相信天田的说辞了吧。与此同时自己所抱持的怀疑也会消失。

不过另一方面，自己对此无法轻易地做出选择也是事实。天田真的反复经历着这个夜晚吗?会不会其实都是他捏造的，以此欺骗自己和那那木，将我们作为佴食送入怪物的口中呢?这样的疑虑盘绕在心中。那个轻而易举地杀害了乘客们的家伙。

这样的想象一直缠绕在脑海里。这单纯是因为消极的性格而产生的悲观情绪，还是说作为刑警的第六感感应到什么了呢?

“假设是这样的话，那家伙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里边再次吐了口紫烟，自言自语道。就在苦思冥想也得不出答案、把烟灰抖落在携带烟灰缸上的时候，从头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躲在这里抽烟吗?”

俯视着这边的那那木，以讽刺的语气笑着说道。

“我才没躲起来。这里又是废墟，馆内也不会禁烟吧?”

“哼，算了。不说这个，天田君他们怎样了?”

“我把那个高中生和那个叫大岛的女人带进房间了啊。现在正在里面休息吧。”

里边用香烟指了指二楼走廊的方向。

“你那边有什么收获吗?看你那张脸似乎没有就是了。”向对方挖苦一句，那那木的表情立马严峻起来。

“那你就别明知故问。倒是你才是，稍微帮我收集一下情报如何?”

“喂喂，瞧你说得好像我总是在偷懒一样啊。”

“我有说错吗?”

“哼，那那木老师真是有所不知啊。”

里边哼了一声，苦笑着叹了口气说道:

“要是天田耕平所言不假，那离第一次杀人还有些许时间。要是有人想离开房间去一楼的话，那必然要经过这里。只要我出手制止，那无论被害人还是犯人都下不去。换言之这就是阻止犯罪的简单方法。我虽然看起来像在偷懒，其实工作态度很认真对吧。”

里边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对此那那木只是懒得搭理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里边身旁，取出香烟叼起来，弹起打火机的盖子。这是一个上面印着对着月亮吼叫的狼图案的、很有年代感的打火机，他用这个打火机打了好几次之后才终于打着了火。

“那么，警官大人有何高见?是不是建立了天田耕平也有可能是杀人犯的假设呢?”

那那术边将吸入的烟气吐出来边合上打火机的盖子。清脆的金属声在虚空中回响。

“你、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也想到同样的事吗?”

“别说蠢话。我可是作家，别拿我和你这种想象力贫乏的平凡人相提并论好吗?”

里边恼火地想要提出反驳，但他还是把快冲到喉头的怒吼咽了回去。

“天田耕平应该没有说谎。他真的在重复经历这个夜晚。若不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

“什么意思啊，无法解释的事情是什么?”

听到里边这么反问，那那木不加掩饰地对他投以就像在说“这点事情就自己去想吧”的视线。里边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道充满轻蔑的视线，边等待着那那木接下来的话。那那木边以目光追逐升起的紫烟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开始解释起来。

“在来这里之前，我应该已经跟你说明过了吧，里边。只要将我们事前得到的情报与在这里看到的一些情况对照起来看的话，自然就能看出事件的全貌了。要说的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没错吧?被对方投以征求同意的视线，里边暖昧地点了点头。

“天田耕平毫无疑问正是这个白无馆发生的怪异现象的特异点。所以他不可能是怪物的手下，也不可能心怀恶意去伤害什么人。”

那那木这种意有所指的说法让人感到困惑，但大概还是能理解他想说的是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突然听到时间循环什么的还是很难让人接受啊，该说超出我的认知范围吗…”

“是吧，你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次的事件确实是异例中的异例啊。不过我会相信他的话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理由。”

“什么?”

“是期待啊。我可是衷心期待他的话是真的。肯定的吧，毕竟至今为止都从没遇到过如此荒诞的怪事。经历过无数次凄惨的死亡之夜，至今仍然无法摆脱命运操弄的男人。还有那个让他身陷无尽迷路的神秘怪物——”

那那木正想把烟放进嘴里，却发现早已烧到滤嘴，他把烟蒂塞进里边的携带烟灰缸里，继续激动地说道:

“呵呵呵，这也太棒了吧。这正是我所追求的怪谈啊。天田君被寄宿在这片土地上的怪物困在‘封闭的世界’里，而我们则是无意间闯入那个世界的不速之客。所以怪物是不会允许我们存在的。就算在这一瞬间，怪物都可能会将我们血祭呵呵…呵呵呵……”

也许是难抑兴奋之情吧，那那木那俊俏的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肩膀颤抖着。既然这个男人变成这副样子，就拿他没办法了。当感觉到所追求的怪谈就在眼前时，那那木的眼睛就会看不进任何东西，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抛诸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解明怪谈的真面目上。

只有通过查明真相，这个男人的欲望才能得到满足。

为什么那那木会如此执着于寻找怪谈呢?当中是否有何内情，关于这一点，里边也不知道。只是在与他一起遭遇怪物，为了生存而奋斗的期间，亲眼目睹过他这样的一面罢了。就算问他原因，他也只会随便找些借口打发过去，不肯透露真实的情况。究其根本，也许他是出于对他人的警戒，或者是害怕被别人“知道”真实的自己也说不定。不管如何，既然那那木感觉到怪物近在身边，那在他确认清楚之前，大概是不可能离开这里了吧。这就表示，里边也必须要冒上生命危险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啊，会产生不规则的现象，让我实在无法理解啊。时间循环是重复同一段时间的现象吧?除了察觉到时间回溯的天田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会采取相同的行动才对。既然这样的话，我们会来到这里本身就很奇怪了。明明只会重复同样的事，却发生了不同的事。而且还是在天田看不到的地方。”

“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还用说吗?天田根本就没有遇到时间循环啊。那家伙说的话太荒唐了，怪物也是到处都没——”

里边的话还没说完，那那木便举起了手，阻止了他说下去。“我理解你的想法了。而且你作为一名刑警，从现实的角度判断事物也并非什么坏事。倒不如说你这样的观点，对我来说正好方便。因为推翻你的说法就相当于看穿了怪谈的正当性。”

充满自信地如此宣言的那那木，眼中带有某种肆虐感，就好像从驳倒里边的想法当中找到了快感一样。表面上说是想听取里边的意见，实际上完全不当一回事。他是对自己的假说抱有绝对的自信——或者说是期待。

“喂，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那那木?”

“什么?”

那那术取出第二根烟，点上火。

“就是那些乘客啊。还是先找他们问一下比较好吧。”

“问了又能如何，难道你要去提醒他们一句马上就会有生命危险吗?”

“不，这就…”

里边轻咳一声吐了口烟，一时语塞起来。

“天田君挑战了无数次都拯救不了他们，恐怕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吧。他们的命运无法改变。通过回溯时间来改变悲剧，只是幻想中的幻想罢了。”

那那木以放弃的口吻淡然地说道，对里边投以尖锐的眼神。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里边。这次的怪谈和以往的完全不同。理由也告诉你了。要是被眼前的事物摆布而忽视了本质，就正中以此为根据地的怪物下怀了。要直视眼前的真相才行。”

“我是明白啦……”

意识到自己正想找借口，里边不禁苦笑起来。

确实来这里之前那那木就已经告诉过自己了。一开始听到时还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但在踏人白无馆的那瞬间，便知道的确是事实。而这一事实，也同时印证了天田耕平那个让人难以置信的说法。对于以这种形式摆在眼前的这个决定性事实，里边还没能完全地接受。

“既然明白那就去实践吧。我也说过好多次了，命运正因为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所以才叫命运。面对命运最终需要的不是挣扎也不是反抗，而是接受啊。”

“说得也是。这也是那名情报提供者的愿望吧。”

这么回答之后，那那木那如面具般毫无变化的表情忽然浮现出一丝动摇之色。

“哼，老实说我本来对这种差事可是敬谢不敏的，但毕竟也不能对忠实粉丝的请求置之不理啊。”

也许是为了掩饰害羞吧，那那木扭过头去轻咳了几声。

“就算是只对自己的追求感兴趣的那那木老师，偶尔也会听取别人的请求呢。这次的事件最让我惊讶的就是这件事啊。”

“要你管。别把人说得像是那种任性妄为只顾自己的人好吗?任谁看来我都是一个有常识的模范好市民、无可挑剔的好好先生吧。”

受到对方意想不到的反驳，里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就是个非常任性妄为只顾自己的人啊，里边在内心如此嘀咕，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不过就算知道是无法阻止杀人的，找出犯人的身份还是有助益的吧?”

他重振精神提出这个问题后，那那木有些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当然了。本来那就是事情的起端啊。只要能找出凶手，那自然就能搞清楚犯罪动机。当然，前提是我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就是了。”

在进人这个建筑物之前遭遇的神秘迷雾，以及从雾气另一边传来的脚步声。在回想着这些事情的同时，后背也窜过一阵不快的感觉。

“那些发出骇人脚步声的家伙，还会来袭击我们吗？话说回来，那究竟是什么啊？幽灵和亡灵什么的，和那种东西不一样吧？”“不是。不是单纯的灵魏和怨念之类容易理解的东西。那个恐怕还要复杂得多，所以才麻烦。虽然目前还无法确定它的真面目，但肯定是某种邪恶的存在。现在还没有充足的材料查明它的身份。我本来觉得会不会还留下些什么，但找到的就只有虐杀的痕迹而已。要是柴仓泰元有留下什么书面记录就好了。”那那木一脸不快地皱起眉头，咂了咂舌。

“不过啊，人宝教可是拼命地想要洗刷教团的污名啊。虽然是陈年旧事了，但也不可能会让对自己不利的东西留在废墟里吧？”

“——不，这可不一定。对怪物来说场所是相当重要的。为何非这里不可呢，为何会存在于此呢？只要弄清楚这些，就能成为解明怪谈的线索。更何况这里还是一片出现了众多死者的土地。假如教团那些家伙是因为害怕怪物所以才不敢接近这里的话呢？”昔日这片土地曾发生过什么，结果导致产生出怪物？而且，得要有认识到其存在的人，怪物才能成为怪物。这是那那木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们想找到留在这里的某个东西，但因为怪物存在而无法接近。既然无法回收那就只好隐瞒。那些家伙会不会就是这么想的呢？”

“难道你想说现在的人宝教和那些失踪事件有关吗？为了隐藏这个废墟，所以清除了那些闯人的人吗？”

里边张开双手，环视整个大厅。

“也并非不可能吧。”

“不，应该不可能的吧。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倒不如说人宝教是为了阻止你而设下陷阱更能让人接受啊。”

“为何那些家伙要妨碍我？”

那那木拿烟的手有些僵住。

“我知道你以前和人宝教之间有过一些牵扯。喏，你之前也提过的吧，说自己在他们的支部里遭遇过怪异之事。我记得你不是说当时他们对你恨之人骨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也没什么恨不恨的，只是招惹了一些反感罢了。”

“这个一般来说就叫被记恨了吧？在事件发生后，那个支部被解散，村民们都感恩戴德地说着谢谢。把可疑的宗教从村子里赶出去的恐怖作家，找遍全日本也就只有你了吧。既然这样你怎么还要主动和教团扯上关系呢？”

“….是个人的理由。没什么好说的。”

“喂，怎么啦？你平时那些听了也无谓的话倒是能说个没完，但一扯上人宝教的事，嘴巴就突然闭起来了。我可是受你所托才来到这里的啊。就算告诉我也不会遭报应的。”

就算里边追问下去，那那木也依然不打算开口。对话就此中断，两人都沉默下来，里边叼起第——二根烟。他偷瞄了那那木的侧脸一眼，发现那那术的脸上依稀带有一丝愤怒和憎恶之类的、平时绝不会表露出来的感情色彩。

里边还是不知道那那木悠志郎所背负的究竟是什么。是隐藏着可怕恶意的黑暗，还是让人无法直面的悲伤，抑或两者都不是，而是某种超乎预想的东西呢？

无论和他经历了多少次事件，说过再多的话语，一旦想要踏人那片重要之地，那那木就会表现出明确的拒绝。正因为里边不会强行踏足那里，所以那那木才会对里边托以某种程度的信赖。

因为那那木打从开始就没打算要和谁一起分担那个重担。后来里边才察觉到，自己所抱持的或许是——种想要减轻那那木的痛苦、让他放下重担的想法。

同时他也被迫意识到，没有怀着坚决的觉悟就想随便去拯救他人的行为，是多么的肤浅和狂妄。

“里边，喂，你有听到吗？

被那那木的声音打断了情绪，里边拾起头来。

“抱歉抱歉。怎么了？”

“差不多到天田君所说的凶案时间了。我们先会合一次吧。”被那那木催促，里边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在他把烟灰缸收起来，往二楼走廊走去的时候——

嘎吱，嘎吱，嘎吱。

伴随着耳熟的脚步声，某种像是低语般诡异的声音传入了里边的耳里。

2

我带着明彦和大岛回到房间时，真由子和美佐已经去了厕所。上完厕所和美佐分别之后的真由子一走进房间就一脸困惑地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她解释了情况，说服她不会有危险的，就让他们两个待在这里吧，虽然她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但脸上还是一副很不满的表情。

于是我们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面对面，但也没特别做些什么，就这样度过了百无聊赖的时间。已经很久没这样了。我反复经历这个夜晚，不是为阻止杀人而跟在别人的身后就是监视犯罪现场什么的，度过的都是静不下心来的时间。然而不管我再怎么阻止犯罪，乘客们都必然会走向同样的末路。

饭冢死在食堂，光原夫妻被杀死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然后过井和美佐在人口大厅死亡，我和真由子逃进地下的大厅。从窗户逃出去的真由子发出惨叫，紧接着我就会被那个不明的存在…

虽然多少会有点变化，但大致的状况都会是这样，我们必然会走向同样的命运。就算我认为当中有人是凶手而监视对方的行动，也必定会在途中被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而跟丢对方，无法达成目的。活到最后的都是我和真由子，就只有真由子的尸体我从没见过。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我脑海中闪过无数次会不会她就是凶手的臆想，不过这么想还是太牵强了。真由子不可能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再说她根本就没有做这种事的动机。

不管怎样，降临在我们身上的死亡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倾斜的齿轮必定会恢复原状。无论我再怎么奋不顾身地阻止杀人，结局都不会改变。这一点是经历过十几次循环的我最清楚不过的了。并且，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无可奈何。越是不肯放弃挣扎，状况就越是糟糕。仿佛有个声音在对我说，不允许你逃离命运既定的道路。

所以，要是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们这次也一定会被杀。在这里的明彦和大岛就不用说了，就连那那木和里边也不会例外，都会死在怪物的手上。

那那木面对怪物表现出非常自信的态度，虽然我暗自抱持他可能会有办法解决的希望，但他并没有提出明确的解决办法。所以当我冷静下来考虑起往后的事情时，内心就会涌现出——股类似于放弃的消极心情。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想，至少让他们两个人逃出去也好，但还是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喂，你是明彦君对吧？”

真由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对*….”

明彦面露警戒之色，生硬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是来找父亲的对吧。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

“很久以前了。比我出生还早…."

“也就是说，大概十六七年前吧？”

明彦点了点头，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那张带有申性感的脸上浮现不安的表情，一副好像马上就快要消失的样子。

“为什么你父亲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因为母亲没告诉我详细情况。不过我实在太在意，所以偷偷调查了一下。然后就知道了这里是会让人消失的灵异地点，父亲可能就是被那些幽灵之类的东西带走了吧….”

明彦吞吞吐吐的地说着。是觉得自己说出口很不好意思吗？他用仰视的目光看着我和真由子，就像一个因为恶作剧而被责备的孩子一样，让人莞尔。

“为什么你那么想找到父亲呢？”

真由子再次提问。明彦有些难以启齿地闭上了嘴，一会儿又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开始说了起来。

“我并不在意没有父亲。只是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也没有觉得寂寞。但是下个月母亲就要再婚了。新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母亲也一脸幸福的样子，所以我也接受了。可是一且下定决心之后我就突然在意起真正的父亲了。即便已经知道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我还是来到了这里，想要找到父亲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所以….”

说到这里，明彦痛苦地沉默下来。确实正如他多次提及过的那样，他早已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应该也已经接受了吧。可是，正因为如此，他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感受到一点点父亲曾经存在过的残渣罢了。

“我也是啊，没有父亲。

听到真由子这句话，显然让明彦非常惊讶。

“从我懂事的时候起，母亲就一直忙于工作，照顾我的人是奶奶和爷爷。他们都对我很温柔，我得以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下长大，可是到了某个年纪之后却突然在意起父亲的事情。不过我没问过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母亲他们都为了填补父亲的位置而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了。明明如此，要是我还说想要见父亲的话，肯定会让他们伤心的。所以我怎么都说不出那种话。”

真由子露出落寞的眼神，微微笑着。看着她的侧脸让我感到莫名的心悸。在这大约一年半的交往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由子露出这种表情。

虽然我有听她说过失去了父亲，但我从没想象过她对此抱持怎样的想法。我自己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但童年时代还是留下了不少回忆。以前我无意间说了一些埋怨父母的话时，真由子曾对我这么说过。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还是多么不愉快的回忆，也总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要好。这句话似乎表达出了她对于失去父亲这种处境的心情。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你爸爸。”

真由子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回响。看着她那温和的微笑，明彦说不出话来。感觉到真由子那包含在话语中的关爱之情，让明彦觉得自己的意志得到了肯定。他眼镜下的双眼变得通红，不停地点着头。

这时我感觉他们之间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氛。他们明明今晚才第——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以亲密的目光看着对方。换作平时我应该会因此而感到嫉妒，然而现在我却完全没有这种感情，反而还觉得内心充满了安心感。

我暂时沉浸在这种原因不明的安心感之中，一会儿之后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过后了。差不多该和在走廊上待机的那那木和里边会合了吧。

我找了个去上厕所的借口站起身，把手伸向门把。然而就在我即将握住门把之前，房门便被猛地打开，里边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把我推开。

“那那木，快点！”

“我知道啦，别那么焦急。

紧接着那那木也冲进了室内，里边撞也似地把房门关了起来。“那个，两位怎么了吗？

我被他们那骇人的气势吓了一跳，里边转头以凌厉的视线望着我。

“怎么到处都有！不妙…很不妙…”

好像在外面看到了什么的样子，里边贴在房门上，倾听对面的动静。里边似乎不打算解释什么，于是我只好问靠在墙上调整呼吸的那那木。

“那那木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脚步声罢了。”我不由地背后一抖。

“等一下那那木，你果然脑子有问题吧。那怎么能说是没什么？你再疯狂也该有个限度啊。”

“烦死了，里边。你又没看到它们，还在那儿慌个什么呢？这种时候就该看清怪物的姿态。”

“现在还是说这种闲话的时候吗！不赶快行动就会被包围起来，然后被它们撕成碎片了！我可不想被它们撕碎，也不想把被撕碎的你捡回去！”

里边慌张地叫嚷着，口沫横飞地向那那木抗议。我想大概是里边想要立马逃跑，而那那木则是留在原地想要看清脚步声的真面目吧。从并不像那那木那般执着于怪物的里边看来，那那木的这种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呵，‘撕成碎片’还真是骇人的说法呢。这可不是有常识的警官该说出来的话吧。”

“别糊弄我！我才不管常识不常识，眼见都快被逮住了，逃跑是理所当然的吧。你也该有点分寸，要是不珍惜生命，迟早有一天会遭殃。而且你也太鲁莽——”

话说到一半，里边便不自然地闭上了嘴。

室内充满了如水面般的寂静。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来了。”

里边惊叫着，再次把耳朵贴在房门上。

嘎吱嘎吱…嘎吱…咔咔咔咔咔……

脚步声突然加快，下一瞬间房门被用力拍打。然后里边的身体被一股强烈的冲击弹飞。

就像瞄准了这一瞬间的机会一样，门把转动起来，房门]慢慢地被推开。

“唔噢！可恶….”

里边也不甘示弱地站稳脚步，用整个身体抵住房门。尽管里边体格强壮，但从门对面推着房门的“某种东西”却轻易地把他推了回去。

“可别输了啊，里边。一旦对方进来，我们就无处可逃了。”

“那你还不来帮忙！”

里边半自暴自弃地叫道，整张脸涨得通红地压住房门。虽然我也想尽自己所能去帮忙，但无奈双脚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至今为止我已经和闯人这个循环世界的人说过许多次话，但我从来没直接目击过他们被怪物袭击的场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好像是故意瞄准我看不到的地方进行袭击的。

然而怪物现在却想要闯入我和真由子的房间。它们已经在我眼前毫不留情地试图加害那那木和里边，以及明彦和大岛他们。光是想象他们即将落得怎样的下场我就浑身颤抖，双脚像是扎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回头一看，只见明彦正撑着膝盖摆好架势，大岛抱着脑袋趴在地板上。而真由子似乎没跟上事情的急剧发展，只是对我投来不安的视线。

真由子的目光让我恢复清醒，我以朝着里边的后背撞去的态势冲向房门，眼角余光看到那那木正把手搭在嵌死的窗户上。

“不行啊。看来窗户打不开。要是找不到其他出口，我们就是瓮中之鳖了。”

我们已经没闲工夫去搭理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说出这种话的那那木了。

在脚步声之间还能听到隐约的低语声，光是听着这些声音精神就受到侵蚀，神经好像快被烧断了一样。

“这都是什么啊，那些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里边焦躁地叫喊道。在这期间房门依然被一股惊人的力道推着。我和里边什么都顾不上地奋力抵住房门。这样的攻防战不知持续了多久。

不久后就像电池耗尽了电力一样，低语声突然消失，与此同时我们也用尽了推门的力气。我和里边叠在一起瘫倒在地板上。从门的另一边飘来的诡异气息消失无踪，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寂静，对此我们只能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走了…吗……？”

里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战战兢兢地打开门，从门缝窥视走廊，那里只有一片无声的黑暗。

“刚才的是什么？”

明彦以胆怯的声音问道。

“那是盘踞在这个‘白无馆’里的怪物。目的和性质尚未明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的目标是我们。”

“怪物……？目标是我们……？”

那那木没有理会一脸困惑的明彦，他挽着胳膊思考起来。

“不过，居然这么简单就撤退，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是放弃了，还是说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是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呢…”

“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啊？”

亢奋的情绪还没消退的里边拍着牛仔裤的尘埃站了起来。

“你是要说那些混账怪物只是为了把我们困在这里才搞出这出戏的吗？你这么说是凭什么根据？”

怎么可能，那些家伙根本就没智力。我在内心如此嘟哝道。那那木没有理会里边的反驳，说出自己的想法。

“没有根据，只是猜测罢了。因为存在于这片土地的怪物似乎有着讨厌既定的发展被改变的特质。它们会尽快清除可能会成为阻碍的东西，要不然的话就只能从‘发展’之中脱离。刚才袭击我们的东西，恐怕就是带着这种目的出现的吧。”

那那木移动视线，凝视着我。

——讨厌既定的发展…被改变……

那那木这番带有暗示的话不断在我头脑中回响。明明快要抓住什么重要的事情，却仅差一步而够不到，这种焦虑的感觉让我在内心捶胸顿足。

“总之，在那些家伙下次出现前，得先想个对策才行。反正他们肯定还会袭击我们吧？”

里边以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询问那那木。对此那那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在一旁看着他们交谈，无意间看了看时间，不禁惊叫出声。

“居然已经这个时间….”

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我。

“怎么了吗？”里边问。

“饭冢先生他…”

我勉强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句话。

3

时钟的指针已经转到了十点半。按至今为止的循环来看，现在就是我发现尸体的时间。

刚才在那那木他们来之前我确认过时间是九点半。从体感上来说顶多就只是过了五到十分钟左右罢了，然而实际却是过了整整一个小时。简直就像时间的洪流中突然开了一个洞，部分的时间被吸了进去一样。如果只是错觉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在至今为止的循环中我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

比如我为了阻止饭冢被杀而跟踪他，但视线稍一离开他就不见踪影，然后时间大幅流逝，明明为了阻止他出门而一直监视着房间，回过神来时他却消失无踪，死在了其他地方。就是这样子，我越是想要阻止杀人，时间就越像被某些东西消除了一样，杀人终究还是会发生。这种现象司空见惯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呢，我对此毫无头绪，只是有种漠然的感觉，说不定正如那那木所言，是出于盘踞在这里的“某种东西”的意志。

我冲出了房间，里边和那那木也跟随在后。走下楼梯，经过——楼的走廊打开食堂的门，穿过堆在眼前的路障，从柜台旁边的房广]走进厨房，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果然阻止不了….”

我俯视着像盖下印章——样以相同姿势躺在地上的饭冢，低声说道。我从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感到恶心的惨状上移开视线往后退去，推开站在广]边的那那木和里边回到食堂。

我扶着身旁的桌子，垂下头深深地吐了口气，恶心的感觉逐渐缓和了一点。

“难道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无法阻止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被困在那个房间里的期间发生凶案了。换个说法就是‘发展’的改变被阻止了。”

两人蹲在饭冢的尸体旁边，观察现场的状况。

“话说回来还真惨啊。根本已经七零八落了。”

“好像是被沉重的刀具用力砍断的，切断的手脚断面都血肉模糊的。凶器是柴刀或者斧头之类的吧…”

我听着冷静地进行现场检证的两人之间的对话，拼命地忍住不把涌上喉头的东西吐出来。

基于职业特性，里边会习惯尸体倒还能理解。可是，作为一介恐怖作家的那那木为何也能这么冷静地检查尸体呢？难道他以前也是刑警吗，还是说具有医师执照呢？

无论是多么喜欢恐怖电影、对恐怖的画面有多大免疫力的人，在真正的尸体面前肯定无法保持冷静。不只是视觉，就连嗅觉都会受到强烈刺激，只能捂住口鼻移开视线。当然也会有例外吧，不过至少就我来说，无论经历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尸体散发出的强烈血腥味。正因如此才让我不禁对可以一脸冷静地面对尸体的那那木产生出怀疑。

说了一会儿话的那那木和里边回到食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到走廊上。两人都很冷静，看过饭冢凄惨的尸体后也毫无动摇，反而还对我所言非假表现出一副安心的样子。

“天田君。”

突然被人叫到名字，我回过头去，原来是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真由子，她小跑着朝这边走来。

“真由子，你怎么.”

我的声音不自然地颤抖。至今为止在我去叫她之前，她都会老实地待在房间里才对，然而现在她却不知为何离开了房间，来到了发现尸体的地方。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明彦和大岛，我猜测会不会就是他们说服了真由子离开房间的。

“因为天田君一副可怕的表情跑出了房间嘛。会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当然的吧？”

真由子这么说着，把视线投向食堂那边。

“发生什么了？”

“其实是司机饭冢先生他——”

这时候说谎也没用。我老实地对三人说出了刚才见到的东西。

“骗人的吧……为什么会…”

真由子愕然地瞪大眼睛。明彦也同样难掩惊讶之色，表情僵住了。至于大岛，她即便是这种时候还是一语不发，只是咯吱咯吱地咬着拇指的指甲。视线也没有焦点，以神经质的目光不停地打量着周围。

“总之，你们还是先回去房间比较好。我们要去看看光原夫妻他们…”

“我不要。大家在一起比较安全吧？而且，要是又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怎么办？”

她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无法强硬地拒绝。我回头看了看那那木，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

里边问道，我默默地把视线投向接待室的房门。

“光原夫妻在那里面吧？

他以确认的语气问道，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六个人以里边打头阵，打开了接待室的房门。刚一踏入里面，充满室内的强烈血腥味便满溢而出。

“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并肩坐在沙发上的光源夫妻尸体的那瞬间，真由子尖叫出声。和饭冢同样被切断手脚的凄惨亡骸，对于初见的人来说刺激性太大了。我一把抱起真由子遮住她的视线。她紧紧地揪住我的胸口，透不过气地喘息着。

“那、那是什么….怎么会…啊啊….”

明彦也一副恐慌的样子大喘着气。他捂住嘴巴蹲在墙边，睁大的眼睛中含满了泪水。至于大岛，她在远离我们的地方嘴里念叨着些什么蹲下身来。只是看到她那副揪住自己头发的样子，就让人怀疑她是否能正确地理解眼前的状况。

“和刚才同样的手法啊。你怎么想，那那木？”

“你是问这是人类还是怪物所为吗？”

里边无言地点了点头。那那木暧昧地耸了耸肩道：

“无法明确断定啊。只是，假如是人类所为，就会产生为何要特意切断手脚的疑问。如果不是为了搬运遗体，也不是为了隐藏什么不利证据的话，就能考虑是否因为出于某种仪式的需要，或是对他们怀有强烈的憎恨吧。”

我不由地咽了口唾沫。老实说我没想过这么多。要是怪物所为的话，那没有明确动机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若正如那那木所说的那样，是某人出于强烈的怨恨所为的话，那究竟谁会怀有这种恨意呢？到底要怀有多强烈的恨意，才会对他们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就在我反复在内心进行毫无结果的自问时，突然闻到了飘进鼻子里的气味。

“这是…”

我猛然一惊，环视四周。明明没有风，窗户却咔哒咔哒地摇晃着。

“喂，那是……”

里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在视线的前方，并排着的几扇窗户的另一边，被无边的漆黑笼罩的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凝视着我们。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无数的白色眼睛在暗夜之中诡异地浮现出k。

“怎么可能….”

我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砰地传来——声巨响，细小的手掌贴在了窗玻璃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的手掌不断地拍打着窗户。简直就像以自身作为乐器一样的大合奏，让室内的空气都颤动了起来。

“该不会就是在入馆前袭击我们的那些家伙吧？”

“这么想应该也没错吧。

听到那那木这么回答，里边的脸上浮现痉挛的笑容。在这期间拍打窗户的手掌还在不断增加。一想到窗户迟早就会被打破，那些东西扑进屋内的样子，我就感到忧心不已。我们一步步地往后退，下一瞬间一齐转身跑了起来。

不过，当最快跑到门前的明彦握住门把手，即将把门打开时。

“开门呀。”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

“喂，开门呀。”

我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已经死在沙发上的光原信代。

刚才的声音，是她的…….

不可能。不可能会在走廊上听到已死的信代的声音。

“不能打开！”

我立马叫道。明彦被吓得缩回了手回过头来，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抽搐着。

“喂，开门呀…喂……”

声音再次传来的那瞬间，房门伴随咔嚓的一声打开，从门缝间伸出一只不知是谁的手抓住了明彦的手臂。

“鸣、呜啊啊啊啊啊！”

明彦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惊慌失措，胡乱地扭动身体挣扎。可是，死死地抓住他的枯黄手指却不肯轻易松脱。

“这、这是什么啊！”

里边惊愕地叫道。紧紧地抓住明彦的手腕、用力地把他拉向门外的竞然是那只在地下通道里看到过的木像手臂。那只各处都发黑变色的腐烂木像手臂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动了起来，抓住明彦的手腕不放。

“可恶，去死吧！”

里边使尽浑身力气往半开的房门踢下去。砰地响起一声坚硬的东西破碎的声音，房门被关了起来。

被解放出来的明彦往后倒退，跌坐在地上。

“没事吧，振作一点。”

我赶紧跑过去想要把明彦扶起来，但他却毫无反应，依然坐在地上，愣愣地俯视着自己的手臂。木像手腕的断面滴落像是鲜血一样的液体，指尖仍然死死地咬住明彦的手腕。

“呜哇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啊！”

明彦哭喊着惨叫了起来。虽然我设法让他冷静下来，但陷人恐慌状态的明彦根本听不进耳里。似乎对一筹莫展的我看不下去，那那木迅速跑过来抓住木像手腕，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冷静点。没必要惊慌。”

那那木以和这个场合很不相称的冷静声音说道。不过也多亏如此才让明彦恢复了冷静，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

不久之后那那木终于把木像手腕从明彦的手上剥了下来，他用手电筒的光线照着它。被门夹碎的手腕断面上依然滴落着赤黑色的液体。

“喂，那那木，这是什么啊，该不会是血？”

里边皱着眉头，语气充满了厌恶。那那木观察了一会儿那带有粘度的红色液体之后，慢慢地把鼻尖凑近手腕的断面闻了闻。

“虽然看上去像血，但不是血。这是树液。恐怕就是地下通道的那只木像手腕吧。也就是说，在窗外的也是….”

那那木边说着边回头望去。窗户玻璃上依然贴着无数的手掌。我实在不敢想象它们进来之后会做些什么。

“讨厌…我受够了….这种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真由子发出尖叫声，往房门跑去。

“真由子，等一下！”

她不听我的劝阻，打开了房门。我胆战心惊地想着会不会也有像抓住明彦手臂那样的木像手腕从门外扑进来，结果并没有，门和门框之间只是垂落着几条如血一样的红色树液的丝线。地板上也流出了同样的大量树液，浓烈的香甜气味扑进鼻里。

“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眼前这副毛骨悚然的可怕光景，真由子尖叫着跑到了走廊上。

4

真由子和我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大厅内回响。我一边追着在黑暗中行走的她的背影，一边被一股只能称之为既视感的感觉侵袭。

与真由子一起发现过井和美佐的尸体，这个景象至今为止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她的反应和之后的发展都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像这次那样发生了与之前不同的状况，结果还是会回归这样的发展，因此让我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来到这里在大门旁边发现迁井和美佐尸体的真由子当场瘫倒在地，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快要震破玻璃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大厅。真由子紧紧抱住晚来一步的我，在我怀中嚎啕大哭。她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发出了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喊破喉咙的惨绝叫声。也许是在接待室发生的事情进一步加深了她的恐惧吧。

我紧紧地抱住真由子，俯视着眼前两具沉默的亡骸。仰面倒地的美佐全身各处都是刺伤，大量鲜血把衬衣染得一片通红。趴伏在地、背部插着一把匕首的迁井一脸痛苦的表情盯着虚空。

是两人看到早已不想再看的死状。

“可恶。”

我咒骂了一句，焦躁到咬牙切齿。

果然救不了他们。不管做什么，不管想要改变什么，都救不了任何人。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我反复经历这种事呢….

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种没有答案的自问。永无终结的鼍梦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已经再也不想哭泣、再也不想悲叹了，只能怀抱着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迟了一步吗？”

来晚一步的那那木没什么感触地嘀咕了一句。“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里边也惊叫出声。

“唔？这是…”

无所顾虑地俯视着两人亡骸的那那木似乎发现了什么，就在他伸手想要拿起来的时候，玄关大门响起“咔嚓”一声很不自然的声音。在场没有任何人触碰过大门，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声音不顾我们的困惑再次响起。有人在门的另一边想要强行把紧闭的大门打开。

“该不会…又是……”

更晚才赶到的明彦惊讶地说道。跟在他身后、最后才来到的大岛一看到倒在地板上的两人亡骸便抱住了头，身体瑟瑟发抖起来。

“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她嘴里吐出意义不明的话，愕然地瞪大眼睛，凝视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是想要说些什么吗，还是接连发生的异常事态让她的精神濒临极限了呢？

“为什么我…为什…么…”

大岛从嘴中吐出意义不明的话，跪倒在地板上，然后就开始哀痛地鸣咽起来。我看着她这副样子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再次将视线投向前方大门。

大门被前后摇晃着，锁链发出摩擦的声音。不久后从门外传来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

“开…门开门……”

是最近曾听到过的年轻女性声音。我和真由子反射性地对望了一眼。

“这个难道是美佐小姐的声音?”

“确实很像。不过这种事….”

对，是不可能的。因为美佐就死在我们面前。满身鲜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断气了。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会?

“开门….开门….”

最初只是只言片语的声音，不久后就变成清晰的话语传人了我们耳里。但不会是她真正的声音吧。那个让我们以为是美佐声音的人，想要让我们打开大门进来里面。

到底是为何目的?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这种发展至今为止都从没出现过。

“喂，那那木，不去开门没关系吧…?”

“鸣唔，就我个人来说是想要开门的，但最好还是别开吧。”

就在两人交流的期间，拍门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开门开门呀啊啊….开门呀…啊哈哈哈哈哈!”

原先哀求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下流的笑声。然后在下一瞬间，不是从外面而是人口大厅内也响起了同样的笑声。而且还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如无数的人一齐放声大笑那般的凄厉笑声。同时我感受到从柱子的阴影以及大厅角落的黑暗处凝视着这边的数道视线，浑身颤抖起来。

“可恶，又来了吗!怎么办，那那木!”

“不怎么办。既然没有看穿怪物性质的手段，那就无计可施了。”

那那木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冷淡口吻这么说道。

“这算什么意思啊!突然给我束手无策啊!可恶，果然我还是别跟来才对的。”

我也能理解里边想要咒骂的心情。不过也正如那那木所言，不管在此如何挣扎，我们最终都会到达同样的地方。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我们最后都会被诱导到那个地下大厅里。

犹如河川的鱼儿无法阻挡水流一样，我们也无法逆流而上。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不如干脆在这里成为怪物的饵食还比较轻松。我的心中充满了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

“天田君……”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中断思绪把视线转向对方。真由子正满脸泪水地仰视着我，好像想要诉说什么一样紧咬着嘴唇。

就算没有诉之言语，我也能感受到她那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心情。当然了。和我不同，真由子没有循环的记忆。对她来说这都是初次发生的事情，也是唯一的现实。

“我们怎么办才好?难道就这么在这里…”

也许是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抵触，真由子沉默下来。她的额头紧贴在我的手臂上，就像在为不输给恐惧而拼命地鼓舞自己。

这时，我突然为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不已。真由子是这么拼命地想要坚强起来。她不是哭着乞求饶命，而是坚定意志要继续活下去。看着她这副样子，某段已经遗忘的记忆、光景，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复苏。

….快…逃，天田。活下去….

下一瞬间，我深呼吸一下咬住嘴唇。差点失去的强烈感情在胸中鼓动起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

我回望真由子的眼睛，如此说道。

谁会放弃啊?只要是为了真由子，无论重复多少次都可以。我不是早就这么决定了吗?

“畜生，到底怎么办啊?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哼，你从刚才开始就吵吵嚷嚷的啊，里边。我已经受够了你的消极想法了。”

“我说你啊，你以为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啊?再说你根本——”

我打断打算继续争吵下去的两人，开口说道:

“地下大厅，从那里可以出去到外面。我们走吧。”

“地下?为什么那种地方……”

“不，就照他所说的去做吧。”

那那木阻止了犹豫的里边，赞成了我的意见。

“反正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怪物包围而已。天田君说得对，逃到能逃的地方是正确的判断。而且，如果那个大厅是最后到达的地方，那么应该就能在那里弄清楚一切了吧。”

对于那那木这番似乎别有含义的发言，里边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不过当他听到混在笑声之中的清脆脚步声响起的那瞬间，他便急匆匆地催促着明彦和大岛沿着来时的道路折返。

“我明白了。快，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我扶起瘫坐在地的真由子，准备跟在他们身后走去，但看到不知为何好像不太想离开尸体旁边的那那木之后，便踌躇了起来。“那那木先生，怎么了吗?”

那那木蹲下身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的样子，用手电筒照着美佐的亡骸。

“….不，没什么。”

他用不千不脆的口吻这么回答之后闭上了嘴，仔细地打量着仰面倒地的美佐手臂。也许是跟凶手打斗过吧，针织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肘处，祖露出异常苍白的肌肤。难道他是发现了什么能成为线索的东西吗?

大门发出巨响晃动起来，从黑暗中迫近的脚步声也加快了。尽管哪里都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还是能深切地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迫近，我为此而焦躁不已。

“那那木先生!快走吧!”

被我用强烈的语气催促之后，大概也感受到切身的危险吧，那那木轻轻咂了咂嘴站起身，跟在我和真由子身后走了起来。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五章

1

在前往一楼走廊深处的途中，那阵毛骨悚然的笑声和脚步声依然在我们身后紧追不放。不过当跑进礼拜室侧目看着奇怪的曼荼罗踏入地下通道时，这些声音就像幻觉一般消失了。

“怎么回事啊?这样不就像我们被诱导到这里一样吗?”

没有人回应里边这声抱怨。尽管并没有跑多远的距离，但大家都气喘吁吁的，一脸难受地按住侧腹。尤其是那那木，他就像刚跑完马拉松全程一样疲惫不堪，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大概是作家这个职业运动不足吧。

飘散着阴凉空气的地下通道，充斥着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寂静，将我们引诱到黑暗的深渊之处。途中，当看到立在墙壁凹陷处的木像时，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做出防御架势，但木像并没有动起来。

“怎么回事?就是这些东西袭击我们的吧?”

那那术以低沉的声音回答了里边的问题。

“在这里的只是名副其实的木像吧。跟刚才追杀我们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就算听到他这么说，我们也无法就此安心下来。我们尽可能地与一脸可怕的表情瞪着我们的木像拉开距离，一边害怕着它们会不会马上就动起来袭击我们，一边继续往前走去。

“天田君。”

突然被人从身后叫道，我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什、什么事?”

“抱歉吓到你了。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一下。”

那那木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压低声音继续说:

“能不能把你们乘坐巴士要去哪里，途中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的经过再说明一次呢?包括彼此之间的关系，尽可能地说明清楚。”

被他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现在还问这个?我之前已经说明过我们的情况了吧。而且，大家都会被杀死…”

“这我知道啊。不过比起这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

“‘这种事’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都没想到语气会变得这么强硬。我任凭着冲动驱使，更进一步说道;

“那那木先生和里边先生都相信我的话了吧?那你们为什么不把大家救出去呢?而且里边先生还是刑警，要是用强硬的方法把大家全部关在一起的话，那他们就不会死了。”

我下意识地握住的拳头颤抖着。正因为我自己很清楚这根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才会气愤到浑身颤抖。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对那那木说出这种话根本就是乱发脾气罢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发泄了出来。

“啊….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我为此而羞愧，慌张地辩解。对此那那木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你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会焦急是很正常的吧。我和里边都为此而感到非常心痛啊。不过，与其为他们的牺牲而哀叹，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为了能够平安地逃脱，现在有必要重新整理一下你们的情报。所以，不要遗漏任何信息，全部都告诉我吧。”

那那木所说的确实是正确的。虽说他们愿意相信我，但也不代表对任何事情都不加怀疑，无论重复了多少次都救不了他们的我对他们乱发脾气本身就是错误的。我醒悟了过来，在内心反省自己的感情用事。然后我再次将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说了出来。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也没什么新的情报。我们只是在前往慰灵祭途中同乘一辆巴士的关系，虽然存在同样在事故中失去重要之人这个共通点，但在私生活上完全没有交集。假如那那木认为杀人犯就在我们之中，想要找出犯罪动机的话，单凭我提供的信息恐怕十分困难吧。

全部说完之后，我窥视了一下那那木的反应，果然如我所想，他看起来不像是察觉到什么的样子。

“被邀请参加慰灵祭的人不只是你们儿个吧?”被他用不经意的口吻确认，我点了点头。

“是的。其实还有更多的人参加，不过好像出了点什么差错，只派了一辆巴士前来迎接。于是我们只能乘坐匆忙找来的第二辆巴士，集合时间也改到了傍晚。”

“….呼唔，既然这样的话不对，可是…”

“注意到什么了吗?”

就算我这么问，那那木也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没有回答。看来他已经把自己关在思考的牢笼里，我的声音已经传不进耳里了吧。他那凝望着虚空的目光之中闪烁着捕捉到什么东西的光芒，嘴角扬起无畏的笑容。既然他变成这样了，就不可能正常对话了吧。我无奈地只能放弃和那那木交谈，想要回到真由子旁边而准备加快脚步时，看到走在前面的明彦用手扶着墙壁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

“….嗯，没事。”

他虚弱地回答道，我抓住他的手臂，搀扶着他走起来。毕竟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吧。

“这下你就知道这里是多么可怕的地方了吧?”

“…嗯，是呢。”

我开玩笑地说道，明彦苦笑起来。但他马上又拾起头。

“不过我没后悔。要是没来这里，我就会对父亲发生过什么事一无所知。”

他露出坚定的眼神，明确地说道。看到明彦居然能有如此成熟的男子汉一面，我坦率地感到佩服。

“你真是坚强啊。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想着父亲。”

“只是说不出‘来这里太好了’这种话就是了。”

明彦稍微纠结了一会儿之后说出这句话，苦笑起来。多亏了他那残留着稚气的笑容，我感觉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们真的能够出去吗……”

明彦悲叹地说道。对此我有意以开朗的语气回答:

“当然能出去啊。从地下大厅窗户就能出去到中庭，然后离开这里之后下山就能……”

说到这里我不禁支吾起来。在进馆之前那那木和里边曾经被那些怪物袭击过。接待室的窗户外面也聚集了大量的怪物。也就是说，他们的领地不只是建筑物中，还囊括了外面吗?这么考虑的话，每次从大厅窗户出去的真由子都会发出惨叫也就可以理解了。

就算出去到外面，我们也无路可逃。我想到了这个讽刺的现实，为此愕然不已。也许明彦察觉到我的样子有点奇怪，他一脸惊讶地问道:

“请问，您没事吧?”

“啊啊，没什么。我没事。”

反而被明彦担心起自己，我只能无奈地苦笑。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愧，我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对明彦笑了笑。

“等到出去之后，那那木先生他们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所以不需要担心的。”

“天田先生不一起走吗?”

“我…大概办不到吧。”

我一不注意老实回答了出来，明彦不解地歪了歪头。

“办不到?为什么?”

“这是因为….”

我再次支吾起来，明彦追问道。虽然想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但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

“因为我一直在重复度过这个夜晚啊。”

对于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的明彦，已经没必要说谎了。我在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决定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会有…”

果如所料，明彦惊讶地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你不相信吗?”

“不，都到这个地步了，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了。而且我也不觉得天田先生是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谎的人。”

明彦一脸认真地回望着我。相较于他那端正的面容来说稍显稚嫩的眼神之中毫无怀疑之色。

“在我们逃出去之后你会怎么样?再次回到起点吗?”

“这……”

大概是这样吧。即便他们成功出去到外面，我也绝对无法从这个夜晚逃脱出来。我不置可否地沉默下来，明彦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没其他办法吗?”

明彦带着至今从未露出过的悲痛表情这么诉说道。

“你有告诉过真由子小姐吗?”

“当然有，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是真由子不相信我。肯定的吧。要是我站在相反的立场也肯定不会相信吧。这种地方我连一秒钟也不想多待，我也很想和真由子一起逃出去啊。我抱着这个念头一直拼命地努力，结果还是做什么都没用。”

我边在脑内回想着至今反复经历的噩梦记忆边甩开了明彦的手。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正微微颤抖。

“不过，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要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不可能的。无论是谁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命运的。”这句话有一半是对我自己说的。明彦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移开了目光。

“总之你们是可以出去的。千万别被它们抓住，赶快下山。然后再也不要接近这个地方。”

我看着明彦的侧脸，用严厉的警告口吻对他这么说道。他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地沉默下来，一会儿之后突然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眼前的地面。

“请问，这个……”

明彦看着的是躺在木像手臂旁边的肮脏铃销。那是那那木称之为“金刚铃”的、木像手臂所持的法具。明彦慢慢弯身把它捡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那那木先生说有除魔的效果就是了。”

“除魔…”

明彦自言自语地说着，把“金刚铃”塞进了口袋。要是这样能多少消除他的不安，那也没所谓了吧。

“来，赶快走吧。大厅就在前面。”

“….好。”

明彦瞥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们再也没说什么话了，但他那似乎想要诉说什么的侧脸，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接下来又前进了一会儿，前方右侧的墙壁上便出现一扇厚重的铁门。

“就是那里。从这个大厅就能——”

出去，我的话还没说完，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动静。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在同样回头望去的那那木所持的手电筒灯光照射下，看到一道发出熟悉的脚步声、嘴里低语着些什么的诡异人影。

那是一个矮小的人形轮廓，全身融人了黑暗里。这个轮廓有着双手双脚、身躯以及头部，乍看之下是相当普通的人类模样。但其中一只手臂肘部以下的地方消失，从断面上滴落下红黑色的粘稠液体。

面对这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亮脚步声、以不见屈膝的奇怪步伐往这边逼近的异形，我们连逃跑都忘记了一样呆站在原地。

“喔，这又是妖怪…”

那那术自言自语道。当相互之间的距离接近到五米左右时，那东西的姿态便清晰地浮现在手电筒的光圈中。一眼看上去就和耸立在墙壁凹陷处的术像一模一样，可是好像也有些不同。

像白色瓷器一般的左臂，晒得黝黑的强壮左脚，而且不知为何还披散着一头金发。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先前的循环中曾经看到过的好几个闯人之人的末路。

他们就是被这个怪物虐杀，留下大量的血液消失了踪影。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木像，不就正好说明了他们消失的原因吗?他们被杀死之后，遭到撕裂的身体部位就被接在这个木像上，就这样成为亡者在各处徘徊，连死都不被允许，一直被痛苦地折磨着。

仔细凝视光线所及之处，发现在木像的背后还有两三个其他的木像。有的头部接上了三个脑袋，有的在光背上伸出了无数的手脚，根本就是木像的身体和活生生的人类部位扭曲融合的结合体。

它们就像有着自己的意识一样，嘴里念着一些像是佛号一样的话，迈着晃荡的步伐逐渐朝我们逼近。

“呜哇啊啊啊啊啊!”

思及至此时，我发出一声惨叫。至今都从未现形的东西以鲜明的形象出现，将残酷的现实摆在了我们面前。

现实….对，是现实。尽管那是多么地愚蠢透顶、多么地不可能，但这就是我的现实。在看不见终点的循环中，我初次看到了它们的真正面目。埋葬那些闯人者们、将他们收人体内的丑恶怪物。

开什么玩笑。

我在内心如此喊道，握住真由子的手。至今为止都没见过。从来都不知道。反复经历了无数次这个夜晚，那个怪物都没在我面前现身过。也许正因如此我才能保持理智。虽然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存在，但没确认过那到底是什么，我才能不失去理智。

既然现在已经亲眼目睹过那样的东西，我就死也不想再经历这样的夜晚了。被看到了真貌的怪物在下个循环里可能就会盯上我了。要是被它抓到的话，我大概也会成为那个木像的一部分吧。光是想到如此，我就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喂，真的假的啊，开什么玩笑?”

里边迅速转身，明彦也效仿了他。跟在他们后面的大岛扭到脚摔倒在地，痛得喘不过气来。

“大岛女士，振作一点。”

明彦跑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扶起她，大岛却推开了伸到自己眼前的手，尖叫着蹲在地上。明彦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那那木迅速跑过去抓起大岛的手腕。她扭动着身体抵抗，在挣扎期间肮脏的衣服袖子发出“嚓”的一声被撕破了。

“….这是。”

那那木惊讶地低语了一句。大岛猛地抬起头，慌忙站起身，甩开那那木的手，护着被撕破的对襟毛衣袖子奔跑起来。

被无数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追在身后，我们成群结队地穿过地下通道，冲进了大厅里。确认跑在最末尾的那那木也进来之后，里边马上把房门关上。

“哎呀，总算是逃掉了。”

里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着，尴尬地笑了笑。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暂且安心了下来。

大厅之中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毛骨悚然的寂静包围着。在这股甚至让人产生出耳鸣的寂静中，大家的喘气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得赶快逃出去，来吧。”

现在放心下来还太早。我踩在窗户旁边的架子上打开窗户，催促大家离开。

从窗户吹进的暖风轻抚着脸颊。

“等一下。最好还是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出去。”

那那木突然说出了这种话。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禁大声说道，从架子上下来走到那那木面前。因为突然把手抽走，书架随之摇晃了一下，放在上面的书籍掉落下来，散落了一地。

“那那木先生也看到了吧?不赶快逃的话，你们都会被杀死的。这样下去就连我和真由子都会……”

想象起真由子被那个怪物抓住的光景，我猛地摇了摇头。

“天田君，你的焦躁心情我能理解。在这种状况下让你冷静下来是不可能的吧，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你要先冷静下来。”那那木不紧不慢地说道，环视整个大厅。

“这个房间里也许就有通往真相的钥匙。首先要——”

“现在还是慢慢讨论的时候吗!再这么下去真的很危险!”

我忍不住大喊起来，气愤地一拳砸在架子上。书籍因为冲击而再次掉落，大量书籍将脚下的立足空间几乎埋尽。受到惊吓的真由子倒抽一口气。大岛也尖叫一声往后退。明彦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到各人的反应后，冲上脑袋的血气急速消退。

“对不起叫得这么大声不过是真的….”

我正想再次反驳，不过这次是被其他人打断了。

“那个，这些是什么啊?”

明彦弯下身，看着掉在地上的书籍。仔细一看，原来在厚词典一样的书盒中，塞着好几本残旧的笔记本。

“是什么笔记吗?”

拿起其中一本的明彦“啊”地惊叫了一声。笔记本上写满了手写的文章。那那木从明彦手中接过了笔记，快速扫视了几眼，顿时脸色一变。

“这是…原来如此，居然在这种地方吗?”

那那木自言自语地说着，捡起了书盒。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看到很多书籍摆在架子上了，但因为数量太多没有全部检查过。他应该没想到居然会被这么经典的手法骗过去吧。那那木像是觉得被摆了一道似的苦笑起来，仔细地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喂，怎么办才好，那那木?这东西非得现在看才行吗?”

“这是柴仓泰元留下的手记。我们想要的情报，恐怕都在这里了。”

那那术斩钉截铁地说道。对此里边并没有提出反对，只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那那术已经把和我的争执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把自己身处的状况都抛诸脑后，开始翻看起笔记本。

2

一九九八年六月四日

今天终于将多次邀请的佛师——平方白舟氏接到了白无馆。在这一年间委托他制作的“十三封神立像”，目前已经收到了九尊。在我等的热情劝说下，白舟氏终于答应来白无馆完成剩余的立像，以及制作最后的“器”。

我把地下通道深处的大厅给他作为工房使用，让他尽情发挥自己精湛的手艺。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六日

果然白舟氏的手艺依然出色。只用了这么点时间便完成了剩余的四尊“十三封神立像”，做工也是无可挑剔。他真是无愧于一代佛像大师的称号。

他制作的木像都包裹着一层淡淡的光芒。所谓的神气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让他就这么把我们所追求的神明形象化吧。

一开始作为偶像也无妨。不久后倾听我等愿望的神明必定会降临其上。因为神明就是如此的存在。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日

又发生事故了。好像是上山采集木材的年轻教徒因为工具使用不当而被切断了腿。虽然第一时间送到山脚下的医院，马上进行了治疗，但因为伤口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腐烂，所以只好放弃接肢。此前也有不少教徒在相似的情况下受伤。他已经是第四个了。

昔日，山谷附近的村落将此山视为禁地。山体本身就是神圣的，乃众神栖息之地。不过随着人口逐渐减少，他们的信仰也渐渐变得淡薄。村落的人完全搬走之后，留下的祠堂便再也无人打理，任其荒废。

莫非是被遗忘的山神对擅自闯人的我等露出敌意了吗?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器”的制作相当顺利，但白舟却显然日渐疲惫。可能是因为同时制作成为我等象征的神之器以及将之封印的木像，所以才劳累过度了吧。

虽然白舟拥有精湛的手艺，但也是个固执的匠人，绝不会做出不合自己心意的作品，他在失去长年陪伴自己的爱妻之后便完全消沉了下来。昔日在佛像制作上被称为日本第一的白舟很快就沉迷于赌博之中，遭到工匠同僚的唾弃，落魄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本来在干部们提议要委托他来制作佛像时，我是无意答应的。岂能将我等的神像交由那种欠债累累、终日酗酒的落魄匠人来制作呢?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结果证明，我的想法是错误的。为了取回自己一度抛弃过的孩子们，白舟答应协助我们制作教团的佛像。他制作出来的作品确实让我非常满意。

在他的努力之下，“十三封神立像”就只剩下三尊了。担任守护我等人宝教之神、封印这片土地的这些立像，拥有只消看一眼就让人感觉灵魂被吸进去那般的力量。那妖异而蛊惑的姿态一瞬间便夺去了我的心神。既然如此，那必然能发挥出我等所需的那种力量吧。毕竟在即将到来的神明降临仪式中，这些都是必不可缺的东西。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

“器”的制作渐入佳境，已经完成在即。我们也随之决定要我出昔日这个山谷村落所祭祀的神明祠堂。虽然不知道正确位置，但应该是在村落遗迹的附近才对。我从年轻的教徒中挑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派他们前往寻找。

一九九九年一月三十日

怎么会如此?虽然顺利找到了祠堂，却没能带回想要的东西。非但如此，前往搜索的人还遭遇了大凤雪，两日后回来的人就只剩两个。他们回来后就陷人了精神恍惚的状态，完全失去了理智，嘴里不停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

一夜过后，他们终于恢复了清醒，可是又变得好像在害怕着什么，根本无法交谈。无奈之下只好把他们收容在“御笼之间”，作为“祭人”的候补。

搜索队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依然不明。他们就像遭遇到神隐一样消失不见了。果然我们是惹怒了居住在禁足地的山神了吧。不过，这事本身并不可怕。昔日被作为神明祟拜的东西是确实存在的，得以确认到这一点，已经是最大的收获。

神是绝对必要的。

昔日身在异国他乡受饥饿折磨、彷如置身于噩梦与恐怖混杂的空间中一般即将迎接末日到来的我，确实感应到神明的存在。在无限接近死亡的生死彼岸，我感受到一种如升天般的欢愉和窥视地狱之底的恐怖相互交织的奇妙感觉。那既不是恍惚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出自恐惧的敬畏感。应该说是人类这种渺小的存在在天上神明面前感受到的那种压倒性的无力感吧。

我想再一次接触那种感觉。我想找回恐惧与喜悦。

为此我可以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日

“器”已将近完成。两天前我前往了祠堂，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回来。我抱着豁出性命的觉悟冲人了那座破败的祠堂，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

大概理所当然的吧，山神并没有在我的面前出现。不过我可以感应到袖的存在。依我猜测，也许这位因失去信仰而丧失神性的山神意识到与我等共存便能恢复失去的神性吧。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所有的一切都是伟大神明的指引。我等人宝教救济众生之日即将到来。

一九九九年三月八日

白舟试图逃跑。他把已经快要完成的容器丢在一边，谎称身体不适而到别馆的医务室就医，拆掉了医务室的窗户格子想要逃出去。幸而他被刚离开馆里出去巡逻的教徒发现，一想到万一被他成功逃脱我就感到心惊胆战。

我命令有医学知识的教徒砍断了白舟的一条腿。由于施与了适当的处置，还让他服用了抗生素和止痛药，所以性命并无大碍。虽然他被高烧折磨，不断地从嘴里喊出“别杀我…放了我吧……”这些含混不清的话，但只要过几天就能回到工作中了吧。

这下子他应该不会再有想要逃跑的念头了。话说回来，他为何会觉得自己会被杀死呢?他如此为我等尽心尽力，我对他可是万分感谢。要是没有他的协助，神器的完成只能是痴人说梦吧。

于是我便决定，等到神器制作完成之后就让他作为第一个人定的“祭人”。这样想必也能提升其他“祭人”们的士气吧。

想到再也看不到他的作品确实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了。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

“器”终于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填满里面了。不过万万不可大意。机会只有一次，万一失败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不仅是为了教团的教徒，也是为了一切众生，是绝对不可失败的。

我曾在道东的某个村子里亲眼目睹过“神明附身的奇迹”。这是能够连结此世与彼世的神社一族所举行的仪式，最近我常常都会想起这件事。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与那个神明附身的一族取得了联系，让他们给我看了在仪式上所使用的御神体。当我在自称为天师的神主带领下，来到位于本殿深处的仪式之间时，简直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御神体就被安放在这个混杂着鲜血与痛苦以及浓烈诅咒的地方。

一眼看去就只觉得是个不知谁人出于何种目的制作出来的粗劣石像，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移开视线。这个异形之物究竟是神明，还是邪恶的化身呢?它那镇坐于玉座般的土台上散发出不祥光芒的模样，彷如正在将见者的灵魂尽数吸收一般伸展出触手。

天师解释说，他们是凭借石像的魔力担任将此世与彼世连结起来之职责的一族。我虽然假装理解他们的信仰，却在内心嘲笑着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只不过是借用神力的一部分，对人们施与暂时性救济的悖德行为。就算做出这种事，也无法在真正意义上拯救到任何人。

如果是我的话就能更好地使用那个石像。真正地救助人们，架起通往光辉未来的桥梁。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无论那个石像拥有多强大的力量，终究也只是人造的虚伪神明。我可无法崇拜那种不知出自谁人之手的虚假偶像。与其如此，不如由自己亲手从零开始创造我等教团的神明。

然后到了今天，我已经进行了反复的研究。那个神社的仪式和教义，在研究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多亏了他们，我才能站到新的舞台上。

实现我等之愿，创造我等之神。

这个目标马上就要实现。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日

这个世界正走向破灭。末日已经迫在眼前。

最近这个国家到处都充斥着这种预言。但是我可以断言，末日绝不会到来。即便这个世界毁灭，人类也必定会生存下去。而且，无论是怎样的世界，人们所追求的都是绝对之神。为了维持生存希望就需要信仰的对象。

然后到了现在，我们——不，我的神明终于完成。

我面对着容器，等待时机到来。我已经先让干部们喝下了混有“甘露” 1 的茶水。这个拥有不死灵药之名的药品，是我专门为有间谍嫌疑以及想要逃跑的人特意调配出来的。我让他们服用下去，并对他们施加不同以往的细致暗示，让他们做出自己想要的行动。从本馆那边传来的凄厉惨叫就证实了这一点。大量的教徒都无法从馆内逃出，他们都在恐惧中颤抖，然后就这么死去。

随着教徒们的丧命，充斥在这个白无馆的大量污秽都注人了容器里。以白舟为首的许多“祭人”已经和容器化为一体，等待着作为最后一块碎片的我。从祠堂内请出的古神将会听取他们的意志，将其作为新神的一部分吸收进去吧。

神明将会接受我等所有的愿望，消除我等的痛苦。抹去悲伤、从现世的一切束缚之中解放出来的人们，将会获得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也即是“实现愿望”的希望。

财富和名声,甚至是爱情，都是因为存在希望才会想要去追求。正因为相信可以实现才会渴求。并且，得不到这些东西时，人就会感到痛苦和绝望;这些东西被夺走时就会悲叹和哀伤。人就是这样的。

只有放弃欲求才能开悟，所有宗教都会如此宣示吧。但我可不这么认为。舍弃欲求、成为神的奴隶可不是人的本性，接受人的欲求、为其带来幸福才是真正的神明。并且，这种幸福不该有任何限制。

神是无所不能的。纵然是死者苏醒也能实现的万能之神。因为那正是我等所追求的真正之神。

来吧，让我们合二为一。然后，迎接我们的神明。

月日

不对。

这不是我所追求的神。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根本就不是神……啊啊….住手…

快住手……

3

那那木从手记的内容中摘取了认为特别重要的部分读给了我们听。从还有好几本笔记来看，应该还有更早的内容才对，不过听说那上面并没有记载对目前的情况有用的情报。

“这到底是什么啊?那个事件不是教祖发狂屠杀了教徒吗?”

听完那那木的话之后，里边以惊呆的语气这么说道。

“不仅没有失去理智，反而还非常冷静。我们的认知看来是错误的。”

那那木合上了手记，沉重地叹了口气。

“虐杀是教团干部干的。教祖在这期间一直在这个地方致力于‘创造神明’。倒是从结果来看，似乎遭遇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请、请让我看看!”

明彦从那那木手上一把抢过了手记，就像要把它看穿一个洞样紧盯着上面的文字。不过，那上面应该没记载他想要找的父亲的情报吧。我不想看到将要浮现在明彦脸上的沮丧表情，于是把视线转向那那木身上。

“没找到教祖的遗体，是因为他和神同化了吗?”里边问。

“这么想应该没错吧。本来,在不允许自杀的佛教中会进行‘土中人定’这种等同自杀的修行，也是以拯救众生为前提而成立的。柴仓泰元打算以拯救世人这个大义名分来创造神明。他是认为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算造成若干牺牲和采取一些粗暴手段也无妨，甚至可以为此而献上自己的性命吧。”

“都杀死了六十四名教徒了，还觉得只是‘若干的牺牲’啊……”

里边脸上带着强烈的厌恶感，如此恶骂道。

“那个叫白舟的佛师也被杀了吗?”

对于我这个问题，那那木以视线表示了肯定。

“泰元在手记中使用了‘祭人’这个名称，这应该是表示‘祭品’这个意思的词语吧。”

换言之就是说，从祠堂回来之后变得精神失常的两名教徒也同样成为了祭品吧。不只是他们,可能还有更多的人成为了“祭品”。一思及此，我就再次感到战栗不已。

“这么说来，看到平方白舟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是有过叫这个名字的佛师受到人宝教的纠缠之后突然失踪的事件。当时的负责人认为白舟是为了逃债而尖踪的，并没有认真调查过。实际上，在教徒犬量死亡的事件发生时，在这个设施里并没有发现白舟的尸体。”

听到里边这番滔滔不绝的话，那那木就像在说“正是如此”一样竖起了食指。

“所以才会作出两者无关的结论吧。不过，这篇日记成为了无法动摇的证据。制作神器的白舟察觉到生命危险想要逃跑，最终非但没能逃掉，反而还被当成了可怜的祭品。他的亡骸如今仍然残留在这里。”

我在那那木那淡然的口吻中，感受到不同以往的热度。是因为确信自己即将迫近真相，所以心情变得激动起来了吗?

“还有其他让人在意的地方啊。能引发奇迹的神社，该不会就是……”

里边稍微压低了声音，惊讶地皱起眉头。

“啊啊，恐怕就是三门神社了吧。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找到那一族人和人宝教之间的关联呢。”

“两位知道吗?那个神社的事情。”

我忍不住插口说道，于是那那木意气风发地解释起来。

“三门神社是举行联系生者与死者的‘神明附身奇迹’这种仪式的一族。不瞒你说，我之前曾经去过那个神社所在的村子。三门神社本身早已经因大火而烧毁，村子也与近邻的城市合并，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那个村子出现了怪谈吗?”

“没错。村内出现了许多牺牲者，幸存下来的人之中，也有很多人因失去家人和朋友而痛苦不已。真个相当怪异而且可怕的事件。”

“确实。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不舒服。”

对那那木所说的话表示费同的里边紧皱眉头，用手抚了抚胸口。

“那个三门神社与人宝教有很多共通的要素。比如制造神器、献上生祭之类的。把许多宗教钟爱的部分拼凑起来的教义和修行方法也是如此。不过本身新兴宗教很多都是以现存的宗教为基础的，所以会有类似的地方也并不奇怪。而且随便地提出约翰启示录这种末日思想这点也在‘这个年代’的新兴宗教之中相当常见。虽然他们都会极力主张自己的原创性，但其实和其他诸多宗教根本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做出了正常的人绝对不会染指的冒渎行为吧。”

那那木哼了一声，对自己的厌恶感丝毫不加掩饰地恶骂道。

“这样我的假设就得到证实了。果然人宝教是想要创造自己的神明。不是概念性的，而是创造了实体呢。记载在上面的就是这个创造过程啊。”

那那木以凌厉的目光盯着祭坛深处的巨大木像。

“柴仓泰元将这个木像作为神的容器举行了仪式。融入密教的即身佛一一或者是中国佛教之中的肉身佛信仰的要素，还在容器之中放人了许多活生生的祭品。然后，通过让长眠于这片土地的神明降临于容器上,来重新创造出新的神明。不过扭曲神的性质、将其修正成自己追求的形态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为此而需要大量的‘污秽’。大量残杀一无所知的教徒们的理由就在于此。”

创造神明。祭品。大量杀人。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教祖以痴迷的眼神眺望着塞人了祭品的巨大神像被牺牲者们的鲜血染红的景象，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恐惧。

“这么考虑的话，地下通道的异形木像——就是手记中所写的‘十三封神立像’为何会是那种姿态也能得到解释了。那虽然是以独创的造型制造出来的，但与天部类似的木像也是担任着‘以力量镇压对手’的职务。也就是说，‘十三封神立像’担任着封印在此诞生的异形之神、将其留在此处的任务。毕竟可不能让辛苦创造出来的神明跑到其他地方了呢。”

这个假设可不是异想天开，而是具有强烈的说服力，让人不由地感叹真不愧是怪谈搜集家，果然有本事。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这个计划并不能说是完全成功。看到最后的记述就能明白了。因为恐惧于什么而想要求救的柴仓泰元，最终不是被自己所追求的神明，而是被某种邪恶的东西附身了。并且直到如今也无法从这个地方逃脱出去。”

那那木挽着胳膊，再次将凌厉的视线投向木像。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巨大神像正散发着从平稳的表情阴影之中渗出的恶意俯视着我们这些人。

“那个,那那木先生，我已经明白人宝教的事情是很重要的了。不过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了，能不能从这里出去之后再说呢?”

在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我这么提议道。手表的指针马上就要走到十二点了。

“离开这里，是吗?确实是啊。得离开这里才行。毕竟要是出不去，我们都要没命了呢。啊啊，我明白了。”

那那术以一种明知故问的做作口吻这么说道。

“不过为此，我必须要先消除你的误解才行。”

“误解?我吗?”

我惊讶地反问道，那那木稍微扬起了嘴角。

“就是你对囚禁着自己的这个世界的误解。还有从遇到你的时候起，我们就一直感受到的违和感。现在我就让你了解它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误解….你是想说我误解了什么呢?”

我搞不懂那那木这番话的意思。他的违和感究竟是什么呢?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他还在怀疑我是否真的陷入时间循环吗…

开什么玩笑。

我正想要开口反驳，那那木便举手制止了我，继续说下去。“噢，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可没怀疑过你。倒不如说正相反，我相信你的发言正好道出了真相。正因如此，才应该要切断这个发展才行。”

那那木不顾在场所有人的困惑，自顾自地说道。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谜语一样的发言了。

“那那木先生，真的没有时间了……”

“呼唔，现在几点呢?”

那那木再次阻止了意图反驳的我，这么问道。

“十一点五十九分。”

“是吗，正好是时候了。”

“你说正好.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话还没说完，异变就发生了。在争执着的我们视野的边缘，祭坛上的蜡烛突然熄灭。

吱，嗦嗦嗦….

不久后响起的沉闷声响传人了耳里，我受到一股绝望感侵袭。我回头看向真由子，不断地在内心里道歉。我强忍着痛苦的心情将视线投向那那木、里边、大岛，还有最后的明彦。他们的性命也会在此被夺走吧。就像至今为止的闯人者一样。

我虚脱地垂下头，无法直视正对我投以惊讶目光的明彦。吱，嗦嗦嗦…

我听着这道低沉的、彷如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开始警戒从覆盖四周的黑暗之中产生的怪异眩晕，为即将到来的剧痛做好准备。然而，至今为止体验过许多次的那种感觉却一直没有到来。

“咦?”

我不禁惊叫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任何异常。一一奇怪了。时间没有回溯，胸口也没疼痛。

“为什么…”

我把手贴在自己胸口轻声说道，那那木对我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里边惊恐地倒抽一口气。

“那、那是什么啊!”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腐朽的祭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吱，嗦嗦嗦…

“木像的手臂….动了……”

明彦结结巴巴地说道。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全长三米的神像手臂慢慢地动了起来。老旧的木头发出摩擦的声音，左右两边各四只的神像手臂其中的一只把手掌大大地张开。

吱吱嗦嗦嗦嗦…

第二只、第三只手臂也接连动了起来，就像蠢蠢欲动的某种外星生物一样。

在这幅超乎现实的光景面前，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是这个木像对我?”

听到我这句艰难地从口中吐出的话，那那木瞥了我一眼。

“终于露出本性了一一不对，这个作为一切元凶的‘神’，从最初就一直镇坐在那里俯视着我们了。所以也说不上是什么露出本性吧。”

那那木轻声苦笑道，再次把视线转向我。

“那么天田君，你是想知道为何没有发生循环是吧?”

我一时无法马上回答，那那木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交替看了看里边和明彦以及大岛他们一眼。

“很简单的事。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妨碍神明使用力量的抑止力啊。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我们阻碍了你的循环。在你陷入的‘重复世界’中，我们是一种不规则的存在。你至今为止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并且,那些人每次都被怪物袭击而消失了。没错吧?”

“是啊，没错。”

“那么，怪物却没有袭击你和你的恋人，以及其他的乘客。这是为何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背离了本来的发展。”

我感觉脖子发冷，咽了口唾沫。

“应该说，是你们的命运吧。就是来到这个建筑物后遭遇杀人事件、到处逃跑，最后来到这个大厅里。然后你让恋人从窗户逃走，自己和怪物对峙。这一系列的发展，必定会在‘重复的世界’中重现。也就是说，怪物不希望这个发展发生改变，所以才会想要尽快把闯人入者排除。”

听着那那木这番话，我回想起至今出现的闯入者们被那些毛骨悚然的木像袭击的光景。确实没错，只有他们才会遭到怪物袭击，其他巴士乘客一直都是同样的死法。正如那那木所言，其他闯入者从来都没有进过这个大厅。换句话说，就是怪物为了阻止他们进入，所以率先把闯人者排除掉了。

“确实柴仓泰元所创造的这个神像是让你陷入‘重复世界’的元凶没错。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只要每当你死亡便会发生循环。不过，假如在那个时候，有并未被轮回之锁囚禁的无关人士介人的话，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对，就是我们这样的异类呢。”

那那木把手搁在胸前，指着自己。然后他又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虽说是神，但使用力量还是有着某种程度的限制。只能在相当有限的状况下，集齐所有条件才能发挥出力量。也许只能在这个建筑物——不，这座山的附近一带才能生效吧。因此，一无所知的外人随便闯进来就会吃苦头。换言之就是沿袭了作为禁足地的性质。”

那那木一脸满足地说着，轻轻地扬起了嘴角。那副样子就好像在说，能够如此理解怪物的性质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们存在于此就能封锁怪物的力量。本来你应该会在这里回溯时间，而这个现象并没发生的原因就在于此。所以在来到这里的期间，怪物才会拼命地想要除掉我们。比如模仿死人的声音、诉诸暴力手段之类的。这一切都是出于让你再次。循环’的目的。”

那那木依然注视着眼前的神像，然后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在他那充满自信的眼神面前，我已经理解到他的发言确实道出了重要的事实。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接受。

“那那木先生想说的我已经理解了。但为什么是我呢?那个怪物为什么要让我不断循环?难道是我做了什么吗?”

我指着神像，以强烈的语气问道，然后把视线转向身旁的真由子。

为什么她和其他乘客都没有循环的记忆?

为何只有我……为何…

看着因找不到答案而焦躁到浑身颤抖的我，那那木就像遗忘了语言一样沉默不语。

这时突然开口的人是里边。

“果然像你最初所估计的那样吗，那那木?”

他也和那那未一样露出了理解了一切的表情，心情复杂似的皱起眉头。看着他们那种对我投以怜悯目光的眼神，我变得更加混乱，烦躁的情绪一下爆发了出来。

“所估计的那样是什么意思?既然早就知道的话那就——”

就像对我的强烈抗议给予反应，大厅的铁门突然发出巨大声响，就像用尽全力把某种硬物砸在门上一样，随之又传来了两三下的冲击，坚固的铁门发出“嘎吱”的声音。

“刚才那些家伙，似乎不把我们除掉就不肯死心啊。”

里边恶狠狠地瞪着铁门。明彦往后倒退了几步，大岛抱住头,瑟瑟发抖地蹲在墙边。

我下意识地握住的真由子那纤细的手指正微微地颤抖着。“呼唔，看来没时间慢慢说了。还是赶快进入正题吧。”

那那木边这么嘀咕着边把视线转回神像上。

这尊以一帧一帧的胶卷一样的动作动着八只手臂的神像，不知会以怎样的方法来伤害我们。假如那那木所说的都是事实，那神像应该会想要除掉妨碍我进人循环的异类才对。神像从后方逼近而来，既然无法离开大厅，那只要神像现在扑过来的话，我们就只能是瓮中之鳖了。

而且我还察觉到某种恐怖的可能性。

只要那那木他们也在这里，我就无法回溯时间。换言之我自己也正面临着生命危险吧。至今为止虽然也直面过很多次死亡，但因为知道一定又会进人循环，所以对真正的死亡恐惧已经变得淡薄起来。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

思及至此，我便感到浑身血气尽失，心寒不已。这么讽刺的死法是闹哪样啊，我甚至想这么大犬喊出声。

“‘时间循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吧。”即便身处这种状况下，那那木的声音依然不失冷静。我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会这么想也难怪吧。其实站在你的立场当然会这么想。不过严密来说，你并没有陷人时间循环。”

听到这句充满破坏力的话，我的表情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那我再说一次。你并没有陷入时间循环。你只是一年一次，在同一天反复经历同样的事情而已。也就是说今晚发生的事，是忠实地重现了你所经历过的另一天的事情。”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那木的话。不对，就好像我自己本身在拒绝理解一样，有这种奇妙的感觉。

“里边，现在几点?”

被突然问到的里边看了看手表之后回答:“零点四分。”

“是吗，日期转换了啊。”

那那木一脸满意地喃喃说道，然后嘴角又扬起了无畏的笑容。

“正好十八年。”

“….诶?”

我不禁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愚蠢声音。

“今天正是你死去之后的十八年。在这十八年间，来到这个白无馆的失踪者，都是误人了囚禁你的‘循环世界’之中、无法逃脱而被杀害的人们。就像今晚的我们这样。”

“十八…年?”

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那那木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其他乘客不是在今晚，而是在十八年前来到这里的。其中活下来的就只有一个人，就是你的恋人皆濑真由子。”

那那木那响亮地传入耳里的声音在脑内回响。

一字一句都在不断回响，我被囚禁在一股类似眩晕的感觉中。

17：又称不老泉，是印度神话中出现的永生之仙药。​​​​​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六章

1

“那那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呢？这种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我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悲哀声音，用求助的目光交替看了看那那木和里边。

“你们难道都不相信我在经历‘循环’的事情吗？”

“不对不对，我们都相信你说的话啊。”里边说。

“那么，为何事到如今还要说这种话呢？”

“不，这是……”

我怀着遭到背叛的心情说这句话，里边的表情变得更加尴尬了。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我真的身处一个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的‘循环世界’里。无论重复多少次结局都不会改变。这个永不停歇的暴风雨之夜……”

“……真的有暴风雨吗？”

那那木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打断了我的发言。

“……你、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在问，现在我们所身处的这个地方，真的遭遇暴风雨了吗？”

“这还用问吗？请你看看窗外啊。现在也在下雨——”

我指着窗户，将视线转过去的瞬间，当场哑口无言。安装在大厅上面的窗户，每扇上面都没有雨水拍打。就算侧耳倾听也完全听不到丝毫的雨声。取而代之地，就只有朦胧地照亮大厅的月光。

“怎么会……这样……？”

我们因为在暴风雨之中遭遇了巴士事故，为了躲避风雨才来到了这里。让真由子从窗户逃走的时候，雨应该还在下个不停才对……

看到已经无法正确掌握事态的我，那那木极其冷静地以淡然的口吻开口说道：

“‘这个现象’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发生。对此一无所知的人误入这里后就会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们就是你至今为止所见过的“闯入者＇，但他们并不是闯入了你所说的“时间循环＇中，而是误入了让你陷人这种现象的怪物所创造出来的‘虚像世界’里了。”

时间循环……闯人者……虚像的世界……

不行。完全搞不懂。无论对方如何解释，我都无法正确理解。我的动摇变得越来越强烈。

“一切的事情都是始于你们来到这个建筑物，在这里遭遇了杀人事件。今晚我们共同经历的这场杀人剧，正是沉眠于这片土地的怪物实现了你所祈祷的愿望所造成的结果。”

“我的，愿望？”

“对，愿望。怪物接受了你的愿望，于是就创造出了这个“循环的世界＇，然后还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囚禁在里面。”

“你是说我身处的这个世界，都是那个怪物创造出来的幻觉吗？”

“用幻觉这个词语很难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毕竟这里是幻觉与现实作为同等存在相互混合的、相当虚实不定的暧昧世界呢。”

那那木停顿了一下，给我留出理解的时间之后，接着说下去。

“你不断地循环的这个世界，就是怪物创造出来的一个复制品之类的东西，当然你的恋人和其他乘客都不过是虚像罢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若要用什么比喻的话，就是留在记忆媒体里面的“过去景象”。而能在里面自由活动的你，就是为了改变那个＇已经发生过的现实＇而四处奔走。然而无论怎么摆弄“过去的景象＇，结局都是无法改变的。明白了吗？在这个一切都是虚构的世界里，只有灵魂存在的你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对现实产生影响。”

“只有……灵魂……？”

那那木盯着茫然地复述着这句话的我，以强烈的语气断言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在十八年前来到这里后就失去了音讯，最终丧命了。”

“请等一下。这样就太奇怪了。既然我已经死了的话，那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人？该不会你想说我是幽灵吧？”

我只是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然而那那木却没有否定。

“幽灵，灵魂，魂魄。虽然有很多称呼方式，不过就是这类东西吧。”

“怎么可能？太离谱了。因为我……”

虽然我一味地否定，但同时心脏也莫名地悸动不止，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地皱起眉头。

“你不会相信也是正常的。不过我所说的都是事实。要不，你还是自己亲眼确认一下吧。”

那那木这么说着，用手指着我。不，正确来说是指着被我塞进裤袋里的文库本。

“通常书籍最后的内页上会印有发行年月日的。”

是说让我看看那里吧。我取出文库本翻页，确认那那木所说的内页上的内容。看到印在上面的初版发行日期之后，我哑口无言。

正如那那木所说，从我所认识的“现在”来看，上面印着的是十八年后的西历日期。

“啊……呜……啊……”

心脏狂跳不止。我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抬起头，那那木和里边都以相当怪异的冷静表情凝视着我。

难道，你们……都知道吗？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幽灵……

“——啊啊，你说得对。”

那那木爽快地承认了。我顿时感到浑身无力，跌跌撞撞地往后倒退。身旁的真由子以不安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们全都知道。十八年前，你们来到这个建筑物后失踪，以及以此事为开端，开始发生来到这里的人就此行踪不明的奇怪现象，这些都是我们事前就知道的情报。因此当初次见到你时，我和里边都被吓了一跳。毕竟自称天田耕平的幽灵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居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还说出自己陷入‘时间循环’这种话来。”

那那木像是沉醉于自己的发言中一样脸上露出笑容。

遭遇怪物对他来说可谓无上的喜悦。他是因为看到了我，才得到了这个地方存在怪物的确证吧。

“不过，既然这样，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假装相信我的话呢？难道是想看我笑话吗？”

我用强硬的语气质问道，那那木像是觉得很意外地耸了耸肩。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闲工夫干这种事。我不是假装，而是真的相信。无论是你身处“循环世界＇，并深信那是“时间循环＇，还是为了拯救其他乘客们而四处奔走，所有这些我都相信。我和里边会跟你一起行动、问你各种各样的问题，就是为了把握你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有多少程度的理解。在某种意义来说，我们可比你更清楚你自己所身处的状况呢。”

“……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提出了在意的问题，那那木略微苦笑道：

“我的目的正如我所说过的，就是搜集怪异故事啊。至于这位里边，就是想要通过解决失踪事件来向警察上层的那些人邀功罢了。”

“喂，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吗！”

那那木哼了一声，没去理会出言反驳的里边。

“事实上就是别有用心吧。别装成一副好人的样子好吗？”

“你才是，难得收到书迷来信所以高兴到飘飘然了吧。说想要调查事件也是，其实只是为了在粉丝面前耍帅才对吧。”

听到里边这句反击，那那木一脸就像被说中了痛处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那封粉丝信是真由子写的吗？”

我没理会听到这句话惊呼了一声的真由子，探出身体问道。对此那那木轻轻举起手，做了个意指让我冷静下来的手势。

“你说得对。皆濑真由子——啊啊，不好意思。就你来看是‘十八年后的皆濑真由子’，她是我的书迷。她在粉丝来信上写下了自己过去经历过的凄惨事件。”

说到书迷、粉丝这些字眼时，那那木说得特别大声。不过现在可不是针对这一点吐槽的时候。我把脑袋多余的想法赶走，让注意力都放在那那木所说的话上。

“十八年前的皆濑真由子在这个地方经历了惨剧，作为唯一的生还者从山上下来了。警方接到她的通报闯入了这个建筑物，但是到处都找不到尸体。发生事故的巴士还留在原地，乘客们的行李也都放在二楼的房间里。而且现场还留下了大量的血迹，但就只有尸体怎么都找不到。结果她的证言并没有被接受，乘客们至今仍然被当作失踪来处理。”

那那木说到这里，瞥了依然搞不清状况的真由子一眼。

“看到来信之后，我便马上联络了她。在电话上听她说了详细情况之后，我便对那些失踪者和人宝教的情况调查了一下。在调查的过程中，也得知了教祖的尸骸至今仍未发现。然后我就确信了。那个在过去被人宝教作为神明来崇拜的存在，因某种理由而再次开始了活动，还引发了如今这种奇怪的现象。”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兴奋心情吧，那那木这时从嘴里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我转身面对真由子，慢慢抓住了她的肩膀。

“是真的吗，真由子，你真的成功逃离了这里吧？”

“我……那个……”

真由子一脸像是被狐狸迷惑了的表情露出惊恐的目光，满脸困惑的样子。

“没用的。我刚才也说过了，除了你以外这里所有乘客都是假的——换言之就是虚像。你眼前的恋人也不是现实存在的皆濑真由子。”

“但这不就是真由子吗？她好好地在这里……也能触碰得到……”

那那木并没有否定我的反驳，只是一副了解一切的表情点了点头。

“当然。她能够说话，声音也是她本来的声音。肯定的吧。毕竟她是从本体复制出来的虚像。”

还打算继续反驳的我，在那那木这番话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不由地退缩起来。

幻觉……复制……虚像……

这怎么可能？我如此在内心说服自己，凝视眼前的真由子。柔顺的黑发、白皙通透的肌肤和美丽的双眼、一笑起来就会露出的虎牙、柔弱的肩膀触感——

怎么可能都是假的？我想如此大喊出声，但同时我也明白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个事实。眼前这个无论怎么看都是真由子的人，其实只是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过去的幻象，我已经逐渐接受了。不是出于什么理由，而是本能如此告知了我。

“皆濑真由子是这么对我说的。要是发现你——天田耕平的灵魂在这里徘徊的话，请替我传达这句话。‘我过得很好。而且我们的孩子也已经健康地长大了。’”

“我们的孩子？”

我艰难地开口问道，看着真由子。她轻轻地躲开了我的视线，然后有点不安地把手贴在自己的下腹上，生硬地点了点头。这一个一个的动作，都印证了那那木所说的并非谎言。

“——为什么一直都不跟我说啊？”

“我一直都说不出口……”

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之后，真由子痛苦地垂下目光。

“我们在这一年间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所以我很担心当天田君知道这个孩子之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看着一脸痛苦地逐字逐句说出这番话的真由子，我怎么都难以认为她会是虚假的。不对，实际上就算眼前的她只是个虚像，如果她真的是从十八年前来到这里的真由子“复制”出来的话，那从她口中所说出的言语，无疑是属于当时的她才对。要不是这样的话，在多达十八次的循环中，我是不可能察觉不出她的真面目的。

“我知道我们变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若狭君和绘里子对吧。我不认为当时天田君的选择是错误的。不过，我还是为此感到痛苦，一直责备着自己。当得知怀上了这个孩子时，我真的很苦恼，就是觉得只有我们这么幸福地生活下去真的好吗？不过，后来我发现这是错误的。他们两个肯定都不希望我们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来。明明很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所以我打算通过慰灵祭来断绝这个烦恼。只要诀别痛苦的回忆，一直踌躇不前的我们应该就能往前迈进了。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这就是我的想法。”

一滴泪水顺着真由子的脸颊落下。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抱住了她。

这时我终于理解到一直以来和她之间会散发那种尴尬气氛的真正原因。真由子一直都感到不安，独自承受痛苦。自从那场火灾以来，我就只顾一味责备自己，根本没有顾及到她的心情。非但如此，我甚至还怪责真由子为何那时没有阻止自己做出那种无情的选择。

“你没必要道歉。是我……是我……的错……”

我紧紧地抱着她，她也以同样的力道紧紧地挽着我的后背。

我用全身感受着她那无法用虚幻等等词语来解释的体温。

“——虽然我无意打扰两位，不过也该好好地告诉他才行吧。”

那那木如此说道，视线笔直地看着明彦。至于明彦，他原先渗透着动摇的表情变得僵硬，一脸困惑的样子。

“你们的孩子今年十七岁，正好是和明彦相当的年龄。那么明彦君，你是为何而来这里的呢？”

“我是……来找父亲……”

“呼唔，既然如此，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

被这么一问，明彦点了点头。

“喂，那那木，难道说，这孩子就是他们两个的……？

那那木瞥了忍不住插口的里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已经没必要隐瞒了吧，要是有想说的话，我建议还是趁现在说出来比较好。”

“我……那个……”

明彦一脸害怕着什么的表情，抬头仰视着我。

“你是我们的孩子？”

被我这么一问，明彦苦恼地移开了目光，但很快又像放弃了一样垂下肩膀，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确实很惊讶，但我却出乎预料地轻易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先前真由子和明彦在二楼的房间谈论父亲的话题时，两人之间弥漫的那种奇妙的气氛——即便没有详言细语，也能彼此理解对方的样子。

我靠近明彦，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都长这么大了……”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明彦起初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久后便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为何我都没注意到呢？明彦的脸上依稀带有真由子的模样。不对，能察觉到才是荒唐无稽吧。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如果说是对未曾谋面的儿子所产生的共感，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不是基于什么理由，而是内心感觉到他就是自己儿子。就是这样了。

我用力地抱住泪流满脸的明彦肩膀，回头望着那那木。

“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呢？”

“马上跟你说的话，你也不会相信吧？你自己不也是一直对来到这里的闯入者说出真相，他们都不相信你，只能独自承受痛苦吗？你也因此变得难以相信自己以外的人了。所以才需要伺机行动。而且，我觉得这样的话能和怪物相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我把你当成诱饵了。关于这一点，你就算恨我也无妨。”

那那木苦笑起来，挠了挠鼻子。

“怎么会，哪有恨不恨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突然有个疑问。

“请等一下。从窗户出去之后，真由子都会发出一声惨叫。我还以为她肯定是受到袭击了……”

对于这件事，那那木似乎也早已准备好答案了。

“关于这一点，她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那那木这么说着，这次把视线投向蹲在墙边的大岛。受到大家注目的大岛肩膀哆嗦了一下，慢慢直起腰来。

“那个人知道些什么吗？”

那那木没有回答。至于大岛则是一边轻轻地摇着头，一边提心吊胆地把双手交握在胸前。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那木以焦躁的语气开口。

“为了解释这一点，我得先告诉各位一个事实，那个袭击你们的杀人犯就是米山美佐。”

听到这句出乎预料的话，我和真由子一齐倒抽了一口气。

“请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她可是和辻井先生一起死在入口大厅里的啊。那那木先生也看过她的尸体吧？”

“我确实看过，但那是不是尸体就值得怀疑了。”

“你的意思是说她没有死吗？”

那那木挽起手臂，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她受了濒死的重伤，任谁看来都没救了，但米山美佐并没有死。她从假死状态中醒了过来，走的是和我们不同的逃脱路线。我想应该就是通往别馆那扇门旁边的置物间吧。因为那个房间的窗户没有格子呢。”

明彦和大岛曾经待过的那个置物间。确实这么想的话就说得通了。可是，为什么报道上会说只有真由子一个生还呢？根据那那木的说法，米山美佐应该也被当作失踪来处理的。

“你每次都会听到皆濑真由子发出的尖叫，恐怕也是与此有关。从窗户逃出去的皆濑真由子，应该是正好碰上了浑身是血的米山美佐吧。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当时说了些什么话，不过来山美佐应该是这么嘱咐了你的恋人——“千万别把我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别人＇。然后皆濑真由子就照她的话去做了。”

当事人真由子一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歪了歪头。当然的吧。毕竟那那木口中的真由子，和眼前在这里的真由子是不同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真由子会替她保密呢？根本没这种必要吧。”

“要是对方说这是让你活下来的条件，那就只能照办了不是吗？”

这句话让我恍然大悟。

“你的恋人看到米山美佐时，应该就察觉到她就是凶手了吧。要是说出去的话自己就会是下一个目标了，稍有不慎还可能会让孩子置身于危险之中。因为不想往后的人生都要过着逃避杀人犯的生活，所以她才决定保守秘密吧。”

“关于这件事，真由子没有说过些什么吗？”

那那木摇了摇头。在这件事上他似乎事前没有得到过什么情报的样子。这也证明了他是凭自己的思考得出这个结论的。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再次为那那木那敏锐的洞察力而惊叹不已。

“你为什么会知道呢？应该没有时间确认米山小姐是否还活着吧。”

“是没有时间啊。而且我们看到的还是怪物创造出来的虚像，就算把脉也未必能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你为何能断言米山小姐就是凶手啊？辻井先生不也有是凶手的可能吗？”

我这么问道，于是那那木指着自己的左腕从手腕往上十五公分的地方说：

“是火伤的痕迹。倒在入口大厅的米山小姐左腕上有一道这样的伤痕。平时她应该是用袖子遮起来的吧，可能是因为什么情况而掀起来了。”

“那个火伤怎么了吗？”

那那木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陷入了恐慌状态的大岛。

“她的手腕上也有同样的伤痕。刚才我在地下通道把她扶起来时留意到了。我马上恍然大悟，理解她自从来到这个建筑物后就一直担惊受怕的原因了。”

那那木充满感慨地说着，观察着大岛的脸色问道：

“你很害怕吧？毕竟自己杀死的人以十八年前相同的样子在馆内走来走去，而且自己犯下的罪行还在不断地重演。你应该马上就发觉了吧，意识到自己闯入的是一个完美地重现过去那个夜晚的世界。”

大岛抱着头，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些什么，但听起来就只是意义不明的单词罗列。

“那么，她就是十八年后的米山美佐吗？”

听到我这么问，那那木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我……对不……”

大岛——不对，米山美佐膝盖撑地，胡乱抓着那头已经半白的头发趴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有反驳那那木的发言、还在不停地道歉的样子，正是她承认自己是杀害乘客们的凶手的最好证明。

“为什么你要把他们——”

这句话刚说出口时，我感觉地板剧烈地晃动起来。身处众人都闭口不语、如水面般的寂静中，能感受到一股寒气正顺着背脊爬升上来。我屏住呼吸，将视线投向深处的祭坛，发现那尊蠢动着八只手臂的神像全身开始抖动起来。

“实在遗憾，看来现在不是能慢慢讨论的时候呢。”

至今为止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失冷静的那那木，声音之中少有地混有紧张之意。而相对地，浮现在他那侧脸上的依然是那种无畏的笑容。

“仔细看清楚了。那就是柴仓泰元以大量的牺牲换来的、最后还把自己吸了进去的异形之神。”

那那木的语气格外激动。就像呼应了他的话一样，神像抬起从莲花形状的台座上挣脱起来的腿，往前踏出了一步。另一只腿也发出“吱吱吱”的清脆声响，同样从台座上挣脱出来往前迈步。原本平稳的表情突然一变，神像正瞪着充血的巨大眼睛盯着我们。

“喂，骗人的吧。那东西在动吗？真的动起来了，那那木！”

里边慌声说道，真由子也发出尖叫。刚才陷入恐慌状态、乱抓着地板的美佐一马当先地跑走，冲向了铁门。就在她往铁门伸出手的那瞬间，铁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了。

“咦呀啊啊啊啊！”

从破开的铁门中探出头的木像，就像被美佐的惊呼声唤来一样入侵了大厅。木像那变得漆黑的木头双腿以歪七扭八的动作踏在地板上，并伸出那土黄色的人类手臂。在木像入侵进来的同时，大厅里又弥漫起那股甜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并开始响起既非低语也非呻吟的念佛声。

“讨厌，讨厌……怎么办……！”

“真由子，冷静一点。没事的。”

为了让慌乱的真由子冷静下来，我故意加强了语气。她紧握着我的手非常冰冷，颤抖得不行。

“从那里的窗户出去。和明彦君一起，快！”

“可是，天田君……”

我阻止了还想说些什么的真由子，推着她的背，强行让她站到架子上，然后把她往窗户外面推。

“要是那那木先生所言属实，那你一定可以得救的。所以你要头也别回地离开这里。下山去找人求救吧。”

“天田君，等一下……你也一起……”

“不行的。我去不了。我肯定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我朝着那那木回过头，只见他皱起眉头，以生硬的动作垂下了视线。

“怎么会……”

真由子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哭腔之中颤抖。

“来，赶快走吧。”

“等下，不要，天田君——”

“——赶快走啊！”

我边把紧紧抓住窗框不放的真由子推到外面边大喊道。滚落到中庭里的真由子还在不断呼喊我的名字，但我还是没有回应。

——你要活着离开这里。然后我……

再次体验已经重复了十八次的与真由子的离别，每次我都会感到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过唯有这一次，我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次的离别跟以往那些虚幻的离别是不一样的。要是那那木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她就会得救了。她会平安地活下来，然后生下明彦，把他抚养长大。光是想到这样，我就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来，下一个是你。赶快逃到外面。”

“……爸爸。”

明彦好像想说些什么地抓住我的手腕。与此同时，我内心也洋溢出强烈的感情。这和对真由子的感情有些许不同，我清晰地理解到自己内心也对他怀着强烈的依恋。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不过，这样会让他身陷危险，所以我不能被感情摆布。我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依依不舍地再次摸了摸明彦的脑袋，开口说道：

“就这样道别，好吗？妈妈就拜托你照顾了。”

“……嗯，爸爸。”

明彦的声音颤抖着，但还是以坚强的语气答应了我。月光反射在他的泪痕上，闪烁着光辉。就在我准备把明彦推出窗外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

“等一下，这个……”

明彦从口袋里取出来的是刚才在地下通道发现的肮脏金刚铃。

“这是……”

“肯定会有用的。”

明彦以确信的语气这么说道，露出了笑容。被他那就像在说“相信我吧”的表情所感染，我老实地收了下来。

“再见了，爸爸。”

说完这句话后，明彦便跨过窗框爬进了中庭里。确认了真由子和明彦都逃出去之后，大厅内便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惨叫声，我失去平衡从架子上摔落下来。

“咦呀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仔细一看，只见美佐正被几尊木像压在地板上，双手双脚、全身都被压制住了。站在美佐旁边的木像，高高地举起手上的剑。

“不要……救救我……咦啊啊啊啊啊啊！”

一部分腐烂的皮肤剥落了下来的人类手臂，毫不留情地把剑挥落下来。伴随着“嚓”的一声闷响，美佐的右腕被切落了下来。

更加凄绝的叫声在大厅内回响，鲜血把围在她身边的木像都染得一片通红。

“唔咕……噫……咕咕……”

她似乎因疼痛和出血陷入了休克状态。美佐虽然以气若游丝的声音发出呻吟，但眼睛之中却依然带有对生存的强烈执着。然而木像却似乎对她求饶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淡然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接连挥剑的木像依次地将她的右脚和左脚砍落。失去了膝盖以下的部位，喷出大量鲜血的美佐从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让愣在原地的我都为之颤抖不已。

“可恶，给我住手啊！”

里边愤怒地大喊起来，往木像扑去。他迅速从腰带上拔出了特制的警棍，往身旁的木像头部挥落下去。伴随一阵清脆的声音，木像的头部被轻易地粉碎了。

“喂，怎么回事啊这种触感？根本不堪一击啊。”

里边惊讶地呢喃道，来回比对着警棍和被粉碎的木像头部。失去头部的木像以缓慢的动作站起身，用沾满鲜血的木像手臂和土黄色的人类手臂抓起了里边，用力把他扔了出去。

“呜噢噢！”

随着口中发出的呻吟声，里边的身体被砸在了数米距离外的柱子上，然后摔落下来。

“好疼……可恶……这家伙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里边痛苦地恶骂了一句，然后激烈地咳嗽起来倒伏在地。在这期间，木像再次挥落利剑，把美佐剩下的左腕也砍落下来。

到了这时，她已经连惨叫声都发不出了。木像就像对待婴儿一样把砍落的手腕捡起来，从手腕上滴落的鲜血把木像的脸、身体、脚边的地板都染红了。

“救救……救……救……”

即便如此，美佐却依然活着。应该说是半死不活吧。从她那半张的嘴里不停地发出“救救我，我不想死”诸如此类像诅咒般的话语，这些声音和木像发出的低语声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可怕光景依然没有结束。举起美佐手臂的木像不知想干什么，居然抓住长在自己背部的手臂，硬生生地扯了下来。破碎的木片散落一地，被扔落下来的木像手臂在地板上滚动着。

然后木像把美佐的手腕贴在刚才扯落下来的手腕断面上，用力地推挤起来。皮肤和肉被压烂，发出“噗滋”的声音，鲜血四散。听到骨头和木头碰撞挤压的声音那瞬间，我不堪忍耐地别开目光。

“真是……太惨了……”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我感到反胃，慌忙用手捂住嘴巴。唯独这个时候我很想知道旁边的那那木到底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其他三尊木像也把其余的手脚捡起来，缺了手臂的就接上手臂，腿不是人腿的话就直接扯断，把白皙纤细的脚“移植”上去。

在这幅无法以笔墨来形容的光景面前，我完全被震住了，就像被冻结了一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那那木。我姑且问一下，我们不用逃跑吗？”

里边手撑在地板上想要站起身，但受到的伤害看来比想象中要大，双脚完全使不上力。他以半躺的姿势瞪着木像，刚毅的脸上浮现出显然的焦虑之色。

“逃跑？”

那那木一脸意外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里边。这下终于能与怪物面对面了。而且，虽说是人造的，但对方好歹还是‘神明’。我怎么能从这里逃跑呢？”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里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苦笑着说道。而另一边那那木从木像们身上移开视线，紧紧盯着正从后方逼近的神像。

“而且啊。你们好像都忘了，我说过这个怪物的领域并不限于白无馆。只要没有离开这个建筑物的周边，或者说这个山林的附近一带，我们就根本无处可逃啊。”

那那木至今说话的语气中都不曾出现过感情起伏。然而如今他的侧脸上，却显然地浮现出至今从来没有显露过的焦虑之色。

2

“——那那木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要是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的话……”

“毫无疑问我们都会成为怪物的饵食吧。虽然昔日被作为神明崇拜，但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慈悲之心呢。”

退路被堵塞，我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凄惨地死去的美佐亡骸就算不愿意去看也会进入视野。我强行转过眼去，再次走到那那木身旁。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那那木先生和里边先生还活着的吧？那么就得想个办法才行。”

“呼唔，我也是很想找到办法啊，可是我们没有这种手段。毕竟对方也不是能用道理来说服的对象，而且看起来也不具有能被说服的良知呢。”

看到以下巴指了指那几尊木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么说着的那那木，让我越来越焦躁不已。我不再掩饰自己的焦虑，用强烈的语气开口。

“那么，难道就只能这么坐以待毙吗？就没什么方法可以击退那些家伙——”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我还想提出反驳，却被那那木毅然地阻止了。他那让人联想到猛禽般的凌厉目光贯穿了我。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所面对的是名副其实的神，和那些幽灵妖怪之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啊。脆弱的人类要怎么对抗这样的对手呢？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请求宽恕、衷心祈祷，颤抖着等待神明的怒火平息下来。”

看着那那木这副高谈阔论的样子，我只能半张着嘴巴愣在那里。

无论面对木像把美佐血祭的光景，还是面对以迟钝的脚步紧迫而来的神像压倒性的威压，那那木也绝不会乱了阵脚，我本以为他能这样是因为知道镇压这些怪物的方法。不过我错了。我从根本上就搞错了。那那木从一开始就不是以消灭怪物为目的。他只是想要确认怪物的存在，并且了解它们的起源和性质而已。当这样看到怪物的时候，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之后的事情——能否从这里生还——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那那木悠志郎这个男人，肯定就是这样的人。他辗转各地寻找怪物，亲身了解其存在。但我不认为他单纯只是为了创作作品。他不顾自己的生死，一心追求的东西，那说不定是他自己的——

“——喂喂，你的废话就说到这里够了。那那木。”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把视线投向大厅入口那里，只见正警戒着木像们的里边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终于见到梦寐以求的怪物了。这下你满足了吧？那么接下来就以活着回去作为目标吧。你下一本小说，可要把我的帅气表现好好地写出来哦。”

里边以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着，挥舞警棍往逼近而来的木像砸下去。被击中侧头部的佛像扭曲着脖子往后倒退，以笨拙的动作稳住了身体，很快就恢复了架势。

面对嘴里不停念着佛号、以怪异的动作接近而来的木像，里边一脸苦恼的表情咂了咂嘴。

“喂，有的吧？应对这个状况的方法。你这家伙总是不到最后不肯拿出手，其实还是有什么解决方法的吧。”

“呵，就你来说还挺聪明呢。”

那那木一脸意外地说着，微微苦笑起来。看到他这种反应，我反射性地质问起那那木。

“是真的吗？真的有什么方法？”

“噢，你可别误会啊。我可没有说谎。我们是不可能镇压那个怪物的，不过你却可以终结这个“循环世界＇。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吧？”

——这个世界是怪物创造出来的虚像。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既定的，已经发生过的现实无法改变。

先前那那木说过的话闪过我的脑海。

“钥匙从一开始就在你的手上。若非如此的话，你就不可能会这样独自一人地反复经历这个夜晚。在这个世界中，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过这既非上天的安排，也非偶然的巧合，而是那个如今正对我们露出凶爪的怪物选择了你啊。”

说到这里，那那木修正了自己的发言。

“——不，用‘选择’这个表达不太正确。毕竟怪物并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只是你向怪物许愿了。”

“我？我没有做过这种事啊。”

我立马否定，这时耳边传来神像拖着脚走动的嘎吱声。每踏出一步，表面的木材就会噗嗦噗嗦地掉落，覆盖在下面的土黄色肉体便袒露出来，从那逐渐地腐烂的身体中飘散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异臭。

谁会向这种可怕的东西许愿啊？

“呼唔，应该是这么回事吧。就算不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也会无意识地许下了愿望。换一个说法的话，就是那天晚上具备了充分的条件。”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那木在说什么。不过在至今为止的循环之中，唯独有一件事让我有印象。

“……最初的那天晚上……那时候……”

听到我轻声地这么说道，那那木点了点头。

“看来你想起来了。你们最初在这个建筑物遇上惨剧的那个晚上，当你听到从窗户逃跑的恋人发出惨叫而深信她已经被杀死的时候，应该有在内心许下‘想要重来一次’这样的愿望。那个怪物就是听取了这个愿望。”

“那个怪物，听取了我的愿望？”

那那木不顾困惑的我，继续说下去。

“当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神像应该正被地下通道的那些木像封印着才对。从教徒大量被杀事件发生后到你们来到这里之前，这座山上就没发生过失踪事件吧。那么为何这个怪物会苏醒呢？与此大有关系的，就是你们这些乘客遇上的杀人事件啊。”

“这也是那些怪物干的吗？”

我指着身后那些木像问道，那那木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话。

“你好好想想。那些怪物，应该是在重复经历这个夜晚之后才出现的。也就是说最初的杀人事件和怪物毫无关系。唯独在这个大厅取你性命的是那个神像所为。除此之外的牺牲者，都是米山美佐为了复活神明而献上的祭品啊。她应该是想以此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那那木把视线投向已经化作尸骸的美佐。

“她是出于什么理由而想让沉睡在这里的怪物苏醒，想要许下怎样的愿望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我看多半就是想要见到死去的母亲之类的愿望吧。不过，那可不是单纯的怪物，也不是被作为真正的神明祭祀的存在。而是人宝教基于无垢的信仰，以及柴仓泰元为了实现扭曲的思想而创造出来的异形之神。说白了就是邪神啊。这样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正确地实现人们的愿望呢？而证据就是，听取了天田君的愿望后，怪物创造出了让你不断重复经历这个夜晚的轮回迷宫，还精细地复制了其他乘客，甚至还创造出将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排除的木像这样的“虚幻之物”呢。”

那那木一脸厌恶地环视着周围的木像这么说道，然后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一样以“又或者是——”这句话为开场白，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你这个触媒的怪物，打算以这个循环世界为诱饵来抓取新的闯入者吧。这样就能通过吸收更多的死亡——也就是污秽来恢复昔日的神性。之所以在这个建筑物里找不到牺牲者们的尸体，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怪物捕获了死者，不让他们离开啊。”

那那木带着凌厉的目光以充满自信的语气如此断言道。

“说回正题，对于这个可怕的存在我们没什么能做的。我和里边还有你的儿子要活着从这个山上逃出去的可能性为零吧。就算从这个馆里逃出去，也不能说是安全。不过你就不同了。因为你正是能够逃离怪物的束缚、消灭这个循环世界的特异点。毕竟这个世界是因你的愿望而产生的。”

“……你是说只要我不希望的话，这个世界就会消失吗？”

“正是如此。毕竟神只有被人认识才能成为神，受人祈求才能成为神。要是没人献上信仰，神性自然就会流失。正因如此，怪物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才会让这个夜晚不断重复，以此避免和你直接接触。不过既然你们已经这样对峙了，那就只有两个选择了。第一个是，继续作为怪物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居民，反复经历这个夜晚。这种情况下，你的灵魂会在一年间沉眠。然后到了下次苏醒的时候，继续经历同样的事情。同时还要牺牲那些无辜地闯入这里的人呢。”

我咽了口唾沫，以视线催促他说下去。

“另一个是，终结这一切。这样你就能从这个循环中解放出来。”

“可是我在十八年前就死了。是这样吧？”

那那木沉默地点了点头。被解放之后我的灵魂会怎样，不用特意去问也知道了。

我会死去。名副其实地，真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想到如此我就突然恐惧起来。浑身颤抖，动也动不了。心脏狂跳不已，牙齿也在打颤。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呢？”

“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对此那那木只是沉默地皱起眉头。面对无言以对的他，我说出了一直深藏内心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在乌砂温泉街的火灾中，我舍弃了好友自己逃了出来。我为此而一直痛苦。我不想再有当时那种感受了，所以我才为了拯救真由子拼命地在循环的世界中努力。当然，我也不想让其他的人死去。只要我不肯放弃的话，总有一天肯定能带着大家一起平安离开这里。大家都能活着回去，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我再也说不下去，紧咬着嘴唇。悔恨的泪水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明明知道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但就是停不下来。

“——可不是徒劳无用啊。”

那那木以轻抚脸颊的微风般的语气这么说道。我不禁抬起头，只见他脸上浮现出至今为止从没见到过的温和微笑。

“只是，应该得到救赎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无论面对多么可怕的局面，你都在这个无处可逃的世界中拼命挣扎。即便被孤独和绝望折磨，你不也依然想要拯救我们吗？而且你还见到了自己的儿子，这件事肯定也是有意义的。”

以明确的语气这么说完之后，那那木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这只手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仿佛能将我和他之间存在的隔阂粉碎。

“你拯救了我们。而我能为你做的，就是将你从这个世界中解放出来，帮助你逃脱这个永远的轮回之牢。我再说一次，应该得到救赎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接下来就看你是否能接受了。”

——是否，要接受……

我在内心反复地思索着。只要继续选择这样的轮回之路，就能再一次见到真由子。只要背离真相，继续反复经历这个夜晚，那即便只是虚幻的世界，我还是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可是，这种选择可能会伴随着牺牲那那木、里边以及明彦的危险。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这样了。

“那那木先生，我——”

——要终结这个轮回。

在想要这么回答的我眼前，那那木突然发出一声呻吟，大大地睁着眼睛。

“那那木！”

里边的声音大喊道。下一瞬间，温热的东西溅到我的脸上。视野被染红，眼前的那那木正缓缓地往地板上倒下。在他身后举起四只手臂之中三只人类手臂的木像，脸上充满了愤怒的表情。就在刚才从美佐身上切下来接上去的那只手臂，挥动短剑割开了那那木的脖子，被割开的伤口中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住手！混账，开什么玩笑！喂，那那木！”

木像们围在倒地的那那木身边，用力地拉扯他的手脚，里边拼命地想要阻止它们。无论是被他挥舞的警棍殴打，还是被他狠狠地脚踢，木像都顽固地不肯放开那那木。在大喊大叫着一心想要救助那那木的里边背后，新的木像逼近而来。

“里边先生！你后面——”

我虽然马上喊他，但为时已晚，里边已经被从身后袭来的般若脸木像压倒在地。木像以空洞的目光俯视着不断喊着“放开我”的里边，用两只手臂从两边压住自己的脸，直接把它压碎了。从崩溃的脸下面露出的，是有着一口獠牙的巨大嘴巴。

“咕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啊啊啊……”

被嘴巴咬住脖子的里边怪异地痉挛起来。随着一声骇人声响，里边被咬破的颈部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啊啊，怎么这样……”

在只能茫然地站着为眼前的惨剧而哀叹的我面前，那那木的四肢被扯断，里边的血肉和内脏被木像啃食着。我被这幅绝望的光景击垮，在我身后的巨大神像发出毛骨悚然的嗤笑声。

从神像身上剥落的木片散落在我头上。那副半张脸都已经剥落、露出底层腐肉的样子，已经再也称不上是神像，只是肮脏的死亡团块而已。

“啊……啊啊啊……”

我的口中再次漏出了呆滞的叫声。屠杀了那那木、啃食了里边的木像们念唱的佛号声变得更大，回响在整个大厅内。有老人的声音、年轻女人的声音，甚至还有幼儿的声音。这些声音虚幻重合，变成可怕的音调意欲将我们吞噬进去。

“天田……君……”

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仰视眼前这只怪物的我，耳中突然听到了那那木的声音。我惊讶地把视线转过去，只见被丢在地板上、手脚都被扯断的那那木依然以刚才那种锐利的眼神望着我。

“那那木，先生？”

血流不止、失血的程度就算随时丧命都不奇怪的那那木，却不知为何依然不改冷静的表情，张开了嘴巴对我说话。我边为无法理解的状况而战栗，边仔细倾听那那木的话。

“没必要做什么。既然这个世界是怪物虚构而成的，那么这些木像也必然是虚像。虚像是无法对活着的人类做出这种行为的。通过幻觉让人认识到死亡，让其意识从肉体上脱离才是它们的目的。真正的我应该毫发无伤才对。”

失去四肢、浑身是血的人说出这种话根本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然而只要是那那木所说的话，我就会觉得并非不可能。同时我还想起来了。

第三次循环的时候，来这里试胆的三人组是在集会室的地板和一楼走廊上留下了大量血迹消失的。然而，在之后的循环中他们的血迹就完全不见了。如果说这个夜晚只是一年重复一次的话，那么只要不是被人擦掉的话，血迹应该会留下来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也就是说，那些血迹也是“怪物所创造出的幻象”。

就是这么回事吧……

“——住手……已经够了！”

想到这里的那瞬间，我立马叫喊道。先前的恐惧如幻觉般消失不见，胸口之中沸腾着一股强烈的愤怒。

“听到了吗！我在这里！”

我再次扯开嗓子喊道，可是我的声音却被木像们那怪异的念佛声完全覆盖，消失无踪。

——只要不是活人的话，就根本不会理会吗？

我在内心咂了咂嘴，这时突然想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从明彦那里拿到的金刚铃，举到眼前。然后金刚铃就像受我的意志诱发一样响起了强烈的铃声。

“铃——”完全不合时宜的清脆音色在大厅内回响。下一瞬间，神像转动起充血的赤色眼球盯视着我。正如预想的反应。金刚铃有唤起神佛注意的作用，那那木说得没错，铃声吸引了神像的注意。

“真让人高兴。你终于肯看我了。”

我这句逞强的话，声音真是颤抖得可怜。抵抗这个怪物就意味着“循环”的终结。我再也不会醒来，再也看不到真由子的脸了。即便如此我也感到满足了。已经得知真由子平安无事，还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儿子。

我终于能从对好友见死不救的痛苦之中解放出来了。想到这里的那瞬间，当时的光景在我的脑海内鲜明地复苏。

被崩塌的天花板堵住的房门。喊着救命的若狭和绘里子的声音。我和真由子拼命地想要把瓦砾清掉，但火势增长得太快，再怎么样也来不及了。

“——已经够了，耕平。”

听到若狭含糊不清的声音，我猛然抬起头。

“快逃吧。不能让你们也赔上性命。”

这时已经听不到刚才还在惨叫着的绘里子的声音。火势越来越大，热气和烟雾充斥四周。不久后真由子也猛烈咳嗽起来，瘫倒在地上。

要是再不逃的话，我和真由子都会死在这里。一想到如此，恐惧一下涌上了心头。

“快逃吧耕平。要好好保护真由子。”

若狭再次说道。不能再有一刻犹豫。我用正想继续伸向瓦砾的手抱起真由子。

“抱歉……若狭……”

我站起身，纠结过后迈出脚步。带着她从房门前离开费了不少的劲，就在我们准备走到紧急出口那时——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

是若狭的声音。那是一种声嘶力竭的、仿佛要把压抑的感情全部倾泄出来，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的悲痛叫声。尽管他已经如此恐惧，却还是劝说我逃走，还说要我保护真由子。在对他心怀感谢的同时，我也感受到同等的恐惧。直面死亡、失去所有理性挣扎求生的若狭那临终的惨叫声，至今依然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抱着真由子，全神贯注地往前跑。我是害怕着求救的若狭而逃走了。结果若狭和绘里子都丧生了，尸体在烧毁的旅馆瓦砾中被发现。我向清醒过来的真由子说明了情况之后，她便失声痛哭了起来。

那一刻，我和真由子心中有什么东西坏掉了，同时还萌生出某种恐怖的东西。那一定是对牺牲他人来活下去的自己怀抱的强烈厌恶感。自那以后我就被难以忍受的罪恶感折磨，片刻也忘不掉事故当时的情景。

自己这一辈子也无法从这种感情中逃脱出来了。我深信自己到死为止都只能在若狭痛苦的叫声中活下去。

就在那时，我就被囚禁在这个循环的世界里。

如今回想起来，这也许是一种天罚吧。我甚至觉得是神明在对我说，这是抛弃他们的自己理所应当要承受的折磨。因此我在内心的某个地方已经接受了这种处境。我认为不断重复经历同样的夜晚，正是对于自己的惩罚。不过，其实不是这样的。这样的循环绝对不是什么惩罚，更不是为了取回真由子的信赖而接受的试炼。

这是一种希望。

在这个与我们毫不相关的地方，邪教的教祖所做出的可怕行为。因此而被造就的怪物囚禁的众多牺牲者。以及现在正要被加入那些牺牲者名单之中的那那木和里边，还有明彦。

我是为了拯救他们而来到这里的。我要把当时被若狭救下来的性命用在拯救他人身上。为此即便要我丑态尽露，我也要投身于这个无尽的循环世界之中。

“——该结束了吧。”

在我如此宣告的同时，神像的眼球啪地裂开流出了血泪。神像散落着大量的木片，边大大地张开着嘴巴边发出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叫声，朝我伸出手来。

“我不会再向你祈愿了。‘循环’我已经受够了。”

我再次摇动金刚铃发出响亮的声音。在拖着长长余音的音色鸣响的那瞬间，围在那那木和里边周围的木像便被火焰包围，下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以此为开端，就像蜡烛被吹熄了一样，木像接连地消失。刚才还在那里的那那木的身体以及那些被扯断的手脚、被啃食到化为肉片的里边的身体，以及大量散落在地的血液都消失了。

于是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以及对峙的神像。神像不断地发出呻吟声，胡乱地挥舞着八只手臂。每当神像的手臂碰到墙壁或天花板，这些手臂就会扑簌扑簌地粉碎，掉落在地板上。神像口中发出的痛苦叫声，强烈地撼动着周围的空气。

——神只有被人认识才能成为神，受人祈求才能成为神。

那那木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我笔直凝视着眼前的丑恶存在，不禁露出了微笑。

“不会再有人向你祈求了。神明游戏到此为止。”

神像的全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溃，散发出让人窒息的腐臭。从中袒露出来的是一团包围着光芒的肉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面爬出来。从撕裂的肉块裂口之中流出了焦油般的漆黑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开来。然后从流出了液体之后的裂口中爬出来的是无数的人骨群。滴着红黑色的鲜血、身上各处贴着肉片的大量骸骨正相互纠缠地蠢动着。

并且，那东西就在肉块的中心，被骸骨群包围的正中间。犹如冥想中的僧侣一般以打坐的姿势将手搭在膝盖上的赤色尸骸，正以洞穴般的眼窝深处那双血色的眼球凝视着我。

——柴仓……泰元……

我直觉地理解到这副尸骸正是昔日的人宝教教祖。丑陋腐烂、被囚禁在神像中的尸骸们发出的诅咒叫声响彻整个大厅。这种与刚才的念佛声不可同日而语的恐怖叫声，让我持着金刚铃的手不争气地抖个不停。

被自己所创造的怪物囚禁、自己也成为了怪物一部分的教祖尸骸推开了周围的骸骨们，想要抓住我而伸出了那只没有血肉的手臂，伴随着让人忍不住惨叫出声的、不堪入耳的凄绝叫声。

从正面承受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污秽之物发出的呐喊，我只能勉强地维持着清醒。只要稍有大意就会被吸进去吧。我深切地感受到这样的危险，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气。

然后，摇起最后一次的金刚铃。响彻四周的铃声与柴仓泰元的临终惨叫重合在一起，强烈地撼动着周围的空气。

就在我以为要被赤色尸骸的指尖抓到的那瞬间，不知从何处射来了一道炫目的光芒，将我和异形一起包围了进去——

3

“喂，天田君。”

温柔的叫唤声让我醒了过来。

“……真由子？”

真由子皱着眉头，一脸担心地望着坐在座椅上打起瞌睡的我。

“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没事吗？”

是做噩梦了吗，真由子接着问道，噗哧地笑了起来。

“梦……？”

我直起腰环视四周。熟悉的巴士车内，车上的乘客们。确认过这些东西之后，我把视线转回真由子身上。

难道我还要继续经历那个让人厌恶的夜晚吗……

我怀着胸中就像被塞满了泥水一样苦闷的感觉坐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到在窗外流淌的景色时，不禁倒抽一口气。

一望无际的群青色天空展现在我的眼前。巴士依然行驶在山道上，但并没有遭遇暴风雨，整个视野中都是青翠色的叶子。

“为什么……会这样……”

看了看隔着通道另一边的窗户，越过桥梁栏杆的另一头可以看到陡峭的悬崖和广阔的大海，以及正从水平线上升起的朝阳。

——到底怎么回事……我究竟……

我边在心中自问，边在脑内回想着先前的事情。我在那个地下大厅在和那那木一起目击到那个怪物，然后……然后呢……？

“——没事了。已经都结束了。”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把僵住的脸转向真由子。

“很难受对吧。天田君。”

真由子以温柔的慰劳语气这么对我说道。她那大大的瞳孔中浮现出泪水，一副难以忍受下去的样子垂下目光。

“你一直想要拯救我对吧。不止是我，还有这个孩子。”

真由子这么说着，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以被眼泪浸湿的瞳孔笔直地凝视着我。

“我真的好高兴。多亏有你的保护，我和这孩子才能活下来。这孩子以后也会健康地成长起来的。”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感动不已地用力抱住了真由子。

“抱歉……没能陪在你的身边。让你一个人独自难过……我……我……”

“不用道歉。我才是，在你痛苦的时候不能陪在你的身边。若狭君和绘里子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我却一直表现出那种责备你的态度。”

我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痛苦的可不只是我。明明很想这么说却还是说不出口。没有好好地陪在你身边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真由子……真由子……”

真由子温柔地抱住了只能不停叫着她的名字、连好好地说话都做不到的我。被她温暖的体温包围着，我自觉漫长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从大海的另一边探出头来的太阳，耀目的光线照射在我们身上。

“喂，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真由子牵起我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腹部上。那如花朵绽放般的微笑填满了我的心灵。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到底对神明许下怎样的愿望。

对。我并不是祈求再来一次，而是——

“我想再一次见到真由子的笑容。”

这才是我的愿望。只是微不足道的愿望。不过我在再次看到她衷心的笑容之前还不想死。我无法割舍这份依恋。

想要再次见到害羞地笑着的真由子。

——真是个糟糕的夜晚。不过，这种结束方式还不坏。

“是啊。名字就叫——”

我把手贴在真由子的腹部上，我们边确认着彼此的体温边相视而笑，温和的阳光把我们包围进去—

4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里边发出惊叫声弹跳了起来。

“……啊，奇怪？”

他在坚硬的地板上撑起身，环视四周，那些可憎的木像们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把手贴在脖子上，然后检查全身上下，没发现任何异常。就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大厅的入口也没有被破坏，地板上连一滴血都没有。唯独在腐烂的祭坛深处，那尊巨大的神像依然和以前一样耸立在那里。

就跟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大厅只是被一片寂静包围着。

“到底怎么回事……？”

拜躺倒在肮脏的地板上所赐，全身都沾满了尘埃。他一边用手拍着灰尘一边站起身来，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终于醒了啊。我还想多看看你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呢。”

“那那木！你没事吗？”

靠在墙上抽着烟、脸上浮现出浅笑的那那木一副装傻的样子歪了歪头。

“呼唔，你在说什么呢？”

“还问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被那些家伙……”

里边摇摇晃晃地走近那那木。就在刚才这个男人被那些怪物残忍地撕开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可是，这样子面对着自己的那那木却和自己同样，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看到他这一副若无其事地吐着紫烟的样子，里边有种好像被狐狸迷惑了的感觉。

“真的没事吗？喂，你是真的没事吧？”

“喂，住手。别随便碰我。”

那那木一脸厌恶地拨开里边战战兢兢地伸过来的手，把烟头塞进了便携烟灰缸里。

“别一副睡蒙的样子了，快醒一醒，然后做好刑警的本分去检查尸体如何？”

那那木以嫌弃的口吻这么说着，以视线指了指米山美佐的尸骸。

“啊……诶？”

按照他说的把手电筒光线照向美佐的那瞬间，里边发出一声呆滞的声音。本应在自己的面前被那些丑恶的木像大卸八块的米山美佐，不知为何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喂，那那木，告诉我啊。我们是做梦了吗？”

“哼，怎么可能是梦？我们今晚的所见所闻都是现实。”

那那木以严肃的语气开始进行说明。

“被囚禁在无尽的轮回圆环中的天田耕平，以他的记忆为基础创造出的乘客们，以及想要排除我们而袭来的木像，都是只存在于循环世界中的虚像罢了。因为只是虚像，所以无法直接危害到我们这样的活人。”

“既然这样，那她为什么没有醒过来呢？”

虽然他这么反问，但里边并没有打算否定那那木的发言。毕竟理应被咬断了脖子的自己、被扯断双手双脚的那那木都这样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了，所以那那木的解释大概是正确的吧。不过，若是说那些烙印在眼内的可怕景象全都是幻觉的话，也很难让人轻易地接受。

“确实她在我们面前凄惨地死去了，不过那时现实中的她还是活着的。至少肉体上并没有损伤。真正夺去她性命的是将虚像制造的行为认知为现实的、她自身的意识啊。因为她深信梦境就是现实，在自己已经被杀的强烈暗示之下导致她的精神——或者说是灵魂接受了死亡。至今为止那些闯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

那那木从已经化作尸骸的美佐身上移开视线，往耸立在祭坛深处的异形神像走去。

“利用这种方法，收集更多污秽的怪物——不对，是昔日的神明，因为天田耕平撤回了愿望而结束了任务。失去了从山谷村落的人们身上收集的信仰、被柴仓泰元改造成邪恶的存在之后，被封印在此地的异形之神，因为米山美佐所献上的杀人污秽而再次苏醒。然后，通过听取天田耕平的愿望而取回了神性。”

“会把天田囚禁在循环的世界里，也是为了让自己继续作为神明存在吗？”

对于里边这个问题，那那木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也是可以这么解释吧。神在想什么、会如何行动，作为一介凡人的我是不可能想象得到的。不过，神明也许意外地单纯而且随意。为了保持自己的存在意义而一直实现他人的愿望，某种意义上不是比人类更像是人类吗？”

“就这么想要维持自己的存在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啊？这种东西真的是神明吗？”

并肩站在那那木旁边、怀着复杂的心情仰视着“昔日之神”的里边，因内心涌现出的厌恶感而皱起眉头。

“再怎么说是神明，对这种视人命如粪土的家伙合掌参拜也太奇怪了吧。神啊佛啊之类的，应该会更加慈悲为怀才对吧。”

“可不能这么断定啊。自古以来，名为神的存在未必一定是守护和指引人类的。倒不如说是正相反。正因为人们恐惧神明，才必须要正确地祭祀。祭祀祟神便能消灾解难。也就是说人们是出于恐惧心而崇拜神明、向神明奉纳的。然而随着时代发展人们的信仰心变得淡薄，神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遗忘了。既然人们不再认识神，那神便不再是神。失去神性就是这么回事了。”

那那木歇了口气之后，把手伸向神像。

“谁都会害怕自己的存在被人遗忘。无论生者还是死者这点都是不变的。或许就连神明也一样也说不定。”

在自言自语地说着的那那木用手碰到神像身上某部分的那瞬间，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神像的脸上和身体中大量的木片剥落了下来。然后神像的内部渐渐袒露了出来，从侧腹那里滚落出像是人类的白骨。而且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大量的人骨。

“喂喂，该不会这些都是被当作祭品的人类骨头吧？”

俯视着扬起尘埃掉落下来的白骨，里边苦闷地说道。

“其中也有作为‘祭人’的平方白舟，以及柴仓泰元的遗骨吧。而且——”

那那木在堆积如山的骨头旁边蹲下。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能看到一具身上依然穿着衣服的、看上去比较新的白骨。要是正如教祖的手记所记载的那样，他们是被塞入神像内部的话，让人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是这十八年间失踪的人们的遗骨吧。虽然不愿想象是基于怎样的原理，不过这个神像就是通过吸收他们的尸体来储积污秽的。失踪者的尸体会找不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天田耕平的遗骨也在这里面吗？”

“啊啊，恐怕就是了。”

以有点低落的声音回答之后，那那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去，从堆积如山的骨头中抓起了一块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

“这是？”

“神的材料……不，是昔日被作为神明受这片土地的人们崇拜的神体本尊的碎片。原本应该是铜镜之类的吧。”

那那木将手上的碎片展示了出来。这块原本似乎是圆形物体的碎片，看上去就像被切出来的披萨一样。镜子的背面刻着复杂的图案，被月光照射着的镜面释放出似乎能把人吸进去的奇妙光辉。

“这只是我的猜测，昔日山谷的村落仍然存在的时候，他们所崇拜的神，应该是来访神之类的吧。”

“来访神？”

“东北地区大多称作生剥鬼或Suneka（スネカ）、泼水（水かぶり），在冲绳则叫Pantou（パーントゥ）或者理想乡（ニライカナイ），这些既是神名，同时也意指海的另一边的异世界。他们都被视为一年一度在固定的时期造访人世的神。人们会向这些神明祈求无病无灾、五谷丰收，并以独特的祝祭方式来迎接神明。”

——一年一度，固定的时期……

这句话不知为何让里边感到莫名地在意。

“虽然柴仓泰元创造的异形之神，其真正的姿态如今已经无法查证，不过鉴于天田耕平会一年一度在固定的日子重复经历那个晚上这一点，性质确实非常相似。这样大致可以解释得通，他为何会被这样囚禁在循环的世界里。”

听着那那木这番话，面对着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白骨，此时里边感受到的更多是凄凉而不是恶心。他对只是共同行动了一晚的天田耕平有种莫名的怀念，同时也对他终于可以从无尽的痛苦之中解放出来而感到安心。他再也不用经历那个鲜血淋漓的夜晚了。想必他现在肯定正和恋人以及儿子一起快乐地生活在梦幻的世界里吧。

想象起这个景象，里边露出了微笑。

“话说回来，柴仓泰元真是创造了个不得了的神啊。而且，连他自己都被对方囚禁了进去，所谓的自作自受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同感。不过，要称作神明也未免太过丑恶了。”

那那木耸了耸肩，苦笑着说道。

“不管怎样，辛苦还是有了回报。拜此所赐我得到确信了。”

“确信？什么呢？”

“就是柴仓泰元确实是个利用众多无辜之人创造怪物的危险男人。他传播的邪恶教义和思想很可能现在也被某些人继承了下来。这就是我认为人宝教非常危险的最大原因。进行志愿者活动之类的，也不过是为了隐藏本性的伪装罢了。”

里边突然想起那那木昔日曾在人宝教支部遭遇过怪物这件事。虽然光听那那木的话了解不到详细情况，但据说这是一起造成了大量牺牲者的凄惨事件。若说其根本原因在于人宝教想要自创出“人工的怪物”，那么他们确实是非常危险。经历过这起事件后，那那木也许已经明确地认定心中的猜测已经化为了现实。

“并非在超自然的起源之中产生，而是心怀某种恶意制造怪物的家伙，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我打从心底鄙视这种傲慢至极的行为。弱小的愚昧人类居然为一己私欲创造怪物，真是荒谬透顶。”

那那木以强烈的语气总结道，挽起胳膊沉默下来。他那凝视虚空的眼神，彷如即将要杀死猎物的猛禽。也许正因为执着于常人无法想象的怪物，并一心追求怪谈，那那木才会无法允许有他人的恶意介入吧。

看着以凌厉的目光盯着虚空、紧抿着嘴巴的那那木，里边这么想道。

“——那么，也不能一直发呆啊。还是先下山去请求山脚的警察支援吧。也得赶快鉴定这些白骨才行。”

“不，等一下。”

那那木唐突地说道，然后开始拨开从神像侧腹滚下来的白骨。

“喂，你在做什么啊？随便乱翻可是会遭报应的。”

那那木把里边的话当耳边风，专心地拨弄着白骨，不久后他突然神色紧张起来，停下了手。

“找到了。”

“你说找到，是找到什么啊？”

那那木没有回答里边的问题，只见他往后退了几步，轻轻地扬了扬下巴。这是表示“来看一下”的意思。

里边遵从他的催促，弯下身从神像侧腹窥视内部。

“——喂，真的假的啊……怎么会……”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神像的内部，后背的地方靠坐着一具尸骸。这具遗体并没有像其他尸骸那样白骨化，而是呈现木乃伊一样的状态，干枯的皮肤贴在骨头上，依稀地还能辨认出容貌。

“喂喂喂，不会是真的吧。这个难道是……”

那那木瞥了想要得到答案的里边一眼，凝视着眼前的木乃伊，轻声说道：

“——是天田耕平的亡骸。”

5

离开白无馆来到外面后，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朝日正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头来。之前尝试了许多次都无法收到的信号一下就恢复了，里边轻松地就发出了支援请求。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山脚村镇的警察署人员大举闯入馆内，开始进行现场检证。那那木和里边也作为事件相关人士接受了漫长的案情询问。虽说他也是警方人员，但毕竟状况如此，也无可奈何。

根据法医的检查，米山美佐的死因是心脏衰竭——换言之就是原因不明。而且从她的随身物品中并没有找到身份证，也没有手机。虽然还没查出她的家人或是亲戚的联系电话，相对地却在她的衣服中找到了一封书信，上面的内容显示出这是她所留下的遗书。

十九年前，在乌砂町温泉街发生的火灾事故中失去了母亲之后，米山美佐便开始陷入痛苦的人生。当时只有二十二岁的她，年纪轻轻便已孤身一人。

她母亲生前沉迷于基督教系的宗教，她从小时候就被母亲带着到处进行传教活动。生活贫困、连交朋友的时间都没有，美佐从童年时期就得忍耐着很多事情而长大。失去母亲固然是一场悲剧，但她也因此得以彻底摆脱了宗教。尽管再也没必要把人生都奉献给传教活动，但她却因而失去了生存的目标。在那之后的一年间，她每天都过着孤独的痛苦日子。因为自从中学毕业后就一直进行传教活动，所以也没有固定的职业，身边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不谙世事的她根本无法就任任何工作。

事件发生一年后，她收到了慰灵祭的邀请，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了这片土地，当得知其他乘客都克服了事故的创伤、各自过着平稳生活后，她受到巨大的打击。也许她是觉得其他乘客跟痛失母亲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仅仅一年就轻易地克服了家人和重要之人的死亡，因此而对他们产生出某种愤愤不平的感情吧。记载这部分的文字相当凌乱，用笔力道也特别大，简直就像如实表现出美佐的内心烦恼一样。

基于这种感情，再加上当晚司机饭冢瞒着其他乘客喝了酒，把偶尔从食堂经过的她拉进去，强行和她发生肉体关系，导致她的愤怒彻底爆发了出来。紧绷的神经之线一下断裂，受强烈情绪驱使的她便从饭冢开始，接连地杀害其他的乘客。关于损害遗体这一点，她表示这是参考了先前从辻井那里听到的人宝教教徒大量死亡事件。而且若是将乘客们作为祭品奉献上去，说不定就能召唤出人宝教所祭祀的神明，这个神明也许还能让母亲复活，美佐陷入了这样的妄想之中，于是她便用从置物间里找到的铁链和挂锁把入口的大门锁住了。然后就在她正要对辻井下手时，不料被对方夺走了匕首，遭到了预想不到的反击。

被辻井刺伤的地方奇迹般避开了要害，从昏迷之中醒来的美佐便逃到了外面。当她沿着建筑物外墙走到中庭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从地下大厅窗户逃出来的真由子。对于看到浑身是血的自己而大惊失色的真由子，她起初是想要杀人灭口的，但转念一想要是遭到对方抵抗的话，手上没有武器而且还受了重伤的自己会非常不利，于是她便提出了封口的条件放走了真由子。之后她走了与真由子不同的路线下山，进了一家小诊所治疗了伤势。那家诊所只是由一名年老的医生经营，所以她便请求对方不要通报警察，以在此帮忙工作为报答。

伤势痊愈之后，美佐便辗转各地生活。虽然结过了两次婚，但婚姻生活都不太顺利。当忍受不住第二任丈夫的家庭暴力而离家出走之后，她就失去了归宿，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需要守护的对象。正当她打算一个人静静地死去之时，便听到了这座山的传闻。

当得知白无馆在探险家之间是很有名的灵异地点，每年都会发生一次神隐事件时，美佐便已确信这件事绝非空穴来风。

那天晚上，自己杀死的人至今仍不得安息地被囚禁在那个建筑物里。一想到如此她便感到坐立不安。她想把十八年来一直埋藏心底的罪恶感消除之后再去死。

即便那会是极为可怕的死亡方式——

书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事到如今也不会再惊讶了，大部分内容确实正如那那木所推测的那样。那那木对此什么话都没说，但也没有表现出洋洋得意的样子。他只是心情复杂地垂下了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之后里边向当地的警察询问了一下先一步离开建筑物的明彦去向，但得到的回答是没任何人见到过他。他应该有顺利下山，平安回到家里了吧。虽然他很想追查清楚，确认对方是否平安无事，但因为还要忙于事后处理，根本无暇顾及。

那那木表示现在还是先冷静下来，既然没发现尸体的话那肯定不会有事的吧。

他说的确实没错。而且，不久之后应该还能和他见面才对。就到那个时候再为彼此的生还而高兴地拥抱吧。

于是就这样，持续了十八年的连续失踪事件到此告一段落，昔日人宝教曾在此做出可怕行径的这个白无馆，已经在真正的意义上迎来了黎明。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尾声

事件结束几个星期之后，里边和那那木一起前往旭川市郊外某个殡仪馆。

放在入口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故人天田耕平葬礼会场”。因为只是个小规模的殡仪馆，所以一次只能举行一场葬礼，因此几乎看不到他们以外的吊唁者。

少有地穿上了丧服的里边一边与打不惯的领带缠斗着，一边小跑着追上走在前面的那那木。

“喂喂，那那木，这个要怎么打啊？你从以前就很擅长打领带吧？教教我啊。”

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那那木脸上挂着一副就像在说“快饶了我吧”的表情。

“领带哪有擅长不擅长的？又不是刚毕业的小学生。普通地打一下就行了吧。”

“就是因为办不到才拜托你啊。毕竟我是无领带派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那那木那凌厉的眼神中便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哼，无领带吗？这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蔑视的词语了。再说西装这种东西只有打上领带才是完美的状态。说什么清凉商务，这种只是为了让脖子凉快一点而去除领带的风潮是绝对不能容许的。如果只是以不打领带为前提进行穿着倒还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单纯就是从平时所穿的西装上去除领带的话，以我来说就只是一种懒惰的行为罢了。那些人虽然嘴上说什么“减少浪费”“提高效率”“成本优先”，但其实就只是嫌麻烦而已。明白了吗，里边？总之就是不打领带是对西装的侮辱。这是不能原谅的冒渎行为，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认可的。”

那那木少见地流露出感情，严肃地断言道。对于这种好像把不打领带视为弑亲仇人一样的说法，里边整个人都被震慑了。

“我、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好吗？为领带发这么大的火也太奇怪了吧？而且啊，明明是来参加葬礼，你却根本不是穿丧服而是平时那套西装不是吗？”

这么吐槽之后，那那木像是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被卷入了一点小事里，所以没时间准备而已。”

他还是老样子，为收集怪谈而忙个不停。话虽如此他还是准备了一条黑色的领带，所以在葬礼会场上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格格不入的感觉。

在大厅收下了工作人员的香仪返礼之后，两人沿着走廊前进，往走廊尽头的葬礼会场走去。僧侣的诵经声响起，不太宽广的会场正面深处摆放着一个祭坛，在祭坛稍前的地方放着一具能轻易装下一个成年人尺寸的棺木。在无数的鲜花包围下面露微笑的遗像，感觉只是把老旧的照片放大了做出来的。

天田耕平。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孔，里边感到胸口一阵苦闷。脑中浮现出以被可怕的怪物支配的白无馆为舞台的噩梦记忆。

要不是有他在的话，自己和那那木早就已经丧命在那里。每当回想起这件事，里边就会感受到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冰冷的恐怖感包围。

“你发什么呆啊？快走吧。”

被那那木催促让他回过了神。里边追上快步地走着的那那木，踏入了会场之中。不知是因为有两名高大的男子一起出现在会场中，还是因为有陌生人前来参加葬礼而感到惊讶，坐在遗族席上的和服女性一脸困惑地低下头来。

上完香之后，两人在只准备了二十来张的铁管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听着以一定的节奏不断重复的诵经声，里边再次看向祭坛上的遗像。然后，他好一阵子回忆着那个即便被囚禁在无尽的循环之中，却依然不肯放弃希望，接受自己所背负的命运，以此来拯救了里边和那那木的男人。

告别仪式结束，开始进入出殡的流程时，一名女性追上了正准备离开会场的那那木和里边。

“请问，是那那木老师对吧？”

被叫到名字的那那木停下脚步回过头，穿着和服的女性再次仰望了一下那那木，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您就是皆濑真由子小姐吗？”

“是的，像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呢。”

被那那木这么问道的真由子用力点了点头。里边不禁惊讶得半张着嘴巴，很不礼貌地紧盯着眼前的女性不放。虽然眼角边渗透出疲惫之色，不过肌肤还很有光泽，看上去比四十多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那张开朗地笑着的脸上，依然留有年轻之时的面容。

“多亏了那那木老师，我才能时隔十八年再次见到了那个人。都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您才好……”

“我只是根据您提供的情报来确认怪谈的真假罢了。”

那那木淡然地说着，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个人一直在那个地方徘徊对吧。”

真由子的声音中带有一股痛苦难耐的哀愁。那那木对此点了点头。

“天田先生连自己已经死亡都没察觉到，一直反复经历十八年前的那场惨剧。就只凭着想要守护您的感情来支撑着自己。”

“这样啊……”

真由子轻轻地垂下目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与天田耕平同样，她也是以另一种形式被囚禁在白无馆的状态下，度过这十八年的人生的吧。那大概是只有幸存者才能体会到的罪恶感。正如天田耕平因在火灾事故中无法救出朋友而痛苦自责那样，她想必也是一直背负着抛弃恋人逃跑的十字架吧。

“我一直在担心他。我下山之后拜托警察搜索了很多次，但还是一直找不到他。那些被杀的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也太奇怪了，可是警察就是不肯相信我的话。”

真由子一副遗憾的样子沉下脸来。

“我没有说谎。他一定还在那里面，所以我想过好几次要去救他，但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去。一想到可能会把儿子一个人留下来就更加……”

我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对吧，真由子如此自嘲道，不过那那木却摇了摇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告诉警察的话，就可能会遭到米山美佐的报复。您为了保护儿子必须要避免这种事发生才行吧。而且，就算您去了那个地方，也未必能够把他救出来。既然他被怪物囚禁了起来，那除了杜绝根源之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法。所谓的根源，当然指的是他内心深处所抱持的‘愿望’。”

“愿望，是吗？”

那那木点了点头。

“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如今已经无从确认了，但我认为肯定不是别人，而是关于您的愿望。正是想要拯救您、想要守护您的这种坚定的想法，才让他一直留在那个地方的吧。”

真由子一瞬之间倒抽了一口气，但马上又面露困扰地微微一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太会说话，怀着的心事怎么都不肯说出来，但一到紧要关头就算牺牲自己也想要去救助别人。那次火灾的时候也是这样。自从失去若狭先生这个朋友的时候起，他就一直责备自己。我从来都没觉得是他的错，但他却误以为我在蔑视他的行为。我们之间关系变得不和也是因为交流不足而导致的。就连怀孕这件事，最后我也还是没能告诉他。”

真由子再次垂下目光，擦拭眼泪。她那肩膀不停颤抖、反复深呼吸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正拼命地压抑汹涌而上的感情。这样子流了一会儿眼泪之后，再次抬起头来的她，脸上浮现出彷如微风吹过的开朗笑容。

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啊，里边心想。这十八年间对她来说肯定也是一段痛苦不已的日子。失去了天田耕平、独自将生下的孩子抚养长大的她，根本也没有闲工夫终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吧。为了孩子必须要变得坚强才行，她肯定是凭着这种想法活下去的。天田耕平想要守护的，也许正是这个瞬间浮现在她脸上的这份笑容吧，里边心想。

“找了老师商量，真的太好了。”

真由子那湿润的瞳孔笔直地凝视着那那木。像是对此感到害羞一样移开视线的那那木轻咳了一声：

“哼，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去收集怪谈而已，可不是为了拯救您和天田耕平。这次只是刚好从结果来看变成了这样罢了……”

“喂，怎么了，那那木，该不会你是在害羞吧？”

里边从旁调侃道，那那木用可怕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沉默不语。看到他预料之中的反应，里边露出得意的表情。

旁观着两人交谈的真由子疑惑地问道：“请问这位是……？”

“不好意思，都忘掉他也在这里了。别看他这样，其实是个刑警呢。这次他跟我一起去调查了那个建筑物。话虽如此，其实根本没派上任何用场。”

“喂，你每句话都是多余的啊。”

被里边戳了戳侧腹，那那木还是不为所动，一直装傻到底。

“原来是这样。有刑警先生陪着的话，老师也能放心了呢。感觉两位真是一对很有默契的搭档呀。”

“怎么可能！我和这个男人才不是什么搭档，只是偶然为了打探出需要的情报而利用了他一下他罢了。”

“喂，别把人说得像个情报提取机一样好吗？我也根本不想跟你这种家伙搭档呢。不然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呵呵呵，两位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怎么可能，太荒谬了。”那那木这么说着扭过脸去，里边故意用特别大的声音咂了咂嘴，这时会场的门扉打开，棺木被运了出去。真由子远远地看着四名殡仪馆的职员抬着棺木搬进停在外面的灵车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老师的书也放进那个人的棺木里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毕竟是我送给他的啊。”

那那木毫不犹豫地说道，点了点头。从神像的内部将天田耕平木乃伊化的遗体搬出来送去鉴定时，在他的衣服里发现了那那木的小说。为何十八年前的遗体会带着还没发售的新书呢，这个事实以及为何只有天田耕平一个人木乃伊化的谜题，让鉴识课的人员大为苦恼。

他们就这件事询问了那那木之后，也只是得到他“世事无奇不有嘛”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虽然是个让人不太痛快的结局，但要对这类奇怪现象——地追求正确的答案，也许才是愚昧透顶的吧。

“虽然他根本不是喜欢看书的人，但既然老师您这么说的话，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这么说完之后，真由子轻轻地微笑起来。

由于发现了米山美佐的遗书，警方不得不承认十八年前在那个地方发生过杀人事件。美佐的死被从自杀和事故两方面进行了调查，但结果还是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边，所以只能草草地结束了调查。她接连杀害巴士事故乘客们的罪行，尽管过了十八年的岁月，还是被媒体大肆报道了出来。

据说真由子也接到过好几通的采访电话，但都被她拒绝了。还有，米山美佐的罪行被与人宝教教徒大量死亡事件关联了起来讨论，柴仓泰元的诅咒、被杀的教徒们的怨念等等话题在网络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但个中真伪无人得知。

除了当时在场的那那木和里边之外。

在被发现的大量遗骸之中，能够判别身份的都已经送回了各自的遗属那里，其他的就只能作为无缘佛 1 埋葬了。

天田耕平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失去了父母，本来的话他的遗体应该也会被作为无缘佛处理的，不过真由子认领了他的遗体，希望为他举办葬礼。虽然两人并没有结婚，但听到真由子表示希望以家人的身份为他举办葬礼的请求时，里边总算安心了下来。

“这么说来，最后还能见到儿子一面，真是太好了。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感觉他们父子之间已经相互理解了。呜呜….”

一想到这里，眼眶就发热起来。

“喂，里边，怎么是你在哭啊？”

“有、有什么关系呢！跟你这种薄情的男人不同，我可是有情有义的热血男儿。”

里边气愤地说道，一脸难过地把头扭了过去，这时他突然发现真由子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请问……父子是什么意思……？”

真由子以惊讶的语气问道。

“肯定就是说您的儿子和天田先生他们两个啊。”

“儿子……？”

听到里边的回答，真由子的表情变得越发困惑。

那那木以刺探性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没从儿子那里听说过什么吗？”

“请、请等一下。我儿子也去了那个地方吗？”

真由子突然发出让人吓一大跳的慌乱声音。看到她那副充满疑惑的样子，里边感觉内心一阵波涛汹涌。

“您儿子想要在您结婚前找到父亲的遗骸，所以去了白无馆。然后他遇到了天田先生的灵魂，相互理解了对方的心意，在我们的见证之下啊。”

“我，结婚……？”

听到那那木的解释之后，真由子一脸惊愕地喃喃说着，皱起了那对形状姣好的眉毛。

奇怪。有什么不对劲。

对，是决定性的某种……

“对不起，我从刚才起就听不懂您两位在说什么。我本来就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没要结婚？可是明彦君确实说过您要结婚的。他说要在您结婚前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以此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真由子像是要打断那那木的话那样摇了摇头。

“所以说，我没有这种打算。明彦也从来没问过天田君——自己父亲的事情。”

“诶？”这次轮到那那木和里边发出慌乱的声音了。

“怎、怎么回事啊？”

果然有什么不对劲。毫无预兆地浮现的违和感在里边的心中逐渐膨胀了起来。挽着手臂托着下巴的那那木像是思考着什么似的沉默了下来。

三人之间好一阵子笼罩着一股苦闷的沉默。

“妈，原来你在这里。”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名穿着学生服拿着念珠的青年走到了真由子旁边。剪得很短的头发和粗壮的眉毛，与弱气的眼神呈鲜明对照的、散发出坚定意志的嘴角，总觉得有点面熟。

“你在做什么啊？巴士都要出发了。”

“抱歉呀，明彦。都已经这个时间了。”

“啊，明彦？他是明彦？”

里边不禁惊叫出声。他与那那木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再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被称作明彦的青年，就像恨不得要把他盯出个洞来一样。

身高、体格，甚至面容，无论怎么看这个青年都不是里边所认识的那个“明彦”。

“妈，他们是谁？你的朋友吗？”

被两个陌生男人紧盯着不放，被叫做明彦的青年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

“请问，我家儿子怎么了吗？”

“不，就是……”

在顿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的里边身旁的那那木突然露出了尖锐的目光。

“皆濑小姐，最后请让我再确认一件事。”

“好的，是什么呢？”

“十八年前，你们前往参加的慰灵祭是否有按预定举行呢？”

听到这个问题，真由子一时瞪大了眼睛，她像是要慢慢消化那那木的问题一样把视线投向斜上方，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倒是挺奇怪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慰灵祭。但我们确实收到了邀请，然后坐上了巴士。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没能参加，让我感到非常遗憾，所以后来我就打了邀请函上的电话号码想要问一下，却发现原来是个空号……”

除了这些之外再也查不到其他信息了，虽然觉得很奇怪，但后来逐渐为生活上的事情而操劳，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真由子这么说道。

“……是，这样啊。”

果然如此，这句话似乎带有这种言外之意，那那木点了点头。

“请问，慰灵祭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您儿子的事情应该是我们搞错了。很抱歉打扰您了。”

“我们就先告辞了。”单方面地结束了话题之后，那那木转身离去。

“好的。非常感谢您……”

真由子一脸被狐狸迷惑了一样的表情，有些依依不舍地目送那那木以及里边离去。在他身旁的里边再次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歪着头的皆濑明彦一眼，然后也转身走去。

他小跑着追上了那那木，离开了大厅。

“喂，那那木，慰灵祭怎么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皆濑明彦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明彦”。既然如此，出现在白无馆的那个青年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是出于什么理由、什么目的而假冒皆濑明彦的呢……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脑袋突然混乱不已，里边烦躁地不停挠头。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感觉很不舒服啊。那该不会是——”里边没说完的话因那那木的手机震动而被打断。

“还真是让人厌恶透顶的绝妙时机啊。”

恶骂了一句之后，那那木触碰了一下屏幕。打来的似乎是视频电话，画面上显示出一名正看着这边的青年。

“——你好，那那木老师。我父亲的葬礼顺利结束了吧？”

画面上的人毫无疑问正是里边和那那木所认识的那个“明彦”。虽然没戴眼镜，发型和服装也不一样，但那亲切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

“恶作剧就适可而止吧。我可没打算一直陪你演猴戏。”

那那木以显然带有敌意的声音回答。

“咦，奇怪。怎么一脸可怕的表情呀？”

“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里边忍不住插口说道，青年“噢”地发出欢快的声音。

“里边刑警。你好，真是久违了。之前没打声招呼就先回去了，很抱歉。”

“我在问你是什么人！”

里边不顾旁人地朝着手机屏幕怒吼道。

“赶快回答。别再说你是皆濑明彦这种假话了。”

“啊哈哈。你们终于发现我是冒牌货了啊。那么容我再次自我介绍——”

手机屏幕上先前自称为明彦的青年轻咳了一声。

“我叫神波圭伍。啊，神波是我母亲的旧姓呢。去世的父亲姓辻井。”

“辻井？”

里边鹦鹉学舌地反问道，在他身旁的那那木“原来如此”地说着，一副已经理解了的样子。

“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对吧。自称为皆濑明彦，用想要找父亲的假话来蒙骗我们，让自己有个会在那里的正当理由。”

“正是如此。要不然的话，那那木和里边刑警就会怀疑我的身份吧？这样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就撒了个小谎。”

“对不起哦。”虽然以一副轻佻的语气谢罪，但他脸上完全不见有歉意的样子。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欺骗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圭伍一味“哈哈哈”笑着不作回答，那那木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为了让米山美佐背上十八年前杀人事件的罪状，对吧？”

“——哈哈，回答正确。真不愧是那那木老师。”

对于这句违心的奉承之语，那那木很不快地咂了咂嘴。

“哈？什么意思？她不就是杀人事件的凶手——”

里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沉默了好几秒，他感觉到一股有如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从胃里涌上喉头的不快。

“——难道不对吗？她不是凶手？”

那那木一脸悔恨地垂下目光，轻轻点头。

“对，凶手是我的父亲——辻井拓马。和聪明的那那木老师不同，里边刑警想必头脑十分混乱吧，那我就慢慢地解释一下好了。”

明明没有要求他解释，圭伍就开始欢快地说了起来。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源于十九年前的乌砂温泉火灾事故。当时辻井拓马和妻子还有女儿一起住在那个旅馆里。火灾发生时，他的女儿被崩塌的天花板压在了下面。他虽然向周围的人求救，但没任何人愿意帮忙。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大家都在为了活下来而拼命逃难，根本就不是帮助别人的时候嘛，不过也有可能是只顾着避难没听到他的声音吧。”

呵呵，讽刺的笑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了过来。

“最后，女儿被被赶来的急救队员救了出来，保住了一命，但她却因为当时所受的伤而伤到了脊椎，变得一辈子都走不了路啊。不过只要还活着就该庆幸了吧？但是辻井却不这么想。自己那么拼命地求救却没任何人愿意帮忙，女儿就是因此才会蒙受这么严重的伤势。再也走不了路的女儿脸上和身上各处都留下严重的火伤，为此而痛苦不已的妻子逐渐患上了精神病。毕竟她本来就是个心灵脆弱的人，看到女儿这副样子想必是绝望了吧。尽管如此，他们一家人还是在相互帮助之下努力地活下去。幸亏的是，辻井当时经营着一家公司，经济还算富裕。不过在他在为女儿的医疗费和看护费以及妻子的精神病治疗而四处奔走的期间，渐渐地再也无暇顾及工作上的事情了，经营状况越发滑落。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妻子深陷于某个宗教。”

“——是人宝教吧。”

听到那那木这句低语，圭伍“回答正确！”地发出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

“妻子深信只要用心祈祷就能让女儿恢复健康。辻井虽然劝说她清醒过来，但越是遭到反对，妻子的精神状况就越发严重。不久后不仅是妻子，就连女儿都深陷于教团的甜言蜜语。家庭转瞬之间崩溃，辻井被逼到走投无路。就在那时，妻子还怀上了第二胎，但家庭处于这种状况下，孩子被生出来也只会不幸，他想必为此非常烦恼吧。然后不知不觉间，连他自己都开始被人宝教的教义所吸引。但毕竟他是个在乎面子的男人，所以似乎对身边的人隐瞒了这件事呢。不过越是了解教团，他就越发对其心醉神迷。妻子所说的可能是真的，也许真的能让女儿恢复健康。这种想法不断地在他的内心膨胀。于是辻井便打算要唤醒柴仓泰元所创造的、如今被封印在白无馆，无论怎样的愿望都能实现的神明大人。”

圭伍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

“为此必须要准备祭品才行。正如柴仓泰元所做的那样，在那个建筑物里献上祭品，以污秽来唤醒神明，向神明祈愿。辻井深信这样就能让女儿的身体恢复，开始选择祭品。于是被选中的就是让他落得这种惨状的那些无情无义的人。对，正是那次事故中抛弃了自己的那些旅馆住客。他花钱让人调查了那些人的身份，寄给他们虚假的慰灵祭邀请，还用钱收买了火灾发生当时作为旅游大巴司机而住在旅馆的饭冢。饭冢因为好赌而欠下了巨额的债务，过井把钱甩过去，他就像只狗一样摇着尾巴答应了要求。然后辻井让饭冢故意引发巴士事故，让那些人前往白无馆避难，想要在一夜之间将所有的乘客全部杀死。可是——”

“辻井遭到米山美佐的反击而死，计划失败。”

接上了圭伍没说完的话，这次轮到那那木开始解释起来。

“辻井想要祈愿的神明倾听了天田耕平的愿望，于是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一个每年重复一次的“循环世界＇。”

“——就是这样。再也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吧。辻井这个男人傲慢而且目中无人，是个为达目的可以轻易夺人性命的家伙。说不定神明大人是不愿接受这种人的愿望，所以对他降下天罚呢。”

“不过，辻井可是你父亲吧？”

里边插口道，圭伍边把视线投向斜上方边暧昧地回答了一句“也是吧”。

“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为了守护父亲辻井的名誉，才把杀人罪状嫁祸给米山美佐的。虽然我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在身边，但我完全没感到寂寞，因为有比父亲更可靠的人守护着我呢。这方面可以说跟皆濑明彦的境遇相似吧。不过实在很遗憾，辻井事实上确实是我父亲。无论在生物学还是户籍上都是呢。要是那家伙被通报为杀人犯的话，还是有点麻烦啊。”

“也就是说，你只是为了不想成为凶手的家属，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找个人顶罪吗？”

里边抢先一步问道，圭伍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因为里边刑警这种肤浅的想法实在太好笑了。”

“你说什么？”

圭伍冷笑一声，完全不把面露怒色咬牙切齿的里边当一回事。

“那那木老师应该明白了吧？不如由你来解释一下如何？”

大概是很讨厌被人命令吧。只见那那木轻轻叹了口气，以不快的语气开口说道：

“不想成为凶手的家属，从广义上来说的话，确实没有说错吧。不过，这个男人所在意的是更大范围的问题。”

“更大范围的问题？”里边问。

“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教团全体的问题啊。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在人宝教内担任要职，恐怕他是教徒们的象征，或是广告塔之类的吧。年轻有干劲的干部教徒，有时候能发挥出比教祖更大的领袖魅力。但是，如果被人得知这种重要人物的父亲是杀人犯的话，难免会损害教团的形象。这样的话又得花费漫长的时间来维护教团的声誉才行了。”

说到这里歇了一会儿后，那那木继续提出另一个问题。

“这只是我的推测，米山美佐应该也是你们教团的一员吧？”

“嗯，没错。那个女人因为遭受第二任丈夫的家庭暴力而差点被杀，在反抗中刺伤了对方啊。幸好只是轻伤，没有报警就作罢了，但她还是害怕遭到报复而寻找避难之处。所以我就把她带进了教团里。”

我很厉害吧，圭伍像是想要这么说地挺起了胸膛。

“说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你最初就打算要利用她的吧？”

“当然了。为此教团一直都盯着她，就是为了作为关键时候能够利用的棋子啊。实际上，她可比我想象中更有用。那封遗书也不是伪造而是她本人写下的，拜此所赐才没有遭到警方的怀疑呢。”

回想一下确实很奇怪。美佐一直处于说话含糊不清的状态，好像在害怕着什么的样子。本以为肯定是过去的噩梦记忆让她变成那副样子的，但原来不仅是如此。

在地下通道被那些木像追杀，圭伍想要扶起倒地的美佐时，她就表现出强烈的拒绝反应，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即便当时还是面临着快要被眼前的怪物袭击的状况。虽然当时并没有太过在意，但其实她那种反应正好如实地反映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是这个男人强行把她带到那里的。要是逃跑的话，将会遭到更可怕的对待。正因为深知这一点，她才会一直心惊胆战地坚持到最后一刻。应该不是精神操控这种半吊子的东西，她被教团根植了深切的恐惧，被迫服从于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还在那那木的推理之下被当成了杀人犯，最终也成为了怪物的牺牲者。这一切都按照圭伍所写的剧本发展。

“——你这样还是人吗！”

里边下意识地紧握着的拳头因为强烈的愤怒而颤抖。

“哈哈哈，别用这种眼神瞪我嘛。我们不是一起克服了那场噩梦的朋友吗？而且我可是非常感谢你们的。”

“感谢？”

里边怒火中烧地反问道，眼睑微微地抽动着。

“是啊。拜你们两位所赐，我们已经顺利地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是那个铜镜吗？”

那那木轻声呢喃道，有些懊悔地皱起眉头。对此圭伍虽然只是“哈哈”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但显然就是表示肯定的意思。

“铜镜？那东西应该不能用了吧。而且已经作为证物被警察当昭….

里边猛然惊觉，把话咽了回去。画面上的圭伍露出了更加夸张的讽刺笑容。

“人宝教的现籍教徒中有不少公职人员。随便找点理由把那东西从乡下警局的证物保管库里弄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荒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尽管里边是这么想，但也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圭伍的发言充满自信，让人不禁产生这种怀疑，感觉并不像是在说谎。

“柴仓泰元所创造的神明已经毁灭，铜镜也只是昔日的神明宿主罢了。就算得到那东西，对教团而言也不过是异教之神。然而他们却特意弄到手，目的是为了复苏失落的神明，让其成为教团的象征，以此达成过去泰元并未完成的伟业。没错吧？”

圭伍的掌声透过扬声器传来。

“完全正确啊，那那木先生。正如柴仓泰元让佛师平方白舟制作了容器，我们也已经找到了能够制作容器的匠人。神的复苏已经近在咫尺。这次我们一定会创造出专属于教团的神明。”

圭伍以充满自信的口吻高声宣言道。

“话说回来，那那木老师果然很厉害啊。其实我们都很欣赏老师的呢。道南支部那边的人似乎对老师做过很失礼的事，但那并非我们教团的本意。毕竟能像老师这样如此真诚地对待怪谈的人真的很罕见呢。所以我就想如果是老师的话，也许能理解我们的思想。”

“……我就姑且考虑一下好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那那木脸上完全没有笑意。虽然至今为止那那木已经遇到过不少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他对别人如此带有敌意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那那木对这名青年的态度，正好表现出了他和人宝教之间存在多么深厚的渊源吧。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那那木先生。也期待能在以后某一日和里边刑警重逢。”

“求之不得。下次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抓回去。”

里边如此回答后，圭伍忍不住笑出声来。

“光会逞威风就算了。以为有公安机构盯着我们就放心了吗？不过呢，被盯着的可不只是我们。你们也早已经受到监视了啊。”

“你说什么？”

“我们是人宝教。正如字面意思，是以人为宝的。我们的教义可是渗透得比你们想象中更为广泛。不妨想想，你们眼前所见的人很可能都是我们的同志。只要我们有意的话，要伪装成意外把你们两个杀掉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里边顿时大吃一惊，慌忙环视四周。正在遛狗的老人、穿着运动服慢跑的年轻女人、在跑生意的上班族，甚至连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都突然停下脚步，并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着这边。由映入眼帘中的所有人投来的压倒性恶意，当感受到这些恶意的瞬间，里边有股像是陷入了无底沼泽般的错觉。

“不过呢，请别误会。我们绝非邪恶教团，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人类而做的善行。为此偶尔需要采取一些暴力手段。毕竟光会说漂亮话可拯救不了世界，只是给予甜蜜，人类终究会变得懒惰。所以才需要适当地施与毒药。”

这下该明白了吧，圭伍一副像是在这么说的样子，露出自大的笑容。

这个男人说的话根本不正常，所做的行为也超脱了常轨。尽管如此，他依然认为这是拯救人类的“善意”。里边完全理解不了这种思维。

恐怕人宝教所有教徒都是基于这种“善意”，不知不觉间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吧。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别人，为此展示慈悲之心。只要想象到已经有多少人受这种思想毒害，最后像米山美佐那样被抛弃，就让里边感到战栗不已。

两人之间好一阵子笼罩着一股类似于败北感的苦闷沉默。

“……呼呼呼……呼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那那木先生，有什么好笑的呢？”

圭伍倒抽一口气，这么问道。对此那那木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以人为宝，吗？呼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什么……？”

圭伍收回了脸上的浅笑，神色大变。

“你们一边嘴上说着是为了救人，但你们却从来没救过任何一个人，根本就是个名不副实的虚伪宗教啊。真是绝了，实在太好笑了。”

“给我……收回这句话！”

先前的从容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圭伍怒火中烧地大喊道。

“哼，是被说中痛处而不甘吗？其实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你们的行为可不是善意，不过是独裁者的自我满足罢了。”

“这种事……”

“既然这样，那对于践踏了天田耕平的心意这件事，你们打算要怎么解释呢？”

“什么意思，是指我假冒他儿子这件事吗？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那可是出于对他的关怀。要是直接把真相告诉天田耕平，那他就只能孤独地消失，肯定会死不瞑目吧。但是最后见到自己儿子才让他坚定了决心。他肯定从没怀疑过我会不会是冒牌货，毕竟真正的儿子都没有我那么为天田耕平着想呢。某种意义来说，我的行动可是拯救了他。”

圭伍气急败坏地说着。那那木没有看漏在他脸上浮现出的些许动摇之色。

“呼哈哈……你也误会得太离谱了。他是凭自己的意志摆脱“循环世界”的。接受现实、得知恋人活了下来还生下了儿子确实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过，这并不代表就是你给予他的慈悲。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了天田耕平，结果他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罢了。明白了吗？也许你是觉得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你的行为之中并没有最为重要的“心”。你只是享受事情都按自己所写的剧本发展而已。就和我、里边，还有米山美佐被你利用了一样，对你来说，天田耕平也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手法确实高明，但是这样以大义名分将愚昧的行为正当化，我是不会认可的。所以就让我明确地再说一次好了。”

那那木歇了一下，然后将猛禽般的目光投向圭伍。

“虽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以人为宝，但你和你那宝贝教团却从来没救过任何一个人。对应当守护之‘人’的心意和性命都能毫不在乎地践踏的信仰，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价值，只是应当唾弃的祸害而已。”

画面上的圭伍视线落在自己手边，闭口不语。然后在沉默了将近十秒之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的他，脸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做作笑容。

“……撤回前言。果然那那木老师还是无法理解我们的思想啊。结果你也只是个看不清大局、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你能理解就最好不过了。我可是非常理解，能作为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我为自己是个愚蠢、浅薄、难以信任他人、无可救药的悲惨人类而自豪。我和你们的不同点，肯定就在这里吧。”

明确地如此断言的那那木脸上丝毫没有迷茫之色。

“哼，随便你好了。我们往后也无意要阻碍你收集怪谈，不过，要是你今后再介入我们的事情，甚至还妨碍我们的话，那你一定会落得凄惨的下场。就像你那最喜欢的叔父一样呢。”

那那木的表情瞬间冻结了起来。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神波圭伍，这时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然后下一瞬间，他投来了让人难以置信是出自一个有血肉的人类所能释放出的冷酷目光。

“——要是不想像你叔父那样惨死的话就给我老实一点，那那木悠志郎。”

以完全变了个人的口吻和声音如此单方面地宣告之后，圭伍便挂断了电话。手上依然握着已经变暗的手机，缓缓放下手臂的那那木轻轻抬头闭上了眼睛。

浮现在他侧脸上的是难以忍耐的苦恼。

这是对于夺走自己最为尊敬、视之为师的家人之人的无尽怒火-

完 -

18：指无人祭祀的死者。​​​​​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插图